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莱拉抱着的是威尔的精灵,威尔什么也没说

每一个人都在他的幽灵的控制下 直到他的人性 苏醒的那一时刻到来时……
——威廉·布莱克
对于莱拉和威尔而言,要离开他们昨晚睡过的那个美好的世界实在是太难了,但是如果要找到他们的精灵,他们知道自己必须重新进入黑暗之中。现在在昏暗的洞里疲惫地爬了好几个小时以后,莱拉第二十次俯身在真理仪之上,不自主地轻轻发出绝望的声音——呜咽和呼吸的梗塞声,声音再大一点的话就会变成啜泣。威尔也感到精灵原来所在的地方生疼,一块烫伤的敏感的嫩肉,每一次呼吸都像冰冷的钩子撕扯着它。
她疲惫无比地转动着轮子,思绪的脚步有千斤重。真理仪的三十六个符号中的每一个指针,她曾经都移动得很轻巧和自信,现在却感觉松散和摇晃。把它们之间的联系记在脑海里……这曾经像跑步、唱歌、讲故事一样,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现在她不得不费力地干,她的手握不住,可她不能失败,不然一切都会失败……
“不远了,”她终于说道,“还有各种各样的危险——有一场战役,有……但是现在已将近到了那个地方,就在这个洞的尽头,有一个被水冲刷着的光滑的石头,你在那儿切过去。”
准备打仗的鬼魂们急切地往前挤,她感到李·斯科尔斯比紧挨在自己身边。
他说道:“莱拉,伙计,现在不会要多久了,你见了那只老熊就告诉他,李出去战斗了,战斗结束后,我会在这个世界上一直顺风飘荡,找到曾经是赫斯特的原子,在圣地里找到我母亲,和我的心上人——我所有的心上人……莱拉,孩子,这事结束以后你就休息,你听到了吗?生命是美好的,死亡结束了……”
他的声音在变得微弱,她想伸出胳臂搂住他,但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于是她只是望着他苍白的身影,鬼魂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那种深情和智慧,从中获取着力量。
在莱拉和威尔的肩上,坐着那两个加利弗斯平人,他们短暂的生命就快结束了,两人都感觉四肢僵硬起来,心脏周围冷冷的。他们俩都会很快回到死人世界,这一次是作为鬼魂,但是他们看到彼此的眼睛,发誓他们会尽可能与威尔和莱拉待在一起,不说一句有关他们快死的话。
孩子们一步一步往上爬,他们没有说话,他们听着对方沉重的呼吸声,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听着他们的脚步踢起的小石头的声音。在他们的前方,鹰身女妖一路上沉重地攀缘着,她的翅膀拖拽着,她的爪子抓挠着,沉默和严酷。
接着传来一个新的声音:一个有规律的滴答声,在洞里回荡。接着是更快的滴答声,然后一线细流,接着是奔涌的流水。
“这儿!”莱拉说着,俯身摸了摸那块挡住他们道路的岩石,又光又湿又冷。“就是这儿。”
她转向鹰身女妖。
“我一直在想,”她说,“你是怎样救了我的命,你是怎样答应带领其他所有鬼魂穿过死人世界到达我们昨晚休息的那个世界,我想如果你没有名字的话,那是不公平的,对于将来的人来说也是不妥当的。所以我想我要给你一个名字,就像埃欧雷克·伯尔尼松给我取了巧舌如簧的名字一样,我要叫你仁爱之翼,所以现在你就叫这个名字了,这就是你永远的名字:仁爱之翼。”
“有一天,”鹰身女妖说,“我还会再见到你的,莱拉·巧舌如簧。”
“如果我知道你在这儿,我将不会害怕。”莱拉说,“再见,仁爱之翼,到我死亡时。”
她拥抱了鹰身女妖,紧紧地搂着她,吻着她的双颊。
然后,骑士泰利斯说:“这是阿斯里尔勋爵的共和国吗?”
“是的,”她说道,“真理仪是这样说的,这儿离他的要塞很近。”
“那就让我跟鬼魂们说几句吧。”
她把他高高举起,他喊道:“听着,我和萨尔马奇亚夫人是我们中间惟一见过这个世界的人,在山顶上有一个要塞:那是阿斯里尔勋爵正在保卫的地方,敌人是谁我不知道。莱拉和威尔现在只有一个任务,那就是去寻找他们的精灵,我们的任务是帮助他们。让我们鼓足勇气打个漂亮仗吧。”
莱拉转向威尔。 “好吧,”他说,“我准备好了。”
他拿出刀子,望着站在他身边的父亲的鬼魂的眼睛。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不再互相认识了;威尔想,如果能看见他母亲也站在他们身边,一家三口全在一起,那他会是多么开心啊——
“威尔,”莱拉提醒道。
他停止思绪,刀子卡在了空中,他把手抽开,刀子就悬在那儿,牢牢地插在一个看不见的世界的物质里。他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我差点……” “我看得出来,”她说,“看着我,威尔。”
在鬼光中他看见了她明亮的头发、坚毅的嘴唇、坦诚的眼睛:他感觉到她温暖的呼吸,捕捉到她肉体的友好的味道。
刀子松了。 “我再试一次。”他说。
他转开身去,努力集中注意力,让自己的思想流到刀尖,触摸、收回、搜寻,然后找到了它。里里外外,前前后后:鬼魂们挤得这样近,以至于威尔和莱拉直感觉阵阵轻微的寒意袭上每一根神经。
他最后一切。
他们的第一感受就是声音。射进来的光直晃眼睛,他们不得不遮住眼睛,鬼魂们也是一样,所以好几分钟他们什么也看不见,但是那敲打声、爆炸声、枪炮声和叫喊声马上清晰可辨,异常恐怖。
约翰·佩里的鬼魂和李·斯科尔斯比的鬼魂首先回过神来,因为他们俩当过兵,打过仗,没有被声音弄得晕头转向;威尔和莱拉只是恐惧和惊讶地望着。
火箭炮在上方的空中爆炸,一块块岩石和金属碎片像暴风雨一样倾洒在离他们不远的山坡上。在空中,天使在斗天使,女巫也上冲下窜,一边尖叫着部落口号,一边向敌人射箭。他们看见一个加利弗斯平人,骑在一只蜻蜓身上,俯冲下来攻击飞行器,而飞行员则试图用手把他打开,蜻蜓在上面飞来掠去,而它的骑手则跳下来把靴刺深深地插入飞行员的脖子,然后蜻蜓又回来,低低地俯冲下来让它的骑手跳上那明亮的绿背,而飞行器则嗡嗡地笔直坠入要塞脚下的岩石丛中。
“把它打开一点。”李·斯科尔斯比说,“让我们出去!”
“等等,李,”约翰·佩里说,“有新情况——瞧那边。”
威尔在他所指的方向又切了一个小窗户,他们望外一看,全都可以看出战斗的形势起了变化,进攻的一方开始撤退:一群武装车辆停止前进,在炮火的掩护下艰难地转头往回开,在与阿斯里尔勋爵的旋翼式飞机的激烈战斗中占上风的一个飞行中队在空中掉头朝西飞去。在地面的王国部队—一一排排步兵、配备着火焰喷射器、毒气喷雾弹和他们几个从来没见过的武装的部队——开始停火往回撤。
“发生了什么事?”李说,“他们在离开战场——但是为什么?”
这好像毫无理由:阿斯里尔勋爵的盟军寡不敌众,武器较弱,倒地伤员比敌人多得多。
然后威尔感觉鬼魂中突然动了起来,他们在指着漂浮在空中的某个东西。
“妖怪!”约翰·佩里说,“原因在于妖怪。”
威尔和莱拉第一次认为自己可以看见那些东西了,仿佛闪烁不定的薄雾面纱,像飞絮一样从空中落下来,但是他们很淡,落到地面后更难看见。
“他们在干什么?”莱拉说。 “他们要袭击步兵——”
威尔和莱拉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他们俩恐惧地大喊起来:“快跑!走开!”
