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锦没避讳何春生,织锦等到超市下班也没等到何春生

何春生上早班,下午三点就下班了。八月,外地都秋风微起了,青岛的“秋老虎”才刚开始发威,空气湿度大,闷热得让人全身上下潮乎乎的,腻得难受。何春生买了一瓶冰可乐,在树荫下边喝边走,不知道究竟去哪里好。他去敦化路的家居城看过家具了,都很好,做工精良,款式新颖。好有什么用?他买了摆在哪里?如果在家里结婚,最多就是把旧单人床扔了,换张新双人床就是了。其他家具连想都别想,没地儿摆。不知不觉中,何春生就溜达到了台东。现在台东已经取代了中山路的商业地位,熙熙攘攘的都是人,贼头贼脑的小偷在街边候着,一旦找到下手目标,他们就像蚂蟥一样贴上来。想起小偷时,何春生就会觉得很悲凉。小偷对有钱人和穷人的识别能力最强了,二十九年来,他竟然没遭遇过一次被偷,这非但不让他欣慰,反而使他沮丧。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看上去是个货真价实的穷人。这让他很不舒服。他承认自己是穷人,但是不愿意让人一看就知道他是个穷人。他站在街边,把可乐喝完,刚要扔进垃圾桶,就见一邋遢的老女人正眼巴巴地望着自己手里的瓶子,遂在心里荒凉地笑了一下,把瓶子扔进了她拖着的编织袋里。离何顺生夫妻的店很近了。前几年,波螺油子上面遮天蔽日地架起了高架桥,青岛著名的波螺油子就无声无息地被新城建设给淹没了,两侧的店铺也全没了,李翠红只好把裁缝铺子搬到了台东。在她的左拦右劝加唠叨下,何顺生也不再卖盗版光盘和软件了,一心一意地在李翠红的铺子里帮忙。他想了想,就溜达过去了。李翠红正忙着给一个老太太量裤子,没看见何顺生,过了一会儿,瞄见他了,仍继续给人量裤子。何春生站了一会儿,只好问:“嫂子,我哥呢?”李翠红头也不抬地说:“找死去了。”何春生知道再问下去她还是没好气,就到店外等,估计何顺生没走远。一支烟还没抽完,何顺生就回来了。他穿着一条肥大的迷彩五分裤,趿拉着一双走起来啪啪作响的大拖鞋从远处跑过来,迎面见了何春生,说了声“你来了啊”,就跑进店里,拿起喝水的玻璃瓶子,一仰脖子,发现是空的,就骂上了,“他妈的,我跟你说多少遍了,喝完水记得倒满凉着,你他妈的怎么就记不住?”李翠红嘴里嘟哝着倒霉,埋头裁裤子。何春生到旁边买了一瓶冰矿泉水递给哥哥,“哪儿去了?”何顺生咕嘟咕嘟地喝了半瓶水才说:“追小偷去了。三个小杂种在店门口偷一个小姑娘的手机,让我看见了。幸亏我喊了一嗓子,三个小杂种撒丫子就跑。跑!他能跑过我?给撵进派出所了。”何春生知道哥哥的脾气,虽然他结婚后不再打架了,却好管闲事。有一次追小偷还被扎了一刀,医生说再偏一点儿,就扎大动脉上了。因为这件事,李翠红没少骂他,什么狠话都骂过,他就是改不了。流窜到青岛的外地小偷都知道青岛人爱管闲事,一旦偷窃失手,就很容易被围追堵截,场面壮观。所以,相对其他城市,青岛的小偷还不算猖獗,流窜性质的小偷往往待上一阵就走了,因为怕被好管闲事的青岛人当过街老鼠追打。何春生知道,从道义上讲,他应该支持哥哥。但万一哪天运气不济,被捅了要害可怎么办?遂对哥哥的行为以及李翠红的暴骂,都保持了理解性的沉默。李翠红边裁裤子边骂:“早晚哪天你被人捅死了,我就带着你儿子改嫁!你不是想当英雄吗?当英雄是给你金子了还是给你银子了?你愿意去送死就去送吧,反正不知哪天你就把老婆闲出来便宜了哪个王八蛋!”何顺生知道老婆是担心他出事,也不吭气,好像没听见一样,问何春生:“上早班?”何春生“嗯”了一声,就望着店外,觉得也不知道该和哥哥说些啥。“犯愁吧?”何顺生把剩下的半瓶水都喝了。何春生点了点头。何顺生点了支烟,“前一阵子听说要旧城改造,不知有没有劈柴院?”何春生说:“从咱搬进来那年起,就听人喊劈柴院要拆迁,不指望了。”何顺生歪着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何春生的目光和哥哥对上了,就笑了一下,“哥,咱去喝点儿?”何顺生说了声好就站起来往外走。李翠红猛地抬头,看着何春生,故作通达地笑了笑,“春生,如果你请你哥喝酒是为了动员我们搬出去租房住,那我劝你还是把这酒钱省下来买房子吧。就算你哥同意,我也不答应。这些年来,我在你们何家没功劳也有苦劳,你别想把我们一家三口扫地出门!我告诉你,你就是把舌头纠成一朵花说,我们也不搬!”何春生觉得很累,无力地笑了笑,说:“嫂子,我就是和我哥出去喝几杯啤酒,你就想那么多?”何顺生拉着他往店外走,“她那张嘴,拉肚子似的,不理她!”何春生和哥哥找了一家烧烤店,要了两扎啤酒,又要了些烤肉筋、烤鱿鱼头什么的,就胡乱喝了起来。说真的,他来找何顺生真没什么目的,只是觉得愁肠百结,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以前,他想和织锦恋爱,织锦不干,也就不存在约会,这反而让他很自在。可现在不同了,织锦同意和他恋爱了,他和织锦怎样恋爱呢?恋爱总要约会吧。可怎么约会呢?像报纸上说的那样吃西餐、看电影?他干不来。不是他怕吃西餐会出洋相,也不是觉得电影院没意思,而是一顿西餐吃下来,再节约,两个人也要两三百。一场电影看下来,电影票贵不说,你总不能约了人家看电影就光瞪着看吧,至少电影完了你得请人家吃点儿东西呀!电影票加上随便吃点儿东西,没个三四百是打发不掉的。更要命的是,恋爱时约会是经常有的,总不能为了省钱,一月见一次吧?可见得频繁了,这约会的费用哦……何春生一想,脑袋就大了,就他那点儿工资,一月不足两千,属于偶尔奢侈一次就要勒紧一个月裤腰带的主儿,和织锦这样月薪过万的女孩子谈恋爱,可怎么谈得起?这么一想,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条不知深浅要吞象的蛇——象真的扑下来请蛇把它吞了,蛇却慌了神,不知该从哪里下口了。他神情黯淡地和哥哥边吃边聊。何顺生喝得眼睛迷离起来,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说:“你呀,心气太高了!就咱家这条件,就咱兄弟俩这现实,找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结婚就行了,你为什么非要追织锦?”何春生耷拉下眼皮说,“我也知道,可我就是喜欢她。对别的女孩子我不来电,我一看见织锦就觉得自己傻了,大脑一片空白。哥哥,你说这是不是就是爱情的滋味?”何顺生借着酒哈哈地笑,笑得好像噎住了,这让何春生有点儿恼火,兀自喝了一口酒说:“有什么好笑的?”何顺生顺了顺胸口,“老弟,告诉你,我真不知道什么是爱情,我只知道我看见李翠红时就想要她,而且我不许别人碰她,这就是爱情。”何春生说:“粗俗!你就不能高级点儿?”何顺生这才定了定眼神,看看弟弟,说:“哦,我忘了,你还没碰过女人!我告诉你啊,女人啊,你别看她们一个个假模假式的,没一个好东西!你轻薄她们,她们骂你,你在她们面前摆正经,她们还是骂你。反正啊,在女人眼里,男人怎么做都不是。我觉得管他什么狗屁绅士不绅士的,再高级的女人也得垫在男人身子底下的,所以啊……”何春生见旁边两个吃烧烤的女孩儿不时厌恶地瞪过来,连忙挡住了哥哥的话头,“哥,喝完你回店里,不然嫂子又要骂了。”“她除了骂人还会干什么?我不怕她!兄弟,等你结婚了,千万别被老婆镇住了,再高级的老婆,咱也不能让她把老爷们镇住了。”何顺生喝得眯着眼,两手挥过来舞过去地像赶苍蝇,嘴角渐渐聚起了一层白沫。何春生忽然很后悔请哥哥出来喝酒,明知他没酒量却偏偏有酒胆,还有酒胆却没酒德,一喝多了就满嘴脏话,天王老子都不怕,自己还约他出来喝酒,这不是找事吗?他掏出手机,看了一会儿,说:“哥,我得走了,织锦约了我呢。”何顺生也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说:“好,正好去接她下班。”何春生叹了口气,“接什么接,我都觉得有点儿荒唐!我坐公交车去接一个开车的人,你不觉得好笑?”何顺生拍拍他的肩,“兄弟,人家还没下手呢,你就先把自己灭了。”何春生结了账,还有十几根烤鱿鱼和烤肉没吃,就和店里的小伙计要了个塑料袋,装进去塞给哥哥说:“别浪费了。”何顺生接过塑料袋,打了个响嗝就晃荡着回店里去了。李翠红正张罗着关门,见他回来,直起腰,接过他手里的塑料袋问:“和你商量房子的事?”何顺生瞥了她一眼,“除了房子,你就不能琢磨点儿别的?”见何顺生情绪不高,又喝了酒,李翠红怕把他问烦了吵起来,索性闭了嘴,拉下卷帘门,从店后推出踏板车,骑上去,又拍了拍后座,示意何顺生坐上来。何顺生无精打采地坐上去,叹了口气,拍拍李翠红的胖屁股,“还是咱两口子好啊,半斤对八两,谁也不嫌谁。春生找了织锦,累钱又累心啊。”“谁和你半斤对八两!你怎么那么会抬举自己?要不是我不懂事的时候被你骗回家去了,打死我也不嫁给你!看你的德行吧,吊儿郎当的,一听打仗就小过年。”说着李翠红就发动了脚踏车,轰地开了出去。“警察!”何顺生大叫,“你没长眼也没长耳朵呀?我跟你说有警察!”可是已经晚了,李翠红的脚踏车被斜刺里冲出来的交警拦下了。她堆起了一脸的暖笑,迎了上去。交警看也不看,说:“让我抓着了!这是第几次了?你自己说吧!这路段不准骑摩托车。”李翠红像捡了宝,“我骑的是踏板。”?警上上下下地看着她,很?被李翠红侮辱了智商的意味,“是你傻呢,还是你把我当傻瓜?踏板也是摩托!”交警朝后面挥了挥手,李翠红的踏板车就被几个交通协管员抬到清障车上去了。李翠红跟着跑了两步,拍着清障车尾喊道:“停车!我的踏板车里还有东西。”何顺生扯了她一把,“别丢人,不就几串破烤肉吗。”李翠红红着眼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一想要交不少罚款才能把踏板车领回来,就难过得不成,几乎要哭了。何顺生拉着她的手,用满是酒气的嘴巴冲她哈了一下,就拍拍她的后背说:“今晚咱不做饭了,我请你吃烧烤。”“烧你妈个头!踏板车被拖走了要交罚款,春生结婚要花钱,你妈闻不了厨房的味儿,就我命贱!我不做饭怎么办?”李翠红边说边匆匆忙忙往车站走。何顺生知道老婆是个持家过日子的好手,不舍得在吃上破费,理由是吃鱼吃虾也就图个嘴巴痛快,再好的东西进了肚子也要变成屎。有这理论垫底,在饭菜上,李翠红节俭到了抠门的程度。但是场面上却马虎不得,别人有的,她一定要有,金项链、金戒指、金手链是一定要有的,哪怕披金挂银的,她回家只有咸菜和馒头吃,她也是快乐的,因为在面子上她没输给任何人。何春生打算去织锦公司楼下等她,看了一下时间,差不多了,就上了公交车。公交车挤得要命,他寻着人缝往里钻了钻,在靠近后门的地方站了下来。乘公交车他最不喜欢站在前面。其一是上车的人多,总要挤过来搡过去地别扭。其二是下车不方便,青岛的公交车基本上都是无人售票,前门上,后门下,很多人上了车之后就不愿意往后走,惹得司机总要站起来往后扒拉着喊:“往后走往后走。”这是公交车司机重复频率最高的一句话。何春生听着就替他们难受,也替那些宁肯在车前段挤成一个疙瘩也不往后走的人别扭,好像被人挤来挤去很舒服似的。前面挤成了疙瘩,后面还稍微宽敞些。何春生长长地吁了口气,就见站在他旁边的一个女孩子皱着眉头、捂着鼻子嫌恶地瞅了他一眼。何春生愣了一下,忽然想到刚才自己喝酒了,肯定是满嘴巴酒气,不由得就有点儿羞惭,低下头,紧紧地闭着嘴巴。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样去找织锦,有些唐突。好不容易到了香港中路,他下了车,没往织锦公司那边去,倒是先一头扎进了大超市。他工作的那家超市和这家超市是竞争对手,因为牵扯着自身利益,两家竞争单位的职工很容易对自己所处的单位产生类似于狭隘的爱国主义的情绪,对对手单位不毁谤就很不错了,想让他们进竞争单位的超市去买东西,那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可今天不同,何春生必须去买包口香糖,还要去买支牙膏和牙刷,刷一下牙。超市的面积很大,何春生转了半天才找到牙膏和牙刷,又拿了一盒口香糖。付款之后,他忙跑进旁边的洗手间,在洗手盆旁很认真地刷起牙来,搞得进出的人都用狐疑的目光看着他。他不管那些,反正谁也不认识他。他刷完牙,牙膏虽然挑了小管的,但还是剩了许多。牙刷、牙膏难道用一次就扔掉?何春生踌躇了半天,还是没舍得扔,出了洗手间,路过一个搞促销的柜台时,顺手抽了一张宣传页,也没细看,就打算包牙刷和药膏。刚走了几步,他就听见身后有窃窃的笑声,觉得奇怪,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宣传页,脸一下子就红了——竟然是宣传丰乳按摩膏的!他连忙找了一个垃圾桶塞进去,一生气,把牙膏和牙刷也塞进去了,顿时就觉得浑身轻松了,好像卸掉了一个随时能让自己出丑的累赘。何春生嚼着口香糖,站在织锦的写字楼下,再有十来分钟织锦就下班了。他忽然觉得很无聊,就拿起手机给织锦发短信,告诉她自己在楼下。很快,织锦就回了,说正好,她正要找他呢。何春生望着手机上的短信,琢磨了一会儿,想她找自己做什么呢?写字楼的出口陆续有人出来。何春生下意识地挑了些男人和自己比,他发现那些男人并不显得比自己高级,穿着也不像他想象中的刻板周正。他们也穿休闲装,也穿牛仔裤,甚至有人还穿着造型简单而朴素的圆领衫。他们走路的样子和神态也各有所异,有的满脸兴奋,估计是要去赴约会;有的很懒散,好像正在为去哪里发愁;还有的有些茫然、沮丧……何春生正聚精会神地研究着写字楼男人的表情,织锦就出来了。她今天穿了一套纯棉质地的白色套装,套在她高挑的身段上显得优雅而娴静。远远地,她望着他,抿着嘴唇笑,看上去心情不错。何春生笑着走过去,低了一下头,用别人不易觉察的速度飞快地哈了一口气,然后用鼻子吸了一下,觉得闻不出酒味儿来了,才迎上去。何春生问织锦找他有什么事,织锦正要说话,几个女孩子从她身边跑过,嘻嘻哈哈地要织锦介绍一下何春生。织锦笑着说:“德行,淑女不可以太好奇的。我未婚夫。”女孩子们愣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伸了伸舌头就跑掉了。何春生忽然感觉有些不舒服。他想,那几个女孩子或许很吃惊,因为织锦的男朋友换了,以往等在写字楼下的是马小龙。何春生有种被人侵略了自尊的不悦,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坚决不来织锦写字楼下等她了,任何时候都不,绝不!他踢了踢脚边的一片树叶,说:“找我有事?”织锦的手机响了,接手机前,她看着何春生“嗯”了一声,就把手机贴到耳朵上,朝离何春生稍远些的方向走了两步。何春生望着织锦的背影,觉得这种人生格局很荒唐,不悦的滋味更强了。接手机接就是了,为什么还要往旁边走两步呢?