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兰兰说,欧阳兰兰说

和欧庆春。李春强一起吃完了饭,肖童和他们就分了手。他在街边的公用电话上呼了郑文燕,他呼文燕是因为从上个星期五的晚上到今天一整天,文燕已经呼了他无数遍。文燕在电话里当然不高兴,克制着委屈掩饰着怀疑问他整个几大礼拜干什么去了。他说朋友有辆车跟朋友上郊区学车去了。文燕说我呼了你那么多次你连回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吗?他说郊区BP机收不到,收到了也没电话。文燕说我还以为你出什么意外了,百呼不回都把我急坏了。肖童说没事没事你别瞎操心了。确实,除了今天他去找了欧庆春外,从星期五的晚上到星期六一天,缠住他整个儿周未的,是欧阳兰兰。他在球场边上见到欧阳兰兰时有点不知所措。他是一个讲面子的人,既然在一起相过亲吃过饭,此刻见了面他就得主动寒暄。他故做惊讶地和欧阳兰兰打着招呼:“哟,是欧阳……欧阳兰兰吧,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是找人吗?”欧阳兰兰依然是冷面孔,见面的笑容在脸上稍纵即逝。“是啊,找人。”她的目光毫不躲闪地盯着他的脸,那目光使肖童知道没必要绕圈子。他也学着她的样儿,一点不笑地问:“是找我吗?”“对!”“有事吗?”“想和你谈谈。”“呃,那么,郁教授,郁教授是怎么和你说的?”“说你对我印象挺好。”肖童直犯愣,心里暗暗骂街。郁文涣居然为了自己的教授面子,把他像“击鼓传球”那样扔给欧阳兰兰就不管了。他本来以为这是一场事先约定了结局的游戏,结果发起人自己反倒破坏了游戏规则。肖童带着一种恶毒的报复心理,一脸戏谑,甚至谑而近虐地说道:“对,我爱上你了。”欧阳兰兰没有一点动容,摇头说:“我看得出真假。”欧阳兰兰的这句话使他马上又打消了恶作剧的想法。他和这女孩儿无怨无仇,犯不着拿她开心出气。他说:“你当然知道了,昨天晚上那顿饭,就是你和郁教授一起策划的一场表演。我们四个人中,只有你爸爸蒙在鼓里。”欧阳兰兰说:“可我还是很高兴认识你。”肖童不得不也客气一下:“我也很高兴,可这对我们并没什么意义。”“相识就是缘份,这本身就有意义。”女孩儿的执著使肖童有点着急,他不想伤她的自尊,但又不知怎样表白自己。他喘了口气,问:“我们郁教授到底怎么跟你说的?”欧阳兰兰笑一下:“刚才我骗你呢,郁教授把你的意思告诉我了。”“我的什么意思?”“你觉得和我交朋友不合适。”“呃——”肖童斟酌着词句,一时拿不准说什么来圆场。欧阳兰兰既如此宣言,他反倒不能把话说得不客气,“其实,其实,……”“其实不接触一下,怎么知道合适不合适?”“其实我不是说不合适,我是说,我现在是学生,还不想这么早找女朋友。学生以学为主,我刚休了好几个月病假,得抓紧时间把课补上。”“我不会影响你的学习,也许在你学累了的时候,我还会成为你的一种调剂。”肖童有点傻眼,他从未见过女孩子竟有如此主动的,连文燕当初也不曾这样。他心中纳闷:这女的看上我什么了?“我们出去走走,好吗?”女方居然已经开始约他散步了,他慌慌张张地说:“哎哎,你知道不知道,我可不是研究生,郁教授骗你们呢,我才上大二,而且我比你小,我才二十一岁。”欧阳兰兰平静地说:“女大三,抱金砖。”肖童说:“你再好好想想得了,我脾气坏着呢。我虚有其表,和我接触的女孩儿,没有熬过三个月的。”“三个月?那我更要试试。我想干成的事,没有干不成的。”肖童直吸气,不过这女孩的性格多少使他有了点好奇。但他还是说:“那就抱歉了,因为,我已经有女朋友了。”这是他最后的一张牌。欧阳兰兰果然愣住了,这句话显然出乎她的意料。她半信半疑地盯着肖童,肖童的表情上,镇定中暗藏着得意,他有点画蛇添足地加了一句:“真的,我不骗你。”欧阳兰兰严肃地点头:“好吧,我不能强迫你,那我们就做个普通朋友吧。要是三个月后,你的女朋友照例熬不住逃走了的话,你别忘了,这儿还有一个替补的。我喜欢你。”肖童环顾左右,摆着手:“别别,别这么大声。做普通朋友可以,但有个前提,咱们得约法三章,你同意不同意?”欧阳兰兰冷笑一下:“你的毛病可真多!”肖童说:“第一,普通朋友就是普通朋友,相互接触得保持距离。”欧阳兰兰说:“别自作多情了,你以为我会强暴你!”肖童笑了,“瞧你这个性,你什么不敢于。”欧阳兰兰说:“第二是什么?”“第二,以后你不许到学校来找我,让同学老师看见了影响不好。万一再让我女朋友知道,我就死定了。”欧阳兰兰说:“看来还有比我横的。”肖童说:“你答应不答应?”欧阳兰兰说:“你总得告诉我怎么能找到你吧,你别害怕,我不会总招你讨厌的。”“呃,你呼我BP机吧。我是汉显的,有什么事可以呼在上面,别老让我回电话。我们学校打电话特不方便。”欧阳兰兰记了他的BP机号码,接着问:“第三呢?”肖童想了一下,一时想不出还有什么,“就先这两条吧,想起来再说。”欧阳兰兰说:“好,我也要约法三章。”肖童说:“你别跟着起哄好不好。”