有些士兵听到孩子们就在近前的喊叫声,惊讶地四处张望,有的看见妖怪扑过来,那么奇怪、苍白和贪婪,举起枪开火,但是当然没有效果,接着它袭击了它碰上的第一个人。
他是一个来自莱拉的世界的士兵,一个非洲人,他的精灵是一只长腿的茶色猫,带着黑色的斑点,她牙齿往后一收准备跳上去。
他们全都看见那个人瞄准了他的步枪,毫无惧色、寸步不让——接着他们看见那个精灵无助地在一张看不见的网里哀号,嚎叫,男人试图抓住她,他放下步枪、喊着她的名字,却因为痛苦和难以忍受的恶心作呕而跌倒昏厥。
“好了,威尔。”约翰·佩里说,“现在放我们出去吧,我们能够对付那些东西。”
于是威尔把窗户大开,带领鬼魂部队冲了出去,接着开始了他可以想像的最奇怪的战斗。
鬼魂们从地下爬出来,苍白的身影在正午的光线下更加苍白,他们再也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了,他们扑到那些看不见的妖怪身上,与威尔和莱拉根本看不见的东西格斗、摔打和撕扯。
步兵和其他活着的盟军呆住了:他们根本看不懂这场鬼魂妖怪之战,威尔挥动刀子从中问穿过,他记起了以前这把刀子曾怎样使幽灵逃之天天。
威尔去哪儿莱拉也跟到哪儿,希望自己像他一样有什么东西可以搏斗,但是她环顾四周,更宽地观察着。她认为自己可以在空气中时不时看见幽灵。是莱拉第一次感受到了危险带给她的颤栗。
她肩上骑着萨尔马奇亚,来到一个小小的高地上,这只是一个被山楂灌木丛环抱的土堤,从这儿可以看见正被侵略者废弃的大片土地。
太阳在她的头顶。前面,在西边的地平线上,云堆积着,明晃晃的,然后被黑暗遮蔽住,云头在高处的风中拉长。那边,在平原上,敌人的地面部队也在等待着:冲锋枪闪闪发亮,彩旗飞扬,军团整队待发。
身后,在她的左边,是通往要塞的锯齿状山峰的山脊。它们在暴风雨来临之前那苍白可怕的光线下闪烁着明亮的灰光,在远处黑色的玄武岩城墙上。她可以看见小小的人影在四处走动,修理损坏的城垛,运来更多的武器着装,或者纯粹是观望。
大约就在这时莱拉感觉到第一阵隐隐的恶心、痛苦和恐惧,那肯定是妖怪的碰触。
她立即就知道了那是什么,尽管她以前从来没有感受过它。它让她明白了两件事情:第一,她现在一定是大到已经能受到幽灵的伤害;第二,潘一定就在附近的某个地方。
“威尔——威尔——”她喊道。
他听到她的喊声,转过身来,手里握着刀子,眼睛冒火。
但是他还没能说话就发出一声喘息,一阵窒息,他攥住了胸口,她知道同样的事情正发生在他身上。
“潘!潘!”她喊道,踮着脚四处张望。
威尔弯下腰来努力压住恶心的感觉,过了一会,那种感觉过去了,仿佛他们的精灵逃脱了。但还是没找到他们。四周的空气充满枪炮声、叫喊声、痛苦或恐慌的声音、盘旋在头顶上方的悬崖厉鬼遥远的唷唷声、弓箭偶尔发出的簌簌和咄咄声,接着是一个新的声音:起风了。
莱拉首先感觉到它吹在自己的脸颊上,接着就看见草被吹弯了,然后她听见它在山楂林里,前面的天空里,乌云压顶,暴风雨将至:所有的白色已从雷暴云砧上消逝,云砧带着硫磺黄、海绿、烟灰和油黑翻滚和盘旋,颤颤地搅得数英里高,铺得和地平线一样宽。
在她的身后太阳还在照耀,所以在她和暴风雨之间,每一片树林,每一棵树都光鲜耀眼,呈现出一片生机勃勃,这些脆弱的小东西用叶、枝、果实和花公然挑战着黑暗。
两个不再完全是孩子的孩子穿过这一切,现在几乎看得清妖怪了。风在拍打着威尔的眼睛,把莱拉的头发抽到她脸上,它本应该能够把妖怪吹走,但是那些家伙穿过它直接向地面漂浮。男孩和女孩,手牵手,在死伤的人身上小心翼翼地走着,莱拉呼唤着她的精灵,威尔则全身心警觉,找寻着他的精灵。
现在天空出现了闪电,然后第一声巨雷像斧头一样劈开来,莱拉双手抱住头,威尔几乎摔倒,仿佛被声音压了下去。他们抱在一起抬头望去,看见一幅谁也没见过的情景。
女巫们,露塔·斯卡迪和赖娜·米蒂的部落,以及半打其他的部落,每一个女巫都带着浸过沥青的熊熊燃烧的油松火把,正从东方,从最后一片清朗的天空,越过要塞的上空,直接向暴风雨飞去。
在地面的那些人能够听见那爆炸性的碳氢化合物在高高的上空燃烧的咆哮声和劈啪声。少数妖怪还留在较高的空中,有些女巫没看见,撞上了他们,就惨叫着,带着熊熊烈火坠落到地上,但是这时那些苍白的东西大多数已到达地面,庞大的女巫队伍像火河一样流入暴风雨的心脏。
一队天使带着长矛和弓箭从云山上迎战女巫们,他们是顺风,速度比弓箭还快,但是巫师们的速度也一样,前面的巫师高高冲上去,然后俯冲人天使的队伍中,用她们燃烧的火把左扫右劈,一个又一个天使被包围在火中,翅膀着火,尖叫着从空中摔下来。
然后大滴大滴的雨开始落了下来,如果雷风雨云中的司令官想藉此浇灭女巫的火把的话,那他就失望了,北美油松和沥青对它公开挑战,溅进去的雨越多,它们的喷吐声和嘶嘶声越大。雨珠敲打着地面,就好像是恶狠狠扔下来的,撞碎和飞溅到空中。不到一分钟,莱拉和威尔全都淋得透湿,冻得发抖,雨像小石子一样砸着他们的头和胳臂。
他们顶着这一切,蹒跚挣扎着,把雨水从眼睛上抹去,在混乱中呼唤着:“潘!潘!”