他有点儿赌气似的也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几步,点上一支烟,慢慢抽着等织锦说完电话。烟才抽到一半,织锦的电话就说完了。她走到何春生眼前,一把夺下他的烟,“以后不许抽烟。”何春生更不高兴了,想起了哥哥和母亲的话——男人不能让女人镇住了。被不被女人镇住,不是何春生在乎的,他只是觉得织锦这样理直气壮地夺了他的烟,有点儿居高临下的压迫意味,这让他很不舒服。他也没吭声,一个人往前走。?锦追了两步就停下了,她定定地看着何春生的背影,觉得这个男人怎么那么莫名其妙,那么可笑呢。何春生走了一段,等他回过头来看时,织锦已经去了停车场。他顿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往停车场走。织锦上了车,瞥了站在不远处的何春生一眼,打开车门,坐在那里等着。她倚在车里眯着眼,看何春生到底会不会自己过来。何春生在夕阳里站了一会儿,觉得很没意思,就怏怏地过去了,拉开车门,坐进去。织锦也不理他,兀自发动了车子。何春生就“嗨”了一声。织锦拿眼角扫他,“我还以为你不坐我的车呢!”何春生讪讪地干笑了两声。“我惹你了吗?”何春生讷讷了一会儿,说:“没。”“那你为什么一个人走了?”何春生迟疑了一会儿,终于说:“织锦,以后你和我说话能不能态度柔和一些?我们是在谈恋爱,你不是我的上司,也不是我的家长。”织锦兀自笑了一下,知道自己刚才夺他烟的态度过于强硬,触动了他敏感的神经。她看着何春生,叹了口气说:“好吧,算我态度不好,我道歉。”何春生笑了笑,很不由衷。他转了一下身体的角度,正面看着织锦,满眼的温情。织锦被他看得有些局促,脸悄悄地红了,踩了油门,出了停车场。一路沉默,快到家时,何春生有心事似的东张西望了一会儿,让织锦停车。织锦问干吗,何春生打开车门,瓮声瓮气地说:“去买点儿东西。”“买给我妈?”“还有兜兜。”何春生说,“我总不能空着手吧。”织锦“哦”了一声。她还是比较了解何春生的,他是个死要面子的主儿,于是也没阻拦他,和他一起进了路边的超市。只是快到收银台时,她默不作声地拿出了一些东西。何春生拿眼看她,她就笑,咬着唇,那样子显得既坏又好玩。何春生说:“干吗呢,织锦?”织锦说:“你的钱没地方花了啊?没地方花我帮你花,犯不上让他们帮你花。”何春生觉得这话很顺耳,就很听话地让织锦倒出了一些东西。一路上,织锦没话找话地跟何春生闲扯,把刚才那点儿小小不快的插曲给消化掉了。织锦走在何春生身后,飞快地想:我就要和这个人过一辈子了吗?心里有点儿酸,但很快又找了些理由安慰自己:他是对我最好的人啊。她默默地跟在何春生身后,想他的优点:心地善良,细腻,对感情认真而专一。对于婚姻中的女人来说,最后一条比什么都重要。又不是嫁给赚钱机器,何必在意他的生存能力是否羸弱呢?织锦这样虚虚地安慰着自己,就到家门前了。罗锦程竟然在家,这是多年不见的景象了。而且他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姿态散漫惬意,完全是回了家的姿态。以往不是这样的,除非过节,他基本上不回家。即使回来,那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饭也不在家吃,把该处理的事处理完就匆匆走了。估计是因为有柳如意,他待在家里不自在。父母倒也体谅他,也不曾因为他来去匆匆而指责他什么,只是在人后悄悄地和织锦叹息。织锦知道,父母哪有不心疼自己孩子的?他们是非常想让罗锦程住在家里、吃在家里,即使不这样,至少也要周末回来赖吃赖住,他们才会快乐。可因为柳如意,他们不能提出这样的要求。尽管觉得柳如意挺让人同情的,可是同情哪里比得过亲情?只是碍于面子,一切都只能隐忍了而已。为了能让罗锦程回家,他们只能希望柳如意早点儿遇上个可心的男人,那样他们会像嫁女儿一样送她出门。可惜,柳如意似乎没有再婚的意思。织锦说:“哥,今儿太阳从哪儿出的?”罗锦程懒洋洋地看了看她和何春生,说:“西边。”何春生在他对面坐了。织锦换下衣服,去厨房帮忙。进去一看,厨房人满为患,妈妈在炸鱼,柳如意在切菜,兜兜正在吃薯片,弄得满头满脸都是薯片渣子。织锦问:“余阿姨呢?”柳如意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你别进来了,都满了。余阿姨的妹妹家有事,请假了。”柳如意满脸的兴奋,羞羞的,倒像罗锦程是她初相识的男人似的。织锦知道,其实这些年柳如意虽然没有明说,但她一直在等罗锦程浪子回头,所以才一直没再婚的意思。虽然她恨金子,也恨过罗锦程,但是恨归恨,她对罗锦程的痴情,一点儿都没减。也正是因为她对罗锦程痴心不改,罗锦程回来,她才会拘谨成这样。在男人面前,如果女人是拘谨的,那她必是喜欢这个男人的。因为喜欢他,才唯恐自己的一言一行出了丑,毁了自己在这男人心目中的形象。相反,这个道理用在男人身上同样适应。不过织锦倒真希望柳如意和罗锦程和好,毕竟柳如意有了他的儿子。虽然她俗得让人烦,但心眼不坏。因为爱罗锦程,她能咬住所有的委屈,只要罗锦程喜欢,哪怕让她把自己拍成肉泥,做成点心给他吃,她都会欢天喜地地把自己拍了。其实,天下女人都一样,无论社会地位多高,社会角色差别多大,只要一旦沾上爱情,马上就变得贱贱的。何况罗锦程再找一个像她这样痴情到身心都低伏下来的女人,也不是件容易事。现在的女孩子都精明着呢,除了爱自己,她们肯扑下身子去爱谁?更重要的是,和柳如意和好,会使罗锦程离开金子。织锦总有种隐隐的预感,觉得他和金子之间早晚会闹出点儿什么事。织锦闲着没事干,就找出榨汁机,打算榨点儿芒果汁喝。何春生看她一个人忙活,凑过来帮忙,“我干点儿什么?”织锦指了指果盘里的芒果,“削皮。”何春生听话地把果盘搬过来,削了几个芒果,又看看织锦,“够了吧?”织锦扫了一眼,“全削了。”“削那么多干什么?一人一个,够了。”织锦笑,“一个才能榨多少点儿汁出来?全削了都未必够呢!继续削,一个别留。”何春生看了看果盘里的芒果,“榨汁啊?多浪费。”“看你说的。整只吃也是吃,榨成汁也是进肚子,浪费什么啊?”听见两人絮叨,罗锦程拿眼瞟着织锦偷偷地笑,那意思是:看到了吧,嫁个连喝杯芒果汁都肝疼肉酸的主儿,够你受的!织锦剜了哥哥一眼,不声不响地继续削芒果,“春生,芒果怎么吃都是吃,没啥浪费的。”何春生小声嘟哝:“榨汁,扔的比吃的多。”织锦再也忍不住了,“春生,别这么小气,我可是每天都要喝新鲜果汁的人。”何春生倒挺高兴,“没事儿,我从超市给你整箱往家搬。一周一箱够了吧?”织锦“切”了一声,“成品果汁里有防腐剂,我不喝,我只喝现榨的。”何春生愣愣地看着织锦,没说话。织锦把切好的芒果一片片塞进榨汁机里,很专注地打果汁。何春生觉得有点儿无趣,讪讪地看了一会儿,就去阳台上看花去了。罗锦程歪头看了一眼何春生,小声说:“织锦,你真打算和春生结婚?”织锦没好气地说:“以为我是你啊,拿婚姻当儿戏。”罗锦程叹了口气,摇摇头,“织锦,不是我有偏见,你真要嫁了何春生——一个连喝杯果汁都要计算成本的人,将来你们有仗打,有架吵了。”织锦故意气罗锦程,“我负责改造他!我就不信了,把他兜里塞满钱,他还能活得这么算计?”罗锦程摇摇头,“不是有钱没钱的问题,是本性难改的问题。”织锦倒了一杯果汁,塞到他手里,“喝杯果汁堵上你的乌鸦嘴吧。”罗锦程和何春生喝了不少啤酒,眼都喝歪了。罗锦程总是斜着眼睛盯着何春生坏笑。织锦知道他的恶毒,也知道他在想什么,就敲敲打打地说:“喝得差不多就回你的‘迷迭香’吧。餐厅的生意不都在晚上吗?”罗锦程摆出一副纨绔的姿态,“不打理生意又没赔你的钱,你着什么急?我在公司忙了一天了,回家休息休息碍你事了啊?”说着就把兜兜抱在腿上,用胡子去扎他。因为长期不在一起生活,兜兜对罗锦程有些畏惧和生疏,他舞着一双小手,哭着叫妈妈。柳如意跟兜兜说:“陪爸爸玩吧,妈妈去盛米饭。”说着就起身去厨房了。织锦就悄悄地抿着嘴角的一抹笑,知道柳如意去盛米饭是假的,她想让兜兜多和罗锦程待一会儿。人总是这样的,相处的时间越久越有感情。柳如意要尽量培养兜兜和罗锦程的感情,若罗锦程爱上了儿子,自然就不会对儿子的母亲过分厌恶。有多少婚姻早就风雨飘摇了,因着一个小小的孩子,又愣是在摇摇欲坠中挺了过来。有时候,孩子确实是拯救婚姻的有力武器。夫妻之间可以不爱了,无责任了,可中国人对下一代的爱,从来都是倾盆大雨一样的无私。为着双方都爱的孩子,就让婚姻继续苟延残喘吧。罗锦程抱着兜兜闹腾,兜兜被他的胡子扎得有点儿恼了,推着罗锦程的脸不让他扎,要下来。罗锦程偏不。兜兜一折腾,就把他的眼镜给拉下来了。一个镜片碎了,四分五裂地躺在地板上,反射着微寒的光芒。兜兜也知道自己闯了祸,很麻利地从爸爸腿上溜下来,一溜儿烟似的扎进奶奶怀里,用怯怯的目光偷窥着罗锦程的反应。罗锦程愣了一会儿,从地上捡起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只有一个镜片的眼镜让他看上去很滑稽。柳如意也从厨房里出来了,她恨恨地看着兜兜,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这一刻,她对兜兜是充满了真实的恨意的。她盼了多久才盼到罗锦程回家吃饭,才盼到有这样一个让兜兜扮演亲善天使的机会,去弥合她与罗锦程之间的鸿沟。却不曾想,这弥合竟成了撕裂。她一把拽过兜兜,手还没扬起来,兜兜就咧着嘴巴哭了。他惊恐地闭着眼睛,眼泪滚滚地流下来。妈妈又把兜兜拽回去,说:“吓唬孩子干什么?他又不是故意的。”柳如意的手就空了。她微微张开着的手摆在空气中,空空的,心酸的泪在眼里打转。好生生的一顿合家欢晚饭成夹生饭了。罗锦程见状忙说:“没事没事,我车里还有副备用的。”说着就要起身下楼去车里拿。柳如意像是一下子得到了提醒,嘴里嘟哝着:“你等等,楼上好像有一副,我差点儿忘了。”她就跑上楼去了。不一会儿,就听楼上传来隐约的拉抽屉、翻东西声,声音一消停,她就跑下来了,把一副眼镜递给罗锦程,有点儿羞涩地说:“戴戴看,是不是还合适?”她的声音里浸泡着伤感的温柔。罗锦程局促了一下,像做了坏事非但没遭到谴责,反而被款待了的良心未泯的家伙。他讪讪地抽了一张面纸,想擦一下。柳如意小声说:“我擦过了。”就抽身去厨房了。整个饭厅很静,罗锦程埋着头,把眼镜扣在脸上,举起一罐啤酒对何春生说:“喝酒喝酒。”何春生虽然不胜酒力,但酒胆多少还有点儿,便和罗锦程干了。织锦见他脸红如关公了,便一把夺下来,说:“喝那么多酒干什么?”罗锦程歪着头看她,眼中充满了无限的调侃意味。织锦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罗锦程捏了一根牙签,转头对何春生说:“春生,和炸弹睡一床的滋味,你知道吗?”织锦有点儿恼,又想罗锦程难得回家吃顿饭,索性不去招惹他,一个人上楼去了,看了一会儿书,估计他们差不多该吃完了时,才探出头来,对何春生说:“你过来。”何春生被罗锦程灌得眼都睁不开了,听见织锦叫他,扶着椅子,歪歪斜斜地上楼。织锦本想和他说一下房子的事,见他喝成这样,心里早已一万个不高兴了,就冲罗锦程说:“以后你别回家吃饭了!你看你,回家吃顿饭都闹成什么样了!”罗锦程红着脸歪在沙发上,捏着遥控器调电视。妈妈和柳如意两人忙着把桌上的残汤剩饭收拾进厨房。织锦觉得自己不好光看不做,就让何春生上床躺一会儿,对妈妈说:“妈,我来吧,你歇着。”织锦和柳如意洗完碗出来时,罗锦程已经不见了。妈妈正在给兜兜洗脚。织锦想起何春生醉得跟鬼似的,便榨了杯西瓜汁端上楼去,扶他起来喝。何春生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织锦,又借着酒,眼都直了,说:“织锦,你真好看。”织锦面无表情,“喝西瓜汁。”何春生满眼春色地把西瓜汁喝完了,就定定地看着她。织锦低下头去,她不是羞涩,而是别扭。和何春生在一起,她总是忽略了性别。很奇怪的感觉,她竟感觉不到他是个男人,而且也忘记了自己是个女人,好像即便与何春生结婚,也就是两个忘记了性别的人要搭伙一起过日子而已。织锦不愿意承受他这样的目光,就到客厅里和妈妈看电视。妈妈看着她,叹了口气说:“织锦……”织锦“嗯”了一声,扭头看妈妈。妈妈把手合在她手上,“没去看看房子?”织锦说:“看了,没中意的。”妈妈说:“抓紧时间看看,合适就买了。兄弟两个都成了家,还在一起生活,不方便。”织锦说:“知道。”妈妈又说:“织锦,你真的愿意?”织锦想了想,“妈,我应该结婚了,何春生正好在身边。”妈妈心疼地看着织锦,叹了口气,“赶快买房子,钱的事别愁,不够的话,我这里有。还有你哥,让他帮忙找找房子,看有没有认识的房产公司,让他们给打点儿折。”织锦看着妈妈,“妈,你还不知道我哥的脾气?他什么时候为了打折求过人?”又嘿嘿一笑,“到时候,我榨他点儿血汗钱。”妈妈拍了她一下,“没脸皮。你就知道刮你哥,这些年来,他在你身上没少花钱。”织锦笑,“我知道。谁让他有钱来着,谁让他是我哥来着。你放心,到时候他肯定就把银子拍到我眼前了,我不要,他还会跟我急呢!我哪能不赏他这面子?”“就你会贫,赚了便宜卖着乖。”妈妈攥了攥她的手,“你哥有心事,等你抽时间帮我问问他。”“我也觉得。他都好几年没回家吃饭了。”母女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织锦看了一下表,说:“我去把春生叫起来,他该回家了。”这是个星期五,织锦给何春生打了电话,问他周末有没有事。何春生还在为上次醉酒的事而难为情,一直没好意思主动找织锦,见她主动找了自己,很高兴,就问她什么事。织锦说想和他一起去看房子。何春生就愣了一会儿,说:“看房子干什么?”织锦说:“买啊。”何春生的心就乱了套。天啊,他在心里飞快地祈祷:织锦不是要求他买一套新房和她结婚。他顿了半天,不知怎么回答才好。那边织锦急了,催他:“问你呢,你说话。”因为是要去看房子,心里没底的何春生就不敢贸然答应,只磕磕绊绊地说周末是超市最忙的日子,怕是不能休息。织锦说:“那就算了吧,我自己去看。”何春生扣了电话,想也没想,就飞快地给哥哥打了个电话。听声音何顺生又喝酒了,在那边喊:“你大声说,我听不见。”何春生就大声喊:“你都醉成这样了,我还说什么说!”一个下午,何春生心里没着没落的,一想到织锦说的买房,心就毛了。好不容易挨到下班,他飞快地回了家,见李翠红在厨房里忙,就悄悄地把母亲拽到一边,低声说:“织锦约我去看房呢。”“看什么房?”母亲冷不丁说。何春生垂头丧气地说:“不知道呢。妈,这些年我把工资都交给你了,你帮我存了多少了?”母亲抬了抬眼皮,“够买一间厕所了。”就听李翠红说:“妈,你快别‘老皇历’了。你以为现在的新房像咱这楼似的,窄得能塞进个屁股就叫厕所啊?现在的新房,没十个八个平方那叫厕所啊?”说完,又看何春生,“你打算买了房再结婚?”李翠红一插嘴,何春生就不想多言语了,耷拉着脑袋看电视。