欧阳兰兰说:“我得要平等。”肖童无奈:“好好,你说吧。”“第一,我们既是朋友,就应该彼此真诚,讲真话,不撒谎,不欺骗。你做得到吗?”肖童:“你说第二条吧。”“做得到吗?”“好,我做到。第二条是什么?”“你不许再和第三个女人谈情说爱。”“怎么叫第三个?谁是第二个?”“除了你现在的女朋友之外,不许再花心。”“我还有没有点自由了?”“我最讨厌到处拈花惹草的男人。”肖童正色道:“这我不会,可咱们算什么关系,你管得有点宽了吧。”欧阳兰兰理不相让地说:“就算是普通朋友,我也有权利提醒你。”肖童苦笑:“行,行,我服你了。”欧阳兰兰也笑了一下:“第三,……”肖童打断她:“没第三了,我也只有两条,你不是要平等吗?”欧阳兰兰没有再争,说:“好,平等!”她好像办成了一件事似地长出一口气,说:“为了庆祝咱们的友谊从今天开始,咱们现在一起出去吃个晚饭,好不好?”肖童经这一番唇枪舌剑,真是有点累了。他急于摆脱地说:“不行不行,我得早点回家,我还有事儿呢。”“什么事这么重要?”肖童扬起一只手指:“嘿,你听着,我答应你彼此说真话,不撒谎,可不等于什么都得向你汇报。我还有没有点个人隐私了!”欧阳兰兰用同样强硬的口气回敬道:“你有不说的权利,并不等于我没有询问的权利。”肖童一下让她顶住,一时语塞,不想恋战地说:“好,好,咱们相互尊重对方的权利。我得走了,我确实有事。”欧阳兰兰说:“你去哪儿,我可以送你,我有车。”肖童说:“不用了,我有自行车。”欧阳兰兰说:“自行车可以放在我的后备箱里。放心,我把你送到就走。”肖童犹豫了一下,说:“行,那就谢谢了。”肖童推了自行车,和欧阳兰兰一路走出校园。为了避免口舌,他故意和她拉开间距,路上也不说话。出了校门,路边停着的一辆簇新的宝马740,“哗”地一声作响,车灯粲然闪亮,欧阳兰兰手执遥控钥匙,打开车门,然后“砰”地一声按起后备箱盖。这一连串动作和声音,把肖童看得呆了。“这是你的车吗?”欧阳兰兰没答,把后备箱盖高高掀起,命令道:“把你的车放进来。”肖童放进自行车,问:“不会碰坏你的车吧?”欧阳兰兰无所谓地说:“不会。”这是肖童坐过的最为宽大豪华的汽车。那皮制的座椅,闪亮的挡板,太空船一般的仪表,无一不令他怦然心动。欧阳兰兰开起车来风度优雅,在这一刻竟也十分动人。肖童禁不住由衷赞叹:这车真是太棒啦!欧阳兰兰问:你会开吗?要不要试试?肖童摇头:可惜我不会,不过以后我肯定要学的。华灯初上,他们行驶在宽敞明亮的街道上,风驰电掣。发动机雄壮的轰鸣,使肖童感觉犹如驾驶着一辆高速坦克,那份势不可挡的豪情,令人心花怒放,直到车子停稳在他家的楼前他还兴犹未尽。欧阳兰兰问:我技术好不好?他说:不错,女的开车别有味道。兰兰问:什么味道?他答:英姿飒爽!看得出欧阳兰兰被夸得兴起,她主动提议说:“我教你开车,怎么样?”这时肖童已经拉开车门下了汽车。他用手拍了一下车子的顶篷,半是当真半是玩笑地说道:“要教就得拿这车教。”欧阳兰兰无所谓地冷笑:“免费!”“那谢你了。”肖童替她关好车门,无可无不可地认下了这个师傅。其实肖童早就打算学车的,先是因为出国探亲,后是因为眼睛失明,一拖再拖。他本来计划这个夏天的暑假,无论如何要把车本儿考下来。开车是他自小以来的一个梦想。墨绿色的“宝马”扬起一阵烟尘无声地开走了,充满诱惑的红色尾灯展示着迷人的奢华。肖童一直目送那尾灯在视线中消失,才返身上楼。他并不是送欧阳兰兰,他只是喜欢“宝马”。进了家,他给自己下了点速冻饺子,对着嘴喝了一瓶啤酒,边喝边从书包里翻出前一天辅导员卢林东给他的演讲比赛的演讲稿。他必须在下周三以前把稿子背熟,因为卢林东专门请来的演讲老师下周三要指导他做第一次排练。另外,他还得看书。下周国际金融课要考试,他欠课太多。好在国际金融课的老师比较喜欢他,私下里已经指点了方向。但他必须再突击看看书,否则不及格被补考的话,面子上未免难堪。时间并不晚,人也并不乏,但书上的字迹却总是模糊。他几次晃晃脑袋试图集中精力,但思绪还是再三飘忽出去。他想此时不知欧庆春在干什么,一个公安人员的周未将是怎样度过?她穿警服的样子帅得逼人,那感觉给他一种意外的冲击。她说她有二十七岁了,可看上去像与自己同龄。在图书馆的大门口见到庆春的第一面,他便认定这就是自己多年以来的梦中情人。美丽。矫健。成熟。这种英雄式的女子最让他心动。他一静下来,脑子里立即便充满了庆春。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他一静下来便热衷于这些想象。想象她身穿紧身的迷彩服,腰佩小巧的坤式枪,驾车飞驰,短发飘扬。那车子不是富贵的宝马,而是敞篷的吉普“沙漠王”……,这道心中的风景让肖童有点迷醉。而这魅力四射的想象与其说是对异性的暗恋,不如说是一种对偶像的崇拜。崇拜总是为幻想而存在的。当对异性的迷恋已使他沉湎于疯狂的幻想时,他对她的爱,便超越了性的欲念,而升华为一种灵肉分离的崇拜了。有时他也会非常务实地盘算,不知自己毕业后会否被分到公安局成了庆春的战友。