猴子抓住库尔特太太的手,洛克勋爵没有把他从阿斯里尔勋爵那儿得知的事情全部告诉她

有其母, 必有其女。
——《以西结书》(在圣经的《旧约》中是先知书当中主要的一个,教士以西结是住在耶路撒冷的先知)
库尔特太太一直等到天黑才接近圣杰罗姆学院。暮色降临以后,她把意念机降到云层下,在齐树梢的高度沿着湖岸缓慢地移动。与日内瓦的其他古老建筑相比,这个学院是具有清晰突出的形状;她很快就发现了那个尖顶,以及学院那些幽深、黑暗的回廊,还有教会法庭庭长居住的那个正方形的塔。她以前到这所学院来过三次,她知道屋顶上那些屋脊,两端的山形墙和房顶的烟囱掩着大量的藏身之地,甚至有足够的地方容纳像意念机这样大的东西。
她慢慢地飞在因为刚刚下过雨而熠熠生辉的瓦上,把意念机缓缓移进一片陡峭的瓦顶和笔直的塔墙间的一个小檐槽里。这个地方只有从附近的神圣忏悔教堂的钟楼上才能看到,是一个绝佳的藏匿之地。
她把意念机灵巧地降低,让它的六只脚找到落脚点,自我调节以保持机舱的平行。她开始喜欢上这部机器了:即使她的念头转得再快,它也能立刻按她的意志行动,并且还那么安静,它可以在别人的头顶盘旋,距离近到可以摸得到,但对方却不会知道它在那儿。弄到手后差不多只用了一天时间,库尔持太太就掌握了那些控制器,但是她仍然没弄懂它靠的是什么动力,那是她惟一担心的事情:她没办法知道燃料或电池什么时候会用完。
一确定它已经停稳,屋顶也结实得足以支撑它,她就取下头盔,爬了下来。
她的精灵已经掀起一块重重的旧砖头,她和他一起干起来,很快就把半打瓦掀到了一边,然后她劈断它们曾经悬挂在上面的木条,弄了一个大得足够钻过去的裂缝。
“进去看一看。”她悄声说,精灵跳下去进入黑暗之中。
她可以听见他的爪子小心翼翼地在阁楼的地板上移动的声音,随后金边的黑脸出现在裂口处,她立即明白了,跟着他穿过去,等着让眼睛适应。在昏暗的光线中,她渐渐看见一个长长的阁楼,阁楼里到处存放着深色的橱柜、桌子、书架和各种各样的家具。
她做的第一件事情是把一个高高的橱柜推到瓦被掀开的那个裂缝处,然后她蹑手蹑脚地走到远远的尽头的那面墙上的一扇门前,试了试把手,门当然锁上了,但她有一个发卡,锁也很简单。三分钟之后,她和她的精灵已站在一条长长的走廊的一头。就着从一个蒙着灰尘的天窗透过的光,他们看见另一头有一段通往楼下的窄窄的楼梯。
五分钟以后,他们已打开两层楼下的厨房隔壁的食品间的一扇窗户,爬出去来到巷子里。学院的门房就在拐角处,正如她跟金猴说的那样,重要的是以正统的方式到达,不管他们打算怎么离开。
“放开我。”她镇静地对门卫说,“对我礼貌一点,否则我将叫人剥了你的皮。告诉庭长说库尔特太太来了,说她希望马上见到他。”
门卫马上退后,他那只一直在对举止温和的金猴龇牙咧嘴的警犬精灵立即退缩了,把尾巴根压得低得不能再低。
门卫摇了摇有曲柄的电话把手,不到一分钟,一个脸面陌生的年轻神父急匆匆地走进门房,一边在袍子上抹着手,以备她想要握手。她没握。
“你是谁?” 她问道。
“路易斯修士。”男人说着,抚慰着他的兔子精灵,“教会法庭书记处的书记员。如果你肯赏脸——”
“我不是来这儿与书记员会谈的,”她告诉他,“带我去见麦克菲尔神父,现在就去。”
那个男人无可奈何地鞠了一躬,把她领开了,她身后的门卫腮帮子一鼓,舒了口气。
路易斯修士想跟她交谈,试了两三次后他放弃了,默默地将她带到庭长在塔里的房间。麦克菲尔神父在祷告,可怜的路易斯修士敲门时全身剧烈地颤抖着。他们听见一声叹息和呻吟,然后沉重的脚步跨过地板。
一看到眼前的人,庭长的眼睛就睁大了,他贪婪地笑了。
“库尔特太太,”他说道,伸出手来。“见到你非常高兴。我的书房很冷,我们招待不周,但是进来,进来。”
“晚上好,”她说道,跟着他走进阴凉的石屋;他略显激动,指着一把椅子让她坐下。“谢谢你,”她对仍站在那儿不走的路易斯修士说,“我要一杯巧克力。”
并没有人问她要喝什么,而且她知道把他看作仆人对他是一种羞辱,但是他的态度是那么卑躬屈膝,所以活该。庭长点了点头,路易斯修士不得不极为恼火地出去处理此事。
“当然,你被捕了。”庭长说着,拿过另一张椅子,打开灯。
“噢,为什么还没开始就把我们的谈话给搅了呢?”库尔特太太说,“我是一逃离阿斯里尔勋爵的要塞就自愿来这儿的。事实是,庭长神父,我有关于他的军队和那个孩子的大量信息,我来这儿是要把这些信息带给你的。”
“那就开始吧,从孩子讲起。”
“我女儿现在十岁,很快她就将进入少年期,到那时我们任何人想要阻止那场灾难都太晚了,本性和机会会像火花和木头一样走到一起。多亏你的介入,现在那件事的可能性更大了,我希望你满意了。”
“把她带到这儿来交给我们照顾是你的职责,而你却选择躲在一个山洞里——不过像你这样聪明的女人怎么会希望躲起来呢,这对我来说是个谜。”
“大概有很多事情对你来说都是谜吧,我的庭长大人,首先是母亲与孩子的关系。如果你曾经想到过我会把我的女儿送进那种照料——那种照料!——让一群疯狂沉湎色欲、指甲肮脏、浑身臭汗、满脑子狡猾念头的男人像蟑螂一样爬遍她的全身——如果你以为我会让我的女儿承受这一切的话,我的庭长大人,那你就比你认为我的还要蠢。”
他还没能回答就传来敲门声,路易斯修士用一个木托盘端了两杯巧克力进来。他紧张地鞠了一躬,把托盘放在桌上,朝庭长一笑,希望他叫自己留下,但是麦克菲尔神父朝门口点了点头,年轻人不情愿地离开了。
“那么你原打算干什么?”庭长问道。
“我原打算把她安全地保护起来直到危险过去。”
“会有什么危险呢?”他说着,递给她一杯巧克力。
“噢,我想你是知道我的意思的,在某个地方有一个诱惑者,或者说是一条蛇,我得阻止他们见面。”
“有一个男孩跟她在一块。”
“是的,如果你没有干扰的话,他们两个都会在我的控制之下。目前这情形,他们有可能在任何地方,至少他们没有与阿斯里尔勋爵在一起。”
“我敢肯定他会在找他们,那个男孩有一把威力非凡的刀子,光那个东西就值得他们穷追不舍。”
“那个我知道。”库尔特太太说,“我设法把它弄断了,他又把它修好了。”
她在笑,她肯定不赞赏这个可恶的男孩? “我们知道。”他简短地说。
“好啦,好啦。”她说,“弗拉·帕维尔一定得快点。当我知道他的时候,他恐怕已花了至少一个月的时间弄懂所有这一切。”
她抿了一口又稀又淡的巧克力,多么像这些乏味的神父啊,她心想,把他们自以为是的节制也强加在客人身上。
“告诉我有关阿斯里尔勋爵的情况,”庭长说,“告诉我一切。”
库尔特太太舒适地往椅背上一靠,开始告诉他——并不是一切,她也压根没想过要告诉他一切。她告诉他有关要塞、盟军、天使、矿洞和铸造厂。
麦克菲尔神父坐在那儿一动没动,他的蜥蜴精灵吸收和记住了每一句话。
“你怎么来到这儿的?”他问。
“我偷了一架旋翼式飞机,燃料烧完了,我不得不把它丢弃在离这儿不远的乡下,然后徒步走过来。”
“阿斯里尔勋爵在积极地寻找那个女孩和男孩吗?” “当然。”
“我想他冲的是那把刀子,你知道它有一个名字吗?北方的悬崖厉鬼称它是上帝的毁灭者。”他穿过房间,走到窗前,俯瞰着那些回廊,继续说,“那就是阿斯里尔的目标,对吗?毁灭权威者?有些人声称上帝已经死了,阿斯里尔大概不是其中一员,如果他保存有杀害他的野心的话。”
“唔,上帝在哪儿?”库尔特太太说,“如果他还活着的话。他为什么不再说话?在世界开始时,上帝在花园里散步跟亚当和夏娃说话,然后他就开始退隐,摩西只能听到他的声音。后来,在巴比伦王伯提沙撒时代,他老了——他属于古老的岁月了。现在他在哪儿?他仍然活着吗?老弱年迈、昏聩癫狂,无法思考、行动、言语,连死亡的能力都没有,只是一只腐朽的废船?如果这就是他的处境,那么最仁慈的事情,最能真实地证明我们对上帝的爱的,不就是把他找出来赐给他死亡这个礼物吗?”
