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童本想说这是你自己的事,欧阳兰兰说

当欧庆春在家门口送走李春强的时候,肖童正衣冠楚楚地随着他过去的历史课老师郁文涣坐在中国大饭店日本餐厅一间雅室的“塌塌米”上,救场如救火地客串着一幕“拉郎配”呢。肖童过去在慕尼黑探亲的时候,曾有一位日本老头儿请他们一家吃过一次日本料理,所以对吃这种“和食”的规矩,他不算是白丁。他可以不用人教就把绿芥未用筷子熟练地在酱油盅里调匀,把“天妇萝”的萝卜泥倾入配好的料计儿里搅开。连郁文涣都禁不住把眼睛斜过来,亦步亦趋地学着他的“法儿”吃。好在“塌塌米”也是改良的,虽然进屋照例要脱鞋,但用不着屈膝下跪。桌子下面挖了一个大坑,恰好能把双脚放进去。肖童最终之所以跟着郁文涣来了,基本上是为了“好玩儿”。他在医院里瞑目卧床那么多天,不知不觉萌生了许多顽童心理。如今乍一解放出来,对一切未曾体验过的事情都产生了兴趣。他想,不就是陪着吃吃饭吗,人家问什么答什么。反正有郁教授周旋着场面,他这个逢场作戏走过场的角色,没什么难演。他们进去的时候,那位叫欧阳天的老板和他的千金小姐已经在座。郁文涣一边弯腰脱鞋一边仰脸寒暄,首尾不能相顾。那位老板瘦而精干,穿着雪白硬挺的衬衣,袖口还扎着晶亮耀眼的袖扣。上好料子的西服随意地扔在“塌塌米”的竹席上,脖子上却古板地系着宽幅的领带。他言谈不多,笑容更少。而那位小姐大约二十多岁,同样不苟言笑。眉目虽端正,表情却阴鸷。说好听了算是个“冷美人”式的女于,只是肖童并不喜欢这种类型。坐在席子铺就的“塌塌米”上,脚伸进桌下的大坑,双方才正式彼此介绍。其实介绍都是由郁文涣来完成的。按礼节他先把肖童介绍给欧阳父女:“这是我们学校的研究生,学法律的。我教过他,所以知根知底,挺本分挺用功挺有才的……”接着他又介绍那位老板:“这就是欧阳老板,哎,你可不能叫老板,你得叫叔叔,咱们今天得论辈儿儿”之后,依序轮到此时此刻的主角儿,“这是欧阳兰兰。兰兰,你管我也得叫叔叔啊。”欧阳兰兰微微一笑,并不多言。肖童飞快地偷看了她一眼,不料和她的视线撞个正着。那女孩儿真不知道害羞,眼睛正无所顾忌地看着他呢。这下倒印证了郁文涣事前的介绍。肖童想,看来这女孩儿对自己确实毫无”相亲”的意思,否则脸上不可能没有一点羞涩之态,目光不可能没有一点躲闪回避c她面无表情地对他直视,像看着一个同性或者路人。这也难怪,因为据郁文涣讲,她爸爸托人给她介绍过好几个对象,清一色的书香门第,结果见过之后都让她给“毙”了。肖童想,像这类的“见面”她不知已经是几番经历了了。介绍完毕,喝着日本的绿茶,他感觉那父女俩的目光始终盯在自己的脸上。虽然他知道这对他来说不过是在完成着一项任务,但依然感到有点难堪。他甚至觉得在他们的目光中,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那目光不像是相女婿倒像是挑保姆。这使他的难堪几乎转而变成了一种愤怒。女孩儿的父亲开口问:“你多大了?”“我……二十三了。“你不是研究生吗,怎么才二十三岁?”郁文涣连忙替他遮掩,“刚考上的,可不二十三岁,年轻有为呀。”肖童心里最怕的是他们问他的生肖属相,因为二十三岁该属什么,他完全没有常识。而女孩的父亲却只是在问郁文涣:“你原来不是说,他有二十七八岁了吗。”郁文涣硬着头皮装傻:“没有,没有,二十三岁,我一直说二十三岁。嗅,兰兰今年多大了?”父亲替女儿说:“他们同岁。”郁文涣牵强地笑着:“那正合适,正合适嘛。接下来郁文涣又要男女双方通报出生月份,肖重说自己五月生人,女孩的父亲说女孩是十月。郁文涣击掌道:“也合适,男的应该比女的大一点。”女孩儿的父亲并未理睬郁文涣,而是用一种过于严肃的态度继续盘问肖童:“你家里兄弟姐妹几个呀?”“就我一个。”郁文涣笑着插嘴:“他爸爸妈妈都是知识分子,所以计划生育搞得好。”“你父母是做什么的?”“搞金属材料研究的。”“在哪个单位呀?”“他们已经出国好几年了,他们和德国几个科学家共同搞了一个实验室。”“那么你以后也要去德国吗?”“也许要去吧,不过我得先上完大学。啊,得先读完研究生。”他无意间差点说漏了嘴,但女孩的父亲没有注意。这场“相亲”的气氛,与肖童事前的想象,大相径庭。女孩儿的父亲像是查户口一样,不断地对他的年龄和父母盘根问底。而女孩儿则一直看着他,像看一件东西那样直眉瞪眼,不加表情。这都使他感到很不舒服。虽然他只是替郁教授应付差事的一个角色,或者干脆说,是一个道具,但这一晚上的境遇仍然使他觉得受了屈辱。他几乎有点后悔到这儿来充这份傻冒儿。他看着郁文涣和那女孩的父亲高谈阔论着什么项目开发,贷款担保之类的生意经,心里不免有些厌恶。后面上来的菜他赌气几乎没吃,并且除了简短回答一两句问话外,一直沉默到结束,以此来表现出应有的气节。女孩儿的父亲也没有再问他什么话,散席后双方很简单地分了手。他们没有要他留下电话和联系地址,也没有给他留下任何约定。郁文涣几杯清酒下肚,略有醉意,看不出眉高眼低地和女孩儿的父亲约了明天见,说明天再细谈。女孩儿的父亲很冷淡地说好吧。