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来连西夏的宿敌吐蕃也被摧毁,李元昊梦境里的无脸孔精虫们

山谷里的风把他们的衣服吹得沙沙作响,马尾也挥赶着苍蝇,连日的疾行让他们的头发盘住了。风沙和汗水调出的泥浆,结成张牙舞爪的硬块,他们的眼珠通红,向外突出,像要挣脱那微血管布下的蛛网,整丸眼球滚落下来。恐惧在背後追赶,奇怪的是他们每一个人想像的追兵,都是一队穿着白衣的蒙古骑兵,好整以暇优雅轻发地驾马趋近他们。老人说:那时我已经两百多岁了。李元昊被杀的那年,我已经是个孩子了。幻觉的大船穿行其间。那些船上载着银镯玉佩,赤足但脚掌纹路比手纹还要复杂且可预卜命运的肚皮舞女郎;还有一群屁眼会分泌爱液所以比女人xx道还要濡湿温暖的少年;一些手长脚长可惜阴蒂已被切除的黑女人;额头发光的幼麒麟;还有从传说中的「极南之境」捕抓到的,一种肥胖、雍容、像穿着华服的皇帝的直立步行巨鸟。他分不出是梦境中大船的摇晃造成他的晕眩,或是那一整船载着不可思议神物往波光水影,一片蛋白色强光的腾空柱状水气冲撞的死亡预感令他悚栗欲狂。那些被冲上空中的萤光乌贼、像刺蝟的海胆、抽搐的水母、马头鱼双髻鲨、或是渔人的舢板,像夜空的晨辰飘浮飞翔在他们四周,闪闪发光。这就是死後的景象吧?老人在梦中问男孩:这就是海洋的模样吧?他终其一生未曾亲眼目睹过海。许多年前,他在元昊手创的「蕃学院」见过一位陷於造字苦思困境的老学者,野律遇乞?他说:世界那麽大,我替皇上造出来的字,根本覆盖不住那每天滋生冒出的新事物。就以新发明的杀人方式来说吧?就以遥远的海边,那些我们不曾见过,名目繁多的鱼类来说吧?就以男人的嫉妒、女人的嫉妒、老人的嫉妒、帝王的嫉妒、对才华高於己者之嫉妒、对较己貌美者之嫉妒、对财富之嫉妒、对青春之嫉妒……这些不同的字,汉字里都没有的,我该如何自虚空中乱捞乱抓发明呢?他们趁夜间疾行(正午烈日时跑马只会弄死牲口),常看见地平线那端同时一轮未落尽的惨澹红日瞪着天顶巨大像要坠落到地面的辉煌月亮。他们被一种沉默的暴力控制着,不知道是从谁开始,当一路南逃到第七天时,马队中有较年幼者受不了那饥饿口渴及全身各处肌肉被疲倦击溃轮流抽筋,而发疯般地狂叫着,马队长便有人抽鞭加速,从後面用马刀割断他的脖子。这时全部的人马会安静下来,似乎所有的人皆同意这麽处理,似乎那发疯者被割开的喉咙里泄出的幽魂,可以均分吸入他们乾裂冒血的鼻腔,变成他们的力气。老人说,有几度我的腔体里有一个瓷器摔碎的尖叫,「我走不动了。」那不是我在说话,是我的肝脏在说话。我捂着嘴巴骇怕那声音被听见。最初几天,我们通常是坐在马鞍上一颠一颠两腿失去知觉地溺在裤子上,那种风乾成盐粒的骚臊加上马背身上的牲畜汗味,我知道即是不久後我自己屍体被丢弃在这焦枯草原上发出的气味。连兀鹰都不想吃我两百岁的肝脏哪。但後来我们几乎都没有尿了。有尿我们得勒缰停马,珍贵地捧着自己喝下去。我知道我们这几个人都会死。我们的死意味着西夏党项的全族覆灭。像汗珠滴落在被烈日晒得赤红的马刀刃上,化成轻烟。长生天哪……难道长生天要用这种方式收回祂寄放在我两个眼眶里两百年的火种?我们这最後几个西夏人,竟在没有城市,没有历史记载,没有经文颂咒,没有女人的眼泪和颤晃Rx房的吼叫,没有草原白酒的快速移动中,骑在马背上,颜色愈来愈淡地变成鬼魂?我们快马跑进某一个人的梦境里,然後被惩罚地永远不准下马地在那儿跑啊跑着……男孩想到一个画面:在一个黑幽幽的封闭房间里,孤寂地置放着一颗皮肤包裹住颅骨的长毛象象头。灰棕色的额头肉褶上布了一层像冻原苔藓的毛发(像一个熟睡在藤椅上,脸上布满丑陋老人斑或褪色疤癣的老人),眼袋周围是一圈漩涡状皱纹,有一些铁绣色的色块分不清是微生物在其上侵蚀并代谢的痕迹,或永冻土之色渍沁染。美丽弧弯的巨大象牙则像跳着印度舞的少女曲拗手指翻向天空的两条白皙手臂。那房间里的空气非常寒冷,像是大型冷冻柜里那种可以让嗅觉失灵的零下低温。男孩想:这是在这间旅馆里的某个房间吗?他想对那梦中老人描述他曾看过的这个画面,却发现自己没有足够的语言表达他脑海中的这个记忆存档。他想起来了。那是在这个铺着厚地毯、像迷宫般的走道之中,其中一间放着电视的阅览室。那时那个男人正专注看着那个节目。电视上,是翻译成中文但背後像哗哗两声一般没被覆盖住的日语访问。他听到那个电视里的老头说:「时间永远不够用。」那是什麽意思呢?旅店的阅览室里放着一副核桃木雕的、精致小巧可折叠收藏的磁铁跳棋,男孩和自己走了一回跳棋,也跟着那男人注意听起萤幕里的日本老头说话。似乎是一个关於爱知博览会的专题报导。老头提到他和他领导的团队,试图将死亡、授损的长毛象细胞核,植入现代象的卵细胞内。因为以他们目前找到的,从北极圈冰原下挖出的长毛象遗骸,大抵皆损害严重,难以找到仍具活性的长毛象精子。但他仍相信这个近乎科幻小想的遗传工程狂想有可能实现:即让一万八千前即灭绝消失的古代长毛象和现代亚洲象重新配种,反覆筛检重配,而培养出一只和古代长毛象极接近之混血种。或者,用桃莉羊的生物复制术,借现代亚洲象的卵细胞,以品质较佳之长毛象体细胞的细胞核植入,有一天可能让这种消失的巨兽,穿越时空复活……他想告诉梦中老人:也许灭绝并不真正意味着时间的溃散星灭,消失於太虚。也许那只是……一组被藏起的密码。他想告诉老人:也许你们抵抗灭绝的方式并非加速而是缓慢。老人或会问他:有多缓慢?他说:缓慢到像那只冰原下的长毛象,感觉着一代一代的微生物在牠的脸颊上用餐、排泄、跳社交舞、繁殖,然後在一种「我这样过了一生」的感叹中死去;接下来是它们的下一代,下下代……一直到亿万代。他说,缓慢到对往事的回忆都像刹车不及撞击後充涨而起的安全气囊,但回忆竟超越你们正在进行的「现在」。