库尔特太太说话时感到一种平静的兴奋,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会活着出去,但跟这个人这样说话让人陶醉。
“尘埃呢?”他说,“从异教的深处看,你对尘埃是怎么看的呢?”
“对于尘埃我没有什么看法,”她说道,“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我明白了。好吧,我一开始就提醒你,你被捕了,我想现在我们该给你找个地方睡觉,你会很舒适的,谁也不会伤害你,但是你不得离开,我们明天再接着谈。”
他按了一下铃,路易斯修士几乎是立即走了进来。
“带库尔特太太去最好的客房,”庭长说,“把她锁起来。”
那间最好的客房破败不堪,摆着廉价的家具,但至少还干净。当身后的门被锁上时,库尔特太太立即四处找传声器,在精心设计的灯光调节器里找到了一个,另一个是在床框下面找到的。她把两个都断开来,这时她突然吓了一大跳。
洛克勋爵正从门后的抽屉柜顶上望着她。
她大叫一声,一手扶在墙上稳住自己,那个加利弗斯平人正搭着二郎腿。悠闲自得,她和金猴都没看见他。等她的心跳放慢,呼吸减缓以后,她说道:“你本来打算什么时候才会有礼貌地让我知道你在这儿,我的大人?在我宽衣之前还是之后?”
“之前,”他说道,“叫你的精灵安静下来,不然我就废了他。”
金猴龇牙咧嘴,毛发倒竖,他那充满极度恶意的表情足以使任何一个普通的人感到恐惧,但是洛克勋爵只是笑了笑,他的靴刺在昏暗的光线中闪闪发光。
小间谍站起来伸了伸懒腰。
“我刚跟我在阿斯里尔勋爵的要塞里的特工通过话,”他继续说,“阿斯里尔勋爵向你致意,并请你一弄清楚这些人的意图就立即告诉他。”
她感到呼吸急促,仿佛在角斗中被阿斯里尔勋爵重重地摔了一下。她双目圆睁,慢慢地在床上坐了下来。
“你是来这儿监视我还是来帮忙?”她问。
“两者兼而有之,有我在这儿是你的运气,你一到,他们就在下面的地窖里开动了某个电力设备,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现在正有一群科学家在忙活着,你好像给他们通上了电流一般。”
“我不知道是要感到受宠若惊呢还是震惊,事实上,我累了,我要睡了,如果你是来这儿帮我的,那就给我站岗吧,你先别开头去。”
他鞠了一躬,面向墙壁,直到她在那个有缺口的脸盆里洗了脸,用一块薄薄的毛巾擦干,脱了衣服钻进床。她的精灵巡视了一下房间,检查了衣橱、画轴、窗帘,以及窗外漆黑的回廊。洛克勋爵观察着他的每一动作。最后金猴幺皋于回到库尔特太太那儿,他俩马上就睡着了。
洛克勋爵没有把他从阿斯里尔勋爵那儿得知的事情全部告诉她,盟军一直跟踪着共和国前线上空的所有飞行物,他们在西面注意到一大群东西,可能是天使,也可能完全是别的什么东西,他们已派侦察兵去调查,但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了解到什么情况:它们悬挂在那儿,把自己包在无法看透的雾中。
间谍认为最好是不让库尔特太太为这件事伤神,她累了,他决定让她睡觉,并默默地在房间里走动,在门口听一听,朝窗外望一望,清醒而警觉。
在她进入这个房间一个小时后,他听到门外传来一个细小的声音:一阵微微的刮擦声和喃喃的说话声,同时一道昏暗的光线照在门上,映出门的轮廓,洛克勋爵转移到最远的角落,站在库尔特太太放衣服的那把椅子的一条腿后面。
一分钟过去了,然后钥匙在锁孔里悄悄地转动,门开了一英寸,就这么宽,然后光灭了。
在昏暗的光线中,洛克勋爵透过薄薄的窗帘看得清清楚楚,但是那个闯入者却得等自己的眼睛适应。终于门开得更大了,非常缓慢,那个年轻的神父路易斯修士跨了进来。
他在胸前划了个十字,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洛克勋爵准备扑过去,但是那个神父只是听了听库尔特太太平稳的呼吸声,凑近去看她是否睡着了,然后就转向床头柜。
他用手捂住电筒的灯泡,把灯打开,让一线窄窄的光从指缝里泄出来。他凑得近近地去看桌子,鼻子差点碰到桌面,但是不管他是在找什么,他没找着。库尔特太太上床前放了一些东西在那儿:一两枚硬币、一个戒指、她的手表;但是路易斯修士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
他又转向她,然后就看见了他要找的东西;他从牙缝里发出轻轻的嘶嘶声,洛克勋爵可以看见他的沮丧:他要找的是库尔特太太颈项的那个金链上的小盒。
洛克勋爵悄悄地沿着踢脚线朝门口挪去。
神父又划了个十字,因为他不得不碰她了。他屏住呼吸,俯身下去——金猴动了。
年轻人伸着双手,一动不动。他的兔子精灵在他的脚边发抖,一点作用也没有:她本来至少可以帮这个可怜的人放放哨,洛克心想。猴子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又安静下来。
保持着蜡像般的姿势过了一分钟,路易斯修士颤巍巍的手落到库尔特太太脖子上,他笨手笨脚地弄了这么久,以至于洛克勋爵想天亮前他都打不开那个扣,但是他终于轻轻地拿起那个小盒,站直身体。
在神父转身之前,洛克勋爵像老鼠一样迅速和安静地出了门,他在黑暗的走廊里等着,当那个年轻人蹑手蹑脚地走出来,把钥匙转上时,那个加利弗斯平人开始跟踪他了。
路易斯修士朝塔走去,当庭长打开门时,洛克勋爵飞奔进去,飞向房间角落的祷告台。在那儿,他找到一个隐蔽的壁架,趴下来倾听。
房间里不只是麦克菲尔神父一个人:真理仪家弗拉·帕维尔正忙着翻他的书,另一个人影紧张地站在窗前,那是库珀博士,来自伯尔凡加的实验神学家,他们俩都抬起头来。
“太棒了,路易斯修士。”庭长说,“把它拿到这儿来,坐下,给我看看,给我看看。太棒了!”
弗拉·帕维尔移开他的一些书,年轻的神父把那串金链放在桌上,其他人俯身过来看着麦克菲尔神父拨弄着那个扣子,库珀博士递给他一把折叠刀,然后是一声轻轻的咔哒声。
“啊!”庭长叹了一口气。
洛克勋爵爬到桌面以便能够看见。在石脑油灯光下,只见一道深金色的光:那是一卷头发。庭长正把它卷在手指间,把它转过来转过去。
“这肯定是那个孩子的吗?”他说。 “我敢肯定。”传来弗拉·帕维尔那疲惫的声音。
“这够不够,库珀博士?”