肖童没有回学校,他的被子床单都送去拆洗了,最快要第二天才能去取。他晚上一个人回了家。打开电视却没有心情看,直到熄灯上床他还对这一晚上的窝囊感到气愤。好在第二天早上他就把昨晚的坏心情忘得一干二净。他起得很早,按时赶到学校上了第一节课。中午又势不可挡地吃了一大饭盒米饭外加两个好菜,因为昨天晚上他压根儿就没吃饱。下午上完了课,他和系里的同学在操场上踢球,郁文涣找他来了,站在操场边上向他招手。他跑到场边,笑着问他:“郁教授,你们那项目谈成了吧,你说应该怎么谢我?”郁文涣目光奇怪地看他,问:“你知道人家今天怎么跟我说吗?”肖童没正形地说:“知道,那女的说不成,我一点都不喜欢那小子,那小子不够魁梧,太没感觉了。他爸就说,郁经理,郁教授,这个既然不行那就麻烦你帮忙再找一个吧,今天晚上在……在香格里拉吧,再来一顿,哈哈哈!”郁文涣冷笑:“算你猜对一半,她爸爸是不喜欢你,他觉得你年龄太小,完全还是个孩子,照顾不了兰兰。可你猜不出来吧,这次兰兰倒是把假戏做成真的了。她说她觉得你行,她同意和你交朋友。为这事昨天晚上她和她爸爸已经吵了一架了。她爸爸坚决不同意,她呢,倒像是非你不嫁了。你说这事怎么闹成这样了,你要真和兰兰好了,她爸爸非得埋怨我不行!”这一席话说得肖童直愣神儿,他都搞不清郁文涣是开玩笑还是真的。他拦住他的话:“等等,等等,郁教授,她同意我还不同意呢,您饶了我吧,我这是替您完成任务去了。您可是跟我说好的,就一顿饭,吃完了各走各的。您可千万别给我招上那么多郁文涣眨着眼,有苦难言地点头:“那是,那是。”郁文涣嘴上这么说,可是到晚上他还是跑到学校图书馆来找肖童。他把肖童叫出安静的阅览室,叫到楼道里没人的地方,说:“哎,这事还真麻烦,兰兰又找我了,非要你的电话号码不可,你说怎么办?”肖童心里有点烦:“你就说那天见了面我没看上她。”“那可不行,那女孩儿自尊心强得不行,你不干归不干,别拿话伤人家。”“那你说我没电话,这也是真的。我们宿舍里的电话特别不好打,打通了他们也不给叫。”郁文涣噢噢了两声,低头琢磨着什么,然后抬头说:“你有BP机吗?要不,你把BPat号码给她。”肖童倒确实有个汉显BP机,但他说:“没有啊,有我也不给她。”肖重说着返身就想走,郁文涣叫住他:“哎,你总得告诉我怎么跟人家回话呀。”肖童本想说这是你自己的事,与我何干。但毕竟要顾及郁文涣的师道尊严,他只好耐着心说:“不行的话,你就说我有朋友了。”“你开什么玩笑,有朋友了我还带你去见面。”“那你就说我有急事到外地去了,或者你就说我刚查出有甲肝、肺结核、羊痛疯。再不然你就说我犯事了,让公安局给拘起来了。随便你怎么说,啊,我不在乎!”郁文涣在他的脖颈子上拍了一下:“你这小子,送上门的好事你不要,活该。”郁文涣苦笑着走了。第二天晚上,肖童晚饭后照例去图书馆看书,刚坐下没一会儿,一个同学过来在他耳边说:“肖童,外面有人找。”“谁呀?’”“是个女的。”“女的?”’肖童疑疑惑惑地走出阅览室。在图书馆的大门口,他看见了一位身穿警服长身玉立的漂亮的女民警,他不禁有点纳闷,这是找我的吗?但女民警一开口,他马上知道她是谁了。女民警说:“你不认识我了?”“啊!你是欧庆春,对吧!”一听她这熟悉的声音他心里快乐极了。他热情地领她走下图书馆的台阶,却不知要带她到哪儿去。“我还以为我犯什么错误了呢,你穿这身“官衣’来吓了我一跳。”“没打扰你看书吧?”“没有没有,书看多了人就呆了。”他们顺着校园里幽静的小路走,庆春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是一个学生命运的梯子。我上大学那会儿,最不喜欢晚上看书的时候被人打搅。”肖童说:“你不来找我,我也应该去找你的,我还没好好谢谢你呢。”他的这句话使女民警站下来,仔仔细细看着他的眼睛,目光久久不肯移去。肖童有意把眼睛睁大,问:“像他的吗?”“什么?”“我说眼睛,像他的吗?”庆春未即回答,仿佛有泪花在眼里打了一个转,她的目光不再和肖童对视。她低下头,说:“你的眼睛比他的漂亮,你是个漂亮的小伙子。”肖童问:“你未婚夫,一定也很漂亮。我真想看看他的照片。”庆春说:“不,他不漂亮,但人很好。”肖童脸上笑着,他看着庆春,说:“你知道吗,你差点儿骗了我。”“我骗你?”“是啊,你说你不漂亮,这不是真话。你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警察。”庆春笑了:“是吗,真谢谢你夸我。”“真的,包括电影里的女警察,你比她们都漂亮。”庆春不置可否地换了话题:“那天,你出院那天,我单位里正好有事,走不开,不然我会来的。”肖童问:“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你真不愧是个警察。”庆春说:“你不是告诉我你在燕京大学法律系吗。你们这儿有几个肖童?”肖童说:“有两个,不过那一个是女的。”他们在小路上无目的地走着,无意间转到了校门口,庆春说:“行了,我看见你的眼睛好了,就放心了。你注意保护,看书别太狠了。”这像是告别的话了,可肖童意犹未尽,他提议:“咱们到那边再转转吧,时间早着呢。