他说,缓慢到你们自觉变成草原上静止不动的监柱,但後面追击你们的蒙古骑兵以一种看不见的方式超过你们,他们无功而返,但每一个的印象中皆在眼皮一闪间曾掠过你们这一队人马的视觉印象。但他们活着的那个世界的转速使他们无法钻进这细微分格其中一页你们藏身其中的时光之隙。且随着他们持续老去的往後岁月,那快闪翻过的记忆画面会随时间比例扩大,他们会无比懊恼地反覆看见你们在那他们错过的那一小格时间里,仍在缓慢地逃着。高挂在城墙上的长竿,每一支的末端像捕鱼人把带血羊头垂进黄河浊浪长诱捕水蛇,垂着一只一只灰不溜啾刚砍下的人头。有男人的头,有女人的头,有怒目圆睁像死前一刻犹在骂人的,有沉静闭目嘴角带着一抹殉教者神秘微笑的,挂钓有的穿过那些头的鼻梁软骨的,有的则粗率地从嘴里进从腮帮子刺出,也有不用钩直接用草绳像悬汤锅那样系着两耳提吊着,或像绑皮囊把头倒挂用绳一圈圈系着裂口中可见一些粉红白色的管道横切面的颈子。……就那些砍断的头颅长相来判断,可说是什麽人种都有:回纥人、契丹人、汉人、栗特人、吐蕃人、蒙古人(但这城里的蒙古人极少),高昌人……这些密密麻麻从城墙内伸出墙头的竹竿人头串除了制造一种和四周空旷场景十分不协调的恐怖感之外,实在并没有造成对围城的蒙古骑兵有任何打击士气之影响。如前所说,那些悲惨滑稽的头颅里只有寥寥几颗是蒙古人的头,且因是早已迁居融入西夏国境,和那些蒙古鞑子们非亲非故,更何况那更多的人头其实皆是成吉思汗要将他的铁骑推往世界尽头,所有已经或将要屠城的民族人种。蒙古贵族们在马阵前诧异地看着城里人忙录着举起这些头,且天空被上万只盘旋飞来啄食的乌鸦弄得乌云罩顶,有一瞬确实整个战场静默下来,他们以为那是党项人的某种诅咒巫术事情在这种混乱的局面下进入一种时间异常缓慢,所有人如在一种酩酊梦境中不知该做些什麽的真空时光。有一个黄昏,在那座围城里,那种街廓、城楼、院落建筑、寺庙佛塔、摩尼教寺院、清真寺,以及沿街一眼一眼派士兵戍守怕人下毒的水井……全被一种蜜蜡般的浓郁金黄胶状光影困住,彷佛全城的人们皆要在这无望的等死时光里集体睡着,突然这一切稠状的疲惫与对疲惫的反抗(像苍蝇群被麦芽糖黏住时的挣扎),被一个妇人的厉声哭叫给撕裂:「头被砍掉了……但是身体呢?身体都到哪去了?身体总该留着吧……」一开始那哭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奇怪的在那全城竟全然静默的辰光,那乖异的一句话,竟像被全部人听见那样造成整座城嗡嗡轰轰的骚动。是啊……身体都到哪儿去了?似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抬头看着横七八竖乱插在城墙上的那些悬挂摇晃的头……这确实造成一种比围城更难以言喻的恐怖:没有人看见那些刽子手把头砍了之後如何处置那些没有头的身体。城墙上悬挂了那麽多颗头,与之相配的身体应该是一批极大数量的屍体啊?但大家的注意地全集中在卫戍士兵们怎样像开玩笑把那些皮球般的,上头有着死亡张力之强烈表情的头颅,系在绳索上,然後像抛甩鱼杆那样将它们弹射到竹杆的上方。甚至有一些家伙拿一支擎举的长杆上装了个网篮,一群人拿着一家被砍头的汉人男女老幼七八个头朝上投掷比赛。但是,竟然没有人有印象,士兵们曾有任何处置无头身体的公开行动……那些数量上堆叠起来起码像一座小山丘的身体都到哪儿去了?没有一辆一辆的马车或骡车来载运;城里的砖道或铺石路或任何空地,皆没有大量挖坑的痕迹;也没有堆柴火烧那些身体的浓烟和焦肉香味;一些阴郁邪妄的画面潜进人们的脑海:那些身体们,承平时不可能这样慷慨地被暴露的女人的xx子、手臂、大腿、肚脐或阴阜,或那些异族男人的胸膛和睾丸,还有它们肌肉结实的臂膀和臀部!没有人敢说出这些渎神的猜疑,但这些失去了头部的身体竟像一大批马贼巢穴里的可疑珠宝,集体发出它们各个部位、各种姿势,诱人且封存着巨大狂欢能量的光辉。有没有人(那些国之将亡的党项贵族)趁乱把这些身体们偷运进皇宫里的密室,在那进行着大家无从想像,却朦胧被那极限狂欢所发出之强光瞎蔽了双眼的可怖淫乱场面?那些纯粹的身体——没有嘴可以亲吻或以秽语骂你或哀求告饶,没有眼珠可以流泪或怒目相视,没有鼻子可供囓咬,没有脖子的上半部可供调情的近距欣赏那浮起的疙瘩,没有耳朵可以对之轻语猥亵、恐吓或吹香送暖——让人不知如何是好的像最珍贵的私人收藏品。静态的,可反覆不同角度品监观赏的,可以任拥有者之间比较、争胜、挑选出精选极品的,像丝绸、和阗白玉、宝石、金饰佛像那样的收藏品。只剩下造物令人叹赏之匠艺,却逸失了从那些身体上端孔洞跑走了,生命,灵魂,或力量。当然这些身体之後总会腐败、发臭、塌陷变黑变丑(像它们悬在城墙上的那些头颅),於是猜臆里这大量的资产一定在一种严格控管的保鲜时限内,由色情狂欢的功能转移到另一组专业人士以自尊守护其艺术性的房间:厨房。男孩日後回想:老人在梦中那昼夜互相侵夺、娓娓细诉忘其疲劳的叙述中,鲜有曾巨细糜遗回忆他曾见识过的,亡国之前的西夏王朝的宫廷宴席场面,有多豪奢?有多巧夺天工?有多让人光听闻即垂涎欲滴叹为观止?只有在那次,他提到那批像在梦中沼泽回游的,像一群错失了繁殖期的萤光乌贼,那群没有头的身体时,才灵光瞬现地讲了几种应当是从「全羊宴」发展出来的西夏烹饪工序。