那个脸色苍白的男人俯低身子,从麦克菲尔的手指头上取下那卷头发,举到灯光下。
“噢,够了。”他说,“一根头发就够了,这足够了。”
“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庭长说,“现在,路易斯修士,你必须把这个小盒送回到那位优雅的女士的脖子上去。”
那个神父微微向下一顿:他原希望他的任务已经结束了,庭长把莱拉的那根卷发放进一个信封里,合上那个小盒,一边抬起头来环顾四周,洛克勋爵不得不躲出他的视野。
“庭长神父,”路易斯修士说,“我当然会照您的指令去做,但是我可以知道您为什么需要那个孩子的头发吗?”
“不行,因为那会使你不安。让我们来处理这些事情。去吧。”
那个年轻人强压自己的怨恨拿起那个小盒离开了。洛克勋爵本想跟他一起回去,在他试图把项链放回去的时候,把库尔特太太弄醒,看她会怎么做;但是找出这些人企图干什么更重要。
门一关,加利弗斯平人就走回到阴影中倾听。
“你怎么知道她把它放在那儿?”那个科学家问道。
“每次提起那个孩子,”庭长说,“她的手就伸到小盒上。现在,要多久才能准备好?”
“几个小时。”库珀博士说。 “那根头发呢?你怎么处理它?”
“我们把它放在共鸣室里。你明白,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基因粒子的排列是相当明显的……唔,等它一被分析出来,信息就会以一系列的电力脉冲的形式编码,转送到定位装置,找出头发的主人所在的位置,不管她可能在哪儿。这个过程实际上利用的是巴纳德一斯托克斯异端学说,多世界理论……”
“别惊慌,博士。弗拉·帕维尔告诉我那个孩子在另一个世界。请往下说,炸弹的力量是靠那根头发导引的?”
“是的,导引到这些头发被剪下的其他头发那儿,就是这样。”
“所以,当它被引爆时,那个孩子就会被毁灭,不论她在哪儿?”
科学家重重地吸了一口气,接着不情愿地说了一声“是的”。他咽了一口唾沫,接着说:“需要的能量是巨大的,电力能量。正如原子弹需要一种高度炸药来迫使铀归到一处而引爆连锁反应一样,这个装置需要巨大的气流来释放分离过程中那更加巨大的能量。我一直在想——”
“在哪儿引爆无所谓,是吧?” “无所谓,这是关键。在哪儿都可以。”
“完全准备好了?” “现在我们有了头发,是的,但是那个能量,你瞧——”
“我已经处理了。圣让瀑布的水力电力发电站已经被我们征来使用,他们在那儿生产足够的能量,你说不是吗?”
“是的。”科学家说。
“那我们将马上出发。请去看看那个仪器吧,库珀博士。尽快使它做好运输的准备,山里的气候变化很快,马上会有一场暴风雨。”
科学家拿起装着那卷头发的那个小信封,离开时紧张地鞠了一躬。洛克勋爵跟他一起离开,像影子一样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一走出庭长房间里的人视线所及的地方,加利弗斯平人就扑了过去,被他扑倒在楼梯上的库珀博士感到肩上挨了疼痛难忍的一击,想抓住栏杆:但是奇怪的是他的手臂虚弱无力,他滑了一下滚下整个楼梯,最后半昏半醒地躺在楼梯底部。
洛克勋爵费了一番力气才从那个男人抽搐的手中拽出那个信封,因为它有他一半那么大,在黑暗中朝库尔特太太睡着的房间走去。
门底下的裂缝宽度足够他溜过去。路易斯修士来过又离开了,但是他不敢把链子系回到库尔特太太的脖子上:它被放在她旁边的枕头上。
洛克勋爵按了按她的手,叫醒她,她疲劳极了,但她的精神马上集中在他身上,坐起来,揉着眼睛。
他解释了发生的事情,将信封交给她。
“你应该马上把它销毁,”他告诉她,“只要一根就够了,那个男人说过。”
她看了看那一小卷深金色的头发,摇了摇头。
“这太迟了,”她说,“这只是我从莱拉头上剪下来的那卷头发的一半,他一定留了一些。”
洛克勋爵气愤地咝咝直叫。
“在他环顾四周时!”他说道,“啊——我躲到一旁不让他看见——他一定是在那个时候把它留下了……”
“没办法知道他会把它放在哪儿了,”库尔特太太说,“不过,如果我们能够找到那个炸弹——”
“嘘!”
那是金猴,他正趴在门边,倾听着。接着他们也听到了:沉重的脚步声,急匆匆地朝房间赶来。
库尔特太太把信封和那卷头发猛推给洛克勋爵,他接住它,跳上衣柜顶,然后随着钥匙大声地在门锁里转动,她在她的精灵旁躺了下来。
“它在哪儿?你拿它怎样了?你是怎么攻击库珀博士的?”随着灯光照射到床上,庭长沙哑的声音说。
库尔特太太抬起胳臂来遮挡自己的眼睛,挣扎着坐了起来。
“你的确喜欢逗你的客人开心,”她睡眼惺忪地说,“这是一个新游戏吗?我必须干什么?谁是库珀博士?”
门卫跟麦克菲尔神父一道走进来,用电筒照着房间的角落和床下。庭长微微有点不安:库尔特太太睡眼惺忪,在走廊里照射进来的强光中几乎看不见东西,很显然她没有离开过她的床铺。
“你有一个同谋,”他说,“有人袭击了学院的一位客人。他是谁?有谁同你一道来这儿?他在哪儿?”
“我一点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是什么……?”
她的手放下来帮助自己坐起来时发现了枕头上的那个小盒,她停下来。把它拿起来,用圆睁的睡眼望着庭长,洛克勋爵看见了一出绝妙的表演,只见她摆出一副大惑不解的神情说道:“但是这是我的……它怎么在这儿?麦克菲尔神父,谁来过这儿?有人把这个从我脖子上取了下来,并且——莱拉的头发在哪儿?在这里面有我孩子的一卷头发,谁把它拿走了?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现在她站了起来,头发凌乱不堪,声音里充满恼怒——显然跟庭长本人一样迷惑。
麦克菲尔神父朝后了一步,把手放到头上。
“一定有什么别的人跟你一道来了,一定有一个同谋。”他说着,声音很刺耳。“他藏在哪儿?”