那边有个湖,很美的。你来过我们学校吗?”庆春说:“我得走了,我们以后还见得着。”“你们很忙吗?当警察是不是很辛苦?’”庆春说:“还行吧,我前几天一直出差,要不我早来看你了。”肖重把庆春送出学校大门,两人握手告别,肖童说:“以后我想找你的话,可以去你们单位吗?”庆春想了想,说:“可以,我给你留个BP机号码,你有事可以呼我。”肖童说:“我也有BP机,是汉显的。你也可以呼我,如果有事需要我帮忙,随叫随到。”他们互相记下了对方的BP机号码,然后肖童一直目送庆春走远。她的背影在路灯的照射下,是一个金黄的轮廓,既真切又朦胧,使人依依。在校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看见一个本校学生和一位漂亮得像模特一样的女警察恋恋不舍的样子,无不侧目而视,窃窃私语。肖童觉得很有面子很开心。回到宿舍,立即就有人问他,“嘿,他们都说你有女朋友了,就是那个警察吗?”肖童思绪恍惚,不想回答,走到床前倒头便睡。伙伴们更认定了他们的猜测。第二天班上就有同学在议论那个漂亮的警察是真的还是假的。这就叫新闻,全校最俊的小伙子和一个英姿飒爽的警花,在月下惜别……,几乎可以炒作成一部校园传奇!那天晚上肖童根本睡不着觉。庆春突然的来访真是一个意外,这个意外带给他长时间的兴奋和愉快。庆春的声音充满磁性,给人无穷好感。过去看不见她的时候、肖童便用想象勾勒她的容貌。想象总是高于现实的。可肖童没想到,现实中的庆春比想象中的更好。一连几天他心神不定,上课时他反复把庆春的BP机号码在纸上涂写。他想他应该给她打个电话,约出来再见见面。他不知道自己能够帮她做些什么。她有什么难处吗?家里需要个人出力气帮忙干活儿吗?家里生活困难需要钱吗?肖童想,如果庆春能把他当成最亲近的弟弟,有什么难事就来找他,那该多好,他会用自己的全部所能来帮她的。他带着失恋者一样的心情单相思了好几天,转眼到了周末。肖童决定星期六或者星期天,无论如何要使用一次那个BP机号码。他想最好她能出来和他找个地方聊一会儿。他可以说自己找她是为了要联系个公安单位做点社会调查。他是学法律的,找她要点案例什么的也名正言顺。星期五下午一放学,他就着急回家。他的比较满意的衣服都是放在家里的。他刚刚把山地车从车棚子里搬出来,一个外系的球友跑过来告诉他,有个女的不知从哪来的要找他,正在球场那边打听呢。是庆春吗?他心口一跳,马上又冷静下来。不会的,他想,一定是文燕,心里不免有些生气。他以前和她约法三章,不许她到学校来找他的,可她怎么还来了。他推着自行车,不紧不慢地往球场走,心想今天晚上绝不和文燕呆在一起,顶多一起上街吃个饭,然后各回各的家。不料他还没走到球场便蓦地一下愣住了,他看见从球场那边向他走过来的并不是郑文燕,而是那位冷眉峻眼的富商之女欧阳兰兰。

和欧庆春。李春强一起吃完了饭,肖童和他们就分了手。他在街边的公用电话上呼了郑文燕,他呼文燕是因为从上个星期五的晚上到今天一整天,文燕已经呼了他无数遍。文燕在电话里当然不高兴,克制着委屈掩饰着怀疑问他整个几大礼拜干什么去了。他说朋友有辆车跟朋友上郊区学车去了。文燕说我呼了你那么多次你连回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吗?他说郊区BP机收不到,收到了也没电话。文燕说我还以为你出什么意外了,百呼不回都把我急坏了。肖童说没事没事你别瞎操心了。确实,除了今天他去找了欧庆春外,从星期五的晚上到星期六一天,缠住他整个儿周未的,是欧阳兰兰。他在球场边上见到欧阳兰兰时有点不知所措。他是一个讲面子的人,既然在一起相过亲吃过饭,此刻见了面他就得主动寒暄。他故做惊讶地和欧阳兰兰打着招呼:“哟,是欧阳……欧阳兰兰吧,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是找人吗?”欧阳兰兰依然是冷面孔,见面的笑容在脸上稍纵即逝。“是啊,找人。”她的目光毫不躲闪地盯着他的脸,那目光使肖童知道没必要绕圈子。他也学着她的样儿,一点不笑地问:“是找我吗?”“对!”“有事吗?”“想和你谈谈。”“呃,那么,郁教授,郁教授是怎么和你说的?”“说你对我印象挺好。”肖童直犯愣,心里暗暗骂街。郁文涣居然为了自己的教授面子,把他像“击鼓传球”那样扔给欧阳兰兰就不管了。他本来以为这是一场事先约定了结局的游戏,结果发起人自己反倒破坏了游戏规则。肖童带着一种恶毒的报复心理,一脸戏谑,甚至谑而近虐地说道:“对,我爱上你了。”欧阳兰兰没有一点动容,摇头说:“我看得出真假。”欧阳兰兰的这句话使他马上又打消了恶作剧的想法。他和这女孩儿无怨无仇,犯不着拿她开心出气。他说:“你当然知道了,昨天晚上那顿饭,就是你和郁教授一起策划的一场表演。我们四个人中,只有你爸爸蒙在鼓里。”欧阳兰兰说:“可我还是很高兴认识你。”肖童不得不也客气一下:“我也很高兴,可这对我们并没什么意义。”“相识就是缘份,这本身就有意义。”女孩儿的执著使肖童有点着急,他不想伤她的自尊,但又不知怎样表白自己。他喘了口气,问:“我们郁教授到底怎么跟你说的?”