「话说帝释天和他的三十三天住的见善城坐落在须弥山顶,四面山腰有四大天王,使金斧、银枪、铜鎚、铁剑巡游,而须弥山外围有七香山、七金山,第七金山外有咸海,咸海外又环绕着铁围山。在铁围山外则是四大洲、八小部州。据《时轮经》载,这个世界即由风、火、水、土和空间五种物质及须弥山和七金山所构成。吐蕃人相信宇宙的创造是一位叫南喀东丹曲格的国王拥有地水火风空五大元素,法师赤杰曲巴把它们收集,放入体内,轻轻哈一口气,吹起了风,当风以光轮的形式旋转时便出现火,火的炎热和风的清凉产生了露珠,在露珠上出现了微粒,微粒被风吹落,堆积成山……」「据说那是一座攻不破之城?」老人说,作为镜像颠倒於人间之城的兴庆府,其建造即是为了毁劫成逆序转轮的土、水、火、风,对了,它可能剩下一个空间的迷思──一个永远被封印在毁灭之空间中,作为那些唐卡、坛城、吐蕃人作为宇宙缩影、帝释天藉由梦见自己以创造世界的核心之城的相反──这座按李元昊意志搭建之城,它的命运就是毁灭、崩溃、裂解,被旌旗蔽日、甲胄如遍野花朵,马队流动如海洋的蒙古骑兵一层一层包围,像一只垂死巨鲸被密密麻麻的捕鲸小舟用铙钩、绳索、箭簇、镖枪、网罟从四面八方刺进它体内,拉扯,切割,耐性宰杀它,只等那崩毁之瞬终於来到,这座魔城从裂开的各角度泄出强光,所有蒙古人和西夏人皆以为自己幻错地听见那城发出一声巨大恐怖之哀鸣,而後城墙终於崩毁。老人说,作为追忆者,或那城毁灭时刻的目击者,我该如何向你描述,蒙古人用床弩向这座城射出漫天如蝗虫的飞矢,城垛上上万盔甲被射穿、眼珠成窟窿、肝脏肠子脑浆流满靴底的西夏守军们,在死去後许多世的轮回转世里,耳边总还停留着那咻咻咻咻的金属之雨的死亡之声;蒙古人用投石机将数千颗不知从哪运来的巨石,朝城内狂轰滥炸;他们在城墙基石下挖地道,填入火药、松柴、草垛,用烈焰烧烤我们兴庆府号称比花岗岩还坚硬的夯土墙砖;他们在我们作为饮水渠的河流上游下毒,让那映照着夜空烈焰的河面上厚厚积着一层翻肚且鳞片闪闪发光的鱼屍。城内的西夏守军,李元昊梦境里的无脸孔精虫们,被这噩梦笼罩,强光、爆炸、雷霆和箭矢之雨的毁灭狂欢弄得如痴如醉。他们进入一种慢动作、舞蹈般的临死挣扎:朝城下回射弓箭、火绳枪,投掷硫磺、冒毒烟的「万人敌」炸弹、倾倒滚烫热油……老人说,唉,可是这一切都是白搭,那个时候,我们的王,早在跪赴敌帐求降时,被蒙古人捉起来砍头了,那是李元昊的最後一个子孙。我们这一族的头颅早被砍掉了,我们这些无明精虫,仍发冷颤抖地挤缩在这座胄甲护体的魔城里,几度意图从各城门杀出突围,却又硬生生被堵得水泄不通的蒙古骑兵用枪槊逼回城内,那光景,就像一个无头之人,临死前仍抽搐着想射xx精,一种恐惧灭绝之本能,想让带着自己存在之信息的精虫射离这将要死亡的躯体,看能否有一丝一毫种之延续的侥幸……但蒙古人连这一丝可能都不给发生,因为他们的成吉思汗早在数日前即崩殂於这次远征西夏的途中。像雄狮要占夺一只母狮的xx道和子宫,光杀了作为繁殖敌手的另一只雄狮还不解恨,牠必须冷酷精准地将偎靠在那只母狮乳头下的所有幼狮,逐一咬断喉咙弄死。在李元昊和成吉思汗互为迷宫的梦境里,如果不将我党项人全部灭族清洗,说不定历史上征服欧亚非大陆的庞大帝国,未必是他成吉思汗的後代,而是李元昊的子裔们。老人说,兴庆府的地狱变场景,只是蒙古人,那将无数座城池毁灭血洗的永劫回归噩梦的第一夜。瞧瞧他们的骑兵军日後在撒马耳罕、花剌子模城展演的屠城艺术:他们将城破後全城的一百二十万居民赶出城外,不分妇女儿童,用刀砍、枪戳、箭射、马蹄蹂躏,全部杀光;他们将那些城池的宫殿、寺院、邸宅、屋舍全部摧毁。他们让罗斯人和钦察人如散布在草原上宝石的美丽城市全成为鬼域、兀鹰饱食屍骸之废墟、浊臭地狱。他们在巴格达将哈里发埋藏在皇宫水池下的黄金全部掘出,将历代哈里发的大清真寺、诸先圣的陵墓全刨成窟窿、焚毁、用马队踏平。所有抗城顽抗或投降的城民,全部斩杀。也许李元昊要对成吉思汗说,这是我的梦境啊,那些被回教徒、基督徒、波斯人、大食人、匈牙利人畏怵颤栗视为飓风,视为地底涌出之骷髅兵团,视为死之海啸的狂欢杀人骑兵队,原该是我党项人,你怎偷走了我的梦境?老人说,即使此刻,或其他无数个我在你梦中描述那在逃亡中慢慢变貌成骷髅、魔兽或牲畜的最後一支西夏骑兵军,那在世界边境逐渐透明乃至消失的党项族幸存者,我总无法耽迷回忆各式各样的屍体:剖肠露肚的、断肢残骸的、头颅被砍掉仅剩腔体顶端碗大一个痂口的;或累聚成一座小丘脸肉尚未被秃鹰乌鸦或蚁群分食乃至挤眉弄眼哀戚茫然最後时刻表情仍停留其上的上百颗上千颗头颅;或是屠杀时刻某种幽微扭曲之心理而被剜去xxxx阴阜和xx子的;有烧焦成仅存一躯干姿势的黑炭;或遍野饿殍眼眶眦裂脸颊乾瘪肩臂四肢细瘦如鸡爪却胀着个小肚子的屍体;有不知自己早已死去和我们错身而过的幽灵吐蕃骑兵;有吊在无人荒村外木架上穿着华丽僧袍的骨骸;有近距离在我们马刀下哀叹如淫浪欢叫的美丽回女体如一颗甜瓜那样裂开;或者是,我们自己的屍体,在另一个梦境而非你这个梦境里,我们看见自己只剩半截上身连结在持续奔驰的马背上,互相为这滑稽的景象而大笑取乐;或者某些黑夜过後我们看见我们这一群鬼脸家伙偎靠着弓腰弧腿上下颠跳在半空飞行,胯下却没半匹马,也没有影子;或某个胡须结霜的酷寒清晨我们悲惨地看着各自倒骑在奔跑中一颠一翘的马臀上用古怪的姿势把黑色xxxx塞进马的屁眼或阴阜,於是我们(或其实只我的叙事,叙事中展开的流动荒野,几乎全倚赖这些舞踏般的屍体才得以搭筑那恐怖颠倒的死荫之谷,奈何冥桥。但是,当我想向你回溯那灭绝时刻,那一切流亡离散的起点,那座如地狱鬼域上百万人同时在着魔迷离梦境中集体被屠杀的城池,那死去的亡灵挤满城市半空使得每个驾马斩杀我族的蒙古骑兵,眼中所见的同僚身形,全像被吞没在浓稠光雾中一般摇曳模糊的大屠杀现场,我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一具实像的屍体。主要是那座城。像所有伤害的起点,时间在那个时刻被冰封冻结,那座城在真正灾难降临,我们惊骇颤栗仰视的半空中被戳刺、冲撞、焚烧、劈砍,被玷污、被凌迟,然後,终於像一尊巨大神灵双膝韧带被挑断,硬生生跪下,然後在灰尘蔽空的昏暗大地向前仆倒,四崩五裂。那个时刻,如此洁净、肃穆,我们看着身着赤红盔甲的蒙古骑兵像一群着火的乌鸦从这城崩塌後四面八方的裂口,慢动作,喷洒着从这个梦境之壳外另一个梦境沾带的不同颜色光焰与油彩,踢腾跳跃。那个冻结,我完全没有任何关於屍体的记忆。