见他这样,李翠红急了,以为他是在纠缠着母亲要钱买房结婚,渐渐意不平起来,然后愤怒起来,把手里的土豆丝往饭桌上一拍,就探着头往楼下喊:“何顺生——何顺生——”何顺生正和几个男人在院子里玩扑克,听李翠红叫得急,就仰了头说:“喊什么喊?晚会儿吃饭又死不了人。”李翠红左右看了两眼,想找东西往下扔,找了半天没合适的,就从脚上脱下一只拖鞋,朝何顺生的脑袋扔了过去,“我叫你玩,我叫你玩,玩你妈个大头!你玩得家都快被人算计空了,你还玩!”拖鞋正好砸在何顺生的后脑勺上,他腾地站起来,正要发火,一回味,觉得李翠红的话里有话,就草草地把扑克一扔,骂骂咧咧地上楼去了。上了楼,见李翠红泪眼婆娑地倚在一根烟熏火燎的廊柱上,就拽了她一把,“有事说事,别弄得眼睛跟尿罐漏了似的。”李翠红抽抽搭搭地说:“春生要买房了……”“买嘛,我还当什么大事。”“买你妈个头!春生哪有钱?就他那几个工资,他不吃不喝攒到六十岁,能攒够一套房钱?还不是要算计我们那几个血汗钱!”何顺生一下子就木了。是的,他知道家里没什么钱。前些年,母亲卖炉包赚的钱刚够花的。后来,四方路市场没了,母亲在楼下的劈柴院后厨陆续帮过一阵工,不仅没赚着几个钱,还差点儿把命搭上。家里仅有的不多的钱,基本上都是李翠红这些年在裁缝店里苦扒苦做攒起来的。至于何春生的工资,虽然在母亲手里攒着,但离一套房子的价钱还差了十万八千里。何顺生点上一支烟,狠狠地抽了两口,弱弱地看着李翠红,什么话都没说。李翠红见状也不说话,回家一把抱起嘉嘉,“走,妈带你去吃肯德基。这日子过得没劲儿。你妈想开了,不能攒死赚活地留着给别人舒服去。”何春生知道她说话给自己听,心里顿觉羞惭难当,压低了嗓子说:“嫂子,我又没说要用家里的钱去买房。”李翠红用鼻子哼哼地笑了两下,“等到你说出口来了,我都不知去哪儿找我的钱了。”何顺生把烟头放在地上碾灭了,进了屋,对李翠红说:“放下孩子!你发什么疯?”李翠红白了他一眼,倔犟地往外走。何顺生厉声道:“李翠红,今天晚上你他妈的敢出这个门,就别怪我不让你进门!”李翠红愣了一下,突然转过身,指着何顺生的鼻子破口大骂:“何顺生,我就等你说这句话来着!老娘不回来,老娘还要等你去求老娘回来!”斗嘴,没人是李翠红的对手。何顺生干脆也不和她斗,上来就抢嘉嘉。李翠红抱着孩子不撒手。拉扯之下,嘉嘉哇哇大哭,家里一下子就乱了套。何春生冷眼一扫,就见母亲站在厨房里掉眼泪,便突觉悲凉无限,在心里狠狠地诅咒自己:穷得连个窝都没有,我他妈的结什么婚啊!我发昏犯浑还差不多!这样想着,愤怒就像风助火苗,呼呼地往头顶上蹿。他猛地把电视遥控器摔到墙上,“你们别吵了!房子我不买了,我就这样了,织锦愿意嫁就嫁,不愿意嫁就拉倒!”家?一下子静了下来,只有母亲在厨房里小声地哭。见何春生的脸都黑了,李翠红也不再闹了,冷冷地斜着眼看了他一会儿,就把嘉嘉放下来,自己扭着进厨房去了。何顺生烦躁地点了一支烟,站在何春生面前,“别听你嫂子瞎啰唆,婚还是要结的。”何春生悲愤地瞅了他一眼,“买只猪还要准备好猪圈呢,难道我娶织锦还不如人家买头猪?”李翠红就冷冷地笑了起来,“亏得这话不是我说的。”何春生也觉得比喻得有点儿离谱,遂愤愤地上了街。何顺生在后面喊:“饭快好了。”何春生恶声恶气地说:“那也叫饭?那是猪食!你们自己吃吧。”说完就出门去了。这些年来,何春生觉得自己家的饭桌是最丢人的。是的,他不否认他们是市井小户人家,可市井人家饭桌上的内容就要苟同猪食吗?为了省钱,李翠红是什么菜便宜买什么菜,剩菜、剩饭一顿又一顿地热上来,到最后全是黑糊糊、烂糟糟连猪都不屑于扫一眼的德行,她依然热衷地号召大家把它们消灭干净。还有,自从李翠红把持了厨房主权以来,何春生就忘记了自己是生活在沿海城市。沿海城市的特点就是饭桌上经常有海鲜出没,可他们家饭桌上的海鲜不仅物以稀为贵,还没个好品相。那蛤蜊一定是被人养瘦了贱价处理的,那带鱼一定是瘦得比韭菜宽不到哪里去的,那虾一定是在市场上曝尸太久而身首异处的……何春生觉得他们家一直在以垃圾为食。想到这儿,他觉得脸上热热的,摸了一把,是眼泪。他在栈桥的石墙上坐了一会儿,呼来喝去的风,像一些有力的手,要把他拽进海里去。他闭上眼,在心里说:把我弄下去,把我弄下去。这憋屈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呢?他实在不敢想象,若织锦选中了房子,来找他商量时,他说什么?难道告诉她,他没钱,这房不买了?即使他一咬牙说出来了,如果织锦问“我们结婚的新房在哪里”,他怎么说?是说租呢,还是说就是自己那间卧室兼客厅的屋子?何春生的心乱死了,像嗡嗡地飞着一群没头的苍蝇。他低着头,往脑袋上拍了两下,忽然听到哥哥何顺生说:“总会有办法的。”他愣了一下,想自己没睡着啊,想睡他也不会坐在栈桥的围墙上睡啊!四周全是海,除非他想找死。没睡着怎么会做梦呢?他晃了晃头,却见何顺生站在旁边,倚着栈桥围墙,咬着一支烟,满脸的凝重,与以往那个好酒、没正经的何顺生截然不同。何春生仰了仰脸,说:“你来干吗?我又没打算寻短见。”何顺生咧了咧嘴,他雪白而整齐的牙齿,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寒光,“你嫂子那个人,心软着呢。就凭她这些年任劳任怨地操持这个家,你就知道她是个好女人,不多见的好女人。我他妈的是上辈子积了德,这辈子让我捡着了。”何春生跳下来,猫下腰,点烟。海上风大,坐在上面很难把烟点着。他和哥哥并排趴在栈桥围墙上,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说:“我知道嫂子是个好人,虽然她把饭菜烧得像猪食,但猪食也得有人愿意烧不是?”兄弟两个不再说话,倚着栈桥抽了几支烟,就趿拉着拖鞋往家走。街上人不算多,这两年青岛的人气逐渐往东移去了,西部老城区日见没落,人烟稀少,车马淡薄,倒很有些被丈夫抛弃的破落老女人的意味。何春生垂头丧气地走着,海上来的风沿着中山路往市区内灌,他的影子在风里影影绰绰地动。何顺生走在前面。比起结婚前,他越发瘦了,肥大的裤子像麻袋套着一根麻秆一样套在他腿上。他一面走,一面把背心掀上去。无论喝多少啤酒,吃多少饭,他的肚腩看上去总是那么瘪,这让何春生既纳闷又辛酸,总觉得哥哥承受的压力太大了,以至于他怎么吃都胖不起来。何春生快走两步,叫了声哥,赶上去和他并肩。何顺生看了看他,说:“看好了房子,和我说一声,没多,还有个少。”何春生看着自小就玩世不恭的哥哥,鼻子酸了一下,说:“再说吧,等我和织锦商量一下,实在不成,我们住在她家,反正她家有那么多间房子。”何顺生一下子就站住了,一把揪住他的胳膊,“春生,你他妈的说的是人话?你嫌咱妈活得太长了还是怎么了?”何春生垂着头,闷声闷气地说:“我这不是怕咱妈为难吗?”“你怕咱妈为难也不能往死里窝囊她。咱妈那脾气你还不知道?要强了一辈子,除了和命认输,她和谁认过输?让她儿子住到丈母娘家,亏你也想得出来!”说完这话,何顺生扔下垂头丧气的何春生,一个人走得飞快。何春生在街边站了一会儿,也快步追上去。他追到何顺生身后,自言自语地说:“听天由命吧,现在我倒希望织锦说她不和我结婚了,省得全家跟着一起闹心。”“你就别口是心非了!织锦没答应嫁给你之前,你看你那德行吧,整天哭丧着个脸,好像我们都欠你钱似的。”周六,大多数家庭都会趁周末把一周的日用品购齐了,超市里就人满为患。何春生揣了一肚子心事在人缝里溜来溜去,忙完一天,脑袋又昏又涨,好像不是自己的了。快下班时,他接到织锦的短信,说在休息区等他。他看着短信,待了一会儿,莫名的心就慌起来。他很怕织锦告诉他,她已选好了房子,到时候他怎么说?他说家里没钱,不买房子了?那织锦问他在哪里结婚,他该怎么说?总不能厚着脸皮和她商量,把她原来的闺房当新房吧?一连串地猜测下来,焦躁就像一团干燥的火,在何春生的心里一跳一跳地伺机找个缝隙蹿出来。就在这当口,收银员小丁不识时机地招惹了他。她收银时总出错,她一出错,就扯着狐狸一样尖细的嗓子喊:“组长!组长!给我卡用一下。”若在往常,他会轻盈地滑到她的身边,把卡插进去,一边说笑一边把她输入错误的商品价格删掉,很简单的流程。可是今天不成,他觉得小丁的声音像一股强劲的风,蜷缩在他心底的愤怒的火苗,被一点点地撩拨起来。他强压着怒火,滑到小丁身边。小丁用含了媚笑的眼睛看他。她是来自郊区即墨的女孩子,眼睛细长,皮肤白皙,胖乎乎的,像个人见人爱的洋娃娃。平时,何春生也蛮照顾她的。漂亮且又嘴巴甜的女孩子从来都格外能得到男人的眷顾。可是今天不成,今天的何春生很烦。小丁的收银台前顾客很多,排着长长的队伍等交款,何春生的愤怒便一下子找到了向外汹涌的缺口。他并没急着给小丁消除收款机上的错误数字,而是劈头盖脸地说:“小丁,你早就不是见习生身份了,为什么你出错的次数比见习生还多?”小丁一下子就愣住了,怔怔地看着何春生,眼泪慢慢地滑了下来。排队的顾客有些不耐了,在后面催:“快点儿吧,都等半天了。”何春生这才恨恨地把磁卡插进收款机,噼里啪啦按了几下,正要转身走,冷不丁就被小丁拉住了。小丁是受不得委屈的人,特别是当众让她下不来台,“组长,你凭什么跟我发火?”何春生觉得她问得可笑,“难道我对你发火发错了?”小丁不依不饶,“你伤我自尊了。”“不是我伤你自尊了,而是你经常犯一个成熟收银员不应该犯的错误。就你这么糟糕的工作状态,难道要我当众表扬你?”何春生和小丁吵起来后,顾客反而不催了,一个个脖子伸得老长,笑嘻嘻地看他俩吵。人围得越来越多了,在超市做了这些年,何春生也是第一次遭人顶撞,还是当众。收银组是清一色的女孩子,就组长一个男人,很有物以稀为贵的意味,何顺生就经常笑称自己是红色娘子军里的洪常青。织锦没去找何春生,买了一瓶水,在休息区喝。周末的超市内内外外全是拎着大包小包的人,空气中混杂着种种说不清的味道。织锦有点儿心烦,觉得超市里的空气太脏了,你吞进去他吐出来的。正打算给何春生发个短信,到超市外的阳伞下等他,就听见收银台那边嘈杂起来了,人也像滚雪球似的聚了过去。平时,织锦最瞧不惯爱看热闹的人,不过因为无聊,她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听出这声音里有何春生的动静,就拎了包,匆匆忙忙地挤进去。一看,果然是何春生正和一个女孩子吵得满嘴白唾沫。织锦看不惯何春生一大男人当众和一小女孩儿吵,就拽了他一把,“春生!”何春生没想到是织锦,顿了一下,又想借机让织锦看看他的威风,遂转过头,恨恨地对小丁说:“就你的工作态度,咱们周会上谈!”围观的顾客也纷纷解围:“就是就是,快收款吧,我们都等半天了。”何春生拉着织锦往外走,就见小丁怔怔地盯着他们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突然把收银机钥匙一把扔向他的后背,“何春生,我和你没完!”何春生被打得愣了一下,他转过身,拾起钥匙,看着小丁,“你还真来劲儿了?”小丁直直地看着他和织锦,突然就捂着脸,哭着跑了。排队的顾客就乱了,心气平和些的,不满地嘟囔着去其他收银台付款了,脾气大的,推着车子要去找店长。织锦见状不好,就捅了何春生一下,“我去休息区等你,你去把问题解决了。”何春生惶惑地捏捏她的手,就往店长室跑,被织锦一把拽住了,“你先去把那个收银的小姑娘追回来吧,万一真有点儿什么事,这是在工作时间,你们要负责的。”何春生如梦方醒,边脱下旱冰鞋边说:“你等我。”就跑出去了。织锦等到超市下班也没等到何春生。她怏怏地出了超市,本想回家,看了看手里提着的一堆房产画册,总觉得有心事未了,就打了何春生的手机。好半天,他才接,听声音好像很狼狈。隐约间,织锦听到有女孩子的哭声。“怎么?一跑出去就不见你影儿了。”何春生顿了顿,说:“你还在超市啊!”“我倒想在超市,都关门了,我在外面。怎么这么麻烦?不就吵了一顿吗,你是男人,道个歉不就结了?”何春生在那边抓耳挠腮地说:“你先回家,我处理完就回去。”织锦想了想,说:“我去你家等你。”何春生又是一呆,顺口说:“去吧。”织锦说:“早点儿回来,我等你。”何春生觉得胸口一暖,用鼻子“嗯”了一声。织锦停车买了些水果,拎着去劈柴院。正是饭点,整个劈柴院里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揽客声、上菜声、呼喝声,此起彼伏。织锦小心翼翼地在人群中穿行,左拐右弯地到了何春生家。仔细想了想,她已经很久没来过了。一栋二层的老楼围成一个四方院子,原先家家户户都到院子里的公用水龙头上接水。夏天一到,院子中央总是坐着一拨摇着芭蕉扇的老人,常常有人趴在二楼的走廊上,一来一往地和院子里的人聊着天,聊着聊着,就有一根香烟从楼上飞下来。楼下的那个伸手去接,落点总是那么准确。当然,也经常有香烟从楼下飞到楼上,这比从上往下飞要费些力气。这样的场景热闹得很有人情味,织锦是有些喜欢的。织锦穿过众多目光的围观上了楼。正在厨房忙活的李翠红看见了织锦,就热情地迎了出来,嘴里嚷着:“妈,你看谁来了!”母亲正在何春生屋里看电视,她探了一下头,见是织锦,就站起来,说:“织锦呀。”织锦就笑,“何妈妈。”母亲见她手里提了不少东西,忙接过来说:“来家里就来吧,还买东西干什么!”织锦说:“给嘉嘉吃的。”便把水果放在桌子上,拿了一个芒果给嘉嘉,“嘉嘉,阿姨给你剥皮,好不好?”嘉嘉看着她,拧着小眉头说了一个字:“好。”织锦剥了皮,递给嘉嘉。嘉嘉接过来,嘴巴啃着芒果,眼睛却盯着织锦。织锦给他看得不好意思了,就摸摸他的头,“好好吃,别弄身上。”嘉嘉“哦”了一声,说:“阿姨,你很了不起吗?”“阿姨哪有什么了不起的?”织锦觉得嘉嘉的问话很好玩。“不对,你很了不起,因为我妈说你和她是不一样的高档媳妇。”嘉嘉舔了一下嘴唇,说得一本正经。母亲见织锦有点儿愣,连忙拍了嘉嘉的脑瓜一下,“有东西吃还堵不住你的嘴,就会满嘴巴跑火车!”李翠红端着一盘油闷芸豆进来,不满地瞥了母亲一眼,“妈,你别拍嘉嘉的头。把他脑子拍坏了怎么办?”母亲说:“嘉嘉的头硬得像铁蛋似的,能那么不经拍?我又没学武功,也不会铁砂掌、化骨绵掌什么的。”李翠红见织锦在旁边听得捂着嘴直乐,就说:“得了,妈,您是嘉嘉的奶奶,即便您会武功,也不至于大义灭亲到把自家孙子拍傻了吧?织锦你先坐着和妈聊天,我去楼下市场看看,添两个菜。”织锦连忙拉住她,“别麻烦了,有什么吃什么就行了。”李翠红咯咯地笑了两声,“我也不想麻烦,我怕春生回来见饭菜太简单找我的麻烦。”她这样说着,声音还在楼里飘着,人已下楼去了。母亲拉着织锦坐在何春生的床沿上看电视。因为房间小,没地方摆沙发,多少年来,何春生的单人床就兼顾着沙发的使命。织锦见母亲不时看看自己,知道她有话想说又不知怎样说才好,就笑着,沉默地看电视。说真的,她非常不适应被人拉着手看电视,这样的亲昵,和自己妈妈也很少有,被未来婆婆拉着,就更不适应了,总觉得有些故作亲昵的成分在里面,让她觉得很不自然。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任凭母亲握着她的手。