头顶上方的雷声几乎是一阵紧似一阵,撕扯、碾压和爆炸,仿佛原子裂开来一般。伴随着雷的爆裂和一阵阵的恐惧,威尔和莱拉奔跑着,嚎叫着:“潘!我的潘特莱蒙!潘!”威尔发出的是无声的呼唤,他知道自己失去的是什么,但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两个加利弗斯平人一直跟随着他们,警告他们留心身边,看好脚下的路注意孩子们仍不能完全看见的妖怪。但是莱拉不得不把萨尔马奇亚抱在手里,因为夫人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依靠在莱拉的肩上了。泰利斯在扫视周围的天空,寻找他的同类,每次一看见上面的空中有针一样明晃晃的东西闪过,他就叫出声来,但是他的声音已经失去了很多力道,再说其他的加利弗斯平人在找的是他们那两个蜻蜓的部落颜色,铁青色和红黄色,那些颜色早就消退了,那两个曾经闪烁着这些颜色的身体躺在了死人世界。
接着空中出现了与众不同的动静。孩子们挡住眼睛不让瓢泼的雨珠落入眼内,抬头望去时,看见一架与他们以往看到的飞机完全不同的飞机:难看,六条腿,黑色,完全无声。它从要塞飞出来,飞得很低,非常低,它掠过头顶,只有他们头顶上方的屋顶那么高,然后离开飞入了暴风雨的心脏。
但是他们没有时间去考虑它,因为又一阵剧烈的恶心告诉莱拉,潘又遇到了危险,然后威尔也感觉到了,他们盲目地在水坑、泥泞、混乱的伤员和战斗着的鬼魂们中间蹒跚,感到无助、害怕而又恶心。

因为帝国已经不在 现在狮子和狼将住手。 ——威廉·布莱克
库尔特太太对她身边的影子悄声说:“瞧他是怎么躲藏的,梅塔特龙!他像耗子一样在黑暗中偷偷地爬行……”
他们站在大洞窟的一块高高的岩石上,看着阿斯里尔勋爵和雪豹在远远的下面小心翼翼地走着。
“我现在可以攻击他。”影子悄悄说。
“是的,你当然可以。”她靠近他悄声回答,“但是我想看见他的脸,亲爱的梅塔特龙,我想让他知道我背叛了他。来吧,让我们跟上去抓住他……”尘埃瀑布平稳地永不停息地落入深谷,像一个巨大的淡淡光柱发着光。
库尔特太太没有心思去注意它,因为她身边的影子正因为渴望而颤抖,她得让他待在自己身边,处于她所能施加的控制之下。
他们跟着阿斯里尔勋爵悄悄地继续往下走,越往下,她就越感觉到巨大的疲劳感漫上她的全身。
“怎么啦?怎么啦?”影子感觉到了她的情绪,立即怀疑起来,悄声问道。
“我在想,”她带着甜蜜的恶意说,“那孩子永远不会长大到去爱人并被人爱,我是多么高兴啊。她是个婴儿的时候我以为我爱她,但是现在——”“有后悔之意。”影子说,“看不到她长大你心里后悔。”
“噢,梅塔特龙,你不是人以来已经多么久了啊!你真的不知道我后悔的是什么吗?不是她的成年,而是我的。我多么后悔在我自己是个女孩的时候没有认识你,我会是多么热烈地献身于你呀……”
她朝影子靠过去,仿佛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的冲动,影子饥饿地嗅了嗅,似乎要吞下她肉体的味道。
他们在滚落和破碎的岩石上艰难地朝斜坡脚下行进,越往下走,尘埃光就越是给一切镀上一层金雾的光轮。库尔特太太不停地伸出手来去握他的手可能在的地方——如果影子曾经是人类伴侣的话,然后好像控制住了自己,悄声说:
“跟在我后面,梅塔特龙——在这儿等着——阿斯里尔疑心重——让我先去引诱他,等他失去防备时我会叫你,但你过来时依然得像影子一样,就这个小小的形状,这样他就看不见你——不然他会让那个孩子的精灵飞走的。”
摄政者是一个知识渊博的人,他的知识经过了几千年的深化和加强,广博到了百万个宇宙,然而在那一时刻,他被自己的两个美梦迷住了眼睛:摧毁莱拉,占有她的母亲。他点了点头,待在原地,而女人和猴子则尽可能安静地往前走。
阿斯里尔勋爵在摄政者看不见的一块巨大的花岗岩石头后等着;库尔特太太转过拐角时,雪豹听到他们过来,阿斯里尔勋爵站起身来。一切东西,每一个表面,每一立方厘米的空气全部被落下的尘埃渗透,赋予每一个微小的细节以柔和与清晰。在尘埃光中,阿斯里尔勋爵看见她的脸被泪水淋湿,她紧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他把她抱进怀里,金猴搂住雪豹的脖子,将黑脸埋进她的毛发里。
“莱拉安全吗?她找到她的精灵了吗?”她低声说。
“男孩的父亲的鬼魂在保护他们俩。” “尘埃很美……我以前从来不知道。”
“你跟他怎么说的?”
“我编了一个又一个谎话,阿斯里尔……我们不要等太久了,我受不了……我们活不成了,是吗?我们不会像鬼魂那样幸免于难吗?”
“如果我们掉进深渊就不会,我们来这儿是为了给莱拉找到她的精灵的时间,然后是生活和长大的时间。如果我们将梅塔特龙带入毁灭之中,玛丽莎,她就会拥有这个时间。即使我们和他一起去了,也不要紧。”
“莱拉会安全吗?” “会的,会的。”他温柔地说。
他吻了吻她,她在他的怀里感觉像十三年前怀莱拉时那样温柔和快乐。
她在悄悄抽泣。当她能够说话时,她悄声说道:“我告诉他我要背叛你,背叛莱拉。他相信了我因为我很腐败,充满邪恶。他看得如此之深以至于我感到他肯定看出了实情,但是我谎撒得太好了,我用每一根神经、每一根纤维和我所做过的一切在撒谎……我想要他在我身上找不到一点善良之处,他没找到,没有任何善心,但是我爱莱拉,这爱来自哪儿?我不知道,它像一个夜里来到我身边的小偷,现在我爱她爱到心都爆满了。我能希望的是让我的邪恶如此巨大,从而这份爱在它们的阴影中只有芥菜种子那么大,我甚至希望我犯更大的罪恶以便将它掩盖得更深……但是那个芥菜种子扎根生长起来,那个小小的绿苗把我的心大大地撑开,我是那么害怕他会明白……”
她不得不停下来振作自己,他抚摩着她镀满金色尘埃的闪亮的头发,等待着。
“现在他随时会失去耐心,”她低声说,“我叫他把自己变小,但他毕竟只是一个天使,即使他曾经是人,我们可以跟他搏斗,把他带到深谷边,我们俩和他一起下去……”
他吻了吻她说:“好。莱拉会安全的,王国会对她无能为力,现在叫他吧,玛丽莎,我的爱人。”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颤抖着长叹了一声,然后把裙子抚下去盖住自己的大腿,把头发别到耳后。
“梅塔特龙,”她柔声地喊道,“是时候了。”
梅塔特龙影子的身形在金色的空气中出现,立即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两个精灵警觉地趴在那儿,女人带着尘埃的光轮,阿斯里尔勋爵——
阿斯里尔勋爵立即扑到他身上,抱住他的腰,试图把他掀翻在地,但是,天使的胳臂是自由的,他用拳头、手掌、手肘、指节、上臂捶打着阿斯里尔勋爵的脑袋和身体:巨大的连续的拳击将他的呼吸从肺里逼出来,从他的肋骨上反弹回来,击打在他的头盖骨上劈啪作响,让他失去了意识。
然而,他的手臂抱住天使的翅膀,把它们夹到他的身体两侧,过了一会,库尔特太太跳到那被扼住的翅膀之间揪住梅塔特龙的头发,他的力气很大,感觉就像抓住一匹狂飙马的棕毛。他狠狠地晃动脑袋,她被甩来甩去,感觉到那折叠起来的巨大翅膀在紧紧箍着它们的男人的手臂里用力和起伏时所表现出的力量。
精灵们也抓住了他,斯特尔玛丽娅的牙齿牢牢咬在他的腿上,金猴在撕扯着最近的一个翅膀的边,折断羽毛,撕裂羽翼,这只是更加激怒了天使。他突然一发力把自己朝一边一甩,挣脱一只翅膀,把库尔特太太摔到一块岩石上。
库尔特太太被怔呆了一会,她的手松了,天使立即又直起身来,拍打他的一只自由的翅膀来摔掉金猴,但是阿斯里尔勋爵的胳臂还牢牢地抱着他,事实上他现在抓得更紧了,因为要抱的东西不多了。阿斯里尔勋爵拼尽全力想把梅塔特龙的呼吸碾压出来,把他的肋骨压到一块,试图不理睬落在头盖骨和脖子上的残暴的拳头。
但是那些拳头开始见效了,阿斯里尔勋爵试图在碎裂的岩石上站稳脚时,后脑勺遭遇了致命的一击。当他朝旁边一闪时,梅塔特龙抓起一块拳头大的岩石,把它凶残地用力砸在阿斯里尔勋爵的头盖骨的要害点上。男人感觉他的头骨挤成了一团,他知道再有这么一拳他就会马上完蛋。他疼得头晕脑涨——疼痛因为头抵着天使的身体一侧的压力而更加糟糕——他仍然紧紧地抓住不放,右手的手指头紧握左手的骨头,在碎裂的岩石中间蹒跚着想站稳脚跟。
梅塔特龙高高举起那血糊糊的石头时,一个浑身金毛的身影像一道火焰一样一跃而起跳到一个树顶,金猴一口咬住了天使的手,石块一松,噼噼啪啪地落下来掉到深渊边。梅塔特龙把胳臂左扫右甩,试图把金猴甩掉,但是金猴用牙齿、爪子和尾巴紧紧地揪着,接着库尔特太太把那拍打着的世大的白色翅膀抱在怀里,遏制住它的运动。
梅塔特龙被牵制住了,但他仍然没有受伤,也没有来到深渊的边上。
到现在,阿斯里尔勋爵体力正在衰弱,他拼命维持着他那被血渗透了的意识,但是每动一下就失去一点,他可以感觉到骨头的边缘在头骨里磨压在一起,他可以听见它们,他的感觉紊乱了:他只知道紧抓不放往下拽。
接着库尔特太太的手摸到了天使的眼睛,她把手指头深深地挖进他的眼睛。
梅塔特龙惨叫起来:从远远的大深渊那面传来了回音,他的声音从一块悬崖弹到另一块悬崖,忽强忽弱,引得那些远处的鬼魂们在没有止境的队伍中停下脚步,抬头张望。
雪豹精灵斯特尔玛丽娅自己的意识也跟阿斯里尔勋爵的一起衰弱,做出最后一次努力,扑向天使的喉咙。
梅塔特龙跪倒在地,库尔特太太与他一同倒下去的时候看见阿斯里尔勋爵的充血的眼睛盯着她。她爬起来,节节向上,强行把那拍打着的翅膀摁到
这时阿斯里尔勋爵在拽他,把他往后拽,脚蹒跚着,岩石在掉落,金猴跟但是梅塔特龙使劲站了起来,拼出最后的力气张开了翅膀——一个巨大的白色的华盖拍下拍下又拍下,一次一次又一次,然后库尔特太太落到一边,梅塔特龙站直了身子,翅膀拍打得越来越有力,他飞了起来——他在离开地面,阿斯里尔勋爵仍然紧抱着他不放,但却在迅速衰弱。金猴的手指头仍缠在天使的头发里,他永远也不会放手——阿斯里尔勋爵就会掉下去,梅塔特龙就会逃跑。
“玛丽莎!玛丽莎!”