虽然其时他们正在冷静而疯魔地屠杀我们。包括我,这个孩童时曾亲睹李元昊建起这座城的两百岁老人,还有另几个可能是高阶武士故能熟谙这城暂时能蔽身的密道、城垛死角、粮仓顶檐,或原来用来暗杀敌对皇子的马道旁侧府邸建筑间的暗墙……成为落单旁观者的数人,那时脑海里清楚浮现的意识,完全不是真实展演於眼前的肉体被砍断、变形、喷涌鲜血,或哭喊厉叫,而是一句抽象的,神秘密码的话:「要灭绝了。这一族将要完全消失了。」老人说,我想我就是这样匆忙又无法思考地被挑选进那在梦境之大厦倾颓,时间之界面乱窜互叠的末日场景冲出蒙古人的灭绝网兜的,最後一支西夏骑兵……那个时刻,如脊髓被抽乾之人止不住浑身发冷牙齿打颤,我们(主要成员当然是被召回护王不成的残存横山骑兵,一个巫师、两个军医、一个兽医、两个铁匠,还有一个神色仓惶,换穿女人衣服的皇朝贵族,再就是不知为何被挑选入列的,除了对西夏朝历历如烟之记忆,一无所有的我这个老人)全带着一模一样恍惚迷离,阴郁灰黯的脸孔,发着抖爬上那遮上黑皮罩的西夏战马(当我两腿夹紧那马的腰腹,发现牠也像漏筛麦壳那样哗哗哗剧烈地抖着)。我们按着巫师以兵阴阳占测之刑德钩绳图,在那已毁陷之城的内城秘道地砖上刻画出在这天体运行之仪轨,所有方位皆是死地的无解运算中,找出那一瞬,灭绝钟面森严无误差的时间刻度移动至下一格的那一瞬恍惚,像李元昊最後飙出的一篷精液,朝蒙古骑兵群聚的城墙倒塌缺口猛刺马腹冲去。是以我对城灭时刻的清晰记忆,是我们这一队全族幸存人马,朝着那逐渐收拢封印的灾难噩梦剩下的最後一个破口奋力冲刺,逆着光出现在眼前的那尊巨神的脸。那张脸不男不女,既悲恸又欢欣,既神圣又猥亵,乃至我日後反覆追想仍弄不清楚,那到底是党项族的祖灵,或是这座覆灭之城原禁锢在地底的大母神,或者,确如那位大巫师所言,那是兵阴阳拨开天地如葵花复瓣之缝隙,露脸而出的方位大神。大游与小游。天刑与天德。左刑迎德,战,败,亡地。左德迎刑,大败。那一刻,我偎靠着身边甲胄击响,尚未发出日後畜牲臭味的这些同伴们,朝着那张发光的,微笑的美丽大神之脸冲去,我似乎看见祂的鼻翼、唇角、眉眼、颧骨都像夜烛暗室拖开一道模糊的重影,在那重影的下方,是滚烫流动的黄沙,是那座原该天圆地方矗立在那的雄伟城墙。但它确实像日晷仪的机括轮齿,悄悄地挪开一小缝误差,像灭绝之神和护城女神伽陵频迦的交欢勾缠之舞正酣处,一时软弱而让死地之门未完全掩上。那时,我的王,一身白色闪纹绣龙袍,站在我的面前像一条粼粼发光的银色河流。那时,在我和他之间的空气,完全没有一丝从那地狱般的战场残留的刀锋血腥味,如那些汉人从关外流传至内地的歌谣或演义,把他描述成一团狰狞而肉眼难描其轮廓之煞气。妖魔之子。哪吒。吞食人类以持续膨胀的幽冥之火。事实上,那个清晨,站在我面前的李元昊,如何不能将之描绘成一个哲人,至少绝对是一个仁慈君王的形象。他说:「我的梦境,在这片地图上无限宽广,但只有你双足站在其上才知是一片将所有生物、帐幕、城垒、白骨、战士和他们的马、女人和她们的绫罗花裙,全部掩埋覆盖之沙漠。那是造物主双手平放在这一片地区时恰好脑海中一片空白的枯寂时刻的结果。这里千百年来弯腰缩头抵住风沙和太阳火球的羌人们从来就不是人类。他们内心的图象如果织成一幅唐卡挂毡,你会发现和牛群或羊群的内心世界没有差别。如果你问我为何要杀戮如此之钜,把那些身上沾着马粪和羊羶味的史前人体披挂上金属鳞片,数以万计地推向宋人那些头颅被砍掉即从腔体中涌冒出文明、文字和人类时间的现代军人们(他们连恐惧都属於文明人的恐惧)?我为何要让生灵涂炭,制造出这样一幅人间之地层塌陷,大批人体像豆子摔落进地狱牛头马面国境的混乱场景?我必须要说:战争只是刺激,我的横山羌兵们在杀戮和恐惧中砍断汉人的身体或让宋军的火药炸成四分五裂,只是用每一个个体有限的时间,交换一个整体的时间。那不是将所有死灵魂的生命相加成一无限长的时间计量。而是刺绣,一幅时间意义消失的文明全景。这一切只是为了一个类似谜题的设计。当死亡如沙漏或如瘟疫中纷纷灭绝的鸟群如此巨量地在我的国境周边发生。我的骑兵们和宋军、辽军互相用铁铸利器戳入对方的躯体。在此处,我的窑场工匠们正日以继夜将他们反覆实验,从宋官窑学来的拉胚技法、瓷土比例、釉料秘方挪换成另一种完全相反的物件,送进窑炉的熊熊烈焰中。如果有人质疑我这个用上百万浑浑噩噩党项人的恐惧、激情、汗水、男人的精液和女人的污血搭建起来的浮图幻影,不过是沙漠上热空气中扭动摇晃的膺品,我凭我的宋朝叛臣和曾进贡入汴京的使臣们口述的错误知识仿冒的歪斜城国。我赐你可以变成我的唇舌和声音反问他们:整座汴京城不正是出自於青兀术和他的儒者大臣们对天体苍穹的错误想像而搭建起来?我曾亲睹宋天文官用木人木马齿轮与旋轴交错嵌合的「浑天地动仪」。如果那是宋皇帝相信的宇宙缩影,我只能说在那个严谨、肃穆、渎神的机器里所运转的一切,没有我们党项人的所有活着和死去的时间,即使被缩藏在最小一格刻度的阴影里。我必须要说,如果你眼前的这一切是一个颠倒的国度,作为创造者,我蔑视那些建筑镜中之城的无想像力君王,或替他们的墓穴里设计水银冥河、鲛鱼油灯为日月星辰,陶俑文武百官士兵奴婢以为宛然如活着的世界投向地底倒影的那些工匠。我说过这是一个谜题或刺绣。从每一个作为单元的细节开始,我皆采用不同的相反逻辑让它背转向它们原本在中国这个国度里所是的原貌。当中国的天子和他的臣民们已进入黑夜的深沉睡梦,我的党项美人们犹在辉煌的白昼里骑马奔驰;当他们按植物的枯荣生死或霜雹蝗虫之来袭画分四季与节气,我们则是从马匹的牙齿、褐羊的交配周期或牠们死亡时眼珠不同的颜色折光来理解时间;他们哄骗他们的君王,整个帝国是以他为中心上串祖先而空间向四面八方延伸的静态秩序世界,我则让我的羌人骑兵们成为无数个我的分身的,每一个「现在」的剧烈运动;他们相信阴阳,惧谈生死,喜欢「寰宇昇平」、「礼乐奏章」这种万物在光天化日无有阴影的稳定;我和我的族人们则是从死亡的陡直深渊以鬼魅之形,从难产的母马屍体阴阜中血淋淋地摔落尘土,我们太熟悉死亡那种黑色稠汁,带着羊尿骚的气味了;他们以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之义为庞大钟面的傀儡悬丝;我则用马刀剁下背叛者的睾丸,毒杀不忠於我?