尽管他知道在燕大学法律的学生以后个个都会成为法官和律师,很少有去公安局的。但没准他今后会选择去当一个民警。这天夜里他做了多少佳人有约的梦,第二天醒来时已全然忘记。冲了一个清晨的冷水浴,感觉又回到了现实之中。看着依然摊在桌上的书,心中茫然若失。他穿好衣服,没有心情做早饭,只洗了一只苹果,一边啃着一边下楼。心里犹豫着要不要回文燕的BP机。从昨晚到现在,他的BP机已经叫了无数遍,每一次他都怀着极大的希望拿出来看,结果每一次都照例是失望。所有的响声都是文燕呼出来的。如果不是期待着BP机上突然出现庆春的名字,他早就把它关了。他不断安慰自己:事情的成因总是需要一点点耐心积累的。下得楼来,走没几步他便站住了。他看见不远处横着那辆墨绿的“宝马”。而它的主人,一身牛仔打扮,正坐在车子的前罩盖上,极为罕见地对着他粲然一笑!“嘿,几点才起床?”肖童愣愣地看着她,心里说不清是惊讶,反感还是麻木。昨晚对她尚存的那一点好奇已荡然无存。他冷淡地问:“你干吗来了?”“等你呀。”“等我干吗?”欧阳兰兰从车盖子上跳下来,挑战般地仰面而视:“你不想学开车了吗?”

“当你进入了角色,就必须忘掉自我!”当肖童不得不反复体会这句话时,他早已厌倦了自己的角色。这些天的晚上,他被卢林东强迫着,已经连上了两堂朗诵训练课,却始终没有搞懂如何按照那位朗诵教师的要求,把演讲词念得更加铿锵有力,抑扬顿挫。那演讲词本来已经写得满篇慷慨激昂,一咏三叹,再朗诵得如此声嘶力竭,在肖童看来,实在是抒情得过分了。但卢林东不知从哪里请来的那位专家仍不尽兴,不断地启发他“忘掉自我进入角色”,致使肖童的“忘我”,不知不觉到了一种疯癫的程度。难怪路过教室的同学常要把一张受惊的脸从门口伸进来,看是不是谁在这儿犯病了!他演讲的题目是:“祖国啊,我的母亲”。稿子是卢林东请人写的,又经过系里其他教师七改八改,最后改得几乎成为一连串政治口号和情感辞藻的排列组合。肖童总在想,要是谁真把自己的母亲感慨得这么肉麻,母亲肯定会觉得你并不爱她。为了提高他的积极性,卢林东总是以毕业分配和入党来引导他学会顺从。说实话肖童并不想毕业留校或者分配到什么热门单位去,也并没有急着入党。他毕业后是要到德国去的,如果是共产党员的话也许签证什么的还不方便呢。他一连两天在这里违心地声嘶力竭,主要是不想扫众人的兴。系里这么看得上他,对他一炮打响寄予如此厚望,卢林东又是奔前跑后,每次排练都不离左右,这都使他受到感动。他因为代表系里参加比赛而受到的多方面的关注,也无形中激发了他的集体荣誉感。他必须尽力为之,才能不辜负领导和老师们的一片苦心。于是他既顺从又卖力,甚至一个人在宿舍里压着嗓子背词的时候,也是表情丰富全神投入。周围的同学都说他做作,但朗诵教师说过:你只要往台上一站,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夸张一点绝不会过!于是在曲径通幽的树林里,在空旷无人的操场上,在太阳落去的湖水边,总是断断续续地响着他一丝不苟的朗诵声:“我们每个人都热爱自己的母亲,是母亲给了我们生命。养育和温情。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个共同的母亲,那就是我们的祖国。我们的祖国有悠久的历史,灿烂的文化,壮丽的山河,是世界文明发达最早的国家之一。……然而,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民族像我们中华民族一样,在漫长的生存历程中充满了灾难。坎坷。危机和厄运。‘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就成为我们中国人代代相沿的品格遗传。上下五千年,英雄万万千,壮士常怀报国心!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就是每个龙的子孙永恒的精神。”就像念经也能陶冶灵魂一样,朗诵得久了,他对祖国母亲的爱戴和仰慕,也真地变得虔诚起来。除了练习朗诵外,还要应付考试,他的时间每天都占得满满的。星期六的晚上,文燕到他家来找他,看见他赤膊伏案,面前全是摊开的书本,脸上的表情立刻宽慰了许多,立刻一声不响地帮他做了顿饭。饭后他说,你在这儿我看不进书去,文燕又立刻心甘情愿地走了。除了看书、背词、排练之外,下了课他连球都不踢了,剩余时间全都用去学车。他明明知道和欧阳兰兰这种女孩儿交往如同湿手沾面粉,将来想甩也甩不掉。但他还是经常在黄昏时站在校门口,等着那辆墨绿色的“宝马”740来接他。欧阳兰兰是个极称职的教练,既耐心又严厉。每次课程从黄昏一直安排到晚上十点,他可以在郊外的一个空地上,爱不释手地开上三个小时。兰兰说,你学车其实不该用“宝马”,“宝马”太好开了。你开惯了好车,只知道无级变速,你就开不了差的了。所以有时她也开一部手排挡的桑塔纳过来,让肖童感受一下物质生活的品质一旦高了,再低下来是多么的难以适应。欧阳兰兰的心计就像她驾车一样,超乎寻常的老到。