这叫喊声是从阿斯里尔勋爵口里撕扭出来的,有雪豹在身边,有那咆哮声在耳边,莱拉的母亲站起来,找到落脚点,带着全部的身心,要跃向天使和地的精灵、她那快死的爱人,抓住那些拍打的翅膀,把他们一起拽下深渊。
悬崖厉鬼们听到了莱拉沮丧的惊呼,扁平的头啪地一声立即转过来。
威尔跳上前去把刀子刺向最近的一个悬崖厉鬼,他感觉肩上被轻轻地一踢,泰利斯跳下他的肩头,落在最大的悬崖厉鬼的脸颊上,抓住她的头发,在她能够把他摔下来之前狠狠地踢她的下颌。那个家伙嚎叫着摔进泥泞里,另一个家伙不知所措愚蠢地看着他的断臂,然后惊恐地看看自己的脚踝,他被砍掉的手在落下来时抓住了他的脚踝。一秒钟之后,那把刀子刺进了他的胸口:威尔感觉刀把随着那颗快死的心跳了三四下,他在悬崖厉鬼倒下时把刀子拔了出来,以免把它拧断了。
他听见其他悬崖厉鬼一边逃跑一边恨恨地大喊大叫,他知道莱拉安然无恙地在他身边,但是他扑倒在泥泞中,脑海中只有一件事情。
“泰利斯!泰利斯!”他喊道,避开那咬人的牙齿,把最大的那个悬崖厉鬼的头拖到一边。泰利斯死了,他的靴刺深深地插在她的脖子里。那个家伙还在踢打和撕咬,所以他切下她的头,把它滚开,这才把死去的加利弗斯平人从像皮革一样坚韧的脖子里提出来。
“威尔,”莱拉在他身后说,“威尔,看这个……”她在盯着水晶轿子里面,它没有破,尽管水晶弄脏了,上面沾着泥巴和悬崖厉鬼们嘴上的血迹,它歪歪斜斜地斜躺在岩石间,在里面——
“噢,威尔,他还活着!但是——可怜的东西……”
威尔看见她的手按在水晶上,试图伸到天使身上安慰他,因为他是那么老。他吓坏了,像婴儿一样哭泣,躲进最下面的角落里。
“他一定是太老了——我从来没见过任何人这么痛苦过——噢,威尔,我们不能把他弄出来吗?”
威尔一刀就把水晶切穿,把手伸进去扶天使出来。又老又无能为力,这位年迈的长者只会恐惧、痛苦和悲伤地哭泣和咕哝。他朝后躲闪着又一个可能的威胁。
“没什么,”威尔说,“我们至少可以帮助你躲起来。来吧,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一双颤巍巍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虚弱地抓住。老者一个劲发出的呻吟般的呜咽,牙齿打颤,用空闲着的那只手不自主地拽着自己,但是当莱拉也伸手进去帮助他出来时,他试图微笑和鞠躬,深陷在皱纹里的昏花老眼带着无辜的惊奇对她眨巴着。
他们俩一道把那个老朽从他的水晶牢笼里扶出来,那并不难,因为他轻得像纸一样,而且会跟他们去任何地方,因为他没有自己的意志,像花儿对太阳一样,对简单的仁慈作出反应。但是在户外没有什么能阻挡风儿摧毁他使他们沮丧的是,他的身形开始松散和融化,只一会儿以后,他就完全消失了。留给他们的最后印象是那双眼睛,惊奇地眨巴着,还有一声最为深邃和疲倦的释怀的叹息。
然后,他无影无踪了:成了一个消失在谜中的谜,一切发生在不到一分钟之内,威尔立即又转回身去照料泰利斯。他拾起那个小小的尸体,把他捧在掌心,感觉自己的泪水在奔涌而下。
但是莱拉在说着一件紧急的事情。
“威尔——我们得走了——我们得走——夫人听到那些马过来了——”
一只靛蓝色的鹰从靛蓝色的天空中低低地俯冲下来,莱拉叫喊着躲闪但是萨尔马奇亚使尽全力叫道,“不,莱拉!不要!站高,伸出你的拳头!”
于是,莱拉伸出手来,用另一只胳臂托住伸出去的胳臂,蓝鹰转了一圈转身,再次俯冲,用锋利的爪子抓住她的指关节。
在鹰的背上坐着一位灰头发的夫人,她眼睛明亮,先看了看莱拉,然后看着紧紧抓住她的衣领的萨尔马奇亚。
“夫人……”萨尔马奇亚虚弱地说,“我们已经做了……”
“你们已经做了你们所需要的一切,现在我们来了。”奥克森谢尔夫人说着,抖了抖缰绳。
鹰立即尖叫了三声,声音大得使莱拉的头嗡嗡作响。作为回应,空中先飞出一只,然后是两只、三只和更多,然后是成千上万只闪亮的驮着战士的蜻蜒,全都飞得极快,仿佛会相互碰撞在一起似的,但是昆虫们的反应和他们的骑手的技巧是如此精确,以至于仿佛在孩子们的上方和周围迅速和无声地编织着色彩鲜亮的挂毯。
“莱拉,”鹰上的夫人说,“还有威尔:现在跟我们走,我们将把你们带到你们的精灵那儿去。”
当鹰张开翅膀,从她的一只手里飞离时,莱拉感觉萨尔马奇亚小小的分量掉进了另一只手里,她立刻明白只是夫人那来自意念的力量支撑她活了这么久,她紧紧地捧着她的身体与威尔一道在层层的蜻蜓下面奔跑,跌跌绊绊摔倒不止一次,但是她一直把夫人温柔地贴在胸前。
“左边!左边!”蓝鹰上的声音喊道,在被闪电撕裂开来的黑暗里他们转向那个方向。在他们的右手边,威尔看见一队身穿浅灰色铠甲、头戴头盔和面具的男人,他们灰色的狼精灵紧跟在他们身边,脚步低沉地拍打着。一队蜻蜓立即朝他们冲了过去,那些男人们踌躇了:他们的枪没有用处,加利弗斯平人一下子就到了他们中间,每一个战士从昆虫的背上跳下来,寻找着一只手、一条胳臂、一个光脖子,把靴刺刺进去,然后在昆虫转了一圈又重新飞过时跳回去。他们动作是如此迅速,几乎让对方无法跟上。士兵们转身惊慌逃窜,成了一盘散沙。
但是,这时,后面突然传来雷鸣般的马蹄声,孩子们惊慌地转过身去:那些骑马人正疾驶着向他们扑来,已经有一两个手握网,在头顶上旋转捕获蜻蜓,把网像鞭子一样抽打,把摔碎的昆虫甩到一边。
“这边!”夫人的声音传来,她接着说道,“现在猫腰——俯低!”