电视节目难看得吸引不了织锦的心思,因为有点儿别扭,心思就都放在了被母亲握着的那只手上。母亲的手很厚实,也很暖,她隐约还能感觉到母亲掌上那些多年来顽固不化的老茧,就想起以前和同学逛街时,看着母亲扎着一条脏乎乎的围裙,在寒风中招呼着卖炉包的场景。那个时候的母亲还不老,比现在胖,脸庞白而细腻丰满,就像刚出炉的炉包,散发着热烘烘、油泽泽的光芒。如果她看见了织锦,就一定会远远地招呼织锦:“织锦呀,来,吃几个炉包,热的,刚出锅。”而她总是埋着头,飞快地跑掉了,仿佛没听见。因为事后同学总会用带了嘲讽的口气问:“那个卖炉包的胖子是你什么人呀?”那时的织锦年轻气盛且自尊心脆弱,她多么害怕别人知道她叫这个卖炉包的胖子为何妈妈啊。至于她和何春生之间的玩笑也罢、真事也好的种种纠葛,更是不肯让外人知道了。母亲和织锦枯坐在床沿上,多少都有些局促,都是想说话又不知说什么才好。织锦局促得正难受呢,李翠红就提了几个香气扑鼻的塑料袋进门了。织锦仿佛千盼万盼终于盼来了救场人一样,欢天喜地地站起来,说:“嫂子,我来帮你做饭。”李翠红满脸的笑,探头往屋里看了看,对织锦说:“算了,厨房小,又是两家人共用,你去了凭空添乱。要下厨不要紧,等你过了门,我把厨房让给你。”嘉嘉闻见了香味就跳起来,扒拉着李翠红手里的袋子,“我饿了。”李翠红把他的手打到一边去,“小爪子这儿摸那儿捏的,没洗就来拿吃的!等吃饭的时候一块儿吃。”嘉嘉瞅着袋子,咧着嘴要哭。母亲溺爱孙子,从李翠红手里一把揪过塑料袋,撕下一条烤鸡腿递给嘉嘉,“织锦又不是外人。”李翠红迅速扫了织锦一眼,见她笑吟吟地看着嘉嘉,自己在心里也美了一下子。对做了母亲的女人来说,想讨她高兴,最直接的途径就是去亲近并赞美她的孩子。织锦跟李翠红去了厨房,果然,她帮不上什么忙,最多也就是剥颗大蒜,递个盘子。李翠红做起事来手脚利落,很快就弄出了红红绿绿的几个盘子,灶台上已经摆不下了,她就问李翠红:“是不是把菜直接端到房里去?”李翠红说:“别,现在端过去,嘉嘉那小祖宗是会下手抓的。”紧接着又解释,“他奶奶愿意娇惯着他。”她用胳膊蹭了蹭鼻尖上的汗,指了指对面邻居家的灶台,“先放那儿吧,这家人少有开火的时候。人家有的是钱,整天下馆子。”织锦把菜放下去,又帮李翠红收拾了一下灶台。李翠红探头看了看邻居家的门,果然紧闭着,才悄悄伏到织锦耳边说:“那家男人被抓到派出所好几次了,电视新闻都播过,生怕被人认出来,上电视的时候就用胳膊抱着头蹲在墙根里,逢人家问他,就嬉皮笑脸地狡辩说是人家看错了。”织锦顺口说:“老林也真是的,多少正经生意不能做啊,偏要提心吊胆地去倒腾外汇。”李翠红撇撇嘴巴,“还不是为了多赚钱!你是没看见过,人家在家做饭,下锅的都是虾、螃蟹,什么好吃,什么贵,人家吃什么,哪像咱家。”织锦笑了笑,没说什么。老林这个人她是认识的,但没太说过话。有时她去中山路的中国银行办事,经常能看见在银行门口晃来晃去的老林,每每遇上一个他认为有可能的人,就会悄悄凑上前小声问:“换外汇吗?”他知道织锦是跨国公司的财务总监后,曾托何春生找过织锦,说他们公司若是兑换外汇的话,可以直接找他,他给织锦一部分回扣。织锦对何春生狠狠地发了一顿火。公司兑换起外汇来动辄就上百万上千万美金的,岂能随便儿戏?从那以后,老林远远地见织锦来了,就会低着头溜达到一边去,要不就假装冲另外一个方向打电话。他这样子,织锦反而对他有了几分好感,觉得他是个自尊心很强且很知羞耻的人。李翠红继续嘟囔:“挣钱多有什么用?还不照样娶不上媳妇!都三十好几了,才娶了个农村打工妹,还美得跟什么似的,到处吹自己找了个小媳妇,捧着当宝似的。切,再年轻再漂亮也是农村的,谁稀罕!别看咱不能顿顿吃虾、吃螃蟹,可咱吃得心里舒坦啊,夜里睡觉也安稳啊,不用担心被提溜到派出所去。”李翠红见织锦不吭声了,就解嘲地笑了笑,说:“一人一个活法啊,或许人家觉得那样活也很舒坦,是不是?”织锦就被她逗乐了,“嫂子,好话赖话都让你说了。”这时,何顺生提着一塑料袋啤酒回来了,往厨房里探了探头,吸了一下鼻子,说:“香,今晚我得多喝两斤。”又看了看织锦,“织锦来了啊。”织锦叫了声大哥,就和李翠红忙着往桌子上端菜。何顺生在后面看了,“啧啧”了两声说:“看,厨房里有两个女人在忙活,多热闹,真搞不明白现在的人为什么都喜欢单过。”织锦听了心里咯噔一下。她今天来,就是要和他们商量房子的事。她不打算结婚后住家里,原因有二:其一是太挤了;其二老楼的厨房厕所不配套,生活上太不习惯了,特别是老楼的公用厕所,太恐怖了,她没法想象当她正在用厕所,外面却有人敲门催她快点儿是什么滋味。饭桌摆好了,何春生还没回来。母亲让何顺生打电话催一下,刚说完,何春生就闯进来了,满头的汗,一脸的阴云,进门后,扫了饭桌一眼,又扫了织锦一眼,就不吭声地换衣服去了。他换下衣服,又去洗了手,才默不作声地坐到饭桌旁。母亲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今天变哑巴了?”何春生端起饭碗,扒拉一口饭,又吃了一筷子菜,才说:“饿死我了,今天的饭好。”李翠红扫了他一眼,“饭好是沾织锦的光了。”织锦有点儿不好意思。他们还小的时候,母亲烧了什么好吃的,总让何春生端一碗给她,也并不叫她到他们家吃饭,等到大了,就更不来吃了。何顺生给何春生倒了一杯啤酒,问:“怎么这么晚回来?”“还不是瞎忙。”说着,他偷偷看了织锦一眼。织锦突然觉得他眼里有内容。何春生见织锦眼里突兀地生出了些审视,眼神就恍惚起来。织锦觉出了异样,直直地看着他,手里剥了只虾,余光见着李翠红和何顺生挤眉弄眼的,大约在说她看何春生看痴了的样子。织锦觉得无趣,把剥好的虾放进嘉嘉碗里,埋着头,默不作声地吃饭。饭后,她帮李翠红收拾好饭桌,正要洗碗,李翠红急了,推推搡搡地把她赶到厨房外,“以后有你干的,现在别和我抢。”织锦就站在厨房门口笑,“以后我可帮不了你。”李翠红愣了一下,心里有点儿不悦,想:不就是挣钱多吗,挣钱多就不吃饭了?吃饭就洗碗,你只要不把挣的钱交给我,就别指望我会跟你们发扬风格搞什么老嫂比母!她嘴里却说:“没事,我没指望你,我要真指望过别人,这些年的日子就甭过了。你回屋去和春生说话吧。”织锦知她领会错了,想起何春生晚饭时的表情,隐隐觉得他心里装了事,便笑了笑,“那好,我倒真有点儿事要和春生商量呢,待会儿我找你说话。”李翠红嘴里说着“好啊好啊,你们小两口说话去,别管这边”,嘴巴早已撇歪了。见织锦来了,大家都很识趣地回房间去了。何春生一个人坐在床沿上看电视,见织锦进来,往旁边移了移屁股,拍了拍空出来的地方。织锦坐下来,顺口问:“下午怎么去了那么久?”何春生的眼神就像被烫了一样,腾地闪开了,躲躲藏藏地说:“小丁一直哭,我又不能把她一个女孩子扔在公园里。”织锦“哦”了一声,又说:“小丁一口气跑到公园去了?”“她可能是想回家吧。她和别人在海泊河公园旁合租的房子,一路哭哭跑跑地就到了那里。”“不就吵了几句,她至于吗?”“我是忍无可忍,她干收银也干了一年多了,还整天出错,害得我整天跑来跑去的。”何春生点了一支烟,眯着眼睛抽了几口。织锦悠荡着腿,漫不经心地看着他笑。何春生被她笑得发毛,有点儿条件反射似的问道:“你怎么这样看我?”织锦撇着嘴笑,“或许小丁喜欢你,也可以说是暗恋你,难道你不知道?”何春生的脸腾地红了,正好抽了一口烟没来得及喷出来,被呛着了,咳了一阵,瞪着织锦说:“你不要胡思乱想啊,我压根儿就不知道这事。”织锦依然笑,“今天下午知道了吧?”何春生低着头掐灭那支香烟,把烟蒂旋来转去地摁烂了,才说:“我真不知道。”织锦知道自己猜对了,想着下午小丁看着自己发愣的眼神,她诙谐地坏笑了一声,说:“你知道小丁为什么总输错商品价格吗?”何春生低着头,用眼角看她,不说话。织锦咬着嘴唇坏坏地笑着说:“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你什么意思?”何春生警觉地看着织锦。织锦忽然觉得没意思,她捏了一颗葡萄,咬在唇间,看着何春生,答非所问地说:“我去看房子了。”何春生的眼皮就耷拉了下去。织锦拖出纸袋,大半个袋子都是楼盘宣传画册,她抽出几张,摊在床上,说:“这几个楼盘,你喜欢哪一个?”又一一说了地址,很是期许地看着何春生。这时的何春生仿佛坐了针毡,那个别扭就甭说了。织锦捅了捅他的胳膊,“你挑一个吧。”何春生的脸越来越像刚出蒸锅的螃蟹。选楼盘没什么可怕的,可怕的是选好了楼盘的下一个环节,必然要牵扯房价和付款事宜。这个时候的何春生突然意识到,在有些自尊的穷人心里,钱就是个喜欢搞恶作剧的魔鬼,一次又一次地把穷人竭力装饰的尊严门面给掀开了,把千疮百孔的内里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谈到房价时,他怎么说?难道说他这些年的积蓄连买间厕所都不够?织锦并没在意到他脸上略略作难的尴尬神情,见他不语,就把宣传册拉过来,啪啪地翻,抽出一张摆到何春生眼前,“这么蔫,你不挑,我自己做主了啊,以后别怪我没征求你的意见。”说着织锦就歪着头,瞅着他,像个要做坏事的小孩子一样地笑,“这房子在八大湖小区,我想离我妈近一点儿。我哥常年不着家,柳如意虽然住在家里,毕竟和我哥离婚了,我不敢过多指望她。我住得近一点儿,回家看看也方便。你不要嫌我自私得只顾娘家不管婆家,毕竟你妈这边有你哥哥嫂子呢,我们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何春生哪里顾得上听织锦的这些解释,满脑子都在飞着一个字:钱钱钱钱……忽然之间就想起了一句电影台词:有什么危险比穷更可怕?穷,真的是个恶魔,它寄生在人的身上,在紧要的关头,人不得不拿尊严一点点地喂它。织锦见他愣愣不语,就问:“你在想什么?”何春生软软地笑了一下,织锦已猜到了他的心思,漫不经心地说:“下周三我就去交房款,你去不去?”听了这话,何春生就觉得满脑子飞花,冷不丁坐起来问:“你去交房款?”织锦撅了撅嘴,“难道指望你去交?别给家里添麻烦了。我本来想用我的积蓄付首付,剩下的贷款呢,你猜结果怎么着?”何春生愣愣地看着织锦,脑袋里乱得像跑马场,一句话都说不上来。有很多缭乱而热烈的声音在里面奔跑着,他有些感慨,有些激动,又有些悲凉。是的,他一直知道织锦是个懂事的女孩子,可是买结婚的房子,她竟然没打算开口跟他要一个子儿,他还是没想到的。织锦不知道他在瞎想什么,索性也不和他兜圈子了,就说:“我哥说了,结婚的房子,他送,就当结婚礼物了。他前天就把买房子的钱划到我卡上了,让咱自己去选房子。”何春生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织锦的手指一根一根地铺在掌心里摆开,半天没有说话,心里别扭得难受。他知道罗锦程并不看好他,但是因为织锦要嫁给他,罗锦程还是大方地送了一套房子,这是他没想到的。他一点儿也不高兴,甚至也不感激罗锦程。他像母亲年轻那会儿一样的自尊心强,可是,这可恶的生活,让他的自尊始终找不到落地生根的机会。他觉得罗锦程再一次嘲笑了他,用这套房子。可是,现实又让他无力拒绝。织锦见何春生不说话,就碰了碰他,“想什么呢?跟木头似的。”何春生浅浅地笑了笑,说:“没想什么。”织锦就说:“今天我本来要和你妈、哥哥他们说一下,咱们结婚就搬出去单过,可我就是不知该怎么开口。你们家的事,你比我清楚,还是你和他们说吧。我没有嫌这家不好的意思,就是觉得我们结婚也住在这儿,太挤了。”何春生点了点头,很用力。织锦说:“我该回去了。”“我送你。”何春生把她的包挎在肩上,拉着她往外走。织锦和母亲他们道了别,咯噔咯噔地下楼。劈柴院一派歌舞升平的太平盛世景象,感慨和感动令何春生一路沉默。出了劈柴院,织锦突然叫他:“春生。”何春生“嗯”了一声,站定了,看着她。织锦就笑,“你告诉我一件事,不许撒谎。”何春生说:“不撒谎,你问吧。”“小丁是不是喜欢你?”何春生一下子局促起来,说:“我不喜欢她。”“我是说她喜欢你,暗恋你,对吗?你说过不撒谎。”何春生点了点头,“以前我真不知道,就是很生气她怎么老是输入错误。下午她才说是为了和我说话,故意输错的。”“有女孩子喜欢你是件好事,爱上一个人是对一个人最真诚的赞美。但是,她们赞美那是她们的事,你不能因为别人喜欢你就晕了头,做蠢事。”“我能做什么蠢事?”何春生有点儿不知所以然。织锦在心里恨恨地骂了声木头,嘴上却甜蜜蜜地说道:“就是随便被人怎么喜欢你,暗恋你,你不能动心。”何春生本来就很大的眼睛瞪得分外大,抬手指了指天空,“我发誓……”织锦一把拽下他举起的手,“别整天指天指地地发誓,俗不俗呀!心里明白就行了。”

何春生把罗锦程送给他们一套结婚房子的事告诉了母亲。母亲愣了一会儿,随手抓了一把瓜子,飞快地嗑。瓜子皮纷纷落下来,像春风吹落了一树的败樱。满屋都是瓜子香。何春生看着母亲,也抓了一把瓜子,正要嗑,忽然看见两行泪沿着母亲的面颊往下滑,就知道母亲心里很不是滋味。织锦买房结婚,在别人看来也许会羡慕、欣喜,毕竟减少了婆家的负担,但对于母亲来说却不是的。她是要强的,从不向任何人低头的一个人。织锦买房和她的儿子结婚,让她非常辛酸。她愿意买房的那个是春生,而不是未过门的织锦。可是,她的春生不能。而她纵然有一万个心思要去阻止织锦买房,可是底气在哪儿?她不能非逼着他们两口子挤在这三间不大的房间中的一间。即使织锦愿意,李翠红也不会愿意。即使李翠红愿意,以后的日子也会乱了套,两个媳妇同在一个屋檐下的是非麻烦,她又不是没见过。何春生把瓜子扔回塑料袋,打开电视。电视轰地响起来,母亲就号啕地哭了。她趴在何春生的床上,失声痛哭,不说一字。何春生手足无措,不知该怎样劝。嘉嘉跑过来,看了看叔叔,又看了看奶奶,就问:“叔叔,你欺负奶奶了?”何春生抱起嘉嘉,说:“叔叔没欺负奶奶,是钱把奶奶欺负了。”母亲渐渐不哭了,擦了擦眼泪,回自己屋拿了一个信封给何春生,“织锦买了房子,装修钱你出吧。”何春生看了看,存折上有六万五,是他这些年攒的工资和母亲的私房钱。他觉得这信封很沉,像石头压在他心口上,让他窒息。晚上,母亲心平气和地说:“春生结婚后搬走,房子是织锦买的。顺生,春生搬出去住,这房子就成你的了吧?”何顺生正鼓捣一张无法播放的DVD,听了这话,就抬眼看看李翠红。李翠红正啃苹果,听了母亲的话后,满嘴的苹果忘记了嚼,见何顺生看自己,才艰难地把苹果咽下去,说:“妈,这几年生意不好做,我们没攒下钱。”李翠红的脑子转得快,猜到婆婆这么说是为了让他们晓得小叔子不会分割这处老房了。但是,他们也不能把便宜都赚了,多少要找补一点儿给何春生,一来显示母亲对待两个儿子的公平,二来在何春生的婚姻方面,既然房子是女方买的,男方在结婚时理应多掏点儿钱才有面子。说白了,母亲打算从她和何顺生身上剜点儿肉去补何春生在婚姻中的颜面。李翠红觉得母亲这样做太自私了。何顺生不就是比何春生早出生了几年吗,难道做老大的就该死?做老大的天生就应该为弟弟出力出汗?难道做老大的钱就不是血汗钱?