她精心为他俩安排了多次情调浪漫的晚餐,以加深肖童对一种温情的记忆。她甚至迫不及待地安排了肖童和她父亲的“邂逅”,以使他在不知不觉中进入她的生活和家庭。肖童和她一起学车,一起出去吃晚饭。但对吃晚饭他坚持了一个以每顿为单位的AA制原则:如果上顿是欧阳兰兰请客,那么下顿则必定由他付钱。他不想给人一种占便宜吃大户的感觉。无论如何忙碌,这些天他心里还是不断地想着欧庆春。他呼叫过无数次欧庆春的BP机,回答却总是“对方没有开机”。这是他和女人交往的不算长的经历中,第一次感到失败和无望。像对待文燕一样,他又常常不自觉地将这种沮丧和气恼喜怒无常地发泄在欧阳兰兰的身上。好在欧阳兰兰无论怎么受不了,第二天照旧会开着车子,在学校的门口等他。欧阳兰兰给他买了一件皮尔·卡丹的衬衣,他不要。他说这衬衣是配着西服穿的我又没有西服。结果第二天欧阳兰兰又给他买了一套同样牌子的西服。他仍然推回去,说我一个学生穿什么西服,穿了让人笑话。欧阳兰兰横眉怒目地瞪着他,哆嗦着说:“肖童,人说为师一日,终身父母,好歹我也教了你这么久的车,你就不能跟我说句人话!”两人立即吵架,肖童说:“是你非拉着我学的。你不教,我花几千块钱找个有钟点课的驾校。人家是正规教练,一样随叫随到!”欧阳兰兰气急败坏地抡起胳膊要抽他耳光,被他一把抓住,他们俩就这样在车子里扭打。最终欧阳兰兰甩开他的手,眼圈红红地说:“肖童,我这样低声下气地教你,你觉得就是给你省了几千块钱吗?你就是为了省那几千块钱才让我教你吗?”这是肖童第一次看见欧阳兰兰的哭相。他心软了想劝劝她,但面子上软不下来。他拉开车门,看也不看她,说:“算我欺负你了,你可以不再教我了,算我欠你的。”他用力关上车门,走进学校。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那“宝马”是停在原地还是已经开走,他不想让欧阳兰兰察觉他心软。但是第二天黄昏,当他有意走出校门时,不出所料地看到欧阳兰兰的车子又停在那里。他知道她在反光镜里看着自己,故作漫不经心地溜达过去,拉开车门,坐进车厢。欧阳兰兰冲他笑了一下,他也笑一下,昨天的争吵,谁也不再提起。他有时宽慰自己,他和欧阳兰兰是有言在先的,他和她只是普通的朋友而已。学车也罢,送衣服也罢,活该她愿意。他用不着为此而承担什么。可他有时又想,男女之间是没有友谊的。要么是爱,要么什么都不是。尽管他们之间约定了“游戏规则”,但还是应该注意距离。至少要把距离搞得清晰明确。和文燕也一样,也应该早点说清楚。不可能永远在一起就要把话讲清。如果还愿意来往就以普通朋友的关系来往,不愿意就拉倒!星期五下午通常没有课,他终于忍不住按着庆春以前给他的地址找到她的单位去了。他清楚地记得她答应过有事的话可以到单位去找她。于是他编好了一个事由就去了。可传达室不让他进。他们问他是她什么人,他说是弟弟。他们说没听说欧庆春有个弟弟呀。他说是表弟。他们说欧庆春不在她出差了。他问什么时候走的,他们说早走了,他问什么时候回来,他们说且回不来没有见到人,可他的自信心又恢复到以前的状态。原来她是出差去了,怪不得总是“对方已经关机”。他那几天又变得格外快乐,常常忍不住在宿舍里大声地朗诵:“上下五千年,英雄万万千,壮士常怀报国心!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就是每个龙的子孙永恒的精神!”这些激昂的段落配合着他的心情,被念得声情并茂,动人心魄。有同学疑心地问:“肖童你是不是傍上个女大款呀?”他愣了,“女大款?”同学说:“可不是,每天用‘宝马’740接出去爆撮,你本事可大了。”同学说的这个“本事”他承认,只要他是认真的,还没有哪个女孩儿会不爱他!他期望的这一天来得比预想的要快。在一个炎热的下午,他上课时腰间的BP机突然振动,上面有人呼了一行字:“欧女士请你晚七点在学校门口等。”他当时没有在意,以为欧阳兰兰原来约好是晚上六点半来的,大概有事要拖到七点。晚上七点他走出校门,上了欧阳兰兰的车。一问才知道欧阳兰兰下午并未呼他。他突然猛省到那欧女士会不会是欧庆春?心头不禁狂喜,连忙对欧阳兰兰撒谎说另有急事,今天的训练取消以后再约。欧阳兰兰敏感地诘问:“下午是不是有女的呼你了?”肖童说:“没有没有。”欧阳兰兰说:“你还能骗得了我,女人和女人隔着一千里,也能闻出味儿来!”肖童生气地说:“对,是有个女的呼我了。”欧阳兰兰问:“谁?”肖童仰起脸,说:“我女朋友!”他的肆无忌惮的态度激怒了欧阳兰兰,还没等他下车站稳,便一踩油门疾驰而去。他顾不得生气,便往校门方向张望。一眼便看见欧庆春正站在那边已朝他注视良久。他快乐极了,见了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说:“嘿,你回来啦!”欧庆春笑着问:“你怎么知道我出去了?”他开心地说:“我侦察过你。”庆春像大姐姐一样用手指指他:“我说呢,业余警察都是你这么鬼头鬼脑的。”这种嗔爱的口气让他感到周身温暖。