那是城破之日,我眼中最後所见。这座城。老人说,镜中之城。亡灵之城。海市蜃楼。李德明「遣贺承珍北渡河城之,构门阙、宫殿及宗社」,李元昊「广宫城,营殿宇,於城内作避暑宫,逶迤数里,亭榭台池,并极其胜」。魔都。李元昊的鬼魂骑兵横山羌兵有七万驻紮以护城。自灵州逐赶而来并怀远镇原居民、僧侣、工匠总数二十万。凤凰之城。宋京师开封投影日晷偏西北的歪斜倒影。人形布局。大殿如头。帝后嫔妃之宫殿如双臂垂展。祖庙、坛台如拳握。中书、枢密、御林军住所、仓库则如腿脚。城中之城。迷宫之城。梦城。李元昊梦境的核心。入宫城第一道门为车门,第二道门为摄智门,第三道摄智中门,入大殿,过广寒门,再过南北怀门则进入皇帝宠宫。李元昊在此淫欢并杀后妃之地。枉死之城。鬼城。传说中除了帝后大臣,其余城中卫士宫人俱是无影之鬼守护之、伺候之的妖术之城。後宫楼阁重重。皇城外戒坛寺、承天寺诸佛塔镇住满城森森鬼气。传说中「攻不破之城」。城曰兴庆府。李元昊建西夏王国二百年之帝都。自沙漠中升起的梵音之城。火焰之城。弥药之城。飞天之城。伽陵频迦之城。──刊载自联合报副刊(2008/03/24、25)

关於好水川之战,我们在《宋西事案》里读到的战争场面简直像黑泽明的《乱》或是梅尔吉勃逊的《英雄本色》。大战揭序之前,烽烟四起,廷奏在京城和边关间快马来回。陕西经略安抚使韩琦主战,副安抚史范仲淹曰不可。两人有一番该出战或该缓征的精采辩论,但这不是此处重点。总之,宋皇帝决定一战,「自畿甸近都,配市驴乘军需入关,道路壅塞,晓夜不绝」。配备了现代化武装的宋骑兵调集数万(据说宋军研发一种由江南造纸司制造的「纸甲」,比铁铠坚韧难用枪尖戳入。且在韩范新式军事训练整顿之下,弓箭手、骑兵枪手、铁鞭、铁简、棍、双剑、大斧、连枷……俱经过现代军队之分工与阵式操练),与「种落散居,衣食自给,忽尔点集,并攻一路」,所以实在弄不清楚确实数目的党项羌兵,为即将上演的沙漠旷野大战各自聚集。但是接下来的战争场景,就全被李元昊那狡猾男童般的魔术手法给催眠了。数万宋骑兵队的铠甲撞击配鞍声,或腰际扁壶里的酒水晃摇声,集合成一种巨大的、迷惑的嗡嗡响。西夏人全不见了。宋军部队指挥是战功彪炳的任福将军,他带着八千精兵,在好水川的谷地和砦寨间转悠,彷佛闯进了一座陌生神灵巨大风琴的音箱。演奏不知何时会开始,或者取消了,但空气中隐隐约约全是像人数远超过他们的埋伏者低抑的呼吸声。他们在好水川北一处叫张家堡的地方,好不容易遇上一小支鬼鬼祟祟的西夏部队,宋军们掩袭而上,像为了一吐这日夜颠倒如梦中倒着行走的恐慌与愤怒,把那数百西夏军全斩首了,夺下了大批马羊、橐驼和物资。这当然不是个好的预兆。任福的心里暗暗嘀咕着:小心哪,小心哪。但李元昊那引敌入梦境,在慢动作中杀戮猎物的神秘唐卡织毯已经展开。士兵们如醉如痴,心里悲凉空荡座下马蹄像踩着一种娘娘腔的繁琐舞步。摄影棚灯光大亮,对不起,是黎明时刻,原本鬼魅般缠着整个部队的迷雾散去。他们发现方圆数里,在一片叫人发毛的黄沙和点缀其中的灰绿荆棘丛之间,数以百万,非鬼非兽的党项羌人散布集结着。另一个版本是说,此刻宋军前哨发现道路旁置放着一只巨大银漆泥箱,谨密封盖,里面似乎有生物的动跃声。士兵们惊疑不敢触碰,里面关着的是一群裸体的妖精女儿?会喷火的怪物?或是即将爆炸让人血肉迸飞的火药?任福走到那只木箱前,宝剑电光一闪,如此戏剧性如此好莱坞,劈开的木箱里数百只哨鸽如丧礼撒向天际的白色冥钱哗哗哗腾空而起。接下来的大屠杀在好莱坞电影里通常会出现几分钟的「音盲」──配乐、背景音、人马厮杀、金属穿透皮革没入人体的锐响,或从人体喉咙深处发出的哀嚎……全部消失──像某种祭坛演剧在人类终於犯下最恐怖、最不被神原谅故而最绝望孤独之罪时,包括演员、观众、伴奏乐手、旁白者,全部会不自觉掉进一种肃穆的安静之中。西夏羌兵从四面八方扑向任福和他穿着雪白纸铠甲的宋骑兵。那个时代的感官经验或无法如Discovery以一种奇怪距离的摄影角度,无比清晰凝视上百万只红火蚁淹覆爬过一群来不及逃走的水牛,离开後只剩一架架晶亮的白色骨骸;或是亚马逊河水面下,整群食人鱼在短短数秒内让失足跌入水中的斑马瞬间消失。西夏部队中有人竖着鲍老旗,左麾右麾,那整群饿极的猎食者便忽而掩袭左方忽而掩袭右方,像用斧头锯刀快意地凌迟一只奄奄一息的大象。纸盔甲下的宋人,不论是挨聚的整体,或单独各自的身体,皆被肢解、切削、砍断连结系带,血肉剁开成烂泥。所有的军官在马背上被镖枪刺成怒张刺须的河豚。主帅任福,力战,身被十余创,挥四刃铁简,终於被一支长枪像钩鱼那样穿过左颊,戳破喉头而死。这便是宋夏战史经典的好水川之役。宋军被屠一万三千人,京师大震。另一场以李元昊诡秘微笑的特写脸部作为淡出画面背景的战争,是夏辽大战。152年冬十月,契丹主耶律真宗亲率十万铁骑出金肃城,兵分三路直捣西夏首府。辽枢密使将六万兵马与元昊战於贺兰山北,败之。元昊见契丹兵漫野如天上彤云覆盖而来,请和,退师十里,请收叛党以谢,且进方物。契丹主遣枢密副使拒绝,继续进军。李元昊,比堂子里的女人还善变,还识时务,还刁钻难缠,撒泼不成立刻媚态可掬,他换上辽国朝臣服,亲率党项三部以待罪。据说耶律真宗在野兽临时指挥部接见了他。贵族出身的辽皇帝看着西夏皇帝小丑般的服饰,三杯酒下肚,忍不住嘟嘟囔囔责备起这位背信忘义的对手兼妹婿。还赐了酒,婆婆妈妈地劝那整幅地图只有他与耶律真宗可称为枭雄的矮子好好重新作人。