他们这样做了,感觉土地在他们脚下颤抖,那是马蹄声吗?莱拉抬起头来,把湿头发从眼睛上抹开,看见一些与马不同的东西。
“埃欧雷克!”她喊道,喜悦在她心里跳动,“噢,埃欧雷克!”
威尔马上把她又拖下来,因为不仅埃欧雷克·伯尔尼松,还有一大群熊正径直朝他们扑来。莱拉及时低下了头,然后埃欧雷克从他们身上跳过去,咆哮着命令他的熊往左往右,把敌人摧毁在他们中间。
熊王动作轻巧,仿佛他的铠甲只有他的毛发那么重,他转身来面向威尔和莱拉,他们正挣扎着站起身来。
“埃欧雷克——你后面——他们有网!”威尔喊道,因为那些骑手已经几乎到了他们头上。
熊还没来得及动,骑手的网已咝咝地从空中划过,埃欧雷克立即被裹在一个坚如钢铁的网中。他咆哮着,用后腿高高地直立起来,用巨大的爪子乱砍那个骑手,但是网很坚固,尽管那匹马恐惧地哀号着朝后退却,但埃欧雷克挣脱不开那些网。
“埃欧雷克!”威尔喊道,“停住!别动!”
骑手试图控制马匹的时候,他夺步朝前,趟过一洼洼的水坑,翻过草丛。但第二个骑手来到,又一张网咝咝地及时挥舞到埃欧雷克面前。
但是威尔保持着清醒的头脑:他没有疯狂地乱劈以至更纠缠不清,而是观察着网的流向,只一会就把网切穿,第二张网毫无用处地落到地上,然后威尔跳向埃欧雷克,用左手摸,用右手切,巨熊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男孩在他巨大的身体上奔来奔去,切割、解索、扫清道路。
“现在去吧!”威尔大喊一声,跳到一边,埃欧雷克似乎彻底地爆开来,好像充分地朝上一爆,撞进最近的一匹马的胸膛。
骑手举起他的弯刀在熊的脖子边往下扫,但是身穿铠甲的埃欧雷克·伯尔尼松将近两吨,在那个范围内没有什么能够挡得住他。马和骑手两个都撞得粉碎,毫无杀伤力地倒在一边。埃欧雷克站稳脚跟,环顾周围看地形是什么样子,朝孩子们吼道:“爬到我的背上来!现在!”
莱拉跳了上去,威尔也跟着跳了上去。他们双脚之间压着那冰冷的铁,感觉到埃欧雷克开始移动时那巨大的能量的涌动。
在他们身后,其他的熊正与那些奇怪的骑兵交手,加利弗斯平人在帮助他们,他们的靴刺激怒了那些马。蓝鹰上的夫人低低掠过,喊道:“现在笔直往前走!到山谷的树林间!”
埃欧雷克到达一个小丘的顶部,暂停下来。在他们面前,一片狼藉的大地朝着四分之一英里开外的一个小树林斜伸下去,在小树林那边的某个地方,一个巨炮的炮台发射的一颗又一颗炮弹在头顶高高地呼啸而过,还有人在发射照明弹,那些照明弹就在云层下爆炸,朝树木飘落,使它们闪耀着寒冷的绿光,成了枪炮的最好靶子。
有二三十个妖怪正在争夺小树林,它们遭到了一群衣衫蓝缕的鬼魂的拦阻。莱拉和威尔一看到那一小片树林就知道他们的精灵在那儿,而且知道如果不很快赶到他们那儿的话,他们就会死去。每一分钟都有更多的妖怪漫过右边的山脊前来,现在威尔和莱拉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他们了。
山脊正上方的爆炸震撼了大地,将石头和土块高高抛入空中。莱拉尖叫一声,威尔不得不托住他的胸部。
“坐稳。”埃欧雷克咆哮着,开始进攻。
又一个照明弹在高高的上方爆炸,接着是一个又一个,发出耀眼的镁光,缓慢地落下来。又一个炮弹爆炸,这次更近,他们感觉到空气的震撼,一两秒后他们感觉有泥土和石头打在脸上。埃欧雷克没有迟疑,但是他们发现很难坐稳:他们不可能把手指头挖进他的毛发里——他们得用双膝夹住铠甲,他的背是那么宽以至于他们俩都不停地往下溜。
“瞧!”另一个炸弹在附近爆炸时莱拉往上一指,喊道。
一打巫师扛着枝繁叶厚的树枝,扑向照明弹。她们用树枝把耀眼的光刷到一边,把它们扫进远处的天空,黑暗又重新降落在小树林上,使它躲开炮火。
现在树林只有几码远了,威尔和莱拉都感觉他们丢失的自己就在近前——一份激动,一个夹杂着恐惧的疯狂的希望:因为树林里妖怪稠密,他们得直接走入他们中间,只要一看见他们,威尔和莱拉的心里就泛起那种恶心和虚弱。
“他们害怕那把刀子。”一个声音在他们身边说道,熊王停得如此突然,莱拉和威尔从他的背上颠了下来。
“李!”埃欧雷克说,“李,我的战友,我以前从来没见过这种事。你死了——我在跟什么说话?”
“埃欧雷克,老伙计,还有很多事情你不知道。我们现在将接管过来了——妖怪不害怕熊,莱拉,威尔——到这边来,举起那把刀子——”
蓝鹰又一次俯冲到莱拉的拳头上,灰头发的夫人说:“一秒钟也不要浪费,进去找到你们的精灵,然后逃跑!有更多的危险来了。”
“谢谢你,夫人!谢谢你们所有的人!”莱拉说,鹰振翅飞起来。
威尔可以看见李·斯科尔斯比的鬼魂朦朦胧胧地在他们身边,催促他们走进小树林,但是他们得向埃欧雷克·伯尔尼松道别。
“埃欧雷克,亲爱的,我们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祝福你,祝福你!”
“谢谢你,埃欧雷克熊王。”威尔说。 “没时间了,去吧,去吧!”
他用他戴着铠甲的头把他们推开。
威尔随着李·斯科尔斯比的鬼魂扑入下层丛林中,用刀子左劈右砍。这里的光线是破碎和柔和的,阴影很厚重,纠结在一起,使人混乱。
“跟紧点。”他朝莱拉喊道,然后大叫一声,因为有一丛荆棘划过他的脸颊。
在他们的四周全是晃动的身影、声音和搏斗,阴影像大风中的树枝一样来回摇曳。他们也许是鬼魂,两个孩子都感觉到他们如此熟悉的那种寒意微微袭来,接着他们听到周围到处都有声音在说:
“这边!” “在这儿!” “继续往前走——我们在拦住他们!” “现在不远了!”
然后传来一个莱拉熟悉和最珍爱的声音的叫喊:“噢,快点来!快点,莱拉!”