他问:“你怎么想起来看我?”庆春说:“看看你的眼睛有没有犯病。”肖童说:“你是关心我还是关心你未婚夫的眼睛?”庆春说:“眼睛已经长在你的脸上,已经是你的了。”肖童说:“那你是关心我啦?”庆春说:“允许吗?”肖童说:“我会失眠一星期的。”两人边说边走进校门,肖童说:“想不想去看看我的宿舍?”他很想让同屋的人看看庆春。他们一定会觉得她非常体面。但是庆春提议:“你不是说你们学校里有一个湖,很漂亮吗,我们可以去那边坐坐。”这主意也不错,湖边会很凉快。肖童兴致勃勃地引路,两人到了位于校园中心的内湖。天色还没有暗下来,幽蓝的湖水泛着夕阳的金辉,岸边的垂柳风止欲静。他们沿着湖边的矮栏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湖并不大,也许这样走一圈也用不了半小时。但庆春还是对校园里能有这样一个美丽的湖景赞叹不已。他们谈着这里的景致:湖边的树,石凳,湖面上泊着的一只小船;谈了医院里的气味和伙食,还谈了已经开始的期末考试和将要开始的政治演讲……,总之这是肖童出院后第一次单独和庆春这样从容地聊天,全是轻松愉快的话题。他们围着美丽的湖水转了一圈后,庆春站下了。她问:“你最近是不是和文燕吵架了?”肖童被这个看去无意却很突然的问题弄得一愣。他敏感地说:“没有。我和文燕的关系你可能误会了。其实我们只是邻居,只是普通朋友,是很不错的普通朋友。”庆春笑笑,说:“噢,我还以为你又有了一个新朋友,所以对文燕冷淡了呢。”肖童说:“我可没有新朋友。我这个人,不走这个运。我看不上的人,人家哭着喊着要跟我;我看上的人,人家心里又未必看得上我。”庆春刺探地说:“啊,我知道了,你看上了一个有钱的女孩,而那女孩并没有答应你,对吗?”肖童说:“你说什么呀,我才不会看上那些有钱的阔妞呢。”庆春说:“能开一辆大‘宝马’,总不会是摆地摊儿的‘摊儿妹’吧。”肖童万般委屈地摆着手:“你是说她呀。我们是假恋爱,做戏给他爸爸看的。现在是普通朋友。她教我学开车呢。”庆春说:“我刚才都看见了,你们两个在吵嘴,你下了车她好像很不高兴。普通朋友不致于这样吧?”肖童有些急了:“是她一厢情愿,我对她从来没有这个意思。你要不信,我可以发誓!”庆春似是非常关注地再问:“你真不喜欢她吗?她长得也不错。”庆春对这事的重视和敏感,令肖童心中暗喜。同时也让他有了一个机会可以说清和声明:“我绝对不喜欢她这种类型的。”他盼着庆春能问他喜欢哪种类型的,但她没问。她只是思忖片刻,出人意料地用一种工作性的口吻,对他说道:“肖童,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请你帮我们一个忙。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意。”肖童没听明白似的,愣愣地问:“帮你们一个忙?你们是谁?”庆春说:“公安局。”肖童心里一冷,脸上飘过一丝阴影:“这么说,你今天来找我,是因为公事了?”庆春圆滑了一下:“公私兼顾吧。”肖童脸上的笑容顿时失去了光彩,显得十分勉强了,他说:“我能帮你们公安局什么忙。”庆春从皮包里取出一张照片,递给他,问:“认识这个人吗?”肖童一看,疑惑地说:“这是欧阳兰兰的爸爸。”庆春问:“他叫什么你知道吗?”“好像叫欧阳天吧。他怎么啦?”庆春说:“我们怀疑他和一起贩毒案有关。我们希望你能够帮助我们调查。”肖童惊呆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他,他很有钱啊,公司也很大,怎么会去贩毒呢?”庆春:“我们只是怀疑,所以想请你协助我们获取必要的证据。”肖童问:“你们怎么知道我和他们认识?我们刚认识没几天呀。”庆春想了一下,说:“有人看见你和他们在一起。”肖童面露反感地盯着庆春:“你们是不是在跟踪我?”“我们是在跟踪欧阳天!”“那他女儿呢,欧阳兰兰,她有没有事,她是不是也搅进那种事里去了?”“目前我们还没有发现。”肖童低头沉思,其实他什么也没有想,他的脑子全乱了。庆春说:“你要是真的关心欧阳兰兰,就更应该协助我们搞清这件事,避免她陷进去,甚至可以把她解脱出来。”肖童抬头看了庆春一眼:“不,我不是关心她。我讨厌她。而且她是她我是我,你别把我们俩搅在一起。”庆春说:“那你更不应该再有什么顾虑。是的,他们很有钱,可那些钱是怎么来的?欧阳天二十年前还一文不名,后来自己做生意也是一波三折。可现在,连他的女儿都开着‘宝马’。也许他手上的每一分钱,都沾着罪恶!你应该帮我们查清他。”但是肖童摇头:“不,我不想参与这种事,我也干不了密探这种事。我也不打算再和欧阳兰兰有什么来往了,我以后也没法知道她爸爸的事。”天色已经黑了,身边的湖变得暗淡无光,像一潭死水。肖童看不清庆春的脸色,他知道她很失望。他自己也很失望。他原以为庆春是出于对他的好感和挂念才来学校看他的,结果他自作多情。她是为了一桩实际上和他毫无关系的公案而来。这一刻他心情败坏,恨不能立刻跑回家去,蒙头哭上一场。