“我没有同谋,”她愤怒地说,“如果这个地方有一个无形的刺客的话,那我只能想像是魔鬼本人,我敢说,他在这儿相当自在。”
麦克菲尔神父对卫兵说:“把她带到地窖去,给她带上脚镣,我知道怎样对付这个女人;她一出现我就应该想到这一点。”
她慌乱地环顾了一下四周,与洛克勋爵的眼睛有了一刹那的相遇,他的眼睛正在天花板附近的黑暗中闪闪发光,他立即捕捉到她的表情,完全明白了她想要他做什么。

一只明亮的头发手镯 在骨头旁边……
——约翰·多恩[JohnDonne(1572一1631),死后出版第一部诗集,长期受人争议,直到二十世纪才被公认为大师]
圣让瀑布在阿尔卑斯山一个山嘴的最东端的岩尖之间奔流直下,那座发电站紧贴在上面的山边。这是一片荒野之地,凄凉破败的荒野。如果不是因为有可能用那从峡谷间呼啸而过的成千吨的水来驱动巨大的发电机,谁也不会在那里建任何东西。
那是在库尔特太太被捕后的第二个晚上,风雨大作。在离发电站陡峭的石崖不远处,一架齐柏林飞艇在风中放慢速度盘旋起来,齐柏林飞艇下面的探照灯使得飞艇看上去像是由几条光柱支撑着一般。飞艇渐渐降低自己以便落地。
但是飞行员不满意,风被山的边缘刮成旋流和强大的飓风。除此之外,电缆、路标塔和变压器离得太近:一旦充满易燃气体的齐柏林飞艇被刮进它们中间,会当即致命。冰雹斜斜地敲打着齐柏林飞艇巨大僵硬的外壳,发出的声音几乎淹没不停转动的引擎的咔哒声和咆哮声,遮住了地面的视线。
“这儿不行,”飞行员压倒那些声音喊道,“我们飞到山嘴那边去。”
麦克菲尔神父恼怒地看着飞行员将调节杆往前一推,调节了引擎的平衡,齐柏林飞艇突然一倾斜升了起来,飞过山脊,那些光柱突然加长,好像自己摸索着下了山脊,然后越来越短,消失在冰雹和雨的旋涡中。
“你不能靠得更近一点吗?”庭长说,身子前倾,让声音传到飞行员耳中。
“除非你们不想降落。”飞行员说。
“是的,我们想降落。很好,在山脊下面把我们放下来吧。”
飞行员命令全体机组人员准备降落。由于要卸的仪器又笨重又精密,所以要稳定齐柏林飞艇是很重要的。庭长往后坐稳,手指头敲着座位的扶手,咬着嘴唇,但什么也没说,让飞行员不慌不乱地干活。
洛克勋爵从他在后舱的横向舱壁里的藏身之处观察着。在飞行中他阴森森的小身形在金属网眼后面走过好几次,任何人只要是回头一望都可以清楚地看见他,但是为了听清发生的事情,他不得不来到一个可以看见他们的地方。这种冒险是不可避免的。
他挪到前面,费力地透过引擎的咆哮、冰雹和冰雨的轰鸣、风在电线间的高声狂啸和靴子踩在金属过道上的咔嗒声倾听着。机师冲飞行员喊了几个数字,飞行员表示了确认。洛克勋爵缩进阴影里,紧紧抓住支柱和横梁,随着飞机俯冲和倾斜。
终于,从飞机的运动中可以感觉它几乎停稳了,他顺着机舱的蒙皮回到右舷边的座位。
两个方向都有人穿过:机组人员、技术员和神父。他们的精灵很多也是狗,充满好奇。在过道的另一边库尔特太太坐在那儿,醒着,没说话,她的精灵从她的膝头上看着一切,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洛克勋爵瞅准机会,飞奔过去,来到库尔特太太的座位,不一会就爬上她肩膀的阴影里。
“他们在干什么?”她喃喃地说道。 “降落。我们在发电站附近。”
“你打算跟我待在一起,还是单独行动?”她悄声说。
“我和你待在一起,我得躲在你的大衣下面。”
她穿着一件笨重的羊皮大衣,在有暖气的机舱里热得很不舒服,但是因为她的手被铐住了脱不下来。
“行动吧,现在。”她环顾了一下四周说。他钻进她怀里,找了一个可以安稳坐下的镶毛边的口袋。金猴热心地把库尔特太太的丝领塞进去,看上去完全像一个挑剔的女服装设计师在照料他最心爱的模特儿,而实际是在确保洛克勋爵完全藏在了大衣的褶皱里。
他的时机选得正好,不到一分钟,一个身配步枪的士兵来命令库尔特太太下飞机。
“我必须戴着这些手铐吗?”她说。
“我没有接到除下它们的命令。”他答道,“请起身吧。”
“但是如果我不能抓住什么东西是很难动弹的,我全身僵硬——我一动没动地在这儿坐了大半天——而且你知道我没有任何武器,因为你搜过我了。去问一下庭长是否真有必要把我铐住,在这样的荒野上我会逃跑吗?”
洛克勋爵对她的魅力无动于衷,但却饶有兴趣地发现它对其他人能产生影响。那个卫兵是个年轻人:他们应该派一个头发斑白的老兵来。
“唔,”卫兵说,“我敢肯定你不会,夫人,但是没有接到命令我不能做,你明白这个,我敢肯定。请站起来,夫人,如果你走不稳,我会扶住你的胳臂的。”
她站了起来,洛克勋爵感觉她笨拙地往前走。她是加利弗斯平人见过的最优雅的人类:这种笨拙的样子是装出来的。当他们来到舷梯的顶端时,洛克勋爵感觉到她绊了一下,惊叫一声,感觉到卫兵的手臂抓住她时的震动。他还听到周围的声音有了变化,风的咆哮声、引擎稳稳地转动声——以发电照明,和附近某个地方传来发号施令的声音。
他们走下舷梯,库尔特太太重重地靠在卫兵身上,她在轻声说话,洛克勋爵只听到了他的回答。
“上士,夫人——在那边的大板条箱旁——他拿着钥匙,但是我不敢问他,夫人,对不起。”
“噢,好吧。”她用动听的声音遗憾地叹了口气说,“还是谢谢啦。”
洛克勋爵听到靴子在岩石上走动,接着她低声说道:“你听到钥匙的事了吗?”
“告诉我那个上士在哪儿,我需要知道他在哪儿,有多远。”
“按我的步子大约有十步远,在右手边,一个大个子男人,我能够看见一串钥匙在他的腰上。”
“要知道是哪一把才有用,你看见他们锁手铐了吗?”
“看见了,是一把绑了黑胶带的又短又粗的钥匙。”
洛克勋爵顺着她厚厚的长毛大衣的呢里一路爬下去,一直爬到齐她膝盖的下摆,在那儿他抓住下摆四处望了望。
他们架起了一盏泛光灯,将强光照在湿漉漉的岩石上,但是正当他朝下看并到处找阴影的时候,他看见那强光开始在一股劲风中左右摇摆,然后他听到一声喊叫,光突然灭了。
他立即落到地面,穿过漫天飞舞的冰雨朝上士跳去,那个上士举步蹒跚向前,试图抓住那掉下来的泛光灯。
在混乱中,洛克勋爵在那个大个子男人的腿从他身边迈过的时候跳上去,抓住他的迷彩裤——已经被雨浸透,重重的——将一根靴刺踢进靴子上方的肉里。
上士咕哝叫了一声,笨拙地倒了下去,抓住自己的腿,试图呼吸和喊叫。洛克勋爵住了手,从正在摔倒的男人身边跳开。
谁也没有注意到:风的呼啸、引擎的轰鸣,还有冰雹的砰砰声盖住了男人的声音。在黑暗中,他的身体是不会被人看见的,但是旁边还有其他人,洛克勋爵必须动作快一点。他跳到那个倒下的男人身边,那串钥匙躺在一摊冰凉的水里,他把那些跟他的胳臂一样圆并且有半个他那么长的巨大钢轴拖到一边,找到那把绑了黑色胶带的钥匙。接下来又得对付那个钥匙圈,还要避开跟他的两个拳头一样大的冰雹——这对加利弗斯平人来说是致命的。
接着,一个声音在他上方说道:“你没事吧,上士?”
那个士兵的精灵正在咆哮和用鼻子爱抚已半昏迷的上士的精灵,洛克勋爵不能等待:一跳一踢,另外那个人也倒在了上士的身边。
又拽又扯又拉的,洛克勋爵终于打开那个钥匙圈,然后他得把其他六把钥匙拿开,才能取出那把有黑色胶带的。现在他们随手都可能把灯重新弄亮,不过就算在半明半暗中,他们也几乎不会想起那两个躺在那儿昏迷不醒的人——
正当他把那把钥匙取出来的时候,有人喊了一声,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拖起那个巨大的钢轴,一阵拖拉提拽,他刚躲在一块小圆石后,重重的脚步声就过来了,有声音在喊开灯。
“中弹了?” “没听到一点声音——” “他们还有呼吸吗?”
接着重新固定好的泛光灯又啪地打开了,洛克勋爵被暴露灯光下,像汽车灯前面的狐狸一样一目了然;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眼睛左顾右盼。等到他确定每个人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那两个不明原因倒下的人身上,他就把钥匙拖到肩上,跑过那一摊摊的水和圆石,一直跑到库尔特太太身边。
一秒钟后,她打开手铐,悄悄地把它们放到地上。洛克勋爵跳上她的大衣下摆,跑到她的肩上。
“炸弹在哪儿?”他凑近她耳边说。
“他们刚刚开始卸它,就是那边地上的那个大板条箱,在他们把它拿出来之前我什么也干不了,而且即使到了那时——”
“好吧,”他说,“跑吧。把你自己藏起来,我待在这儿放哨。跑!”