头脑未被庆功宴御赐马奶酒和西夏人进献的烤羊腿薰迷糊的枢密使萧惠,席间泼冷水向皇帝进言,二十万大军难得动员进击至此,宜加伐,不可许和。耶律真宗陷於贵族出身的公子哥话说满了即耻於收回的尴尬,犹豫难决已经赐酒给那元昊还抢白了他顿,难不成食言再袭杀了。元昊见势头不对,回营即退师三十里以後。如此像辽宋两支军队踩狐步跳探戈,一退一进。如此三退,将近百里。每退便要夏兵将草原烧夷成荒地。二十万大军契丹兵马这时也走进李元昊的魔幻梦境了。所有的马无草料可吃,契丹军人们在主子们开玩笑似的忽进忽退的梦游中,疲惫、狐疑,又开心。元昊迁延退师到国境深处,评估一下契丹大军应已马饥人疲,乃挥骑纵兵急攻辽营。辽另一场史载发生於李元昊建国初期的经典战役是和吐蕃王唃厮罗的河湟之战。图尼克说,我之所以在此插入描述这场与西夏、宋、辽乃至後来之金的典型大国和战、对峙、纵横、虚与蛇委、倾国动员……相比,规模小上许多,对象国力亦远不及己的战争。主要是在这幅战争图卷轴中,李元昊和他的幽灵骑兵团,远征吐蕃猫牛城的路线,恰正与二百年後,西夏王国被蒙古铁骑歼灭,党项人遭屠杀灭种而有传说中最後一支西夏骑兵仓皇往南出走的路径神秘重叠;那也正是我祖父带着我父亲在1949年那次古怪、残酷,离开「中国」之境的步行路线。重要的是,这场战争,李元昊惨败。他确在这个战争故事里,秀出他让人痴迷梦幻,哭笑不得的魔法骗术,没想到这次的对手,是个比他还诈炮还下三滥的家伙。吐蕃人称「佛子」的唃厮罗,性格比元昊更阴郁,因疑忌而虐杀亲信比元昊还明快,对噶举派藏秘佛经里虚无神秘的宇宙时间观理解得比元昊透彻,且他和他的子民长期活在一个较李元昊的兴庆底海拔高上三、四千米,空气稀薄许多的天空之城。这场党项人与吐蕃人在这座高原上「镜中魔城」的围城之战,後来在吐蕃皇室壁画中呈现而出的惨烈、壮丽、恐怖场景,可能远超出如今日本大阪城中的「德川军团大阪丰臣秀赖壁画」数十倍。图中围城的,攀上墙垣的,眼睛中箭而掩面痛苦状,或城下方对墙垛上发射燃火之箭的,已攀过墙垛和吐蕃士兵拿马刀与藏刀互砍的西夏人,不知是吐蕃画师之污秽敌方心态,或确实因高原反应而使这些可怜的沙漠羌兵,在极高明的藏彩颜料的填涂下,脸部全呈酱紫色,且形状已变貌成半狮子半犁牛的动物邪灵。那像一场地狱之战,天昏地暗,鬼哭神号,烈焰焚烧,神鬼战士和未进化成人类的动物神各以千手举眼花撩乱之法器互扔向对方之战,或如分据画面右上侧与左下侧的,「佛子」唃厮罗的头顶光圈之佛陀造型与獠牙犄角怒目圆瞪的「阿修罗」元昊的战争。图尼克说,《宋史》上关於那场战役着墨甚少,且因结局是元昊以他一贯施加於敌人的恶戏模式输了,形式上多少带有一种兴灾乐祸的成分。事实上,这场围城之战,初始是以元昊的西夏羌兵们,头戴金镂起云盔,银帖金镂盔、皮革黑漆盔,灰色的眼球露出犬只成群包围住猎物时的冷静与耐性。根据出土史料,西夏军以骑兵旷野运动战为强项,突袭、突袭、铁鹞子,且有一种安装在骆驼背上的「旋风炮」轰击平原上的人马。但他们似乎并不擅长攻城。据说他们亦发展出一种,名为「对垒」,一次可运载数百人登上敌方城墙之机械,可以想像绝不可能用在对猫牛城这样需长途跋涉之远征中。那是李元昊第一次在他的男童式恶戏中感到莫名的焦虑与困惑。围城的他的士兵们因相信他而无比安静。空中那饰了华丽装饰,装了狼头柱顶的西夏军旗迎风猎猎。他们配着一种柳弓皮弦的穿甲箭,另有连发弩机,有火矢。攻城的时候(如今只剩用登云梯了),他们可以用硫磺火烧城墙,待土方烧裂崩出大洞,他们便可蜂拥而进。当然他亦可以看见他们的猫头鹰展翅头盔被吐蕃人的天王锤砸扁脑浆迸流,倒栽而下时,缀有流苏和金属叶片的护裙像发着银光的蒲公英籽那样打开,或吐蕃僧兵们把从波斯人那里学来的「地狱之火」秘方──一种混杂了沥青、硫磺、酥油渣、松木屑,和一种磷矿的高燃点烧夷弹──往攀墙的他们身上丢去,他们会在那炽亮带着爆炸声响的烈焰中,像魔术那样缩小成乌鸦或某种发出尖叫的黑色胶状物。「妖术啊!妖术啊!」他们的士兵们用一种梦呓的声音哭喊。那是李元昊第一次发现战争并未在他的梦中却在另一人的梦中进行。一种烦躁的等待情绪在西夏兵中扩散着,「元昊的魔术该要出现了吧?」是的,之前他已用伪诈约和,骗了唃厮罗开城门,而连攻下青唐、宗哥、带星岭诸城。他想起那句古谚:「暗夜火镰只打一次。」翻译作白话就是火柴盒里只剩一根火柴,所以必须用在最重要时刻。他已经用了。那是在渡湟河围城之初,西夏骑兵不善水性,李元昊派人先渡河,於浅处插上小旗,再让大军看着旗帜渡河。战史没有记录这场围城之战是如何进行,只短短几句:「唃厮罗潜使人移植深处。及大战,元昊溃归,士卒视帜而渡,溺死者十八九,虏获甚众。」鬼脸对鬼脸,恶童对恶童。像孙悟空与二郎神的变身斗法,既调戏又残虐。这三场大战,似乎关键处全在李元昊那充满创意与灵感的某个小动物:被目瞪口呆的敌方掀盖振翅飞天的鸽子;百万部队像跳探戈一样你退我进;或是一脸诈笑在河里预插旗子让大军渡河,而结果是好水川那布满旷野被风沙乾燥化的上万具宋军骷髅;或是猫牛城渡滩湟河面上漂浮着数万具甲胄仍在,但脸部朝下发白肿胀的西夏人屍体。诈术。以虚为实,弄假成真。图尼克说:李元昊的叙事黑洞即在此。从他启动了那几场原该是人类战争,却成为他梦境中所有战士皆在没有影子没有疼痛的魔术中死去之後,西夏终将成为一种在它自己的字典被归类与流沙,谎言、谜、午睡之梦……同性质的事物。它成了它本来所是的相反。在那样的夜里,图尼克总在高烧中陷入那些不属於他的梦境彷佛有神秘的意志用油磊枪嘴把那些黑乎乎黏答答的梦境注入他的灵魂里。在梦中,总是一大群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小人儿,骑着马匹橐驼,在炙热沙漠中神出鬼没。他们作着鬼脸,嘻嘻哈哈,和另一群穿着宋人士兵愁苦躲在城寨中的小人儿追逐骑射。