欧阳兰兰笑一下:“刚才我骗你呢,郁教授把你的意思告诉我了。”“我的什么意思?”“你觉得和我交朋友不合适。”“呃——”肖童斟酌着词句,一时拿不准说什么来圆场。欧阳兰兰既如此宣言,他反倒不能把话说得不客气,“其实,其实,……”“其实不接触一下,怎么知道合适不合适?”“其实我不是说不合适,我是说,我现在是学生,还不想这么早找女朋友。学生以学为主,我刚休了好几个月病假,得抓紧时间把课补上。”“我不会影响你的学习,也许在你学累了的时候,我还会成为你的一种调剂。”肖童有点傻眼,他从未见过女孩子竟有如此主动的,连文燕当初也不曾这样。他心中纳闷:这女的看上我什么了?“我们出去走走,好吗?”女方居然已经开始约他散步了,他慌慌张张地说:“哎哎,你知道不知道,我可不是研究生,郁教授骗你们呢,我才上大二,而且我比你小,我才二十一岁。”欧阳兰兰平静地说:“女大三,抱金砖。”肖童说:“你再好好想想得了,我脾气坏着呢。我虚有其表,和我接触的女孩儿,没有熬过三个月的。”“三个月?那我更要试试。我想干成的事,没有干不成的。”肖童直吸气,不过这女孩的性格多少使他有了点好奇。但他还是说:“那就抱歉了,因为,我已经有女朋友了。”这是他最后的一张牌。欧阳兰兰果然愣住了,这句话显然出乎她的意料。她半信半疑地盯着肖童,肖童的表情上,镇定中暗藏着得意,他有点画蛇添足地加了一句:“真的,我不骗你。”欧阳兰兰严肃地点头:“好吧,我不能强迫你,那我们就做个普通朋友吧。要是三个月后,你的女朋友照例熬不住逃走了的话,你别忘了,这儿还有一个替补的。我喜欢你。”肖童环顾左右,摆着手:“别别,别这么大声。做普通朋友可以,但有个前提,咱们得约法三章,你同意不同意?”欧阳兰兰冷笑一下:“你的毛病可真多!”肖童说:“第一,普通朋友就是普通朋友,相互接触得保持距离。”欧阳兰兰说:“别自作多情了,你以为我会强暴你!”肖童笑了,“瞧你这个性,你什么不敢于。”欧阳兰兰说:“第二是什么?”“第二,以后你不许到学校来找我,让同学老师看见了影响不好。万一再让我女朋友知道,我就死定了。”欧阳兰兰说:“看来还有比我横的。”肖童说:“你答应不答应?”欧阳兰兰说:“你总得告诉我怎么能找到你吧,你别害怕,我不会总招你讨厌的。”“呃,你呼我BP机吧。我是汉显的,有什么事可以呼在上面,别老让我回电话。我们学校打电话特不方便。”欧阳兰兰记了他的BP机号码,接着问:“第三呢?”肖童想了一下,一时想不出还有什么,“就先这两条吧,想起来再说。”欧阳兰兰说:“好,我也要约法三章。”肖童说:“你别跟着起哄好不好。”欧阳兰兰说:“我得要平等。”肖童无奈:“好好,你说吧。”“第一,我们既是朋友,就应该彼此真诚,讲真话,不撒谎,不欺骗。你做得到吗?”肖童:“你说第二条吧。”“做得到吗?”“好,我做到。第二条是什么?”“你不许再和第三个女人谈情说爱。”“怎么叫第三个?谁是第二个?”“除了你现在的女朋友之外,不许再花心。”“我还有没有点自由了?”“我最讨厌到处拈花惹草的男人。”肖童正色道:“这我不会,可咱们算什么关系,你管得有点宽了吧。”欧阳兰兰理不相让地说:“就算是普通朋友,我也有权利提醒你。”肖童苦笑:“行,行,我服你了。”欧阳兰兰也笑了一下:“第三,……”肖童打断她:“没第三了,我也只有两条,你不是要平等吗?”欧阳兰兰没有再争,说:“好,平等!”她好像办成了一件事似地长出一口气,说:“为了庆祝咱们的友谊从今天开始,咱们现在一起出去吃个晚饭,好不好?”肖童经这一番唇枪舌剑,真是有点累了。他急于摆脱地说:“不行不行,我得早点回家,我还有事儿呢。”“什么事这么重要?”肖童扬起一只手指:“嘿,你听着,我答应你彼此说真话,不撒谎,可不等于什么都得向你汇报。我还有没有点个人隐私了!”欧阳兰兰用同样强硬的口气回敬道:“你有不说的权利,并不等于我没有询问的权利。”肖童一下让她顶住,一时语塞,不想恋战地说:“好,好,咱们相互尊重对方的权利。我得走了,我确实有事。”欧阳兰兰说:“你去哪儿,我可以送你,我有车。”肖童说:“不用了,我有自行车。”欧阳兰兰说:“自行车可以放在我的后备箱里。放心,我把你送到就走。”肖童犹豫了一下,说:“行,那就谢谢了。”肖童推了自行车,和欧阳兰兰一路走出校园。为了避免口舌,他故意和她拉开间距,路上也不说话。出了校门,路边停着的一辆簇新的宝马740,“哗”地一声作响,车灯粲然闪亮,欧阳兰兰手执遥控钥匙,打开车门,然后“砰”地一声按起后备箱盖。这一连串动作和声音,把肖童看得呆了。“这是你的车吗?”欧阳兰兰没答,把后备箱盖高高掀起,命令道:“把你的车放进来。”肖童放进自行车,问:“不会碰坏你的车吧?”欧阳兰兰无所谓地说:“不会。”这是肖童坐过的最为宽大豪华的汽车。那皮制的座椅,闪亮的挡板,太空船一般的仪表,无一不令他怦然心动。欧阳兰兰开起车来风度优雅,在这一刻竟也十分动人。肖童禁不住由衷赞叹:这车真是太棒啦!欧阳兰兰问:你会开吗?要不要试试?肖童摇头:可惜我不会,不过以后我肯定要学的。华灯初上,他们行驶在宽敞明亮的街道上,风驰电掣。