“潘,亲爱的——我在这儿——”
她泣不成声,浑身颤抖地冲进黑暗之中,威尔扯下树枝和藤蔓,劈砍着荆棘和荨麻,而在他们周围,鬼魂的声音变成了鼓励和提醒。
但是妖怪也找到了他们的目标,他们穿过挡在面前的灌木、石楠、树根和树枝,逐渐逼进,几乎如入无人之境。一打,不,有二十来个苍白狠毒的家伙朝小树林的中央扑过来,约翰·佩里的鬼魂指挥他的同伴把他们打退。
威尔和莱拉都因为恐惧、疲劳、恶心和痛苦而颤抖和虚弱,但是放弃是不可能的。莱拉赤手撕扯着荆棘,威尔左劈右砍,因为在他们周围影子们的战斗越来越野蛮了。
“那儿!”李喊道,“看见他们了吗?在那块大岩石旁——”
一只野猫,两只野猫,在吐着口水,咝咝直叫,胡劈乱砍。两个都是精灵,威尔感觉如果有时问的话,他会轻易分辨哪个是潘特莱蒙,但是当时没有时间,因为一个妖怪从最近的一块阴影中钻出来朝他们悄悄靠过来。
威尔跳过最后一个障碍,一棵落下的树干,把刀子扎进空气中那个没有抵抗的闪烁物中。他感觉自己的手臂麻木,但是随着手指头握紧刀柄,他咬紧了牙关,那个苍白的身影好像蒸发了一样重新熔回到黑暗之中。
就快到那儿了,精灵害怕极了,因为越来越多的妖怪穿过树木逼过来,只有勇敢的鬼魂在拦阻他们。
“你切得穿吗?”约翰·佩里的鬼魂说。
威尔举起刀子,可又不得不停下来,因为一阵痛苦的恶心把他从头震撼到脚。他的胃里已没有留下任何东西,那阵痉挛使他疼得很厉害,他身边的莱拉也是同样的状态。李的鬼魂看出了原因,朝精灵跳过去,与穿过他们身后的岩石、向他们走来的那个苍白的东西搏斗。
“威尔——快点——”莱拉喘着气说。
刀子进去了,横过来、下去、回来。李·斯科尔斯比的鬼魂看过去,看见一轮明月下的一片宽阔宁静的草原,那么像他自己的家乡,以至于他认为自己有幸重返家园。
威尔跃过开阔地,抓住最近的那个精灵,而莱拉则抱起了另一个。
即使在这种可怕的紧急情况下,即使在这个最危险的时刻,他们也都感受到了一阵同样的激动:因为莱拉抱着的是威尔的精灵,那只无名的野猫,威尔抱着的是潘特莱蒙。
他们把注视着彼此的眼睛分开来。
“再见,斯科尔斯比先生!”莱拉喊着,回头找他,“我希望——噢,谢谢你,谢谢你——再见!”
“再见,我亲爱的孩子——再见,威尔——走好!”
莱拉爬过去了,但是威尔一动不动地站着,望着他父亲的鬼魂的眼睛,在阴影中格外明亮,离开之前他有话要说。
威尔对他父亲的鬼魂说:“你说过我是一个战士,你告诉我那是我的本性,我不应该争辩。父亲,你错了,我战斗是因为我不得不战斗,我不能选择我的本性,但是我能够选择我干什么,我会继续选择,因为现在我自由了。”
他父亲的微笑中充满骄傲和柔情。“做得很好,我的孩子。做得真的很好。”他说。
威尔再也看不见他了,他转身跟在莱拉的后面爬过去。
现在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孩子们已找到他们的精灵逃走了,死亡战士终于容许他们的原子放松并飘散开来。
步出那个小树林,离开被困住的妖怪,出了山谷,越过他的老伙伴披甲熊的壮实的身体,气球飞行员李·斯科尔斯比的最后一小片意识朝上漂浮,正如他的大气球曾做过多次的那样。不受照明弹和爆炸的炸弹的干扰,充耳不闻爆炸声,以及愤怒、警告和痛苦的叫喊声,只意识到那朝上的运动,李。斯科尔斯比最后的部分穿过厚重的云层,来到明亮的星空下,在那里,他心爱的精灵赫斯特的原子正在等待着他。

皱眉 皱眉的夜晚 在这个沙漠 让你的月亮明亮地升起来 在我闭上眼睛的时候
——威廉·布莱克
威尔抓住那把重重的枪,手往旁边一摔,把金猴推下它落座的地方,把它打得晕头转向,库尔特太太大声哼了一声,猴子的爪子松开了一点,让小个子女人挣脱开来。
她即刻跳上岩石,那个男人也从库尔特太太身上跳开,两个人都动作迅捷得像蚱蜢一样。三个孩子根本没有时间吃惊。男人显得很关切:他温柔地摸了摸同伴的肩膀和手臂,飞快地拥抱了她一下,这才对威尔喊道。
“你!男孩!”他说道,尽管他的声音音量不高,但却跟成年男人的声音一样深沉。“你带着刀子吗?”
“当然带着。”威尔说。如果他们不知道它已经摔碎,那他也不准备告诉他们。
“你和小姑娘得跟我们走,那个女孩是谁?” “阿玛,村里的。”
“叫她回去。现在动身吧,在瑞士人到来之前。”
威尔没有迟疑。不管这两个人是什么意图,他和莱拉仍可以穿过他在下面的灌木丛后的小径上打开的那扇窗户逃走的。于是他扶她站起身来,好奇地看着那两个小人影跳上——是什么东西?
鸟?不,是蜻蜓,几乎跟他的上臂一样长,它们一直在黑暗中等待着,他们朝库尔特太太躺着的洞口冲去,她因为疼痛还处于半晕眩的状态,骑士的那一刺使她晕晕沉沉,但是他们经过时她伸出手来,叫道:
“莱拉!莱拉,我的女儿,我亲爱的女儿!莱拉,别走,别走!”
莱拉低头看着她,很痛苦,但紧接着她跨过母亲的身体,松开库尔特太太抓着她脚踝的虚弱无力的手,女人哭了,威尔看见她脸颊上闪烁着晶莹的泪花。
三个孩子趴在洞口边,等到枪战中出现一个短暂的停顿,然后跟着蜻蜓跑下了小径。光线已经变了:来自齐柏林飞艇泛光灯的冷冷的电光也变了,到处闪耀着金黄色的火焰。
威尔回头看了一眼,在刺眼的强光中,库尔特太太的脸成了一张悲情的面具,她的精灵怜悯地依偎在她的身边,她跪在那儿,伸出胳臂,喊道:
“莱拉!莱拉我的爱!我的心肝宝贝,我的孩子,我的惟一!噢,莱拉,莱拉,别走,别离开我!我亲爱的女儿——你在撕裂我的心——”
一阵猛烈的大声啜泣让莱拉身体发抖,因为库尔特太太毕竟是她惟一的母亲,威尔看见泪水从她的脸颊上奔腾而下。
但是他必须冷酷无情,他拖了拖莱拉的手,当蜻蜓骑士冲到他的头边,催促他们加快速度时,他领着她猫着腰跑下小径离开了山洞。威尔的左手因为刚才给了猴子那一拳而又在流血,手里握着的是库尔特太太的手枪。
“朝悬崖顶上跑,”蜻蜓骑手说,“投靠非洲人,他们是你们最大的希望。”
因为忌惮那些锋利的靴刺,威尔什么也没说,尽管他根本不想服从他们的命令。他要去的只有一个地方,那就是灌木丛后的那扇窗户,于是他低着头飞快地跑着,莱拉和阿玛跟在他后面跑。
“站住!”