他们烧村毁寨,把抓来的俘虏砍掉鼻子驱赶回边界的那一边。有时他们像小学生运动会那样分工合作在罕见人迹的沙丘间建筑佛塔。有时他们身裹银甲头戴盔帽,在注矢如雨下的城墙边攀爬云梯,偶尔脸部被流矢穿个窟窿仰跌摔下。有时他们的王(长得也和图尼克一样)死了,他们会无比哀戚穿素衣白缟,向边界这一边的宋兵小人儿递哀表。但第二天也喧闹恶戏地骑马控弦来攻打。偶尔他们之中有一小撮人会背叛这个群体,越过边境向宋兵小人儿投降,但躲在城寨上的宋兵首领害怕那是伪诈奇袭,便不肯开城门。於是这一小撮背叛者会活生生在城墙下被追击过来的他们的骑兵鬼剑射死。成为你本来所是的相反,是怎样的一种人生呢?家羚说,图尼克,我知道这个点子很屌,「西夏王朝」,如烟消逝的两百年帝国。自己的(或是完全像镜子把所有大宋朝的符号全颠倒相反),文字、服饰、发型、瓷器、官制、祭祀仪式。然後蓬一下全部不见,只剩下那些被盗墓贼和中乐透般的俄国英国考古学家在历史舞台换幕的空档时光把所有经书宝物一搬而空的,被摘空了的卵巢那样的空墓穴……但是,有一些类比的程式设计我被搞混乱了啦。譬如说:那个独立建国而致毁灭的西夏,在几个大国间用狡计、变貌,移形换位,挑拨离间,忽称臣忽寻衅的阿米巴草原部落,我隐约看出它像台湾。好,在这个模型里,大宋朝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吧?辽是美国吧?女真人是日本吧?但党项羌的贵族阶层据说是由北方南迁的契丹人,这一部分是设定为曾受日本教育具日本国民身分的老一辈台湾人或是第二代全部拿美国护照的国民党外省高官集团,而在历史的下半场,西夏的灭亡,是发生在草原崛起铁木真他的蒙古骑兵队。这时候的类比,一直是你这个大叙事背後「灭族」恐惧的巨大阴影,不正是以稳定步伐增建航母舰队、核潜舰队,借建苏恺二十七、歼十,发展可以将美国间谍卫星打掉的远程导弹的现代化战争能力的人民解放军?或是所有的经济学者恫吓的「磁吸效应」、「黑洞效应」,有一天将台湾经济彻底蒸发掉的「大中华经济巨兽」?这时的宋、金、辽皆被覆灭,後来连西夏的宿敌吐蕃也被摧毁。但这个「蒙古大海啸」,席卷了当时的全世界,不到五十年即分崩离析。你的灭绝叙事里那些离散混入汉人社会的党项人,是在明朝的国境内重新学习汉字、汉语、汉习俗,这是怎回事?还是我搞错了,这个模型中的「蒙古」是把一切独特文明皆淹没的全球化?网路?麦当劳?好莱坞?LV和Gucci?NBA和职棒大联盟?饶舌乐和街舞?西夏文字在这个虚拟世界是什意思?还有,你的那支「最後一支逃亡的西夏骑兵队」,怎那像1949年国民党溃败,外省人的大逃亡?那,这时的「西夏」反而不是台湾,而是「外省人及其後裔」,那,台湾在此又成为他们之後混迹隐身其中的「汉人社会」?这里的汉人反而是台湾人,而外省人是西夏人,但改繁体字为简体字的是当今中国啊你这个模型中的「西夏文字」是「镜子的另一面」比汉字还要繁复难解的「繁繁体字」吧?这是怎一回事?家羚说,我总是反覆揣摩那些说谎者藏在蛾翅被烛火烧焦发出爆裂声油焦味那一瞬的辉煌热情,他们是怎样进入那变脸之瞬。把自己烧熔、蜡滴结成另一个身分另一个角色的记忆。我像那些春宫画艺匠在昏黄抖动的烛光里,眼睛眨也不敢眨一下,精密将那些细微如最细叶脉如昆虫肢解上须毛的白色褞单凤眼中国古代女人描绘在比一枚钱币大不了多少的琉璃鼻烟壶上。我盯着新闻画面上李聚宝李泰安那一对父子如何在全国二千万人目视睽睽下变魔术。别忘了他们都是党项人,老人李聚宝有着一双和三十年前抢银行大盗一样的流浪老兵眼睛:漆黑、细眯藏在颧骨和眉头间沟渠纵横的皱纹里,像无心事的草食动物,不引人注意。然而他们是从杀人放火的战乱中跑来这个大惊小怪的寂静之岛。当他的两个儿子像擅用保护色的杀手蜥蜴匿踪在人群里,让整个岛的警骑团团转地布下比美好莱坞电影的拆铁轨让火车翻覆并在那布置成大型灾难的车厢里将蛇毒注射进他们为之投保了七千八百万的越南新娘体内。这个老人,眼观鼻鼻观心,面无表情在那些年轻傻气的女记者和摄影机前面悠闲读着《孙子兵法》,但他的小儿子已因被检警采到线索要求验亡妻屍体的前夜上吊自杀。那个大儿子口嚼槟榔,一脸南国土生土长仔模样,嬉皮笑脸,打菸给男记者,和女记者调但是,人怎可能无中生有地发明出他自己呢?家羚说,但是在我们这间无中生有的旅馆里,我从小到大听到的,或者说他们刻意塞进我的脑袋里的故事,全是一些「无中生有者励志故事」:譬如么三○八房那个老万,他本来是抗日名将吉星文麾下的猛将,据说原本一脸坑漥、鹰勾鼻、铜铃眼。脑袋左侧凹陷一块拳头大的陨石坑,有人说是八二三那第一波「地狱之火」漫天炮弹如雨下时,其中飞溅的一块滚烫炮弹碎片给凿的。住进这儿的时候,与所有房客格格不入,性爆如焦炭,常在走廊嚷嚷,酒气冲天。传说那时美兰嬷嬷还是个美人(图尼克说:她现在还是),看不下去了,穿着驼毛绒拖鞋,千娇百媚地走到么三○八房前敲门下战帖。战什?巾帼不让须眉,好男不跟女斗。就此一桩:斗酒,七十度的金门陈高,那晚老万与美兰嬷嬷对坐在大厅长几喝光了我们这间旅馆窖藏的六十几瓶白乾,那个场面据说鬼哭神号,两个人的脸都肿得像河豚,鼻孔喷出来的挥发酒精有人在一旁点菸还发生气爆。他俩算喝成个平手。因为我生未逢其时,无法向你描述更多细节,重点呢,是这个老万摇摇晃晃走回房,在洗手台放水冲脸,据他後来回忆,那脸伸进水槽里,就像灌满水的猪膀胱,沉甸甸坠着,手托不住,千根针扎般刺痒,他醉糊涂了,用食指往脸窟窿处一戳。碰整张脸真如水气球炸得酒水四溅,脸皮碎成片片黏在墙上、镜上、天花板上……那不死了?图尼克说。不,这人醉茫茫中机灵,把那软乎乎要流出来的脸,用两手掌捂住,蹲下不敢乱动,这样在浴厕待了一夜,第二天,么三○八房门一开,吓,大夥说是不是老万喝挂了,哪来一个俊俏後生连夜赶来给他老爹奔丧。完完全全换了一张细眉凤眼的傅粉笑脸。