发动机雄壮的轰鸣,使肖童感觉犹如驾驶着一辆高速坦克,那份势不可挡的豪情,令人心花怒放,直到车子停稳在他家的楼前他还兴犹未尽。欧阳兰兰问:我技术好不好?他说:不错,女的开车别有味道。兰兰问:什么味道?他答:英姿飒爽!看得出欧阳兰兰被夸得兴起,她主动提议说:“我教你开车,怎么样?”这时肖童已经拉开车门下了汽车。他用手拍了一下车子的顶篷,半是当真半是玩笑地说道:“要教就得拿这车教。”欧阳兰兰无所谓地冷笑:“免费!”“那谢你了。”肖童替她关好车门,无可无不可地认下了这个师傅。其实肖童早就打算学车的,先是因为出国探亲,后是因为眼睛失明,一拖再拖。他本来计划这个夏天的暑假,无论如何要把车本儿考下来。开车是他自小以来的一个梦想。墨绿色的“宝马”扬起一阵烟尘无声地开走了,充满诱惑的红色尾灯展示着迷人的奢华。肖童一直目送那尾灯在视线中消失,才返身上楼。他并不是送欧阳兰兰,他只是喜欢“宝马”。进了家,他给自己下了点速冻饺子,对着嘴喝了一瓶啤酒,边喝边从书包里翻出前一天辅导员卢林东给他的演讲比赛的演讲稿。他必须在下周三以前把稿子背熟,因为卢林东专门请来的演讲老师下周三要指导他做第一次排练。另外,他还得看书。下周国际金融课要考试,他欠课太多。好在国际金融课的老师比较喜欢他,私下里已经指点了方向。但他必须再突击看看书,否则不及格被补考的话,面子上未免难堪。时间并不晚,人也并不乏,但书上的字迹却总是模糊。他几次晃晃脑袋试图集中精力,但思绪还是再三飘忽出去。他想此时不知欧庆春在干什么,一个公安人员的周未将是怎样度过?她穿警服的样子帅得逼人,那感觉给他一种意外的冲击。她说她有二十七岁了,可看上去像与自己同龄。在图书馆的大门口见到庆春的第一面,他便认定这就是自己多年以来的梦中情人。美丽。矫健。成熟。这种英雄式的女子最让他心动。他一静下来,脑子里立即便充满了庆春。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他一静下来便热衷于这些想象。想象她身穿紧身的迷彩服,腰佩小巧的坤式枪,驾车飞驰,短发飘扬。那车子不是富贵的宝马,而是敞篷的吉普“沙漠王”……,这道心中的风景让肖童有点迷醉。而这魅力四射的想象与其说是对异性的暗恋,不如说是一种对偶像的崇拜。崇拜总是为幻想而存在的。当对异性的迷恋已使他沉湎于疯狂的幻想时,他对她的爱,便超越了性的欲念,而升华为一种灵肉分离的崇拜了。有时他也会非常务实地盘算,不知自己毕业后会否被分到公安局成了庆春的战友。尽管他知道在燕大学法律的学生以后个个都会成为法官和律师,很少有去公安局的。但没准他今后会选择去当一个民警。这天夜里他做了多少佳人有约的梦,第二天醒来时已全然忘记。冲了一个清晨的冷水浴,感觉又回到了现实之中。看着依然摊在桌上的书,心中茫然若失。他穿好衣服,没有心情做早饭,只洗了一只苹果,一边啃着一边下楼。心里犹豫着要不要回文燕的BP机。从昨晚到现在,他的BP机已经叫了无数遍,每一次他都怀着极大的希望拿出来看,结果每一次都照例是失望。所有的响声都是文燕呼出来的。如果不是期待着BP机上突然出现庆春的名字,他早就把它关了。他不断安慰自己:事情的成因总是需要一点点耐心积累的。下得楼来,走没几步他便站住了。他看见不远处横着那辆墨绿的“宝马”。而它的主人,一身牛仔打扮,正坐在车子的前罩盖上,极为罕见地对着他粲然一笑!“嘿,几点才起床?”肖童愣愣地看着她,心里说不清是惊讶,反感还是麻木。昨晚对她尚存的那一点好奇已荡然无存。他冷淡地问:“你干吗来了?”“等你呀。”“等我干吗?”欧阳兰兰从车盖子上跳下来,挑战般地仰面而视:“你不想学开车了吗?”

这天晚上的朗诵练习,肖童突然神不守舍。本来已经烂熟于胸的演讲词,总是念得支离破碎。朗诵老师一再强调他马上要去外地讲课,这是给肖童的最后一次练习,希望他能珍惜。可包括卢林东在内,他们都不明白这学生今晚何以如此一反常态心不在焉。卢林东说你嘴里有什么东西怎么总拌着舌头?肖童说我累了也困了。卢林东说你不是都考完了吗,是不是没有考好?肖童脸上若有所思,口中答非所问:“卢教师,今天先练到这儿,行吗?”朗诵教师顿感受到轻视,面带愠色收拾起自己的东西,说了句:“那就这样吧,我又何苦呢。”便走出了教室。卢林东连声抱歉地追了出去。肖童没有更多地抱歉,只说了声“老师再见。”便低头收拾自己的书包准备走。卢林东送客回来,一脸的埋怨:“你今天哪根筋不对了?是失恋了还是又迷上谁了?”肖童说没有。卢林东恨铁不成钢地批评道:“你瞒我瞒得住吗,你现在傍上了一个富婆还是款姐,每天开着高级轿车来接你,好多同学都看见了。我得提醒你一句肖童,你可千万别对不起郑文燕,她对你那么好你可不能伤害她。”肖童说那全是造谣呢,你非要传谣信谣我也没办法。他自顾走出教室,听见卢林东还在身后喊道:“你抓紧把词儿背熟!”肖童离开教室的第一件事,是跑到学生宿舍楼下的公用电话去呼叫欧庆春。可他刚刚呼完,就有人排队打电话。他和他们商量能不能等一会儿再打他等人回电。可人家说我们也有急事打一会儿就完。没办法,他走到另一个楼里去打,结果那里的电话也有人占着。他又往前走,还没走到第三个楼,欧庆春回呼他了。从留的电话号码看,她此刻在家。