但那位女警察似乎丝毫没有察觉他的沮丧,仍然不遗余力地忠实于自己的公务,对肖童循循善诱地做着说服动员:“你是大学生,你应该学过中国近代史吧,你应该清楚中国近代的民族衰落和毒品有着什么样的关系吧。你看过《中华之剑》吗?你知道毒品在中国现在扮演着什么角色吗?如果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可以带你去参观一下戒毒所。你可以看看毒品毁了多少人,拆了多少家庭。你可以了解一下在你周围有多少家破人亡的真人真事,你要是了解了,我相信你会明白的。你会勇敢地站出来,为禁毒出一份力,尽一份责任的。我希望……”肖童突然粗暴打断庆春的“希望”,他哑着嗓子说:“对不起警官,我不是吸毒者,我没有必要去戒毒所!你来看我,我很高兴,我很高兴!但是对不起我刚才不知道,你陪我在这儿散步,聊天,是在占用你宝贵的工作时间,你是为了你的公务,才这样耐心地陪我……,我很抱歉!”肖童说不下去了,他觉得自己的心被一种戏弄和讥讽刺伤了。他向庆春狠狠地鞠了一躬,转身跑开,头也不回地把庆春一个人丢在突然降临的夜幕和湖水的寒意中了。

中午肖重下了大课,顾不上吃饭就跑回宿舍给庆春的手机打电话。他掩饰着兴奋故意轻轻松松地问庆春吃没吃饭,喝没喝酒,是否已经大功告成正在庆贺。庆春在电话里沉默着,一句不答,他这才感到有点不对劲。“哟,怎么啦,是不是让他们跑了?”庆春的口气有点像审犯人:“你说他们今天要看货,他们要看什么货?”从这口气上肖童当然猜到出了问题,他心里有点发慌:“就是看货呀,……他们今天看的什么货?”“你问我呀!”庆春极为不满地抬高了声音。肖童脸上的汗咕噔一下冒出来了,嘴里一时说不出话来。庆春说:“算了,电话里别谈那么多了,我以后再找你。你今天晚上还得照常去欧阳兰兰那儿吃饭,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记着,一定要去!要是碰见昨天那几个人,你注意听听他们说什么。你听准点!”庆春挂了电话。肖童兴高采烈的心倩,一下子破坏殆尽。他心里骂道:“我明明听得清清楚楚,你们他妈搞砸了怎么赖我!”他心情败坏地走到食堂去吃饭。在食堂碰上刚刚吃完还没来得及洗碗的卢林东,坐到他身边不无得意地白乎:“知道吗,演讲比赛延期了。这对咱们可是非常有利。”他低头吃饭,他哪儿有心情谈什么演讲比赛。可卢林东依然兴趣盎然喋喋不休:“‘七一’党委要安排的活动太多了,市委、国家教委都有布置,安排得太挤了。我和韩副书记说,与其挤在一块儿仓仓促促,还不如改到校庆去呢,各系也可以准备得充分一点。韩副书记还真同意了。其他系的演讲词我都知道,大部分都是歌颂党的,只适合‘七一’用。这一改时间,他们全得另起炉灶重新编词儿,我看他们这个暑假是轻闲不了了c可咱们这词就没问题。校庆离‘十一’很近,所以这次演讲会的主题就圈在歌颂社会主义祖国上了,咱们这词正好用上。咱们从从容容以逸待劳。你脸上的伤到时也能养好了。不过你放暑假可别松劲儿,别有轻敌思想,抓空还得巩固巩固。这次志在必得,只准成功不准失败…·”卢林东后面说的什么,肖童几乎全没听进去。他只听见卢林东最后的盯问:“我的意思你都懂了吧?”他糊里糊涂地敷衍着说了句:“懂了。”卢林东才端着碗走了。黄昏时天上下了场短促的阵雨。雨停后他自己开车去了欧阳兰兰家。他一进门就问:“你爸爸呢?”欧阳兰兰说:“下午去公司了,一直没回来。你找他有事吗?”肖童摇头:“啊,没事,随便问问。”从欧阳兰兰的表情上看,好像任何事都没发生过。她亲亲热热地陪着肖童吃饭。吃完饭肖重见欧阳天仍然没有回来,便不想久留,抹着嘴就说要走。欧阳兰兰说:“今天是星期五,过周末你都不能少看一天书,坐着咱们聊会几天吗?”可肖童还是想走:“我晚上还有事呢。”他说。“是去会你的女朋友吗?”欧阳兰兰歪着头,有意把“女朋友”三个字咬得很重。肖童一笑:‘哦这张脸让你们打成这样,怎么见她?”欧阳兰兰说:“那等你快好了,我们就再打一次,让你永远别见她。”这时肖童已经走出门外,走向自己的汽车,他回过头,看着靠在门口的欧阳兰兰,说:“真是最毒莫过妇人心。”他拉开车门,欧阳兰兰叫他:“嘿,明天你于吗?”“还没一定呢。”“晚上来吧,咱们一起去蹦迪。”“我要来会呼你的。”他匆匆离开别墅,驾车往学校开。行至半路,车子的挡风玻璃上又劈劈啪啪响起了雨点声。他想起今天是周末,于是又调转车头往家开。他此刻的心情和这潮湿的大气一样,晦暗得几乎要发霉。这样的晚L他无心做任何事情,只想回家独处。他把车开到家,停在楼门前的空地上,锁好车门刚要上楼,猛然发现楼门口站着一个轮廓熟悉的身影,他心情黯然地收住脚步,向那身影问道:“你怎么在这儿?”站在楼门口的是郑文燕,她不敢相认地看着雨中的他,疑惑地问道:“是你吗肖童?你怎么会开车了?”“啊,我不是跟你说我学车呢吗。”“这是谁的车呀?”“啊,是一个朋友借给我的。”他们一边说,一边上了楼,肖童拿钥匙开了门,文燕跟着他进了屋。看着屋里家具上的浮士,她问:“你多少天没回家了?