前面的小径上拦着一个人,是三个——身穿制服——带着弓弩和咆哮的狼狗精灵的白人——瑞士卫兵。
“埃欧雷克!”威尔立即叫道。“埃欧雷克·伯尔尼松!”他能听见熊在不远处横冲直撞和咆哮,听见与他遭遇的士兵发出的尖叫和喊声。
不过另有一个人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帮助他们了:巴尔塞莫斯,不顾一切飞身来到孩子们和士兵之间。这个幻影闪闪烁烁地在士兵们面前现形,把他们吓得朝后退去。
但是,他们毕竟是训练有素的战士,过了一会,他们的精灵扑向天使,凶残的牙齿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白光——巴尔塞莫斯退缩了:他恐惧和羞愧地大喊一声退缩了。然后他往上一跃,拼命拍打着翅膀。威尔绝望地看着他的向导和朋友的身影冲上云霄,在树梢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莱拉仍然晕眩的目光也追随着那个身影。时间还不到两三秒,但足以让瑞士兵重整旗鼓,现在他们的头儿举起了弓弩。威尔没有选择的余地了:他举起手枪,右手紧紧握住枪把,扣动了扳机,冲击波把他的骨头都震松了,但子弹到达了那个人的心脏。
那个士兵身子朝后一仰,仿佛被马踢了一脚一样。同时,两个小间谍扑向另外两个人,威尔还没来得及眨眼,他们就从蜻蜓上跳到受害人的身上。女的找到一个脖子,男的瞄准了一只手腕,分别用脚跟迅速朝后一刺,一声令人窒息的痛苦的喘息,两个瑞士兵死了,他们的精灵咆哮到一半就消失了。
威尔跳过尸体,莱拉也跟着跳过去,跑得又狠又快,潘特莱蒙变成野猫的形状紧紧跟在他们的脚跟后面。阿玛哪儿去了?威尔想到;然后,他看见她躲躲闪闪地跑下了另一条小径。他想现在她应该安全了,一秒钟后他在深深的灌木丛后看见了从那扇窗户透过来的苍白的幽光。他抓住莱拉的手臂,拖着她朝那儿跑去。他们的脸划破了,衣服挂住了,脚踝缠绕在树根和岩石上,但他们找到了那扇窗户,跌跌撞撞地穿过去,进入另一个世界,来到亮晃晃的月光照耀下的白森森的岩石上,那儿只有昆虫的鸣叫声打破那无边的寂静。
威尔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捂住他的肚子干呕,怀着极大的恐惧一次又一次地吸气。现在他已经杀了两个人了,还不算天使塔里的那个年轻人……威尔不想这样。他的身体反感他在本能的驱使下所做的事情,然后他跪倒在地,又是一阵干涩、酸楚、痛苦的呕吐,直到他的胃和心都变得空空荡荡。
莱拉在一旁无助地看着,照顾着潘特莱蒙,在胸前轻轻地摇晃着他。
终于,威尔好了一点,朝四下望去。他立马发现在这个世界里不只是他们,因为那些小间谍也在这儿,他们的背包放在附近的地上。他们的蜻蜓在岩石上掠过,吞噬着飞蛾,男的在按摩女的肩膀,两人都严厉地望着孩子们。他们的眼睛是如此明亮,五官是如此鲜明,将他们内心的感受表露无疑,威尔知道,无论他们是谁,都是难对付的一对儿。
他对莱拉说道:“真理仪在我的帆布背包里,在那儿。”
“噢,威尔——我原来是多么希望你找到它啊——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你找到你父亲了吗?我的梦,威尔——太难以置信了,我们该怎么办,噢,我甚至不敢想……它安然无恙!你为我把它一路平安地带到了这儿……”
这些话语急切地从她的嘴里进出来,连她自己都没希望能得到答案,她的手指轻拂着真理仪上那厚重的金子、光滑的水晶和有凸边的轮子,它们是如此的熟悉。
威尔心想:它会告诉我们怎样修那把刀!
但他先问道:“你好吧?饿不饿,渴不渴?”
“我不知道……是的,但不是很厉害,反正——”
“我们应该远离这扇窗户,”威尔说,“怕万一他们找到它,钻过来。”
“对,的确如此。”她说道。他们走上斜坡,威尔拿着他的帆布背包,莱拉高兴地拎着装着真理仪的小包。用眼角的余光,威尔看见那两个小个子间谍跟在后面,但他们保持着一定距离,没有表示出任何威胁。
在高坡的山眉处,有一截突出的岩石,构成了一个狭窄的掩体,他们仔细检查了一下,确认里面没有蛇之后,就坐了下来,分着吃了一些威尔饭盒中的于果和水。
威尔平静地说:“刀子碎了,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库尔特太太做了些什么,或是说了些什么,然后我就想起了我母亲,刀子就扭曲,或被夺走了,或——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有把它修好了,我们才能逃脱,我不想让这两个小人知道,因为只要他们认为我还可以使用它,就会觉得我占了上风,我想你可以问问真理仪,也许,而且——”
“可以!”她立即说,“可以,我问一下。”
她立即拿出了那个金色的仪器,移到月光下以便能看清转盘,正如威尔看见她母亲所做过的那样,她把头发挽到耳后,开始用那种古老而熟悉的方式转那些转盘,潘特莱蒙现在变成老鼠,坐在她的膝盖上。但是一切并没她以为的那么容易,也许月光有问题。她不得不把它转了一两次,眨巴着眼睛,来醒醒目,那些符号这才清晰起来,然后她就又转了一下。
她几乎还没开始,就兴奋地低声喘了一口气,随着指针的摆动,她眼睛闪闪发亮地抬头望着威尔。但是它还没有结束,她又回过头去看,皱着眉,直到仪器停下来。
她把它放到一边,说:“埃欧雷克?他在附近吗,威尔?我好像听到你叫他,但是当时我以为那只是我的愿望。他真的在吗?”
“在。他能修那把刀吗?真理仪是这样说的吗?”
“噢,任何金属的东西他都能修,威尔!不光是铠甲——他还会制作精致的小玩意儿……”她告诉威尔埃欧雷克为她做的那个用来装鬼魂间谍的小锡盒。“但是埃欧雷克在哪儿?”
“我喊叫的时候,他就在附近,不过显然是在搏斗……还有巴尔塞莫斯!噢,他一定是吓坏了……”
“谁?”
他简单地解释了一下,感到自己的脸热辣辣的,天使此时一定正感受到这种羞愧。
“但是我以后会告诉你更多关于他的事情,”他说道,“多么奇怪呀……他告诉了我那么多事情,我想我也明白了他们的意思……”他用手捋了捋头发,擦擦眼睛。
“你得把一切都告诉我。”她坚决地说,“从她抓住我以后你所做的一切事情。噢,威尔你不是还在流血吧?你可怜的手……”
“没流了。我父亲把它治好了,我刚才打金猴时,它又裂开了,但是现在好多了,他给了我一些他调制的油——”
“你找到了你父亲?” “是的,在山上,那天夜里……”
他让她清洗了一下伤口,敷上小牛角盒里一些新鲜的油,一边告诉她一些发生的事情:与陌生人的搏斗、在女巫的箭射中要害前一秒钟他们俩都得到的启示、他与天使的见面、他前往山洞的旅程以及他与埃欧雷克的相遇。
“发生了那么多事情,而我却在睡觉。”她惊叹道。“你知道吗?我认为她对我很好,威尔——我现在还这样认为——我认为她从来没想要伤害我……她做了那种坏事,但是……”
她擦了擦眼睛。
“噢,但是我的梦,威尔——我无法告诉你那个梦是多么的奇怪!就像在我读真理仪时一样,能看得明白透彻,透彻得似乎不见底,却又没有丝毫疑惑。
“就像……我告诉过你我的朋友罗杰的事,饕餮们抓住了他,我曾经想办法去救他,结果却弄巧成拙,阿斯里尔勋爵把他给杀了,你还记得吗?
“唔,我见到了他。我在梦里又见到了他,只是他已经死了,他是一个鬼魂,他好像在向我招手,叫我,只是我听不见。他不想要我死。不是那么回事。他想和我说话。
“而……是我把他带到那儿去的,带到斯瓦尔巴特群岛,他是在那儿被杀的,他的死是我的错,我回想起我们,罗杰和我,曾经在约旦学院里玩耍的时候,在屋顶、在全城上下、在市场上、在河边、在泥床下……我和罗杰还有其他人……我去伯尔凡加接他平安回家,但是我却把事情弄得更糟,如果我不对他说声抱歉,那将是不对的,纯粹是大大地浪费时间。我得这么做,你瞧,威尔。我得下到死亡世界去找到他,然后……然后说声抱歉。我不在乎那以后会怎么样,然后我们就可以……我就可以……那以后就不管了。”
威尔说:“死亡世界,这世界像眼前的世界吗,或者与我的或你的或任何其他的世界一样吗?它是一个我可以用刀子进入的世界吗?”