给她家里拨通了电话,庆春在电话里的口气有一点急切:“有情况吗?”她问:“你说话方便不方便?”肖童说:“方便,没人。这么晚了还打扰你,你不生气吧?”庆春说:“怎么会生气,我不是告诉你有事找我的话,多晚都行吗。”肖童说:“没事,没什么事。我心里有点闷,就打了电话。没事。”庆春在电话那头儿沉默了一会儿,呼了口气说:“我还以为你有什么情况要告诉我呢。”“是不是没有情况就不许给你打电话?”“那倒也不是。不过没有情况尽量少打。现在咱们联络是秘密的,就像过去做地下工作那样,要减少无谓的接触,你知道吗?”肖童没有答。庆春在电话里又问:“和欧阳兰兰见过面了吗?”肖童萎靡不振地说:“还没有,她上次可能真生气了,所以不来找我了。”庆春说:“你可以主动找找她,你要设法和她爸爸尽快熟起来。你尽快去找她,好吗!”肖童沉默了一会,唔了一声,庆春似乎无话可谈了,说:“那就这样吧,你早点休息。”肖童说好吧,祝你晚安。他心情乱乱地挂掉电话,回到宿舍。宿舍里没人,同学大概都去图书馆了。他想要不要也去?可站起来又坐下,六神无主。他想坏了,难道人们说的那个所谓一见钟情的“恋爱”,真的来了吗?这一刻他口干舌燥,全身所有的细胞和神经都陷入一种失控的痉挛中,妈的我真爱上这个人了吗?真爱上这个比我大而且距我那么远的女人了吗?这一晚他上床很早,但入睡很迟。在几人同室的集体宿舍里,只有在被窝里才能打开幻想的空间。但幻想的结果又是自卑和无望,他隐隐感到欧庆春一直是把他当个好玩儿的小弟弟看待的。她看上去对他并没有他希望的那种感觉。第二天早上醒来,看了窗台上新鲜的阳光,和站在窗外的一只灵气逼人的麻雀,他的情绪又转而高涨起来。想到庆春交给他的任务和由此而产生的对他的需要,又感到内心的充实和快乐。的确,正是由于欧庆春对他表现出来的这种需要,才激发了他干这件事的热情和兴趣。借着清晨的阳光和朝气,他未及洗漱就跑到楼下打电话,在欧阳兰兰的BP机上呼了一行字:“晚上请来接我。”到了晚上他还是在那个时间走出校门,他看见在老地方果然停了那辆熟悉的“宝马”。他照例慢悠悠地走过去,想象她依然像往常那样在反光镜里看他。而他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车的前座,而是拉开了后门,他想一开始还是和她保持一点距离,不要太亲密了为好。但是他一进车子便觉得不对,欧阳兰兰没在车里。坐在司机位置上的是一个其貌不扬的男人。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两侧的车门同时打开,两个大汉一左一右钻了进来,车子随即轰地一声吼叫,快速地开动起来。他只是下意识地挣扎了一秒钟便放弃了反抗。两个男的紧紧挟住他,不用估量他也知道自己不是对手。恐惧刹那间占满心头。他想,公安方面一定出了纰漏,或是有内奸通报了消息。他答应为庆春干这件事时也想到过危险,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现实。他的脑子一下子变得空白了,心跳之快如刚刚冲刺了百米,可声音居然还勉强地保持了表面的无畏。“你们是谁,要干什么?”左右两个人,不知是谁在说:“老实坐着,别找不自在!”他提高了声音,既是壮胆又是绝望:“上哪儿去你们说清楚!”他的腰被重重的杵了了拳,剧痛令他眼冒金花:“你他妈老实点儿,会跟你说的!”他怀疑自己的肋骨像是断了。车是往郊外开的,开得飞快。天色已晚,夜幕降临。夜幕的降临使他心中更充满了死亡的气氛。这时他的思绪也越来越单纯,他只想,他们会怎么折磨他,他能不能在人生的最后关头视死如归。他想这些人总有一天会被抓住的,公安局会审讯他们,如果欧庆春能够知道他死得壮烈勇敢,那她会不会在心里对他留下一点点惊讶和感叹?车子在一个没人的地方停下来。他被他们推下车。借着饱满的月光他看见身边都是一垛垛的砖坯。他想这准是一个砖厂。但这里已是机器停转,工人下班,静得听不见一点声音。他们把他顶在一排刚刚脱好的泥坯垛上,揪住他胸前的衣服。他不反抗也不挣扎,甚至不发一言,只听到一个有点口音的声音在问:“兔崽子你对欧阳兰兰干什么了,啊?你耍流氓也不看看门槛!”他这才大声呼喊:“欧阳兰兰说什么啦!她说什么啦?”他脸上马上吃了一拳,这一拳再次使他眼前金星万道,他不知为什么拼命地捂住自己的双眼,他只想着保护自己的眼睛,身上任凭他们拳脚相加。他们一边踢打一边痛骂,骂得七嘴八舌什么话都有。但肖童耳鼓里最清楚的只有那个带着外地口音的骂声,那骂声不停地重复:“叫你耍流氓!叫你耍流氓!叫你耍流氓!”每骂一句便踢他一脚,直到他瘫在地上,身后的坯垛塌了一片。打骂完了,他们拍拍手扔下他往车上走,边走边回头警告他别以为算完。“你再敢缠着她就试试看!下次再见到你非把你阉了不可!”肖童靠着砖垛坐直了身子,他也想骂可张不动嘴。嘴里全是血,脸也肿了半边。那漂亮的“宝马”亮着大灯卷着尘土,气宇轩昂地开走了。肖童精疲力尽地坐在原处,他甚至没有力气来挥赶那些闻见了血腥的蚊子。坐了一会儿体力有所恢复,他才站起身来,晃晃地走出这个在月光下不免荒凉的砖厂,走上了来时的大路。