他朝下跳到她的袖子上。她悄没声息地走到灯光之外,一开始很慢,以便不吸引那个卫兵的眼睛;然后她蹲下来,跑进雨打风吹的黑暗之中,爬上了斜坡,金猴跑在前面探路。
她听到身后引擎不停的咆哮声、混乱的叫喊声、庭长想发布什么命令来稳住局面的有力的声音。她还记得在骑士泰利斯的靴刺带给她的那漫长可怕的痛苦和幻觉,所以她并不羡慕那两个人的苏醒。
但是不久她就到了更高的地方,身后能看见的只有泛光灯摇晃不定的光亮从齐柏林飞艇弧形的大肚皮上反射回来,不久灯光又熄灭了,她能听到的只有引擎的吼叫声,徒劳地抵抗着飓风,还有下面瀑布的轰鸣声。
发电站的工程师正挣扎着攀过峡谷的边缘将一根电缆拉到炸弹上。
对于库尔特太太来说,问题不是怎样活着逃离这个地方:那是次要的问题。关键是怎样在他们发射之前将莱拉的头发从炸弹里取出来。洛克勋爵在她被捕后将信封中的头发烧毁,让风将灰烬吹入了夜空,然后他找到了实验室,看着他们将其余的那小缕深金色的卷发放进共鸣室。他知道它具体放在哪儿,也知道怎样打开那个共鸣室,但还不说那些来来往往的技术人员,单是那明亮的灯光以及闪闪发亮的实验室,就使他根本做不了什么手脚。
所以他们不得不在炸弹装好以后把它弄走。
但是从庭长在库尔特太太身上打的主意来看,这就更难了。炸弹的能量来自割断人类与精灵之间的纽带,那就意味着可怕的分离过程:网眼笼、银绞架。他要切断她和金猴之间一生的联系,并用由此释放出来的能量毁灭她的女儿,她和莱拉会由于她自己所产生的东西而灭亡。这样做至少干净利落,她想。
她惟一的希望是洛克勋爵,但是在齐柏林飞艇上的悄声交谈中,他解释了有关他的毒靴刺的情况:他不能够连续使用靴刺,因为每叮一次,毒液就减少一些,要一天的时间才能重新充满。用不了多久他的重要武器就会失去威力,到那时他们有的就只能靠自己的智慧了。
她在紧贴着峡谷边的一棵云杉树的树根旁找到一块突出的岩石,把自己安顿在下面望外看。
在她身后的头顶上,峡谷的唇缘上处,那个发电站耸立在全力咆哮的风中;工程师们正在安装几盏灯,以便借着灯光将电缆拉到炸弹上:她能听见他们在不远处发号施令,能看见灯光摇曳着穿过树木。好大一卷跟男人的胳膊一样粗的电缆正从斜坡顶上的一辆卡车上被拖下来,按他们在岩石上拖拽的速度来看,五分钟以后或者还不要五分钟他们就会到达炸弹那边。
在齐柏林飞艇那儿,麦克菲尔神父重新集结了那些士兵们,有几个人站岗,握着步枪盯着冰雨大作的黑暗之中,而其他人则打开装着炸弹的板条箱,为接上电缆做准备。库尔特太太透过被雨水冲刷的泛光灯,可以清晰地看见那些乱糟糟的、蠢笨的机械和配线微微倾斜在崎岖不平的地面上。她听到灯那儿传出高度紧张的劈啪声和嗡嗡声。电灯线在风中摇摆,击散雨水,线的影子在岩石上晃悠着,像一根奇形怪状的跳绳。
库尔特太太对这个设备的一部分非常熟悉:那个网眼笼子以及上面的银片。他们站在仪器的一端,仪器的其他部分对她来说是陌生的,在那些线卷、瓶罐、绝缘堆、管道格子后面她看不出什么原理。不过,那小卷关系一切的头发肯定放在整个复杂设备的某个地方。
在她的左边,斜坡延伸到黑暗中,在远远的下面是一线亮亮的白色,还有来自圣让瀑布的雷鸣般的水声。
一声叫喊传来,一个士兵丢下步枪朝前绊了一下,倒在地上又踢又打地痛苦呻吟。庭长相应地抬头望着天空,把手放到嘴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叫声。
他在干什么?
不一会,库尔特太太就明白了。一个女巫意想不到地飞下来落在了庭长的身边,庭长的喊叫声盖过风声:“搜索附近!有个什么家伙在帮那个女人,它已经袭击了我们好几个人,你能够看透黑夜,找到它并把它干掉。”
“有东西过来了,”女巫说,她的话语清晰地传到库尔特太太的这边。“我看见它在北方。”
“别管那个,找到那个家伙,并把它消灭。”庭长说,“它肯定就在附近,也找找那个女人。去吧!”
女巫又跃入空中。 突然,猴子抓住库尔特太太的手,指了指。
洛克勋爵在那儿,显眼地躺在一块苔藓上。他们怎么会看不见他呢?但是出了什么事了,因为他没动弹。
“去把他弄回来。”她说,猴子低低地从一块岩石飞奔到另一块岩石,朝岩堆中的那一小块绿苔藓跑去,他的金毛很快就被雨水淋成深色,紧贴着身体,使他显得更小,不那么容易被人看见,但还是非常显眼。
与此同时,麦克菲尔神父又转向那个炸弹,发电站的工程师们已把他们的电缆正好拖到它旁边,技术员们正忙着固定夹具,准备终端。
库尔特太太在琢磨着:庭长的猎物逃跑了,他打算怎么办呢。接着庭长回头望了一眼,她看见了他的表情,那表情是如此坚定和认真,使他看上去更像一张面具而不是人。他的嘴唇在祷告中蠕动,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空任雨水冲打,他整个人像某幅阴郁的西班牙画作中为殉道而欣喜的圣徒。库尔特太太突然感到一阵恐惧,因为她准确知道了他的打算:他准备牺牲自己,不论她是不是炸弹的一部分,炸弹都会爆炸。
金猴从一块岩石飞奔过另一块岩石,来到洛克勋爵身边。
“我的左腿断了,”加利弗斯平人平静地说,“最后那个人踩在了我身上,仔细听着——”
当猴子把他从灯光下搬离时,洛克勋爵详细解释了共鸣室的位置,以及怎样打开它。他们实际上就在士兵们的眼皮底下,但是一步一步地,从阴影到阴影,精灵负载着这份小小的重量偷偷爬着。
库尔特太太咬着嘴唇看着;这时她听到一阵风声,感受到沉重的一击——不是击在她身上,而是树上。一支箭颤颤地钉在那儿,离她的左臂只有不到一只手的距离。在女巫还没能射出又一支箭之前,她立即滚开来,仓皇地滚下斜坡奔向猴子。
然后一切都在同一时刻发生了,太快了:对方开了火,一股辛辣的烟云波浪般翻腾过斜坡。不过她没见到火焰。金猴见库尔特太太遭到袭击,将洛克勋爵放下,跳过去保护她,女巫正好手持刀子飞下来。洛克勋爵爬到离得最近的一块岩石上靠着。库尔特太太直接与女巫打起来,她们在岩石间凶狠地搏斗着,而金猴则着手拔除女巫云松枝上的所有松针。
同时,庭长正将他的蜥蜴精灵推进那个较小的银网眼笼子里,她翻腾着、尖叫着、踢打着、撕咬着,但是他把她从他手上打下来,飞快地把门关上。技术人员正在作最后的调试,检查他们的仪表和量表。
一只海鸥不知从哪里狂叫一声,凭空飞下来,把加利弗斯平人抓在爪子里,那是女巫的精灵。洛克勋爵拼命搏斗,但是那只鸟把他抓得太紧,然后女巫挣脱库尔特太太,一把抓过那把破烂的松枝,跃入空中加入她的精灵。
库尔特太太朝炸弹撞去,感觉烟雾像爪子一样袭击着她的鼻子和喉咙:是催泪弹。士兵们大多已倒下或踉跄到一边,这是因为窒息(催泪弹是从哪儿来的呢,她纳闷?),但是现在,随着风把它驱散,他们又开始清醒了。齐柏林飞艇那凸起的大肚皮罩在炸弹上,拉紧风中的电缆,银色的机身淌着雨水。
但是高空中一个声音使得库尔特太太的耳朵嗡嗡直叫:那尖叫声是如此高如此恐惧,就连金猴都害怕地攥住了她。一秒钟后,白色的胳膊、黑色的丝绸和绿色的树枝盘旋着,女巫掉了下来,正好落在麦克菲尔神父的脚边,她的骨头在岩石上摔得啪啪直响。
库尔特太太飞奔上前,看洛克勋爵是否幸存,但是加利弗斯平人已经死了,他的右靴刺深深地插在女巫的脖子里。
女巫自己还活着,她的嘴颤巍巍地动着,说:“有东西过来了——别的东西——过来了——”
这话没起到什么作用。庭长已经跨过她的身体,到达那个较大的笼子那儿,他的精灵正在另一个笼子里上蹿下跳,她小小的爪子弄得银网眼嗡嗡直响,她在呼喊哀求。
金猴朝麦克菲尔神父扑上去,但不是去袭击他:他爬上并跳过那个男人的肩膀,以到达那些电线和管道的复杂的心脏——共鸣室。庭长试图抓住他,但库尔特太太拖住他的胳臂试图把他拽回来;她什么也看不见:雨水正往她的眼睛里灌,而且空气中还有催泪弹。
周围到处是枪炮声:怎么回事?