这么一想,李翠红就觉得胸中有股气体,无限地膨胀起来,表情渐渐僵了,脸也沉下去了,两眼直扑扑地盯了何顺生,唯恐他嘴巴一犯贱就许下蠢话。母亲知道李翠红猜到了她的意思,也不看她,就盯了何顺生说:“顺生,你们没多也要有个少吧?”何顺生的目光躲躲闪闪地在屋里转悠,一不小心又撞上了何春生的目光。何春生只扫了他一眼,没任何表情地就移到电视上去了。何顺生不知怎么说才好,怕一口答应了母亲,李翠红会蹦高,又怕母亲被拒绝后会伤心号啕。李翠红一点点地啃着苹果,依旧直直地瞄着何顺生。何顺生被她看得恼了,一把扔了螺丝刀,“看什么看?又不是不认识。”李翠红用鼻子哼哼地笑了两声,“怎么了?有本事你像咱兄弟一样,娶个一进门就带着大套房和进口车的媳妇。”何顺生说:“放你妈的臭狗屁!”“别骂人!眼馋了是不是?你嘴里不说,我也看得穿你那几根花花肠子。”李翠红不冷不热地嘲讽着焦躁的何顺生。眼看一场家庭大战又要开始,何春生很烦,在这个瞬间,他无比渴望结婚搬走。他啪地关了电视,“别吵了,要吵也别拿着我当由头。”又冲母亲说,“妈,你别管了,有多少钱结多少钱的婚,何必打肿了脸充胖子!”母亲叹了口气,说:“我是怕委屈了织锦。”话音一落,李翠红就恼了,把苹果核啪地往桌子上一扔,“我进门时,你们就在家里摆了几桌酒,连辆婚车都不舍得雇。为了和这个王八蛋结婚,我闹得众叛亲离,你们谁体谅过我的心情?谁想过别让我受委屈了?”母亲小声嘟哝:“你那时候不是和现在不一样嘛。”“有什么不一样?我不就是还没结婚就先被何顺生这个流氓王八蛋给睡了吗!结婚前被睡了怎么样?又不是让别人睡了,让自家儿子先睡了的儿媳妇就不值钱了?”何顺生指着李翠红的鼻子,“你再不闭上你的贱嘴,看我怎么收拾你!”何春生烦躁得要命,看了看哥哥和嫂子,说了句“你们慢慢打,好好吵”就出去了。李翠红开始趴在桌子上哭。她真的很委屈,觉得自己命不好。其实,她打心底里知道,何春生结婚,他们该掏一点儿钱。可是,这钱全是血汗钱啊,每每想到要往外拿它们,她的心就像被小刀尖戳了一样疼。再和织锦一比,同样是女人,人家不仅婚前生活比她优雅风光,连婚后都是。先前,她还担心何春生和织锦结婚后会住在家里不方便,现在一看,人家压根儿就不打算住这又破又烂的旧房子,她竟还护宝一样护着,唯恐被抢了去。这就是人和人的差别。母亲被李翠红哭得又烦又愧,嘟囔着头疼,要回屋睡觉。嘉嘉很乖,跟在奶奶身后一步三回头地去睡了。何顺生不吭声地抽烟。李翠红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她擦了擦脸,回屋去了。何顺生叹了口气,打开电视。是的,夹在弟弟、母亲和老婆之间,让他恼火。可是他又能怎么办?李翠红跟他过了这些年,天天辛苦、月月忙地往家里扒拉。他并没有出太大力气,即便是在裁缝铺子里,他干的也不过是些零零碎碎的小杂活,真正出力的还是李翠红。让他去店里帮忙,在李翠红心里,也就像在墙角摆尊关公像,起个心理镇定的作用。毕竟铺面在台东闹市区,熙熙攘攘的比较乱,有他在,她就不必怕街上的混混们。在家里,忙成陀螺的还是李翠红。他哪有资格指责里里外外忙成一团陀螺的持家女人?可是,他心里沉甸甸的,很压抑。父亲早就没了,母亲把他当一家之长来指靠,他是弟弟最亲的大哥,和弟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人,他怎么能袖手旁观冷了他们的心?他闷着头,又抽了几支烟。“要抽死啊!”李翠红已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面前了,把一个存折扔到桌子上,“就是你杀了我,我也只能拿出这么多了。”何顺生用食指挑着存折,翻开看了看,是两万元的活期存款,那万分的感念早已把他心头泡得水汪汪的了,就仰头问:“都给春生?”“你愿意扣下点儿,那是你的事。”李翠红爱答不理的。何顺生把烟蒂狠狠地在烟灰缸里戳了几下,抱起李翠红,噔噔地转了两圈,说:“哎呀,我的好媳妇。”李翠红捶了他两下,“别属耗子的,搁爪就忘了我的好啊。”何顺生说:“哪能,我一辈子都惦记着你的好,如果有下辈子,你还得给我当老婆。”李翠红“啊呸”了一声,恨恨地说:“我这辈子跟着你遭罪还不够?谁爱给你当老婆谁当,反正我是不当了。”何顺生不管,嬉皮笑脸地扛着李翠红回屋去了。李翠红知道他要干什么,踢了他一脚,“洗澡去。”何顺生把她放在床上,屁颠屁颠地拿着存折先去母亲屋里报了功,说:“翠红说给春生结婚用的。”然后,他顾不上多说,兑了桶热水,打算去卫生间洗澡。里面有人,他放下水桶,转了两圈,满脑子想的是李翠红白花花的身子,就恨不能把门踢破了。走廊里响起沉闷的脚步声,何春生回来了,见哥哥提着桶水在卫生间门口兜圈儿,心里就厌厌的。只要何顺生提着水桶洗澡,夜里隔壁就安生不了。老房的隔音不是很好,他不仅能听见李翠红的呻吟,还能听清何顺生夹杂在喘息声中的脏话。何顺生看了看他,说:“回来啦?”何春生用鼻子“嗯”了一声。何顺生说:“你结婚,你嫂子给两万。”何春生说:“哦。”心里有点儿酸酸软软的感动。就他对李翠红的了解,两万绝对不是小数目。何况哥哥嫂子也不是富人,都是苦扒苦做的平常百姓,每一分钱上都有汗臭味儿。何春生顿了一会儿,又折回来,“哥,还是算了吧。”“嫌少?”“不是,你们挣点儿钱也不容易。”“不容易它也让咱挣回来了不是?拿着吧,别记你嫂子的仇。你又不是不知道,不管什么时候,她只要一听掏钱就肝疼肉酸。她就这么个人了,真需要花钱的关口,也不含糊。”何春生知道,接下来哥哥就要表扬李翠红了,就笑着说:“嫂子是好人,刀子嘴豆腐心,咱这楼上的人都知道。”何顺生“嘿嘿”笑了两声,拍拍弟弟的肩。何春生就回屋去了。他没打算花这两万,别看李翠红不给——不给那是一种态度,她给了,他不花,再还回去,那又是一种态度。钱这东西,就是一照妖镜,你明知一照就会看见不堪的真相,但有些时候,你忍不住要拿着这玩意去照照那些所谓的美好表象。2次日,何春生就去了织锦家,她还没回来。他见柳如意在包蛤蜊馅饺子,就洗了手去帮忙。柳如意往旁边腾了点儿空,说:“现在的男人,兴到丈母娘家下厨房了。”何春生让她说得不好意思,顺口说:“我锦程哥也到你家下厨房?”柳如意咬着牙,“切”了一声说:“人和人不一样,有的女人天生是要男人来哄的。像我这样命贱的女人,是要去哄男人的。”何春生怕再说下去,她又会眼泪汪汪了,就识趣地闭了嘴,安静地包饺子。“嫂子,今天怎么你下厨?余阿姨呢?”何春生没话找话说。“我让她去超市买三文鱼生了。”柳如意利落地把饺子捏好,放在垫子上。“三文鱼生啊……一百多一斤呢。”何春生小声嘟哝着,“你们家可真舍得吃。”柳如意笑了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门铃响了,柳如意扔下手里的饺子皮,跑进卫生间照着镜子拢了拢头发,才跑去开门。何春生看得发笑,等来人一进门,他的笑才刹了车——是罗锦程。看样子柳如意早就知道是他。罗锦程往厨房探了探头,说:“春生啊。”何春生笑了笑,觉得自己多余。织锦妈妈去幼儿园接兜兜了,她接了兜兜总要到街心公园里玩一会儿。这个时候,应该早就被柳如意蓄谋好了,别看她脸上笑嘻嘻的,心里不知有多懊恼被他败坏了好事呢。何春生识趣地洗了洗手,说自己出去等织锦。罗锦程举着一张报纸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笑得很阴损。何春生出了门,看了一下表,离织锦下班时间还早,遂去了织锦妈妈带兜兜常去的街心公园。果然,妈妈正和街坊聊天,兜兜在旁边的滑梯上玩得不亦乐乎。他上前叫了声妈妈。妈妈看着他笑了一下,就和正在聊天的街坊介绍道:“我女婿,小何。”几个老太太对织锦究竟要嫁个什么样的男人很感兴趣,先是七嘴八舌地夸何春生的相貌,又问:“小何也在外国公司上班?”妈妈笑了一下,说:“不是。”一个胖老太太笑眯眯地打量了一会儿何春生,“嗯,好多企业都发不出钱来了,还是给自己干好。”老太太的眼睛炯炯地看着何春生。街头巷尾闲坐的老太太大多这样,不见得多么市侩多么阴暗,却个个喜欢炫耀子女,子女们工作好、官职高、有孝心,比穿名牌、戴钻石更能满足她们的虚荣心。何春生觉得胖老太的目光像直杀他虚荣命门的刀子,带着温暖的笑意,一步步逼了上来。是的,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胆怯,更不想说自己只是个超市的普通员工后被她们用廉价的同情和虚假的安慰包围。他侧了一下头,就朝兜兜走去,“兜兜,走,叔叔带你去买冰淇淋吃。”正在滑梯上的兜兜欢呼雀跃,忘记了自己站在滑梯顶上,舞着胳膊就奔何春生来了。何春生大叫了一声:“兜兜,小心!”话音未落,兜兜就一个跟头从滑梯上栽下来了。好在滑梯不高,下面还铺了塑胶,但兜兜受了惊,闭眼张嘴地大哭,很是凄惨。妈妈见状吓傻了似的愣在那里。何春生连揍自己一顿的心都有了,对胖老太就更是恨意迭生。何春生跑过去抱起兜兜,就见他鼻子擦破了,嘴唇也肿了。妈妈慌手慌脚地让兜兜活动了一下手脚,见没什么大碍,就让何春生抱着他去社区诊所上了点儿药。从诊所出来,兜兜的哭声渐渐小了,趴在他肩上,蚊子一样小声哼哼。何春生默默地走在前面,心里装满了没来由的愤怒,步子倔犟地往前闯。回家后,饺子已经包完了,厨房里热气腾腾的。柳如意在煮饺子,罗锦程跷着二郎腿看晚报。像所有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嘉嘉一见他妈,就开始没来由地大哭。柳如意听见儿子哭,出来一看,见兜兜肿起的嘴唇,忙问怎么了。何春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他不小心把兜兜摔着了。柳如意就不问了,把捞饺子的笊篱一扔,问兜兜疼不疼。兜兜使劲儿地点头。罗锦程见状也凑上来,做出一副慈父的样子,把兜兜抱到怀里。柳如意用小指的指尖轻轻地摸着兜兜受伤的小脸,左看看右看看,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其实,眼泪不是因为看着兜兜弄伤了而心疼,她得找个借口哭一顿。下午,罗锦程打来电话说回家吃晚饭,她就特意买了新鲜的蛤蜊,满心欢喜地又洗又蒸又剥壳地忙活了半天,因为蛤蜊饺子是罗锦程最爱吃的。下午,自从婆婆出去接兜兜了,她又把余阿姨也打发到了超市,盼望罗锦程能在这个点回来,看见她正在为他爱吃的晚饭而幸福地忙碌。等门铃响时,她满心欢喜地去开门,却是何春生。那个失落啊,像海水一样汹涌而至。好在何春生识眼色,见罗锦程回来,就找了个借口出去了。为此,她心下生出了一丝感激。对每一个寄希望于她和罗锦程复合的人,她都是心存感激的。可是,何春生走了后,罗锦程都干了些什么?她不指望他会扮演体贴的丈夫,到厨房帮她包饺子。只要他过来问一声,或是看一眼,见她正在做他最爱吃的东西,适当地表示一下领情就可。罗锦程让她失望,他竟然一直在客厅看报纸,对她仿佛都懒得问一声。伤心以及被冷落的委屈,让她的心里蓄满了眼泪,终于借着兜兜的受伤,流了下来。何春生见柳如意也哭,心里就更窝火了,又不知说什么好,就进厨房想帮余阿姨干活儿。余阿姨已经摆好了三文鱼生,灶上还炖着牛尾汤,正忙着往外捞饺子,见何春生进来了,笑得脸上开了花,“小何啊,你来得正是时候,帮我搭把手。”何春生却摊着两手,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好,只好说:“弄别的我不会,我煮饺子吧。”余阿姨搅了搅牛尾汤,对何春生说:“小何,你跟织锦快结婚了,跟我学学煲牛尾汤吧,织锦最爱喝了。”何春生突然觉得有点儿别扭。凭什么快结婚了就该他学煲牛尾汤啊?在家里,他可是没下过厨房的人。就算织锦从小娇生惯养的,他何春生是穷街陋巷里长大的穷小子,可她余阿姨不过是一个保姆而已,也不该那个什么眼看人低吧!何春生心里憋着气,什么也没说,就用笊篱把锅沿敲得叮当响。余阿姨似乎看出了何春生的心思,“小何,我这么说,你别不高兴。你娶了织锦,算是祖上积了八辈子德了。多好的姑娘,善良,懂事。我让你学做饭,不是为了别的,织锦可是我看着长大的,在家连杯奶都没热过,你是她男人,你不疼她谁疼她?”何春生咬了咬牙,挤着嗓子说:“我知道。”余阿姨也就不再吭声了,把调好的辣根和鱼生送出去。何春生心烦意乱,饺子弄碎了好几个,等余阿姨返回来,看着锅里的碎饺子,什么也没说,从他手里拿过笊篱,“小何,你去坐着吧,我自己来。”何春生从厨房出来,正好门铃响了,织锦回来了。她好像心情不错,见何春生从厨房出来,就笑着说:“呵,现在就开始跟余阿姨见习做菜手艺了?”何春生笑了笑,用鼻子轻轻地“嗯”了一声。织锦洗了手,帮着把饺子摆好。何春生心里闷,罗锦程让他喝酒,他怕喝多了会管不住嘴,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来,就借口说上回喝了酒,直到现在还头疼呢,给拒绝了。罗锦程也就没再让,自斟自饮了几杯。饭后,大家看了一会儿电视,柳如意一脸委屈的样子,让每个人都有些自责,仿佛是因为自己才使兜兜受了伤。大家心怀歉疚地哄兜兜玩了一会儿,见他困了,就七手八脚地打水让他洗脚擦手,送他回房睡觉。客厅里的空气这才稍微轻松了一些。织锦胡乱调了一会儿台,没个好节目,就懒懒地上楼了。她上了一半楼梯,突然想起何春生还在客厅呢,就回头看他,“你傻愣着干吗?上来呀。”罗锦程用嘴角坏坏地笑了一下。何春生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低着头,飞快地上了楼梯,低声说:“你叫什么叫?弄得大家都看我。”织锦就笑,“我又不是约你去偷去抢,叫你进来,你怕什么?”何春生理屈词穷地看着她,讷了半天,才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存折扔在床上。织锦瞄了两眼,“干吗?”“装修用。”织锦拿起存折翻开看了看。何春生有点儿不高兴,“你能不能不斜着眼看我?”“我斜着眼看你怎么了?你回家要钱了?”“我妈给的。这些年的工资我都交给她了,我哥给了两万。”织锦歪着头笑,把存折在手上啪啪地拍了几下,然后用一根小指挑开何春生T恤上的口袋,把存折塞进去。何春生疑惑地看着她,“你不要?”“我看好的房子是装修好了的。还有,这两万块钱,春生,你想一想,你嫂子要做多少件衣服才能赚来?亏你也好意思要。”“我没要,他们自己给的。”何春生低头嘟哝了一句。织锦又笑了一下,“他们给你就要拿着啊?为了和我显摆,还是让我领情你们全家人都在齐心卖力地为咱俩结婚奉献力量?”“和你在一起,怎么就这么累呢!你能不能嘴下留点儿德?你不说破也没人把你当傻子。”何春生不高兴了,嘴里嘟哝着,坐在床角,伸手胡乱在口袋里掏。织锦劈手把他掏出来的烟夺过去,瞪着他,把烟一丝一丝地拧碎了,“你记住了,和我在一起,你就甭想在卧室里抽烟!”何春生伸手去抢,织锦一闪,他差点儿摔倒。下午兜兜受伤,本来就让他有点儿窝火了,现在织锦又火上浇油,他有点儿恼了,恨恨地看着织锦,咬牙切齿地说:“怪不得马小龙不和你结婚!