路上投入,偶有汽车通过,他抬手拦车,但那些车无一不是突然加速从他身边轰鸣着驶过。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皮肉受苦,也是第一次受到如此的屈辱。他沿着公路走,不再拦车,只知道他的脸肿了,流血了,但不知道具体什么模样,为什么没有一辆汽车敢停下来搭他。沿着公路歪歪斜斜地走了很久,他终于找到了一个灯光疏朗的小镇,镇上一个小商店的门口,挂着公用电话的招牌。店主是个慈眉善目的中年妇女,见他模样可怜不像坏人,便打了水让他洗去血污,还问他要不要去附近的派出所报案。他摇摇头,他想做的只是给庆春打电话。庆春接电话的声音不像第一次那么急切了。她问他有事吗,现在在哪儿。他说就算有事吧,你能不能出来。庆春问什么事你电话里说方便不方便。他说你最好出来我想见你。对方有些犹豫,搞不清他到底有什么事,但最后还是答应了。见面的地点约在庆春家附近的一个商店的门口,肖童按那女店主的指引,很快坐上了近郊的公共汽车。他在三环路下车又换乘了“面的”,赶到约定地点时庆春已经满脸不快地等候了多时。肖童下了车,他的这副面孔让她大吃一惊,脸上的不满为之一扫。她问这是谁打的。他说是他们打的。她马上感到了问题的严重。立即把他领到自己家中,一边问一边帮他擦药检查伤势,并且让他在自己的卫生间里冲了澡,还去父亲的房里要了衣服,让他换下沾着血迹和泥土的衣裤。在这个过程中他有意让她看见了自己半裸的身体,他的身体匀称而健康,他深信上面的青紫伤痕反而会使自己显得更加性感。他偷偷地留意着庆春的眼神,不免暗暗失望。因为那眼神居然没有半点回避,她看着他时就像是他的姐姐,甚至像一位慈爱的母亲,和文燕和欧阳兰兰的目光完全不同。洗完澡,穿上干净松软宽宽大大的衣服,坐在庆春的小客厅里,喝上一杯她亲手泡的热茶,肖童被这温馨所述醉。这使他在叙述今晚的遭遇时有了一个非常好的心情。庆春一边听,一边记,一边问,——时间、地点、过程、人数、每个人的长相,他们说了什么骂了什么,带没带凶器,详尽而具体。问完了她松了口气。“你别害怕,我看你并没有暴露。可能是欧阳兰兰真的生你气了,所以找几个朋友教训教训你,这不要紧。”肖童说:“我不能让他们这么白打吧!”庆春说:“你明天可以再呼欧阳兰兰,你正好可以利用这个机会质问她。我想这事出了以后,她会和你接触的,你一定要利用这个机会,千万别跟她斗气。”肖童说:“那我挨的这顿算为了谁呀?”“为工作嘛。”肖童鼓着嘴说:“工作是你交给我的,我是为你干的,所以应该说是为了你!”庆春点破他的无赖:“这个情我不能领,在你为我们工作之前,欧阳兰兰已经跟你闹翻,我给不给你工作你这顿老拳都逃不掉。再说,就算你为了我,那我又为了谁?”“你为了你自己,为了你的事业。破了案你可以升官。受奖。我没说错吧?”肖童一脸狡黠地看着庆春,庆春索性笑笑,不拿这话当真。“那我将来要是得了奖,全都给你。”肖童说:“君子一言!”庆春道:“驷马难追。”轻松了这一下,肖童又说:“告诉你,他们打我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管,就光护着眼睛来着。只要眼睛保住,怎么都行。”庆春问:“为什么?”肖童说:“因为眼睛是你给的。”庆春这回很领情地笑了笑,马上又严肃起来,她说:“肖童,有件事你可一定要跟我说实话。你只要说的是实话,我就不批评你,但必须是实话。”肖童疑惑地问:“什么事?”“你和欧阳兰兰,你们之间到底怎么样,你们之间有没有那种事?”“哪种事?”“就是那种事。”“我和她?绝对没有。”肖童马上对这个问题重视起来,大有不平反昭雪誓不罢休的架式,“我可以发誓,以我的人格,以我爸爸妈妈的人格发誓。”“那为什么他们骂你耍流氓?”这一问倒把肖童问愣了,他不由恨得咬牙切齿,“这个欧阳兰兰,我一个指头都没碰过她,她怎么可以这样血口喷人!”“好了。”庆春安抚地说:“我相信你,但我有个要求,不知道你能不能做到。”肖童说:“什么要求,你说!”“你和欧阳兰兰,今后如果恢复接触,要尽快和她父亲建立某种联系。对欧阳兰兰,可千万别摆出谈恋爱的架式,也别让她往这方面发展。更不能到最后真的和她有了这方面的关系,那你可就不能自拔了。”庆春居然会忌讳他和欧阳兰兰的这种事,这反倒让肖童感到惊喜。他恨不能把心掏出来给庆春看。“我绝不会和她做那种事的,我心里只要有喜欢的人,对其他任何人都不会动一点心的。我不能对不起我心上的人。”肖童很希望庆春能问:“谁是你心上的人?”可庆春偏偏没问。她把记录本一合,说:“时间不早了,你早点回去吧,趁现在街上还有出租车。另外,明天你一定要到医院去看看有没有伤着骨头。”肖童依依不舍地喝完了杯子里的茶,在把杯子放到旁边的茶几上时,他的目光被狠狠地刺了一下:他看到茶几上摆着他送她的那个水晶相框,相框里镶着一个男人的照片。他知道那老气横秋的男人是谁。刚刚明朗的心情一下子又变得暗淡起来。他站起来告别,庆春看着他穿着父亲那肥大的汗衫和长至膝盖的裤衩,发笑说:“你就穿这个回去吧,别嫌难看,脏衣服留下来我帮你洗一洗。”肖童告辞了出来。