泛光灯在风中摇摆着,所以一切显得摇曳不定,就连山坡上的黑色岩石也一样。庭长和库尔特太太肉搏着,抓、捶、撕、拽、咬,她累了,他却很强壮,但是她也殊死相拼。她本来可以把他拽开,但是她却分心在看着她的精灵操纵那些把手,愤怒的黑爪子把机械这边扳扳,那边扳扳,又是拽又是扭又是插入——
然后她的太阳穴被猛击了一拳,她昏头昏脑地倒在地上。庭长挣脱开来,鲜血直流地挪到笼子里,随后将门关上。
猴子已把共鸣室打开——那是安在重重的铰链上的一扇玻璃门,他把手伸到里面,那卷头发就在那儿:在金属夹子里的橡皮垫中间!仍然有更多的事情要做,库存尔特太太用颤抖的双手把身子支撑起来,使出全身的力气摇晃那银色的网眼,抬头看着那块银片、那些闪光的终端、那个在里面的男人。猴子在松开那个夹子。庭长的脸成了一张无情和得意的面具,他正在把电线扭在一起。
只见一道强烈的白光,一声鞭打般的碦嚓声,猴子的身子被高高地抛到空中,随他一起抛出来的是一小团金色的云:那是莱拉的头发吗?还是他自己的毛发?不管那是什么,它在黑暗中立即被吹走了。库尔特太太的右手抖得如此剧烈,以至于它紧攥在网眼上,使她半躺半悬,天旋地转,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但是她的视力出现了变化,她的眼睛突然极度清晰了,具备了看清最微妙的细节的能力,它们集中在宇宙中惟一重要的东西之上:在共鸣室夹子的一个垫子上粘着一根深金色的头发。
她痛苦地大叫一声,摇晃着笼子,试图用她所剩的那点力量将那根头发摇松。庭长双手抹脸,擦去雨水,他的嘴动着好像在说话,但她听不到一个字,她无助地撕扯着网眼,然后当他把两根线凑到一起、火花一闪时,她将自己整个身体全部撞到那个机器上,在彻底的寂静之中,那块闪耀的银片被击落了。
在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爆炸了,但是库尔特太太什么也没感觉到。
有一双手把她抱了起来:那是阿斯里尔勋爵的手。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要大惊小怪的了,意念机伫立在他的身后的斜坡上,绝对平稳。他把她抱起来,
“他死了吗?它被发射了吗?”她挣扎着说。
阿斯里尔勋爵爬进去坐在她身边,雪豹也跳了进来,把那只半昏厥的猴子叼在嘴里。阿斯里尔勋爵握住控制杆,意念机立即跃入空气中。透过因为痛苦而迷乱的眼睛,库尔特太太低头看了看那个山坡,人们正像蚂蚁一样到处跑窜,有些死了,有些缺胳臂少腿地在岩石上爬着,从发电站拉出来的那根大缆绳像蛇一样横在混乱之中,是眼前惟一一个有目的性的东西,一直通往那个闪闪发光的炸弹,庭长的身体正缩成一团,躺在笼子里。
“洛克勋爵呢?”阿斯里尔勋爵问。 “死了。”她低声说。
他按了一个按钮,一道火光射向那个摇来晃去的齐柏林飞艇,刹那间,整个飞艇成了一朵白色的火玫瑰,裹住了意念机,意念机一动不动地悬在火中,丝毫无损。阿斯里尔勋爵不慌不忙地把意念机移开,他们看着那个齐柏林飞艇慢慢掉下来,慢慢落在整个场景之上,炸弹、电缆、士兵以及一切,所有的东西都开始在翻腾的烟雾和火焰中滚下山坡,速度越来越快,一路上烧尽那些多树脂的树木,最后坠入瀑布白色的水花中,水又将一切卷入黑暗之中。
阿斯里尔勋爵又碰了碰控制杆,意念机开始加速往北边驶去,但是库尔特太太无法将眼睛从那景象中移开,她久久地望着身后,满是泪水的眼睛盯着那团火,直到它变成黑暗中的一道垂直的金黄色的线,周身翻腾着烟和水汽,然后就什么也没有了。

很多时候我一直 半恋着惬意的死亡…… ——约翰·济慈
阿斯里尔勋爵说:“玛丽莎,醒来吧,我们要着陆了。”
当意念机从南方飞进来时,喧闹的黎明正在玄武岩要塞的上空破晓,库尔特太太又酸疼又伤心,睁开了双眼。她一直没有睡着,她可以看见天使泽法妮亚在着陆地的上空滑翔,然后随着意念机朝城墙飞去,她也升起来向塔飞去。
意念机一降落,阿斯里尔勋爵就跳出来跑到西哨塔去找奥滚威国王,完全不理会库尔特太太,立即过来照料这个飞行机器的技术员们也根本不注意她,没有人就她偷去的那架意念机质问她,就好像她是隐形人一样。她伤心地走上坚塔里的那间房间,在那里传令兵主动说要给她端一些食品和咖啡。
“你有什么就拿什么吧,”她说,“谢谢你。噢,顺便问一下,”那人转身离开时,她接着说:“阿斯里尔勋爵的真理仪家,叫什么先生来着?”
“巴西利兹先生?” “对,他有空上这来一会儿吗?”
“眼下他正在研究他的书籍,夫人。有空我会请他上这儿来的。”
她洗漱完毕,换上她剩下的惟一一件干净衬衣,摇撼着窗户的冷风和灰色的晨光使她打了个寒颤,她多放了一些煤炭在铁炉子上,希望这会止住她的颤栗,但是这种寒冷不只是在肉体表面,更在她的骨头里。
十分钟后,门上响起了敲门声,那脸色苍白、眼睛黑黑的真理仪家肩上带着夜莺精灵走进来,微微鞠了一躬。过了一会,那个传令兵端着一盘面包、奶酪和咖啡来了,库尔特太太说:
“谢谢你前来,巴西利兹先生,想用些点心吗?” “我喝点咖啡,谢谢。”
“请告诉我,”她一倒完饮料就问道,“因为我敢肯定你一直在跟踪所发‘生的事情:我的女儿还活着吗?”
他迟疑了一下。金猴抓住她的胳臂。
“她活着,”巴西利兹小心翼翼地说,“但是也……”
“是吗?噢,求求你,你是什么意思?”
“她在死人世界里。有一段时间我弄不懂这个仪器所告诉我的事情:这似乎是不可能的,但是现在已无疑了。她和那个男孩进入了死人世界,他们打开了一条路放鬼魂们出来,死人们一出来就像他们的精灵一样消失了,这对他们好像是最美满最值得渴望的结局。真理仪告诉我,那个女孩这样做是因为她偷听到一个预言,说死亡会结束,她认为这是她应该完成的任务。因此,现在死人的世界有了一条出路。”
库尔特太太说不出话来,她只得转身走到窗前以便掩饰她脸上流露出的情感。她终于说道:“她会活着出来吗?但是不,我知道你不能预言。她是——她怎么样——她有没有……”
“她在受苦,她在忍受痛苦,她害怕,但是她有那个男孩的陪伴,还有那两个加利弗斯平间谍,他们还在一起。”
“那颗炸弹呢?” “炸弹没有伤到她。”
库尔特太太突然感到筋疲力尽,她最想要的就是躺下来睡上几个月,几年。外面,旗绳在风中噼啪作响,白嘴鸦哇哇叫喊着,围着城墙打转。
“谢谢你,先生。”她又转回身对真理仪专家说,“非常感谢,如果你发现更多有关她的情况,或她在哪儿、她在干什么,请让我知道好吗?”