她望着他,被这个主意惊住。
“你可以问一问,”他接着说,“现在就问。问它在哪儿,我们怎么去。”
她俯身看真理仪,不得不揉了揉眼睛,又一次凑得近近地看,手指头迅速移动,一分钟后,她有了答案。
“是的,”她说,“但是那是一个奇怪的地方,威尔……太奇怪了……我们真的能那样做吗?我们真的能去死亡世界吗?但是——我们的哪一部分去呢?因为我们一死我们的精灵就消失了——我看见过其他人死后,他们的精灵就消失了——而我们的身体,唔,它们只是待在坟墓中腐烂,是不是?”
“那一定有一个第三部分,一个不同的部分。”
“你是知道的,”她兴奋不已地说,“我想一定是这样!因为我能够思考着我的身体,思考着我的精灵——所以一定有另一个部分来进行这些思考!”
“是的,那就是魂魄!”
莱拉的眼睛闪闪发光,她说道:“也许我可以把罗杰的魂魄弄出来,也许我们可以救他。”
“也许。我们可以试一试!”
“对,我们试一试!”她立即说。“我们一起去!我们就这样办!”
但是,威尔想,如果不修好刀子,他们什么也干不了。
等到他的头脑清醒,胃也觉得平静多了,他坐起身来,对正在附近忙着整理一些微型仪器的小间谍们喊道:“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是站在哪一边的?”
男的干完手中的活,关上一个长不足核桃的像小提琴盒一样的木盒子。女的先开口说话。
“我们是加利弗斯平人,”她说道,“我是萨尔马奇亚夫人,我的同伴是泰利斯骑士,我们是阿斯里尔勋爵的间谍。”
她正站在离威尔和莱拉三四步远的一块岩石上,在月光下清晰耀眼。她细小的声音非常清晰而低沉,一副满怀信心的神情。她身穿一条某种银质材料制作的宽松裙子和一件绿色的无袖紧身上衣,带靴刺的脚同那个男的脚一样,是光着的。他的服装颜色相同,但却是长袖的,宽宽的裤子垂到小腿肚子那儿。两个人看上去都强壮、能干、无情和傲慢。
“你们来自什么世界?”莱拉说,“我以前从来没见过像你们这样的人。”
“我们的世界跟你们的世界有着同样的麻烦?”泰利斯说,“我们是绿林好汉,我们的领袖洛克勋爵听说了阿斯里尔勋爵的暴动,发誓进行声援。”
“你们要我干什么?”
“把你带到你父亲那儿去,”萨尔马奇亚夫人说,“阿斯里尔勋爵派了一支由奥滚威国王统帅的部队来解救你和这个男孩,并要把你们俩都带往他的要塞。我们是前来帮忙的。”
“啊,但是假如我不想去见我父亲呢?假如我不相信他呢?”
“听你这么说我很遗憾,”她说道,“但是那是我们接到的命令:把你们带到他那儿。”
想到这些小人居然想逼迫她,莱拉忍不住大笑起来。但是她错了,那个女人突然一动,一把抓住潘特莱蒙,把他的老鼠身体狠狠攥住,用她的靴刺刺尖碰他的腿,莱拉喘了一口气:就像伯尔凡加的人抓他时她所感受到的震惊一样。谁也不应该碰别人的精灵——这是违背常理的。
但是这时,她看见威尔用右手把那个男人抓了起来,紧紧捏住他的双腿,使他无法使用他的靴刺,把他举得高高的。
“又僵持不下了。”夫人平静地说。“把骑士放下来,孩子。”
“先放了莱拉的精灵,”威尔说,“我没情绪跟你讨论。”
莱拉看出威尔完全准备把加利弗斯平人的头砸向岩石,她打了个寒颤,两个小人也知道这一点。
萨尔马奇亚把脚抬离潘特莱蒙的腿,他立即挣脱她的手心,变成一只野猫,凶狠地咝咝叫着,毛发竖立,尾巴猛甩。他龇露在外的牙齿离夫人的脸只有一掌的距离,她镇定自若地盯着他,过了一会,他转身逃到莱拉的怀里,变成一只貂。威尔小心翼翼地把泰利斯放回到岩石上他同伴的身边。
“你应该表现出一些敬意,”骑士对莱拉说,“你是一个自私自利、粗暴无礼的孩子,今晚有几个勇敢的人为了你的安全而牺牲,你最好礼貌一点。”
“是的,”她恭顺地说,“对不起,我会的,真的。”
“至于你——”他转向威尔继续说。
但是威尔打断了他:“至于我,我不想听你那样跟我说话,所以不要试。尊敬是双方面的。现在仔细听着。在这儿不是由你们说了算,我们说了才算数。如果你们想留下来帮忙,那就按我们说的去做。不然,现在就回到阿斯里尔勋爵那儿去,没什么好争辩的。”
莱拉看得出他们两个都在摩拳擦掌,但是泰利斯在看着威尔的手,他的手放在皮带上的刀鞘上,她知道他在想,只要威尔拥有这把刀子,他就比他们强大。那么,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不能让他们知道刀子碎了。
“很好,”骑士说,“我们会帮助你们,因为这是交给我们的任务,但是你们必须让我们知道你们打算干什么。”
“这样很公平,”威尔说,“我会告诉你们的,一休息好我们就准备回莱拉的世界,我们要去找我们的一个朋友,一只熊,他离这儿不远。”
“穿铠甲的熊吗?很好。”萨尔马奇亚说,“我们看见他搏斗,我们会帮你们找他,但是到时候你们就必须跟我们去见阿斯里尔勋爵。”
“会的,”莱拉热切地撒谎说,“噢,会的,到时候我们会去的。”
现在,平静了一点的潘特莱蒙好奇心萌发,于是她让他爬到她的肩上变身,他变成一只蜻蜓,同他们说话期间一直在空中飞掠的那两只蜻蜓一样大,他跃入空中加入他们的行列。
“那个毒药,”莱拉重新转向加利弗斯平人说,“我指的是你们靴刺里的那个,它致命吗?因为你叮了我的母亲,库尔特太太,对吗?她会死吗?”
“那只是很轻的一叮,”泰利斯说,“如果是全部剂量,她就会死,是的,但是小小的抓伤只会使她虚弱、困倦半天左右。”
而且充满令人疯狂的疼痛,他知道,但他没告诉她这一点。
“我需要与莱拉单独谈点事,”威尔说,“我们只是离开一会儿。”
“用那把刀子你可以从一个世界切入另一个世界,是吗?”骑士说。
“你不相信我?”“是的。”
“那好吧,我把它留在这儿。如果我没有刀子,我就不能用它。”
他解开刀鞘,把它放在岩石上,然后和莱拉走开,坐在看得见加利弗斯平人的地方。泰利斯仔细地望着刀把,但他没有碰它。
“我们只能容忍他们,”威尔说,“等刀子一修好,我们就逃跑。”
“他们那么快,威尔。”她说,“而且他们不在乎,他们会杀了你的。”
“我只是希望埃欧雷克能够修好它,我以前还没意识到我们多么需要它。”
“他会的。”她信心十足地说。
她在看潘特莱蒙掠过空中,像那两只蜻蜓一样扑食着小飞蛾。他飞不了他们那么远,但是也一样快,会变的花样甚至更多。她把手举起来,他停在了上面,透明的长羽翼颤动着。
“你认为我们睡觉的时候可以信任他们吗?”威尔说。
“可以,他们很凶,但我认为他们是诚实的。”
他们回到岩石边,威尔对加利弗斯平人说:“我现在要睡觉了,我们早上出发。”
骑士点了点头,威尔立即蜷成一团,睡着了。
莱拉在他的身旁坐了下来,潘特莱蒙变成猫,躺在她的膝盖上取暖。现在有她醒着照顾,威尔是多么的幸运啊!他的确勇敢无畏,她对此崇拜得五体投地,但是他不擅长撒谎、背叛和欺骗,这些对于她,来得像呼吸一样自然。当她想到这一点时,她感到温暖和高尚,因为她这样做是为了威尔,从来不是为了自己。
她本来想再看一看真理仪,但是让她大为惊讶的是,她发现自己也很疲惫,好像前段时间自己不是昏睡不醒,而是一直不曾闭眼休息过似的,她紧挨在威尔的身边闭上了眼睛,睡着前她向自己保证只小睡一会。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