你这么刁蛮,谁敢和你结婚?”织锦一下子就呆了。他怎么可以这样没深没浅地说马小龙呢?这三个字是她心上的伤口。她愤愤地瞪着何春生,胸脯一起一伏的,突然,她把满手的碎烟丝扔到了何春生的脸上,“你抽吧,抽死才好!不愿意和我结婚,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说着,眼泪就滚了下来。何春生一下子就慌了手脚,不知怎么办才好了。其实,在“马小龙”三个字脱口而出时,他就知道坏了。可是话一出口就收不回来了,像下狠力踩过了劲儿的汽车油门。何春生一边说“是我不好,我说错话了”,一边给织锦擦泪,却被她扒拉到一边去了。他讪讪地坐在床角,叹了口气说:“织锦,你要是觉得嫁给我很委屈,还是算了吧,不然我们都不开心。”织锦哭得更厉害了。何春生唯恐被罗锦程他们听到,恨不能找个东西堵在织锦嘴上。张皇了一会儿,他觉得别无他法,张开胳膊,像狗熊一样把织锦圈在怀里,嘴里胡乱叫着“妹妹”。织锦慢慢停了哭,被泪水洗过之后的眼睛分外清澈,像两潭秋水,粼粼的。何春生看得心神荡漾,飞快地在她眼上吻了一下。织锦被他吻得愣了,呆呆的,一动不动。何春生的唇缓缓地移下来,又生猛又灼热,用力地把她揽在了怀里。不知怎的,织锦身上的扣子就开了,白白的胸露了出来。何春生看傻了。织锦本想推开何春生来着,可看着他傻傻而痴迷的样子,又怕伤了他的自尊心,遂闭上了眼睛。何春生的唇颤抖着继续在她脸上啄着,又滑到了她的脖子上,而后一路蔓延。织锦心里矛盾纠结成了一团。她知道她应该激情澎湃,可是她澎湃不起来,甚至还有些抵触。她只好一直闭着眼睛,尽量不去胡思乱想,有点儿自虐似的跟自己说:我是爱他的,他是最爱我的男人。她的皮肤裸露在温润的空气中,她感觉到何春生激动的嘴唇在她身上乱跑的脚步,能感觉到何春生谨慎地覆盖在她身上的重量以及温度,然后,什么都没发生。慌乱的何春生早早地缴械投降了。他很惭愧地用头顶对着织锦,两手护着大腿根,脸很红,满是惭愧。织锦依然没睁眼,不是怕何春生难堪,而是想起了马小龙,想起了他一边喃喃地和她说着情话,一边和她做爱的情景,眼泪就悄悄地滑了下来。她知道这眼泪对何春生实在有些辱没。这个男人是她选了做丈夫的,她不可以亵渎了他,哪怕只是意识上的亵渎。她递了几张面巾纸给他,自己翻身背对着他。窸窸窣窣一会儿之后,她听到了何春生扣腰带的声音,就回过头看着他。男人和女人一旦有了肌肤之亲,哪怕是未成功的肌肤之亲,两人之间的距离缝隙马上就被填满了。穿戴整齐的何春生仰面躺在织锦的床上,定定地看着天花板,“你什么时候去交房款?”“后天上午。”“哦,我陪你去。”织锦用鼻子“嗯”了一声,看着他。何春生摸了摸她侧过来的脸,“跟做梦似的。你真要做我媳妇了?”织锦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何春生嘶嘶地吸着气,滚到一边去了,末了,又说:“我妈给的钱,你用一点儿吧。你要多了她没有,但是你要一点儿不用,她反而会更难受的。”“嗯,也是,买家具时用点儿。不过,你哥那两万还是拿回去吧,他们挣钱不容易。”何春生翻身压上来,暖暖地看了看她,“织锦,你真好。”织锦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怎么好了?”“比仙女还好。”织锦“切”了一声,说快把她压死了,就催他回家。后来,织锦想,她之所以催何春生走,是她没法在短时间内接受与马小龙之外的男人有肌肤之亲。开始一场恋爱容易,恋爱这事的弹性尺度很大,可若即若离,可亲昵。有些时候,它只是一对男女到了需要履行婚姻这道人生程序的一个前奏,表演得很逼真的前奏。当然,至于是否投入了真情,只有自己心里清楚。何春生就恋恋着,一路呼哨地回家去了,心情好得像成功地偷吃了一顿大米的老鼠。翌日,织锦起床,眯瞪着眼下楼,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听见厨房里煎鸡蛋的声音,浓浓的香味就飘了出来。织锦的胃口就被高高地勾了起来,跑过去看,见余阿姨在热牛奶,柳如意把几枚鸡蛋煎得很完美,柔软亮泽的蛋黄镶嵌在乳白的蛋白上,像刚画好的油画。织锦笑了一下,“有我的份吧?”“人人有份。”织锦说了谢谢,就去洗了手,帮着热完牛奶的余阿姨做三明治。柳如意摆了几个杯子,把热好的牛奶倒进去。织锦扫了一眼,“多拿了一个杯子。”说着,趁柳如意还没倒进牛奶去,就往橱子里放。柳如意劈手夺回来,小声说:“不多。”织锦愣了一下,看了看煎蛋,也多了一份,就问:“昨晚我哥没走?”柳如意用鼻子“嗯”了一声,声音很小,小到一出鼻孔就随风而去了。“他在哪儿睡的?”柳如意就局促起来了,有点儿慌,“看看咱妈和兜兜起来了没?煎蛋冷了不好吃。”余阿姨悄悄捏了织锦的胳膊一下,冲她丢了个眼色。柳如意路过织锦身边时,脸通红通红的,织锦就摸不着头脚了。怎么会这样?柳如意会把罗锦程留在床上,她一点儿都不意外。她意外的是罗锦程怎么会又回到了柳如意的床上。织锦正琢磨着,卫生间的门开了,没事人一样的罗锦程从卫生间里晃荡出来,见织锦拿质问的目光看着自己,便耷拉着眼皮往餐厅走。织锦跟在他身后,用鼻息哼哼地轻笑了两声。罗锦程回过头,用目光谴责了一下她的刻薄。柳如意返回厨房去了。织锦悄悄拽了一下他的睡衣,“到底怎么回事?要复婚就彻底点儿啊,别没事找事回来招惹是非。到时候,你一走,乱摊子还得我和妈收拾。”罗锦程咬了一口煎蛋,“你能不能不管我的闲事?”织锦正要反驳他,见柳如意坐到了桌边,一副幸福温良小媳妇的模样,遂收了嘴,埋着头吃饭。饭后,她把自己的饭碗筷子放在洗碗池里,收拾了一下,就去公司上班了。织锦在公司待了一会儿,估计柳如意也该不在家了,才往家里打了个电话。是余阿姨接的,她以为织锦忘了什么东西,问要不要她给送过去,织锦说不用,让妈妈来接电话。妈妈对罗锦程又睡回了柳如意床上的态度很模棱两可,说他们复合了也好,免得这样不尴不尬地悬在那儿没完没了。织锦说:“这不是罗锦程睡回柳如意的床上就能解决问题的。万一他只是心血来潮这么一下子,这不等于把一个苦果重复做了一遍塞给大家吃?”妈妈被织锦说得没了话,叮嘱她抽时间和罗锦程聊聊,探探他的底。爱情这事,谁爱得深了谁就失去了主动权。这事的主动权在罗锦程那里,问柳如意没用。织锦只好给哥哥打电话,罗锦程不接。听着没完没了的嘟嘟声,织锦觉得罗锦程身上纨绔子弟的味道太重了。他大约是猜到了她打电话的目的,索性不接电话了,不给她开口的机会。织锦又打了几遍,他还是不接,她恨得牙根都痒了。下班后,织锦直接去了他的公司。公司锁着门,写字楼的保安说好几天没看见他来了,织锦就蒙了,开车直奔“迷迭香”,罗锦程竟不在。服务生说他好几天没过来了,金子也没来,餐厅都快乱套了。织锦就愣了,觉得罗锦程可能是遇到什么事情了,便隐晦地问服务生:“这几天金子为什么没来?”在“迷迭香”里,服务生没一个不拿金子当老板娘看待的,这让织锦对她更是反感,觉得一个为人妻的女人,趁丈夫不在国内就把奸情发展到这地步,也算是“苟男苟女”中的草莽英雄了。服务生目光单纯地摇了摇头。织锦给罗锦程留了张纸条,让他回来后给她打电话。回家的路上,她觉得有点儿不妙。在这通讯便捷的时代,一个活生生的人是很难隐没在茫茫人海里的。罗锦程的回家睡觉,不接电话,都预示了一些不好的兆头,十有八九和金子有关。想到这里,她就觉得柳如意很可怜。很可能罗锦程是在金子那里受了挫,赌气似的拿和柳如意睡来跟金子斗气。如果真是这样,他这回犯浑也就大点儿了,滑稽点儿了。金子和远在澳大利亚的丈夫热络着呢,压根儿就没打算和他谈婚论嫁。织锦到家时,见何春生已经在了,正在教兜兜画画。妈妈坐在一旁,眼神复杂地看着何春生。柳如意和余阿姨在厨房里忙得很热乎。饭菜很丰盛,单从这一点,织锦就知道柳如意是寄希望于今天晚上罗锦程回来吃饭。她不动声色地洗了手,进厨房帮忙。柳如意春风满面地洗着海鲜。织锦有点儿替她难受。女人就是这样,一旦爱上一个人,就会犯贱,全身轻飘飘的,欢天喜地地贱。余阿姨悄悄告诉织锦,柳如意说今天晚上罗锦程可能回来吃饭。说完,余阿姨冲着柳如意的方向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跟织锦说:“你和你哥啊,咳……”织锦知道,余阿姨想说她和罗锦程都没找对人,就笑了一下,“春生人挺好的。”余阿姨把螃蟹上锅蒸了,小声说:“织锦啊,别嫌阿姨说话不好听,可阿姨的眼准着呢,俗话说……”织锦悄悄碰了一下余阿姨的胳膊,因为何春生过来了。何春生站在厨房门口,见原本聊得很是热乎的余阿姨和织锦同时不吭声了,知道是在说自己,而且绝对不是好话,就有点儿恼,却又说不出口,闷闷地回客厅去了。织锦一本正经地看着余阿姨,“余阿姨,以后别说春生了,他自尊心很强。”余阿姨撇撇嘴,“自尊心强还敢娶你啊?那他就不用活了。”织锦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故意大声招呼大家开饭。她看见柳如意的眼睛时不时地瞄一下墙上的挂钟,知道她在盼罗锦程。织锦在心里叹了口气,便也不好细说什么,只把兜兜抱过来,夹了些菜哄他吃。一顿晚饭,柳如意吃得很少,从心神不宁到一脸失落。织锦边吃饭边装作漫不经心地说下午去“迷迭香”了,罗锦程忙得跟陀螺似的。柳如意好像没听见,双目有些呆滞地看着碗里的米饭。织锦暗暗暴骂罗锦程有始无终。收拾完碗筷,织锦看了看手机,罗锦程既没给她打电话也没发短信,心里的不安便拱动起来。家里的气氛又有点儿闷,她就拽着何春生出了门。一出门,何春生就迫不及待地问家里有什么事,气氛不对头。织锦把罗锦程昨晚睡在家的瓜葛说了一下。何春生挠了挠头,说:“怎么会这样?你哥又不是不知道柳如意一直对他不死心。”织锦叹了口气,“他好像遇上了什么事,我去找他了,这几天他不在公司,也没去西餐厅。”织锦开了车,两人风风火火地去了“迷迭香”。灯火阑珊的“迷迭香”里人烟寥落,比往日清净了不少。织锦的心就揪了一下。做生意和过日子不同,过日子清净是福,做生意清净是潦倒。“迷迭香”不仅客人不多,竟连音乐也没放,整个营业厅里灯光昏昏地暧昧着,显得更是寂静空旷了。服务生见织锦来了,冲吧台里面努了努嘴。织锦笑了一下,说了声谢谢,悄悄绕过去,见罗锦程趴在吧台里面,已经睡着了,看样子喝了不少酒,头发有点儿乱。织锦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推了推他。罗锦程揉着眼睛抬起头,见站在跟前的是织锦,一眼的喜意像遭了暴雨冲刷一样,刷地就落没了。“哥,这几天你怎么了?”“没怎么。”“不对,你不正常。”“操心你自己的事吧,别管我。”罗锦程有些恼,懒懒地坐直了,点了支烟。织锦劈手给夺下了,“和金子闹矛盾了吧?”罗锦程扫了她一眼,“你的侦探才能用错地方了。你以为我是何春生啊,蠢了吧唧的让你一眼望穿?”罗锦程窝在吧台里,并没留意何春生就站在吧台外。说真的,他暂时还没习惯何春生时时陪在织锦身边,他总觉得他们要结婚这件事就像个逗乐的恶作剧,不会长久,也不可能实现。何春生偏偏把这话收进了耳朵,他咬了咬牙,额上的青筋跳了两下,织锦听到了他的拳头在身后攥得骨节喀嚓喀嚓响。她心下一紧,悄悄地踢了哥哥的脚一下。罗锦程也是聪明人,意会到了这一脚的含意。他并没有站起来道歉,而是埋着头,呵呵笑了两声,说:“我就不明白像何春生那么憨厚老实的人怎么敢娶你?说真的,我不担心你,我倒真是担心他。”说着,就去玩手机上的游戏。“我不是留了便条让你给我打电话吗!”“没心情。”“你到底怎么了?”“没怎么。”罗锦程咬牙切齿地玩手机上的赛车游戏。“你倒没什么,你回家看看,你昨晚一夜春风,今天柳如意就做了一桌子菜,全是你爱吃的!你知不知道?可是,你没回去,她的脸可以拿到活海鲜市场去卖冰了!拜托你,哥,你也三十多岁的人了,凡事考虑一下后果好不好?柳如意吞安眠药差点儿连命都没了的事,你这么快就忘了?”织锦重提不堪的往事,让罗锦程怒火中烧,啪地扔了手机,愤愤地站起来,“我自己的事会自己处理,你让我清净一会儿好不好?”“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别让全家人为你提心吊胆的。”织锦抱着胳膊,一副不弄清楚绝不罢休的姿态。罗锦程扫了一眼何春生,“你也来了?”何春生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就转身坐到一张台子旁,拖过一张晚报,看得很仔细。罗锦程斜着眼,外强中干地笑了一下,低声说:“金子躲着不见我。”他倚在吧台上,望着天花板,点了一支烟。“为什么?”“可能她老公要回来了。”织锦就冷笑,“她老公不是每年都回来吗?怎么,她就在老公回来的前后几天为他守节?”“你能不能说话别这么恶毒?”“就你和她的那点儿破事,还想让我说什么好话?我来只想看看你到底怎么了。还有,要提醒你,如果不打算和柳如意复婚,就请你不要上她的床,我们不想因为你而小心翼翼地看她的脸色。”“是我让你们哄她的?当年我和她离了婚,是我把她领回来的?要算账你去天堂找咱爸,别落我头上!”织锦火了,“你没逼我们留她,也没要求我们哄她,但是我和咱妈不会像你一样让狗把良心给吃了。一个女人拖着半岁的孩子,住在娘家北向的小阳台上,受尽冷眼,你看得下去我们还看不下去呢!咱爸咱妈是怕你遭了天谴,在替你积德呢!这些年,咱爸咱妈一直在偿还你欠下的良心债,拜托你领点儿情好不好?”罗锦程的气焰缓缓低了下去,“说吧,你打算让我干什么?”“我就是想告诉你一声,不要不负责任地上柳如意的床!还有,我觉得你这几天不正常,希望你不要再闹出什么事,让咱妈跟着操心。”罗锦程恹恹地说知道了,看了何春生一眼,觉得自己有点儿失礼,就问:“春生,喝咖啡还是别的?”何春生虽然眼睛盯着报纸,可心里还惦记着罗锦程在吧台里说的那句话。被人看扁的滋味很不爽,尽管罗锦程实施了补救,但他的自尊已经被捅了一个口子,那个补救不过是糊上了一块创可贴而已,只能起到帮助愈合的作用,却不能从根本上除掉捅向他自尊的那一刀。何春生冷静地看了看他们,说:“不喝。”罗锦程想缓和一下气氛,看着织锦,“你呢?织锦,喝点儿什么?”织锦说:“我什么也不喝。哥,你好自为之吧。还有,我希望那个金子的老公这次回来是给她办移民的。”一听这话,罗锦程的眼里就露出了凶光,像一把小石子,砸在了织锦身上。织锦挽着何春生的胳膊走了,到门口时,就听罗锦程在背后很不屑地“哼”了一声。一出“迷迭香”,何春生就默默地把胳膊抽出来,闷着头往前走。织锦觉得有点儿怪,就问他:“春生,你还真生我哥的气了?”何春生点了支烟,“我生自己的气。我配不上你,织锦,真的,我配不上你。”“你没头没脑地说些什么啊!”织锦晃晃他的胳膊。“今天晚上,你和那个保姆在厨房里说我了吧?”何春生瞥了她一眼。“余阿姨说你老实。”何春生“哼”了一声,“夸我的话,会一看见我进去就不吭声了?狗眼看人低!”“春生,我不许你这么说余阿姨!