我来了很多次。都没有人。”肖童脱掉外衣,打开空调,说:“学校里事多,除了上课,系里又布置很多额外的任务c像校庆演讲什么的。”他挂好衣服,回头看见文燕在弯腰脱鞋,便问:“你等多久了,找我有事吗?”文燕换上拖鞋,到厨房里找出抹布要打扫卫生。她回答道:“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吗?”“嗅,”他也换上拖鞋,走到沙发上坐下,看着文燕半蹲在面前擦着茶几上的尘土,犹豫了半天,他说:“文燕,这么长时间了,我觉得咱们应该好好谈谈了。”他的郑重的语气,像是意味着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文燕的手慢慢停下来,但她没有抬头,问:“谈什么?”“呃,咱们,咱们认识的时间也不算短了,你觉得,你觉得咱们合适吗?我是说,咱们俩的个性,爱好,你觉得谐调吗?”“你说呢?”文燕抬起头来,她的声音是平和的,但目光却带出论战的味道。肖童把心一横,说:“我觉得不那么谐调。我这人你也知道,脾气不好,心硬,又不懂如何心疼你。你应该找个更加知冷知热的人。而且,我觉得,我目前还在上学,年龄也太小,也不能把精力都放在这上面……”文燕辩论似地打断他:“我并没有让你把精力都放在这上面。”“你看,我今天回来本来是想抓紧时间看看书的,你一来,我就得陪你,你在这儿我什么也看不下去。”“你别找借口了,我两个礼拜才见你一面,我怎么影响你了?我和你相处两年半了,我还不了解你吗。你要说什么就说什么,别找借口好不好。”肖童这一刻心里承认他是对不起文燕的。生活上她对他一直无微不至。可他没有办法,因为他不爱她。他和她不能永远这样像演戏一样地耗下去。他不得不下定决心吐出这么几个字来:“我们分手吧。”文燕无力地坐在地板上,哭了。她知道肖童迟早要说这句话,但当他终于说出来的这一刻,无论她做了怎样充分的思想准备,她的泪水还是禁不住夺眶而出。肖童也不劝她,也不看她,硬着心肠听任她在自己身旁抽泣。“肖童,你说要分手,那好,我可以同意。我只有一个要求,你能不能跟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又有喜欢的人了?”肖童真想脱口而出:“是!”但他开口时却忍住了,他说:“你别瞎分析了,没有。”“你敢保证你说的是真话吗?”“我说了,我现在是学生,我不想拿精力去琢磨这种事情。”“你敢保证吗?敢用你的人格保证吗?”文燕盯住他,他心里有点火:“你干吗?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我骗你干吗。我讨厌你动不动就拿我的人格说话。你要信就信,不信就算了!”文燕突然膝行几步,扑在他身上痛哭起来:“我不要离开你,我不愿意离开你,你这是为什么……”肖重推开她,站起来拉开房门,光着脚就跑出了屋子。他跑到了楼下,站在楼门口,望着眼前细密如织的雨幕,什么也不想,只想躲开她的哭声。雨越下越大,伴着雷电和风。楼门口黑着,没有开灯。也不知过多久,楼梯上响起文燕的脚步声。她下来了,不再哭。她对肖童说了句你快回去看书吧,便跑进雨中。肖童喊了一声:“‘文燕!”但他的喊声和文燕的背影都在一眨眼间被急风骤雨吞并。他心里有点酸楚,尽管他希望就这样结束,也知道文燕并未做错什么,他们分手全是自己的薄情。他回到房间里无心看书,酸楚之后,又感到几分轻松。毕竟该结束的已经结束c而结束之后又如何开始呢?幻想的一切遥不可及,这使他心烦意乱。庆春中午在电话里的态度使他又一次猜想他和她之间是否只是一种公事公办的来往。当他拿到她所期待的情报,她就对他兴致勃勃,热情有加。当他的情报被证实没有价值,她又马上板起脸来。想起中午庆春的口气他便心灰意懒,有几秒钟甚至决心不再为她干了。但是,当文燕走了没多久他的BP机突然狂叫起来的时候,他还是怀着小兔一样的心跳,手忙脚乱地拿出来看。天哪!是她!看到BP机上那行“欧女士请你回电话”的字,他的激动不可抑制。他迫不及待不顾后果地用手持电话投了庆春家的号码,铃声只响了一次庆春便接了。她问你现在在哪儿,怎么回电话那么快?肖童说对不起我用手机打的,我怕你有急事。我家里没电话。庆春似乎思考了一下,问:“有空吗?”他说:“有啊。”庆春说:“算了吧,外面下雨,明天再说吧。”他说:“没事,我有车,我可以去你家找你。”庆春说:“那就在你上次来时我等你的地方吧。我还在那儿等你。你开车慢点,我会等你的。”“OK!”他挂了电话,迅速打扮了一下。换了他最喜欢的红格休闲衬衣,下面是一条直筒的Lee牌牛仔裤,那裤腿很瘦,可以展现出腿的修长。臀部也包得非常有形。但是在临出门最后一次照镜子时,他又犹豫。庆春是那类喜欢成熟男人的成熟女人,而他这身打扮似乎太嫩了点。于是他又走成熟型的路子换上一身深蓝色的西服。那西服是在德国买的,像度身定制一样的合身。匆匆下了楼,把那辆丰田佳美开出泥泞。他反复不断地享受着庆春最后的那句话——一“你开车慢点.我会等你。”