图尼克说,这是什麽胡说八道?图尼克想,她现在讲话的方式,怎麽那麽像那些老头子?完全不像那个睡意朦胧的纯洁睡美人或是烟视媚行的酒精中毒洋娃娃?家羚说,是的,我後来发现,所有为我们准备的故事,全部不是关於「扮演」的故事,而是「变成」的故事。哪吒的故事。他剜肉还父剖肠还母一缕怨灵如何借莲蓬为头莲花为脸莲藕为手足莲茎为身荷叶为股臀变成不死之身的故事。雷震子的故事,如何从一白面俊俏少年变成一乌鸦嘴河童脸背後有肉翅的丑怪。孙悟空变成仙桃的故事。蜘蛛精变成赤条条美人儿的故事。关云长变成无头厉鬼孤独骑着赤兔马腾云驾雾找他的面如重枣之头颅的故事。後来我的书架上多了一些制作精美的立体书,书页翻开那些原本摺叠在一起的纸卡会层层支撑站起:一座立体城堡、一座有拱廊有希腊神庙遗址的花园、一座中世纪城市、一幅立体的〈清明上河图〉,当然还有许多不同年代不同故事里的立体旅馆,变成巨大无比的爱丽丝,变成比老鼠还小的爱丽丝。变成青蛙的王子,变成屍体或半人半鱼怪物的公主,变成猪的魔鬼、狼人、吸血鬼,变成永远不会死的僵屍。除非你用木钉打进它的心脏。变成穿墙人、透明人、毛怪、史瑞克、哈比人,变成蟑螂,变成游乐园惊奇屋里的机械木偶。在我们这个旅馆里,几乎每一个房间都有一个「变成」的故事:「我是如何变成现在的这副模样。」有一些老一辈的,在意识到自己将终其一生困居於这幢旅馆,或因下意识对自己无法传宗接代而深愧家乡的父母,竟然集体变成雌雄同体的蚯蚓。他们的xxxx缩进腹内,下体变成像女人那样的凹陷。一开始他们非常恐惧,羞辱地找同层楼其他男客帮忙将缩进去的xxxx用力拔出。但後来他们意识到严重变身成腔肠纲或环节纲之低等动物,是生物本能度过大迁移可能造成之集体种族灭绝而自然启动的「生殖休眠」措施,遂安心认命於自己所变成的这个模样。有一些人则在一起住进旅馆的亲人陆续死去後,得了畏寒症,变成无比怕冷的爬虫类,这一类长辈的房间最恶心了,臭气薰天,因为他们即使在高温炎夏,也不开空调,把自己裹在大棉被里,屋里像蛇的巢穴潮湿燠热(对他们而言则如同睡在殡仪馆冰库里),所有食物、垃圾、尿桶(他们通常会喝自己的尿以补虚寒)全偎挤在一块儿发酵。你别以为我胡扯。後来有个台大医学院精神科教授,还曾写了一本学术专着《文化精神医学的赠物──从台湾到曰本》,专门讨论这些集体迁移者的缩阳与畏寒。主要还是关於「变成」。家羚说,你稍微留意,便会发现我们这一支迁移者後裔,不,我们这整幢旅馆里看似时光冻结的住客们,其实无比关注──简直是神经质地迷恋──任何与「变态」有关联的知识:污黑水沟中的肥蛆如何慢慢变黑长出覆满细毛的细肢和薄翅的苍蝇;蛹中的蚕如何从光滑的身躯变成裂茧而出时布满鳞粉如苍白枯叶的丑陋之蛾;蝌蚪那黑色晶莹的卵囊身躯的何处细胞发出神秘讯息而突冒出小小後肢。当然这旅馆里的老人喜食某些「变化时刻」的象徵物也已是公开的秘密:那些敲开蛋壳连着不成形的喙爪羽翅和血迹蛋汁一同流成一滩的「鸭仔蛋」;那些豆腐皮上刻意培养一丛白毛一丛绿毛的霉菌菌落;那些发出腐败恶臭却用硝粉将腐败暂停在一奇妙时刻而不致完全变黑长蛆的猪屍後腿;那些一肚子鼠嵬来不及分娩的油炸母鼠;那些大型猫科动物临死之瞬惊怒恐惧来不及充血完全勃起的xxxx软骨……有些文化人类学者声称这些专注於某些器官的病态贪食缘於中国人阴阳五行以食补气的错误宇宙观。他们却没留意到这些古怪食材的时间特质:即将变成完全不同的另一种东西的那个神秘时刻……虽然在家羚那像女童故作纯真盘腿坐在你面前说故事却不经意让你瞧见纱裙下没穿底裤的模糊光晕;或是酒精在视网膜造成的摇晃魅影;或是该死的她点燃在屋子哪个角落而不断从鼻孔钻进脑前额叶的迷魂檀香……这一切让她叙述的人脸全成了融化的蜡面具,动物全成了鲜艳流动的柏油,建筑成了海市蜃楼,死亡变成类似嗑药或性爱狂欢的颤栗;但是图尼克仍挥之不去对眼前这女孩那种深烙於灵魂的演员气质深抱戒心。家羚说,从小我就被大人刻意地强押在那些「人正在变成不是他的那个东西」的场面前,让我专注盯着不准把头转开,从中理解学习某些已无法靠语言传递的我这一族的宿命,我印象最早的是他们带我到一间神坛,一个胸部、肚腩、下巴、胳膊全堆着层叠肥肉的白胖男人,却穿着一件女人的桃红绫肚兜,发出娇嗲的幼童嗓音,眼睛翻白,口吐泡沫。他们说这是乩童,正被「三太子」上身,我那时忍不住被这粗糙的伪扮惹得哈哈大笑,身旁我母亲却将手指甲掐进我的手臂。那个胖子把那双垂死骆驼的觑眯之眼朝我转来,童腔童调地说:「何方大胆愚民,本三太子巡驾在此,竟敢无礼。」那一刻我体内某一根神秘的琴弦突然颤抖了一下,彷佛我这一族人流浪者之歌在无数个类似场合的集体演奏。我翻身而起,以单指撑地倒立,口中喃喃念诵古老又遥远的咒密经文。在围观大人们的惊呼声中,我体内一个不属於我的声音像蜜油从倒张的口里淌出,我对那假乩童说:「吾乃三太子李哪吒本尊,何方妄诈之徒,在此僭冒本太子,招摇撞骗?」人格解难症患者。家羚说。我们这个时代,因为对经验的狂迷耽恋,却又相信经验可以毋需单调、无聊、冗长的古典时代,一个人一生只能获得一、两种经验这种原始人方式取得。所得的经验像百货柜架上一瓶一瓶的彩色维他命胶囊。於是我们像单细胞草履虫或变形虫,任何用乳头滴管吸取滴进玻璃培养皿里的彩色试剂皆可使我们变色,我们把嘴变成水蛭的吸盘,贴覆在无数别人经验筑成的蜂巢孔洞,把藏在每一框格里经验的白色幼虫吸进我们肚子里,拥有愈多他人经验者便是这个新时代里进化愈高等的人种。於是像唐璜、妓女、流浪艺人这些从前低贱的身分,因为其总是处在和他人交换身世故事的状态,所以翻身变成经验世界的高等人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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