她在我们家待了快二十年了,从来没人这么说她。”何春生把烟踩灭了,“咳,给有钱人家当保姆都比当穷人有面子。”织锦恨恨地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好了好了,余阿姨没说你坏话,就说我不会做饭。等咱俩结婚了,总要吃饭吧?她是在跟我商量是教我呢还是教你。”何春生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她真爱操心。”上午十点,何春生和织锦在地产公司签了合同。当售楼小姐问户主写谁的名字时,织锦看了何春生一眼。何春生的目光飞快地移到窗户上去了。窗外有棵巨大的法国梧桐,风一吹,树叶哗啦啦地响。织锦说:“罗织锦。”又看看何春生,“可以吗?”何春生像被烫了一样,飞快地说:“那当然。”可织锦还是看到了他眼中的一丝失落,淡淡的,从他眼里滑下去。这是原则性问题,她不想更改。本来房子就是哥哥给钱买的,她没必要扮出一副贴心贴肺的样子把户主写成何春生,她又不需要巴结他。甚至她觉得自己只是在履行一道人生程序,和他连爱情都可以不谈。若一定要说她和何春生之间有什么的话,那应该是一种类似于亲情的东西。她记得小时候他端着一小碗好吃的东西,砰砰地敲她家门的样子;记得放学路上他替她背着书包,她一边跑一边跳绳的时光。那些日子是轻盈的,像一股向上旋转的美好气流。按理说何春生在她心里的位置,也就仅次于哥哥吧,算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为什么她心里会对他有一丝莫名的怨怼呢?把购房合同放进包里时,她瞥了几眼何春生。他有些无聊地把玩着手机,按啊按啊的,也不知他究竟按了些什么。织锦知道,他在用这种方式掩饰内心的失落。她的心微微一软,拽了拽他的胳膊,说:“走吧。”何春生像个找不到方向的孩子,跟在她的身后走着。街上灿烂的眼光有点儿刺眼,织锦戴上了墨镜。突然,何春生很神经质地说:“你干吗要戴墨镜?”织锦愣了一下,指了指天空,“刺眼。”何春生有点儿激愤似的撇了一下嘴,“和我一起走,怕人看见?”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一下子就把织锦噎住了,她皱着眉头看着何春生,“你没病吧?”何春生的脸上更添了一分怒气,“你想说我有病就直接说!”“春生,你很反常!这么扎眼的太阳,我戴墨镜怎么了?你怎么像个神经过敏的怨妇?”“罗织锦,你说谁是怨妇?你不愿意和我结婚,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又没把刀架在你脖子上逼婚!”织锦愣愣地上下看了他一会儿,“哼”了一声,转身就去停车场取车。她不想像泼妇一样在街上和人吵架,她永远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何春生两手插在裤袋里,怒气冲冲地仰头看天。织锦比谁都清楚,他的桀骜不驯是多么的外强中干。在售楼处,关于户主的问题,让他的面子跌在了地上。现在,他需要一个缺口发泄内心的积郁。和织锦在一起,幸福和压抑的比重是等同的。他有男人的虚荣与骄傲,可在织锦面前,那些骄傲像患了脑瘫的小儿,软软的,无法站立。织锦上了车,看了一眼街边的何春生,觉得牙根是痒的,她真想朝他屁股踢两脚。

买的是现房,织锦很快就拿到了钥匙。钥匙在包里睡了十几天,因为赌气,她没去看房子,倒是妈妈和柳如意非常热情地去看了。回来后,她们就七嘴八舌地说房产商装修得太低档,建议重新装修一遍,要不等住进去了才想起来要装修,就麻烦了。织锦总是爱答不理的,好像她们讨论的事和自己没关系。见她没反应,妈妈狐疑了一会儿,才说:“最近没见春生来家里。”说完就看着织锦。织锦没听见一样继续吃火龙果。妈妈不高兴了,把嗓门提高了一点儿,“织锦,我和你说话呢!你和春生闹矛盾了?”“谁和他闹矛盾!妈,我必须和他结婚吗?”织锦把火龙果的皮扔到果皮盘里。一听这话,就不必问了,妈妈虎着脸去看电视。柳如意插嘴说:“倒也是,何春生有点儿配不上咱家织锦。”余阿姨也点点头,“谁都能看出来。”这话让妈妈有点儿不高兴,就给余阿姨和柳如意递眼色,提醒她们别说这些没用的。一家人正各怀心事呢,电话就响了。座机正好在织锦手边,号码很陌生,她瞅了半天才接起来,懒洋洋地问:“找哪位?”妈妈和柳如意百无聊赖地看电视。家里的电话大多是找织锦的,和她们没太多关系,所以若是织锦不在家,电话响半天也没人接是正常的,反正要找的人不在。织锦“嗯嗯”地说着话,脸一点点地变成铁青色。她一边说电话一边把放在旁边的手包合拢,匆匆地说:“别说了,我现在就去。”说着,就挂了电话,匆匆换鞋子。柳如意觉得蹊跷,跑过来问:“出什么事了?”织锦埋着头换鞋,小声说:“我哥给人打了。”声音虽然小,妈妈还是听见了,腾地站起来,慌手慌脚地问:“啊!你哥给人打了,因为什么给人打了?”织锦不想让妈妈担心,便用轻描淡写的口气说:“因为一点儿小事,和人发生了口角,没事了,在医院呢。”妈妈慌慌张张地换鞋,要跟着去医院。织锦从她手里把鞋子夺下来,“你去干什么?这不添乱吗!又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点儿皮肉伤。你在家待着,有事我给你电话。”织锦心里早已是雨打梨花,却不敢给妈妈看见。电话是医院打来的,听口气罗锦程伤得很厉害,具体情况也没细说。她不想让妈妈去看血淋淋的场面,虽然她做了一辈子医生,见惯了生老病死,控制悲伤情绪的神经已经给锤炼出来了,但那毕竟都是事不关己。血淋淋的场面一旦落到自家亲人身上,再坚强的人都会崩溃。柳如意也急了,说:“妈,你和余阿姨在家照看兜兜,我和织锦去。”说着就换好了鞋子。织锦见她早已泪流满面,也没拦她,只是心急如焚,恨不能生了翅膀飞到医院,医生正等家属到场签字做手术呢。她们把期期艾艾的妈妈留在家里,出门之后就往楼下跑。织锦打开车门,柳如意一头扎进来问:“织锦,你哥到底怎么样了?”织锦的眼泪这才刷刷地落下来。刚才,护士在电话里说罗锦程的右手几乎被砍掉了,只剩了一点儿皮肤和胳膊连在一起。腿也断了,肋骨断了四根,送到医院时,整个人是昏迷的。织锦边哭边跑,在爸爸刚刚去世几个月的时间内,她不能确定妈妈是否能经得起第二次重创。她不敢告诉妈妈,也不敢仰仗柳如意,毕竟她和哥哥离婚了,再仰仗她一分就是欠了一份不能偿还的情义。到了医院,罗锦程已被推进手术室了,等家属签字就可以开始手术了。织锦都没细看就在手术协议上签了字,然后趴在手术室的门上往里张望。柳如意也趴上来看,可是除了一条白茫茫的模糊通道,什么也看不见。她们坐在手术室外的走廊上,不时相互看一眼。好半天,织锦才感觉到柳如意一直死死地攥着她的手,那么紧那么用力,汗水从她们的掌心里渗出来,把彼此的手弄得湿漉漉的。这一刻,织锦突然觉得柳如意是那么的亲切,她们像两个被孤单地扔在战场上的伤兵,都有一颗悲凄无助的心,相互依赖,害怕失去对方。从出了家门,一直到医院,眼泪在柳如意的脸上滚啊滚啊,没断过。织锦小声说:“别哭了,如果你知道我哥是为什么才伤成这样的,你会恨他的。”柳如意摇了摇头,边哭边说:“我不恨他,真的不恨,他就是把我杀了,我也没法把他从心头放下来。”织锦茫然地看着她,在心中飞快地过滤着种种糟糕的可能。有一点,不需要罗锦程说,她也是笃定的——罗锦程的伤,肯定和金子有关。这样想着,她心头的恨意像火苗一样,又蹿了起来。柳如意抽抽搭搭地哭,像迷失了方向的傻小孩。见她这样,织锦就更是烦乱。这种烦乱让她倍感孤单,觉得快憋死了,就跑到医院外面去。灯光从各个方向的窗口漏出来,把城市的夜晚切割得支离破碎。织锦弯着腰,深深地呼吸了几下,眼泪就掉了下来。现在她多么想找个肩膀让自己偎依一下,一个人扛住苦难的感觉太糟糕太累了。她想打电话给何春生,掏出手机,按上号码,通了。她疲惫地说:“是我。”对方沉默,只有呼吸声在电话里微微地回响。她有点儿怒意,想,如果不是遇到这样的事,八辈子也别指望我主动给你打电话!除了一无是处的狗屁自尊,你何春生还有什么?她这样恨恨地想着,声音里就没了好气,“怎么不说话?”手机里依然没回应。织锦恼了,正要掐断,却突然发现她拨的竟是马小龙的号码。她愣愣地看着手机,人就傻掉了。她猛地掐断了电话,慢慢地弯下腰去,默默地哭了。她明明是想找何春生的,怎么会拨了马小龙的号码呢?她抱着膝盖哭,过了一会儿,才拿出手机,又拨了何春生的电话。何春生的手机关机了,她只好打了座机。是何春生的母亲接的,她睡得有点儿糊涂了,愣是让织锦说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是找何春生的。何春生接了电话,一听是织锦,就美得不行。其实,那天刚吵完架他就后悔了,可是又不想那么快向织锦认错。其一怕被她看低,其二夫妻间的认错,一开始谁主动,谁就在婚姻中处了下风,他不想开这个先河。所以,这十几天来,他明知织锦不会主动向他求好,也咬牙挨着,挨得日子都没滋没味的。如今织锦主动打来电话,且是在深夜,他立马联想到她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承受着煎熬,在这个深深的夜里,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就主动给他打了电话。想到这里,何春生心里就美滋滋的。接过电话,还没开口呢,何春生就听到了织锦的哭声。在手术室外四个小时的焦灼等待让她快要虚脱了,她需要何春生这根拐杖。一听织锦哭,何春生的大男子汉英雄气概像旺盛的火苗,呼呼地往上蹿,声音柔和地哄织锦:“你怎么哭了?”这一句话让织锦仿佛傍到了依靠的肩膀,哭得更厉害了。何春生连忙道歉:“织锦,我知道那天是我不好,以后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织锦还是哭。何春生就差跺脚指天发誓了,可惜织锦又看不见,只好说:“你等一下,我一会儿去找你。”织锦这才抽泣着说:“我在医院。”何春生就迷糊了,顺口问她在医院干什么。织锦说:“别问了,你快来吧。”怕他找不到,又啰唆了一会儿。何春生撂下电话,匆忙套上衣服往医院跑。母亲被电话弄醒后就睡不着了,追在儿子屁股后问:“大半夜的,你去哪儿?”何春生头也不回地说:“织锦在医院哭得厉害,我去看看。”说着,人就到了楼下。母亲嘟哝了两句,就躺下了。深夜的青岛安静又空阔,何春生在街上走走停停地过了半天才拦上一辆出租车。等他到了医院,只见织锦和柳如意木讷地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被疲惫和担忧搞得像傻了一样。何春生一看就知道不是小事,不知怎样问才能让织锦不至于伤心。织锦有气无力地拍了拍长条椅,让他坐过来。何春生没坐,使劲儿看着织锦,“怎么了?”“我哥在做手术,被砍了。”织锦简短扼要地说了一句。何春生愣了一下。“是不是因为那个……”见柳如意在旁边,就把下半句话吞了回去。尽管没说出口,大家都明白何春生想说的是什么。织锦低着头,说:“我也不知道,我猜,可能是的。”三个人又陷入了沉默。偶尔有人从远处的走廊上趿拉着拖鞋走过去,在夜色中磨出了沙沙声。织锦靠在何春生身上,无力地看着手术室的门。罗锦程进手术室已五个小时了,比一个世纪还漫长的五个小时。织锦的手机响了,在寂寥的夜里格外刺耳。她看也不看就接了,以为是妈妈,却是马小龙。他的声音很沉,好像抽了过多的烟,“织锦,你怎么了?”织锦看了看何春生,站起来,往旁边溜达了几步,“不好意思,刚才我拨错号码了,我很好。”马小龙沉吟了一会儿,说:“为什么你要赌气?织锦,你是爱我的。”织锦的心里就刮起了一阵龙卷风,眼泪摇摇晃晃地要跑出来。可在这个时候,她不想说这些,就压低了声音说:“那是过去了,很抱歉我刚才打错了你的电话。”“你在逃避我?”织锦苦笑了一下,“我在医院里呢,不想多说什么。”说着就挂了电话,转身时见何春生直直地看着自己,遂笑了一下。她知道他很想知道这电话是谁打来的,她不想多说话,就故作表情镇定地坐了回去。刚坐好,电话又响,还是马小龙。织锦看了一眼,就把电话掐断了。电话又响了好几遍,每响一两声,织锦就给它掐断了。何春生不动声色的脸上已渐渐有了僵硬的怒意,一副恨不能劈手把手机夺过去看个究竟的样子。织锦仰着脸看手术室的门,假装不在意他的表情。在这个心烦意乱的时候,她没有心情去向何春生解释任何事情。马小龙又发了一条短信,没有什么话,只是一串问号。看短信时,织锦没避讳何春生,很明朗地把手机举在眼前看。她知道何春生看见了那串问号,看完之后,她就删除了。何春生终于忍不住问:“谁?”“马小龙。”织锦平静地说,“我给你打电话时,误拨了他的号码。”何春生的两手合在膝盖上,瘦瘦的身子往后仰着。他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手术室的门。织锦面无表情地说:“我不是故意的。”何春生啪地拍了自己的脸一下,老半天才说:“一只蚊子。”说完,煞有介事地弹了弹手指,仿佛真有只蚊子被拍死在掌心里了。凌晨四点,罗锦程终于被推出了手术室,裹得像具白色的木乃伊,眼皮沉沉地耷拉着,麻药还没醒过劲儿。柳如意远远地看着,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织锦迎上去问:“怎么样?”医生摘下口罩,脸上的表情极度疲惫,“没事了。但是因为送来得有点儿晚,他断肢的接活质量,我不敢保证。我们尽最大的努力了。”织锦小声说了谢谢,帮护士推着罗锦程往前走。刹那间,她很茫然,突然觉得肩上担了几千斤的担子一样。医生又叫住了她:“病人的下肢很可能瘫痪,他有两节腰椎粉碎性骨折。”从医生那里传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严酷。织锦觉得脑袋好像被狠狠地打了一下子,她被打蒙了。罗锦程被安排进无菌病房。织锦坐在外面,透过窗子看着她英俊的哥哥脑袋肿得像个胖西瓜,而且是个蜡黄的胖西瓜。何春生扶着她的肩,小声说:“别难过,会好起来的。”织锦知道这是句徒劳的废话,也就起个暂时的安慰作用,但她还是很感激。现在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优秀的女人会蜷缩在一桩看似窝囊的婚姻里不出来了。人和人之间,是需要相互关怀的。这时的柳如意好像突然得到了什么神谕,反而镇定得很。她先是给妈妈打了个电话,把这边的情况避重就轻地说了一下,就去缠着问护士,像罗锦程这样的病人吃什么最好,怎样护理才科学。忙了一夜的护士早就因疲倦而麻木了,对柳如意的询问,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提不起精神。柳如意耐着性子赔笑脸,织锦看得很辛酸,想到底是爱情伟大呢,还是柳如意贱得令人心酸?织锦过去拽了拽柳如意,“别问了,就我哥现在这样,两三天内肯定是吃不了东西的。”