心中的委屈郁闷为之一扫。他壮起胆子不顾后果地把车子开得飞快。这湿漉漉的雨夜,那路面上汽车大灯璀璨的反光,都使他快意盎然。庆春站在路边,穿着白色的衣裙,打着红色的伞。白和红在雨中都鲜明触目,使人猜测她也是经过了刻意的打扮。她上了肖童的汽车,不经意地收着伞说你到的真快。这种只有对最熟近的人才会流露的不经意,使肖童有一种被认同的亲密感。他笑着说:“我怕你不等我了。”庆春歪着头看他,用英文说:“‘哟,怎么这么绅士。”她当然指的是肖童的西服。肖童笑笑不置一词。庆春又问:“中午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没有啊。”“中午我心情不好,所以对你的态度比较生硬,你别往心里去呀。”“没有没有。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是我听错了吗?”庆春不知如何回答似的,她问:“他们说要看的货,你根据什么认为是毒品呢?”肖童眨着眼睛,说:“你不是说他们是贩毒的吗?那他们看什么货广庆春哭笑不得地叹口气:“你呀,昨天晚上那么肯定说是毒品,原来是自己推测出来的。你真是诲人不倦,害得我们彻底玩儿了一次心跳!”“那他们,他们看的是什么货?”“一件工艺品。”’“他们,他们到底是不是贩毒的呀?”“你觉得像吗?”“看不出来,不过绝对是暴发户。”“今天他们说什么了广“欧阳天晚上不在,欧阳兰兰说他去公司了没回来。”“欧阳兰兰说上午发生什么事了吗?”“没有啊,一句没提。”欧庆春陷人思索。肖童说:“哎,咱们之间除了你的工作,能不能也谈点别的?”庆春惊醒道:“啊,可以呀,谈什么?”雨似乎停了。肖童看见街上有巡警走过,向他们的车里张望。他把车开起来。庆春问:“上哪儿去?”肖童回头看看,说:“别停着,你没看巡警直看咱们。大晚上的别怀疑咱俩在耍流氓。”“咱俩,耍流氓?”庆春大笑起来,“你玩儿幽默呢吧!”“怎么叫幽默,难道咱俩就不能耍流氓了?”“啊?”庆春几乎听不懂。“啊,不是,难道咱俩就不能被人怀疑耍流氓?”“你才多大?”“不大,但耍流氓够了。”庆春笑:“你耍过吗?”肖童也笑:“没有,但说实话挺想试试的。”庆春道:“你是不是也和那些街头无赖或者先锋青年一样,什么都想试试?吸毒想试试吗?”肖童道:“这可不试,上瘾就麻烦了。”庆春说:“你也有怕的就行。”两人聊着,汽车沿着大路无目标地开着,庆春问:“你到底往哪儿开呀?”e重说:“开到哪儿是哪儿。要不要去我家看看,我那儿没人。”“没人我不去,不方便。”“你还真怕我耍流氓呀?”“我是警察我怕谁?”两人逗着,庆春说:“去吧,去认认门,以后抓你我可以带路。”这么晚了庆春居然同意到他家去,这对肖童来说是个意想不到的收获。他又留意到庆春说他家没人不方便的那句话,可见她现在终于不再把他当做孩子而是当成一个男人。这种变化肖童非常敏感。有车就是方便,他很快把庆春领进了自己的漂亮的公寓。让庆春看墙上的汽车图片,告诉她每一款车的名气和它们厉害在哪儿。庆春应景一样地听着,尽量不扫他的兴。看了一圈,她问:“文燕常来这儿吗广肖重说:“我们吹了。”“吹了?为什么?”肖童说:“我说过,我们只是邻居,是一般朋友。是那种关系很好的一般朋友。”“一般朋友能在医院里陪你那么多天吗?这一定是有很深感情才做得到的。”肖童说:“你也在医院陪了我那么多天,你对我有感情吗?”“我?”庆春愣了,“我去陪你,情况不同c”肖童说:“不管你对我有没有感情,那几天我会记住一辈子。”大概是他的表情和口气太郑重了,郑重得几乎像是个盟誓,庆春似乎有点受用不住了。她笑着说:“你现在帮我们工作,是不是就为了知恩图报?”肖重依然郑重其事地答道:“也是也不是。你知道吗,我佩服你,也喜欢你,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庆春尴尬地站着,肖童的话令她不知所措,好半天她才说:“太晚了,我要走了。你不用送我了,我自己可以乘公共汽车。”肖童没有说话,他和庆春一起走出屋子,—一起下楼。雨不知何时停了。他打开车门,庆春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两人一路无话。肖童一直把车开到庆春家的楼下。庆春拉开车门,没有看他,低声说:“再见。”肖童叫住她:“庆春,你知道吗,我今天,今天差点不想干了,我差点不想再干了。”庆春没动声色,问:“为什么?”“因为我觉得你讨厌我。”“我刚才已经道歉了,我中午态度不好。”“那我也道歉。”“你道什么歉,是因为你昨晚虚报军情吗?”“不是,是因为今晚我可能说了冒犯你的话。是因为我有一个不该有的梦想。”庆春抬头看他,他不知道那眼神里蓄涵的是冷静还是温情。庆春说:“每个人都有梦,但每个人都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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