他并没有马上走,而是在庆春家的楼下站了一会儿,直到看见庆春房间的灯熄了才走,并且用心记下周围的特征标记,以防下次自己来时找不到这里。第二天上课,几乎人人都问他脸上怎么回事。他说和人打架打的。再细问他便语焉不详顾左右而言它了。卢林东消息灵通也专门跑来探问伤势,见了他这青肿模样更是一脑门的焦灼。“这都几号了,离七一演讲比赛没多少天了,你这样子怎么上台?”肖童说:“赶快换人吧。”卢林东说:“别废话,你赶紧好好养!”确实,他身上的疼痛昨天还不觉得什么,今天才开始发作出来,疼得他一有空就想往床上躺,一躺就不想起来。中午,欧庆春又呼了他的BP机,他只有在这时才会忘掉周身的疼痛,从床上跃起,三步并两步跑下楼去打电话。庆春在电话里问他是否已经去了医院,医生怎么说,有无大碍。他说我还没去,本来同学老师就已经议论纷纷说什么都有了,我不想再为这事缺课。庆春说,无论如何你还是得去,万一有事耽误治疗,年纪轻轻的别再落下点残疾。他笑笑说:我会去的不过残疾还不致于,残疾了我顶多独身谁也不娶了,残疾了我也就不做那个梦了。庆春在电话里停了一会,才说:“别总在梦里。梦总归是梦,总归要醒的,身体没病才最现实。”肖童问:“你是真心疼我,还是怕我残疾了耽误了你们的工作?”庆春口气显然有些不快了:“随便你怎么想吧,我话说到了,去不去医院在你自己。”肖童还没来得及说抱歉的话,那边就把电话挂了。他怏怏地拿着话筒发愣,直到有人喊他:“肖童,有人找你。”一个路过的同学指指楼门外,他顺指出了楼。在楼前红红绿绿的黑板报下,一身精干打扮的欧阳兰兰正目光如灼地看着他。他心头蹿起一股怒火,扭身就往回走。欧阳兰兰迫过来,拦住他的去路。他冲她喊了一声:“你还想干什么!”欧阳兰兰一把抱住了他,失声痛哭。这一弄反而把肖童弄得手足无措,周围过往的同学无不侧目而视。肖童想他在学校真是快成一个绯闻人物了。他推开欧阳兰兰,冷淡地说:“你还哭什么?”欧阳兰兰仰头看着他脸上的伤痕,她想用手摸摸但肖童躲开了。她停止抽泣,说:“肖童你应该听我解释。”肖童看看左右,过来过去的人络绎不绝。他狠狠地说:“好,我听你解释。”便领头向楼外走去。他想把她领到湖边,走到一半又转念。那湖边是他和庆春第一次畅谈的地方,已成为他心中的一道风景,有纪念的意义。于是他改道把欧阳兰兰领到了学校的图书馆,那图书馆的门前有几十级宽阔无比的台阶,中午这里只开侧门,所以台阶上肃然无人。没等她开口,肖童第一句便说:“告诉你,我不会让你们白打的,你让那几个小子等着点!”欧阳兰兰说:“不是我让他们去的,是我爸爸,是他让他们去的。他们去找你我完全不知道。”肖童恶狠狠地看着她:“你不和你爸爸胡说八道,你爸爸怎么能让他们找我!”欧阳兰兰眼圈又红了,她红着眼叫喊:“他不同意我和你在一起,可我要和你在一起,我要和你在一起,我爱你!”这句“我爱你”,让肖童躲闪不及,他最怕欧阳兰兰说出这句后来。面对这句话他显得有些无措,不知道该怎样反应。只是不假思索地冲她叫喊:“你爱我,所以我就得接受你爸爸的教训!是不是!”欧阳兰兰稍稍平静了一下,说:“因为他不让我和你来往,他说我应该找一个稳重的,条件更好的,年龄大一些的人。他想让那人带着我到国外去。我爸有钱他可以让我在国外生活得很好,但是必须有个牢靠的人带着我去。可我只喜欢你。从我见到你的第一天我就忘不了你。”肖童看看天,天蓝蓝的,蓝得那么透彻那么饱和,而几朵白云又蓬松得恰到好处。他想,他也是这样,从见到庆春的第一天就忘不了她了。欧阳兰兰说:“我告诉我爸我一定要跟你。我爸这几天不停地劝我,我怎么解释都不管用。我一急,索性就告诉他我和你已有了……”欧阳兰兰停下来,肖童脑门上几乎冒出火来,瞪着眼问:“有了什么?你和我有了什么?”欧阳兰兰理直气壮地说:“有了那种关系,我告诉他我们已经有了那种关系,我不想再跟第二个人!”肖童气急败坏得几乎无法言语:“你你你,你凭什么把这桶脏水扣在我的头上,你有什么权利!”欧阳兰兰像吵架一样大声地辩解:“我不这么说又能怎么说,我这么说又没有恶意!”肖童手足无措地骂:“你混蛋!你必须,你必须去和你爸爸说清楚,我和你什么都没有,过去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永远没有!”欧阳兰兰说不出话来,她只是红着眼睛,憎恨地看他。两个人都不再说话,都累了,有点精疲力尽。沉默了很长时间,肖童的怒气渐渐平息了,他闷声说:“我要上课了。”便往台阶下走。欧阳兰兰在身后叫他。“肖童,下了课我来接你。”肖童回头,说:“我不学车了。”“不是学车,是我爸爸要见见你!”“还要揍我吗?”“不,他同意我们交往了,所以他要见你。”肖童一挥手刚想拒绝,但他张开嘴又闭上了,手也只是空挥了一下。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庆春给他的那个任务似乎已可以开始,意识到他接近欧阳天的机会,已经明确无误地摆在了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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