那人鞠了一躬离开了。库尔特太太走过去躺在行军床上,但是不管她多么努力,却怎么也闭不上眼睛。
“你认为那是什么,国王?”阿斯里尔勋爵说。
他正透过哨塔望远镜看着西边天空的某个东西,它看样子像一座山悬挂在离地平线一手宽的天空里,笼罩在云层中,它离得非常远,远得实际上只有把手臂伸直时的一个大拇指指甲那么大。但是它在那儿的时间并不长,并且悬挂在那儿一动不动。
望远镜把它拉近了一些,但是没有更多的细节:不管放大到多大,云仍然看起来像云。
“云山,”奥滚威说,“或者——他们管它叫什么?战车?”
“握缰绳的是摄政者,他把自己掩藏得很巧妙,这个梅塔特龙。他们在伪经里提到过他:他曾经是人,一个叫做伊诺克的人,是贾雷德的儿子——亚当的第六代子孙,现在统治着王国,他的意图不光如此,如果他们在湖边发现的那个天使没弄错的话——就是进入云山侦察的那个天使。如果他打赢了这场战争,他企图直接干涉人类的生活,想想那个,奥滚威——一个永久的教会法庭,比宗教纪律法庭做梦才能想到的任何事情都更糟,人员来自每个世界的间谍和叛徒,由他这个具备能让那座山漂浮不坠的、充满智慧的人亲自指挥,……那个老权威者至少还知道体面地退出,把杀害异教徒和绞死巫师的肮脏活留给他的神父们去做,这个新家伙会凶狠得多。”
“唔,他已经以侵略共和国的方式开始了。”奥滚威说,“瞧——那是烟吗?”
一股灰色的东西正离开云山,一个缓慢扩散的污迹映在蓝天上,但是它不可能是烟:它正顶着撕裂着云彩的风漂浮着。
国王把他的双筒望远镜戴到眼睛上,看出了它是什么。 “天使。”他说。
阿斯里尔勋爵离开望远镜,站起身来,手搭凉篷遮住眼睛,成百,成千,成万,直到半边天都黑了,那些细小的身影飞呀飞,不停飞来。阿斯里尔勋爵见过数亿只强壮的蓝色椋鸟在夕阳西下时围绕着康鄱皇帝的宫殿盘旋,但眼前是他从来也没见过的庞大群体,那些飞行物自己聚拢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飞走,涌向北方和南方。
“啊!那是什么?”阿斯里尔勋爵指点着说,“那不是风。”
云在山南侧的上空旋转,长长的蒸汽破旗在强大的风里流出来,但是阿斯里尔勋爵说得对:那个运动是来自内部而不是来自外面的空气,云煽动和翻滚,然后分开了一秒。
那儿不只一座山,但是他们只看见它一会,接着云又卷回来,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拽过来把它重新掩盖起来。
奥滚威国王放下双筒望远镜。 “那不是一座山,”他说,“我看见了炮台……”
“我也看到了,一大堆复杂的东西。我纳闷他能透过云往外看吗?在有些世界里,他们有设备能做到这一点,但是至于他的部队,如果他们只有那些天使的话——”
国王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半是惊讶半是绝望。阿斯里尔勋爵转身抓住他的胳臂,手上的劲道差点伤到他的骨头。
“他们没有这个!”他用力摇晃着奥滚威的胳臂说,“他们没有肉身!”
他一只手抵住朋友粗糙的脸颊。
“即使我们人很少,”他接着说,“即使我们短命,即使我们弱视——但与他们相比,我们还是强壮的。他们嫉妒我们,奥滚威!那就是他们仇恨我们的原因,我敢肯定。他们渴望拥有我们这样宝贵的身体,如此结实和有力,如此适应这个美好的地球!如果我们用决心和力量迎战他们,我们能够横扫这无数的敌人,就像你能用手扫过云雾一样。他们的力量不过如此!”
“阿斯里尔勋爵,他们有来自一千个世界的像我们这样的同盟。” “我们会赢的。”
“假如他们把那些天使派去找你的女儿了呢?”
“我的女儿!”阿斯里尔勋爵欣喜地叫道,“让这样一个孩子降生到这个世界上不是很了不起吗?你会认为她孤身一人跑到披甲熊国王那儿,使用伎俩把他的王国从他的统治下解放出来已经足够了——但她却还下到死人世界镇静地把他们放出来——还有那个男孩,我想见见那个男孩,我想握握他的手。我们开始这场反叛时知道自己在与什么进行较量吗?不知道,但是他们知道吗——权威者和他的摄政者,这个梅塔特龙——当我的女儿卷入时,他们知道他们会与什么进行较量吗?”
“阿斯里尔勋爵,”国王说,“你明白她对于将来的重要性吗?”
“坦白地说,不明白。那就是我为什么想见巴西利兹的原因,他去哪儿了?”
“去库尔特太太那儿了,但是他人已累了,要休息以后才能干别的。”
“他早就应该休息了,派人去叫他,好吗?噢,还有一件事:请叫奥克森谢尔夫人一方便就来塔上,我必须给她安慰。”
奥克森谢尔夫人一直是加利弗斯平人的第二司令,现在她得接过洛克勋爵的职责,奥滚威国王鞠了一躬,留下他的司令扫视着灰色的地平线。
整整一天,部队集合着,阿斯里尔勋爵部队的天使们高高飞在云山上,寻找一个突破口,但没有成功。什么也没改变,再也没有天使飞出或飞进,狂风撕扯着云,云无休无止地自我更新,一秒也不散开。太阳横过寒冷的蓝天,然后移下西南方,给云镀上金光,给山周围的水汽染上深浅不一的杏子和橙子的那种奶白色和猩红色。当太阳落下时,云层从里面发出淡淡的光。
现在,给阿斯里尔勋爵的反叛以支持的每一个世界的战士们都到位了,机械师和技工们在给飞机加燃料、安装武器、校准瞄准器和测量器。随着夜晚的降临,备受欢迎的援军到达了:北方寒冷地带的披甲熊一只只到来了——数量很多,他们的国王也在其中。随后不久,第一个女巫部族到达了,空气从她们的松枝间穿过发出的声响在黑色的天空久久不息。
沿着平原到要塞的南边,闪烁着成千上万的灯光,指示着那些是从远方来的人的营房,更远处,在指南针的四个角落,间谍天使的飞机在不知疲倦地巡游、放哨。
午夜,在坚塔里,阿斯里尔勋爵坐在那儿与奥滚威国王、天使泽法妮亚、加利弗斯平人奥克森谢尔夫人和托克罗斯·巴西利兹讨论着。真理仪专家刚刚讲完话,阿斯里尔勋爵就站起来,穿过房间来到窗前,看着窗外悬挂在西边天空的云山的遥远的光。其他人都一言不语,他们刚刚听到一件让阿斯里尔勋爵脸色苍白、全身发抖的事情,他们全都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终于阿斯里尔勋爵说话了。
“巴西利兹先生,”他说道,“你一定很累了,非常感激你作出的努力,请和我们一起喝点酒吧。”
“谢谢,我的大人。”真理仪专家说。
他的手在颤抖,奥滚威国王倒了一杯金色的托考伊葡萄酒,把杯子递给他。
“这将意味着什么,阿斯里尔勋爵?”奥克森谢尔天人清脆的声音说。
阿斯里尔勋爵回到桌前。
“唔,”他说,“它意味着当我们加入战场时,我们将有一个新的目标,我女儿和这个男孩因为某种原因与他们的精灵分开了,并设法活了下来,他们的精灵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如果我归纳错了的话就纠正我,巴西利兹先生——他们的精灵在这个世界,梅塔特龙打算抓住他们。如果他抓住了他们的精灵,孩子们就得跟着他。如果他能控制住那两个孩子,未来就永远是他的。我们的任务很清楚:我们得在他们之前找到那些精灵,保证他们的安全,直到我女儿和那个男孩与他们团聚。”
加利弗斯平人领袖说:“他们是什么形状,这两个失踪的精灵?”
“他们还没有定型,夫人。”托克罗斯·巴西利兹说,“他们任何形状都有可能。”
“所以,”阿斯里尔勋爵说,“归纳起来就是:我们所有人、我们的共和国、每一个有意识的物种的未来——全都取决于我女儿得活着,取决于不让她和那个男孩的精灵落入梅塔特龙的手中?”
“是这么回事。”
阿斯里尔勋爵叹了口气,几乎是心满意足的叹息,仿佛他已经完成了一个漫长和复杂的计算,得出了一个非常出乎意料的答案。
“很好,”他摊开大手放在桌上说,“那么战斗一打响我们将这样做。奥滚威国王,你指挥所有的部队保护要塞。奥克森谢尔夫人,你立即派你的人四处搜寻我女儿和那个男孩,还有他们的精灵。找到他们后就用你们的生命保护他们直到他们重新团聚;我明白了到那时,那个男孩就能逃往另一个世界,脱离危险。”
夫人点了点头,她笔直的灰白头发被灯光照得像不锈钢一样闪闪发光,她从洛克勋爵那儿继承来的蓝鹰在门边的架子上飞快地伸展了一下他的翅膀。
“现在,泽法妮亚,”阿斯里尔勋爵说,“你对这个梅塔特龙有何了解?他曾经是人:他仍然有人类的那种体力吗?”
“我被流放很久以后他才显赫起来,”天使说,“我从来没有近距离见过他,但是他不可能统治王国,除非他真正强大,在每一个方面都强大。大多数天使往往避免肉搏,梅塔特龙却往往喜欢搏斗,并且取胜。”
奥滚威可以看出阿斯里尔勋爵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他的注意力突然被吸引开了,他的眼睛一时间失去了焦点,然后带着特别的专注回到眼前。
“我明白了。”他说道,“最后,泽法妮亚,巴西利兹先生告诉我们,他们的炸弹不仅在世界的下面打开了一个深渊,而且极大地击碎了事物的结构,以至于到处都是缝隙和裂口,在那附近的某个地方一定有一条通往那个深渊边缘的通道,我想要你去找到它。”
“你打算干什么?”奥滚威国王严厉地说。
“我要去毁灭梅塔特龙,但是我的作用已经几乎结束了,必须活着的是我的女儿,我们的任务就是使王国的所有力量不靠近她,以便她有机会进入一个更为安全的世界——她和那个男孩,还有他们的精灵。”
“库尔特太太呢?”国王说。 阿斯里尔勋爵用一只手摸了摸额头。
“我不想让她烦心,”他说,“让她一个人待着,尽量保护好她。不过……也许我这样做是对她不公平。不管她还做了些什么,她总是让我惊奇。但是我们都知道我们必须做什么以及为什么必须做:我们必须保护莱拉直到她找到她的精灵并且逃跑。也许我们的共和国成立的惟一目的就是帮助她做到这一点。好啦,让我们尽量做好吧。”
库尔特太太躺在隔壁房间阿斯里尔勋爵的床上,听着他们谈话的声音,她动了动,因为睡得不深,她从她惊扰不定的梦中醒来,全身不适,因为渴望而沉重。
她的精灵在她身边坐起来,但是她不想走近那扇门,她想听到的仅仅是阿斯里尔勋爵的声音,而不是任何具体的话,她觉得他们俩都注定要灭亡了,她觉得他们所有人全都注定要灭亡了。
终于她听见隔壁的门关上了,就抖擞精神站了起来。
“阿斯里尔,”她说着,走进温暖的石脑油灯光中。
他的精灵轻轻地咆哮:金猴把头压得很低,以便讨好她。阿斯里尔勋爵卷起一张大地图,没有转身。
“阿斯里尔,我们大家会怎么样?”她拿过一张椅子说。
他用掌根揉着眼睛,满脸疲惫。他坐下来,一只手支在桌上,他们的精灵非常安静:猴子趴在椅背上,雪豹身子挺得直直的,警觉地坐在阿斯里尔勋爵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库尔特太太。
“你没有听到?”他说。
“我听到了一点点,我睡不着,但是我没有听。莱拉在哪儿,有谁知道吗?”
“没有人知道。”
他还没有回答她的第一个问题,他不准备回答,她也知道这一点。
“我们本应该结婚,”她说,“并且亲自把她抚养成人。”
这句话太出乎他的意料,他不禁眨巴了一下眼睛。他的精灵从喉咙深处发出轻得不能再轻的咆哮,像狮身人面像一样伸出爪子安顿下来。他什么也没说。
“我不能忍受头脑一片空白的想法,阿斯里尔,”她继续说,“什么都比那个强,我曾经以为痛苦会更糟——遭受永远的折磨——我原以为那一定更糟……但是只要你有意识,就会好一些,对不对?好过什么感觉也没有,只是进入黑暗,一切永远永远地消失?”
他的角色仅仅是个倾听者,他的眼睛锁定了她的眼睛,他全神贯注地倾听着,没有必要回答。她说道:
“那天,当你那么刻薄地谈起她和我时……我以为你恨她,你恨我我能够理解,我从来没有恨过你,但是我能够理解……我能够看出你为什么可能恨我,但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恨莱拉。”
他慢慢地把头转向一边,然后又望了回来。
“我记得你在斯瓦尔巴特群岛,在山顶上,就在离开我们的世界之前,说过一件奇怪的事情,”她接着说,“你说:跟我一起来吧,我们将永远消灭尘埃。你记得说过这话吗?但是你并不是这个意思,你的意思正好相反,对不对?我现在明白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真正在干什么呢?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真正要做的是保护尘埃呢?你本该告诉我实情。”
“我想要你跟我一起走,”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我以为你更喜欢谎言。”
“是的,”她低声说,“我当时是那样想的。”
她坐不住了,但是她真的没有力气站起来,一时间,她感到晕眩,她的头在旋转,声音减弱,房间暗下来了,但是几乎立刻她的意识比先前更无情地回来了,他俩之间的情状没有任何改变。
“阿斯里尔……”她喃喃地说。
金猴试探性地伸出一只爪子碰了碰雪豹的爪子,男人一言不语地看着,斯特尔玛丽娅没有动,她的眼睛紧盯着库尔特太太。
“噢,阿斯里尔,我们会怎么样?”库尔特太太又说道,“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吗?”
他什么也没说。
她像梦游人一样站起来,拿起放在屋角的帆布背包,从里面取出她的手枪,接下来她本来会做什么谁也无法知道,因为这时传来上楼的跑步声。
他们俩,还有各自的精灵都转身看着走进来的传令兵,传令兵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对不起,大人——那两个精灵——有人在离东门不远的地方看见了他们——是猫的形状——岗哨试图跟他们交谈,带他们进来,但是他们不肯走近,就在大约一分钟之前……”
阿斯里尔勋爵坐起身来,完全变了个人。一时间,所有的疲劳从他脸上消去,他跳起身来抓过他的大衣。
他没理睬库尔特太太,把大衣披到肩上对传令兵说:“马上告诉奥克森谢尔夫人:不得威胁、惊吓或劝诱那两个精灵,任何看见他们的人先得……”
他说的其他话库尔特太太没听到,因为他已经下到了楼梯的一半,当他跑动的脚步声也消失了时,惟一的声音是石脑油灯柔和的咝咝声和外面狂风的呻吟。
她的眼睛与精灵的眼睛相遇了,金猴的表情跟平常一样微妙和复杂,在他们三十五年的生命中,一直如此。
“很好,”她说道,“我看不出还有什么别的办法,我想……我想我们将……”
他立刻知道了她的意思,他跳到她胸前,他们拥抱在一起,然后她找到自己的毛边大衣,他们非常安静地离开房间,走下黑暗的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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