柳如意猛地回过头,目光直直地看着织锦,眼泪刷地滚了下来。她猛地闭上眼,冲着织锦声嘶力竭地喊:“我不能让他瘫了!我不能让他瘫!”喊完她就开始失态地哭。悲伤的哭声像寂寞黑夜里的拖拉机呜呜,在医院长廊里来回奔跑。天麻麻亮了,织锦知道,过不了多久,妈妈肯定会来医院,这烂摊子不能持续太长时间。她拉了拉无限悲怆的柳如意,“嫂子。”她已经很多年没这样发自内心地喊柳如意嫂子了。如果是在平常,她会觉得这样称呼是刻意讨柳如意开心,可在这个时候,她觉得这样称呼是一种敬意。悲伤已弄昏了柳如意的神经,对织锦的这声称呼,她并没表现出意外的喜悦,泪汪汪地看了看小姑子。织锦说:“我哥的伤势不能让我妈知道,至少现在不能让她知道。”柳如意还是愣愣地看着她。何春生反应比较快,说:“是啊,妈会受不了的。”“不管是对我妈还是对我哥,都不要说他有可能会瘫痪。即使将来我哥真站不起来了,也要让他们慢慢接受这个事实。”柳如意没说什么,只有吧嗒吧嗒掉眼泪的份儿。织锦看了看天色,说:“你们都回去吧,天亮了还得上班。”何春生怜惜地扶着她的肩,“你呢?”“我请假。”说着,织锦就坐在了走廊的椅子上。何春生去也不是留也不是,看着织锦憔悴的脸,他很心疼,说:“你回家睡一会儿吧,今天我请个假。”织锦摆摆手,“算了,这样的日子还长着呢,别争了。”柳如意就拧着眉头看她。织锦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小声说:“怎么了?”柳如意又踌躇了一会儿,说:“今天你就替我在医院守一天吧。”说完就走了,背影有点儿萧瑟,像秋天的一株枯草。织锦把一脸倦色的何春生也打发走后,就去了医生值班室,叮嘱医生和护士不要把罗锦程将会出现的状况告诉妈妈和他本人。医生和护士深表理解,表示只要他们配合好,保守秘密应该不难。从医生办公室出来,何春生已提着一个方便袋等在病房外了,见她过来,扶她坐了,掏出一盒牛奶来,插上吸管递到她嘴边,“吃点儿东西。”织锦看了看他,无声地吸着,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何春生从旁边抱着她的肩,心疼她,又找不到话说。织锦顺势歪在他怀里,一边吸奶一边哭,像孩子似的,弄得何春生的心里也酸溜溜的,掉了几颗眼泪。织锦拿出一盒奶给他,“熬了一夜了,喝点儿去上班吧。”何春生接过来,默默地喝完了,又看看她,说:“我去上班了啊。”织锦点头。何春生恋恋不舍地走了,看着孤单单地坐在走廊里六神无主的织锦,他也很难受。只有天灾人祸的事发生,人才会发现,一个人的力量是单薄的,单薄到面对好多事情只有默默感伤的份儿。织锦去卫生间洗了两把脸,也没毛巾擦,脸上水淋淋的就出来了。她出门就看见走廊的另一头,妈妈领着兜兜东张西望地过来了。织锦声音哽咽地叫了声妈,脸上挤出一丝笑。妈妈老了,身体显得那么笨拙,像一只慈祥的企鹅。兜兜被她拽得一摇一摇的,像只蹒跚的小鸭子。“你哥怎么样了?”织锦说:“没事了,在病房里呢。”又抹了一下脸上的水痕,指了指病房。妈妈松开兜兜奔过去,趴在门上看,一动不动地看了半天。织锦说:“妈,别看了。”去拉她,才见妈妈脸上早已经泪水横流。妈妈本就是医生,这状况不需织锦多说,就清楚到底有多严重。母女两个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掉眼泪,半天,织锦才说:“会好的。”妈妈也没说什么,起身就去医生办公室了。兜兜翻着何春生拎来的方便袋,在里面翻出了一包口香糖,撕开就塞进嘴里去了。织锦知道他见了口香糖就不要命似的,而且还总是把嚼完的口香糖咽下去,于是就哄他往外吐。兜兜不肯,把剩下的口香糖往背后藏,坏坏地笑着和姑姑捉迷藏。现在的织锦哪有那份闲心,就虎着脸对兜兜说:“你再不把口香糖吐出来,看我不打烂你的屁股!”兜兜第一次见姑姑这么凶,有点儿吓慌了,木木地看着织锦,两眼一闭,就哇哇大哭起来。织锦趁势把他嘴里的口香糖抠出来扔掉,又把他手里的口香糖夺过来,刚想一起扔掉,又想起自己早晨没刷牙,就抽了两条吃了。兜兜见姑姑竟把口香糖抢去自己吃了,就更是愤怒,哭得更凶了。响亮的哭声把护士都招了出来,织锦一见,就指了护士说:“你再哭,护士阿姨就给你打针了。”这话起到立竿见影的效果,兜兜及时地刹住了车。织锦抱着他去找妈妈。两个护士正在整理昨夜今晨的病例记录,医生也在做笔记。妈妈坐在一张小方凳上,低着头,一声不响地捏自己的手指。织锦叫了她一声,她才怏怏地站起来,把兜兜接到怀里,擦了擦他的脸,“姑姑欺负兜兜了?”兜兜委屈地抽搭起来,眼泪就从妈妈的脸上缓缓地流了下来。织锦看了看医生,医生也会意地微笑了一下。临近中午时分,柳如意风风火火地赶到了医院,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悲伤和慌乱,而是坚毅的表情。她对织锦说:“你去上班吧,你哥这边交给我了。”“不是说好了今天我在这里吗。”织锦狐疑地看着柳如意。她有点儿不安,从柳如意坚定的眼神中,她看出这个对爱情始终痴心不死的女人,肯定又做出了一个重大的举措。这让她忐忑而惶惑。是的,她不否认自己是瞧不起柳如意的,连同柳如意的爱情都觉得是卑贱的。很多时候,她觉得这个女人不可思议。罗锦程对柳如意已不是薄情这么简单,而是践踏和蹂躏了,为什么柳如意就是不死心呢?按说现在她应该有快意恩仇的感觉,感谢上天终于替她惩罚了负心人呀,为什么她不呢?柳如意没理会织锦对她的凝视,倒是用自言自语的口气轻描淡写地说:“我辞职了,我得照顾他。”织锦默默地看着这个被她和罗锦程鄙薄的女人,心里翻江倒海般不能平静。这是第一次在这个又瘦又丑的女人面前,她深切地感觉到了自己的卑微与市侩。不管多么庸俗的女人,一旦遭遇爱情,都会焕发出令上帝都瞠目结舌的光芒。柳如意淡淡地看着她,说:“这是件好事,这下他就不会觉得我配不上他了。”织锦哭了。原来,在这世上,从没有卑微的人、卑微的爱情,只有卑微的心灵。上午十点左右,罗锦程醒了过来。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然后看到了一片茫茫无边的白色。他躺在一个雪白的世界里。他想动,只是想动而已,麻醉药让他的身体还不是很听使唤。他动了一下头,腰椎就像碎了一样的刺痛。他张望了一下四周,看见了柳如意的脸,像一张画一样扁扁地贴在病房与走廊之间的玻璃上。他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又疲惫地垂下了眼皮,没有任何表情。他想起了金子,那个用散漫眼神看着他的金子。他打她电话,她接了,只说了一句话:“你不要再来找我了,我老公回来了。”连个回话的余地都不给他,就挂了电话。再打过去,就关机了。他打她家座机,接电话的是个男人。他挂了电话,又发短信给她。半个小时后,她回了,很简短的一句话:“我说过了,请你不要再找我了,我要回到正常的生活中。”那条短信让他愣了一会儿。那么她和他在一起的那些时光,在她看来是不正常的?可是他觉得他们在一起时,她看上去是那么自然而熨帖,像鱼之于水。他又发了一条短信:“金子,我是爱你的。”她没回短信。再也没回。他就去她家附近等她。他像个颓废的老人,蜷缩在车子里,望着街边熙熙攘攘的人群,悲凉地想,金子对他,是早有提防的。在一起这么久,他只知道她就住在登州路青岛啤酒厂一带,却不知她住什么路、几号楼。每次送她,到啤酒厂门口,她就停住了,温柔而坚决地拒绝他继续跟来,理由是不想让孩子或是邻居看见。因为爱她,他的顺从是无条件的。他立在黑夜里,温柔地看着他的金子拐进小区。在他的内心深处,因为有金子,这片小区就成了美好的天堂,他的天使就睡在这里,每个清晨,被穿窗而过的阳光抚摩着脸庞醒来,睁开懒散的双眼。等了十几天,他终于等到了她,她挽着一个男人从街边一家便利店出来,有说有笑,状态亲昵。男人和穿着高跟鞋的金子差不多高,头发几乎要秃了,五官像一个烧糊的肉丸子上被近距离地掐了几个窟窿,嘴唇紧紧地抿着,看上去像个胖老太太。他无法忍受金子为了一个这样的男人弃自己于不顾。他下了车,按捺着内心的痛苦,没上前去招呼她,只是默默地跟在他们身后。在他们快要拐过一个街角时,他终于低低而深情地唤了一声:“金子。”金子行走中的背影愣了一下,但是没有停下来,只是愣了一下而已。他们继续往前走。他又唤了一声:“金子!”声音高了许多。这时,他看见男人停了下来,歪头对金子说了句什么,金子才不情愿地转过身,淡漠地看着他说:“哦。”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叫了一声金子,这一声里就有了悲怆的味道。他眼里慢慢有了液体的痕迹。金子依然淡漠地看着他,对旁边的男人说:“是罗先生,‘迷迭香’的投资人。”听口气,她好像曾不止一次地对这个男人说起罗锦程。然后,她又对罗锦程说:“罗先生,对不起,我不能继续在‘迷迭香’做经理了,因为我要移民了,最近要跑移民手续。”“你的辞职,我不批准。”罗锦程不动声色。男人“哦”了一声,看他的眼神就有了些玩味的鄙薄。而罗锦程对男人的目光视而不见,仿佛他是不存在的空气,只是一味迷茫地望着金子,“金子,我想和你说几句话。”金子看了看身边的男人,“说吧,我听着呢。”“我想单独和你说。”金子微微笑了一下,“就在这里说吧。”她的眼神很笃定,仿佛他们不过是多年未见的邻居,相互之间只有熟稔,没有过密的交际往来,也就没什么可避讳的。悲愤像轻盈飘零的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罗锦程的心上,那么凉,那么冷。他又往前迈了一步,“我不想在他面前和你说话。”男人的脸上已有了些不悦,扯了金子的手臂说:“走吧,回家做饭。”罗锦程的愤怒一下子找到了发泄点,他瞪了男人一眼,一把把男人的手从金子的胳膊上扒拉开,“我要和她说话,你没听到吗?”男人阴阴地笑着,看着他说:“你别他妈的得寸进尺!对你,我已经够忍让了。”金子见状不好,也扯着男人往家走。罗锦程的眼睛就红了。他冲上去,一把拽住男人的T恤,往回死命一拉。男人一个趔趄,就倒在了地上。罗锦程愣了一下,转过头去拽着金子往街边走,“今天我必须和你谈谈!”往日的懒散一下子从金子脸上消失了,她尖叫道:“罗锦程,你要干什么?”罗锦程像个丧心病狂的疯子,手里拽着金子的胳膊,嘴里嘟囔着“我要和你谈谈”就往街边走。金子的尖叫声很快就招来了一批围观的人。罗锦程把金子拉到啤酒厂对面的一个居民楼道里,他把她圈在胳膊中,用血红的眼睛逼视着她,一字一顿地问:“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金子拍了一下他的脸,“罗锦程,你神经病啊!我凭什么爱你?”“你不爱我?”失恋的痛苦已经让罗锦程丧失了理智。可是金子也不是吃素的女人,她厉声道:“我爱你什么?你有什么值得我爱?罗锦程我告诉你,你不要以为找到我家,我就怕你了!我和你睡,我男人是知道的,他在澳大利亚也和别的女人睡。我们是说好了的,各人解决各人的生理问题,绝对不牵扯爱情,也不会因此而破坏我们的家庭。你当自己是什么?是白马王子啊?你他妈的在我眼里不过是只鸭子!鸭子,还要倒贴给我钱的贱鸭子!”罗锦程就听见轰的一声,脑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滚,他指着金子的鼻子,“你再说一遍!”金子咬牙切齿,“倒贴钱的贱鸭子!”罗锦程举起巴掌,半晌,闭上眼,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滚,滚得越远越好!”金子用鼻子“哼”了一声。再然后,罗锦程听见一阵纷乱的脚步声追过来。等他回头,就见金子的男人挥着一根木棒冲了过来。他闪了一下,木棒砸在了楼梯上。他一反手,攥住了木棒,夺过来,扔到一边。金子的男人趔趄了一下,还没站稳,就被罗锦程提着T恤领子,一脚把他踹街边了。那些被撩拨起的愤怒在罗锦程的身体里奔腾,他再也没有能力去管住它们,由着它们指挥着他的手脚,雨点般落在了趴在地上的男人身上。男人被打得没还手之力,脸青了,嘴肿了,鼻子破了,流出来的鲜血像兴奋剂一样激起了罗锦程身体里的兽性本能,他的踢打更加疯狂了。这时,他突然觉得自己后背木木地疼了一下。他看见昔日在自己怀里千般风情万般温柔的金子,捡起落在地上的木棒,母狼一样向他扑过来。他愣了一会儿,就笑了。他摸了一下被打的后腰,凄凉地叫了一声“金子”,眼泪就掉下来了。那一刻,他觉得他那颗挣扎着不肯死去的爱情之心,利落地死掉了,死在了金子的棒下。他摇摇晃晃地离开了楼道,沿着登州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连车也没开。曾经多少个深夜,他背着金子爬这长长的上坡。那个时候的金子像一个美丽的水母,柔软地盘在他的背上,不时轻轻咬他一下,咬得他心花怒放。曾经多少个深夜,他搂着亲爱的金子站在这条街上,不忍放她离去。他们曾经玩笑着说,等哪天他们翻墙进入啤酒厂,潜进啤酒车间,一边喝啤酒一边做爱,一直到醉死。他想起他搂着风情万千的金子走在这里,像情窦初开的少年男女一样,一边接吻一边相互抚摩。那些深夜,他们恨不能整座城市是一张无边无沿的床,那么多的幸福,像罂粟一样在黑夜里绽放,缓缓地,或狂野地。全是幸福。他抹了一下嘴角的血,看了一眼天空,忽然觉得很荒诞。后来,他回了“迷迭香”,穿过服务生惊诧的目光,坐进吧台,慢慢地抽烟。抽着抽着,他就觉得心脏一阵阵地抽搐,他的心口好像插着一把怎么都拔不出来的刀子,让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一阵一阵地痉挛。真疼啊,他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就趴在吧台里睡着了。再后来,他听到了一阵乒乓乱响,有尖叫声夹杂其中。他从睡梦中醒过来,揉了揉眼睛,迷茫地站起来。一刹那,他觉得自己做了一场梦,连街上的那场打斗都是一场梦,而眼前的这一切,就是那个梦的延续。他晃了晃头,想让自己醒过来,却怎么都醒不过来。接着,他听见一个人号叫着:“就是他!废了这个王八蛋!”接着,一根棍子凌空扫了过来,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挡,就听见一声细碎的响声——来自他的身体,很是清脆。接着,他就被无数双手从吧台里提了出来,像提一只将要被宰杀的鸡。拳头、棍子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他来不及反抗,连呻吟都被闷在了胸腔里。再后来,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直到现在,他只知道自己躺在这白茫茫的病房里,身体被无数的器材固定着。他觉得自己的样子很可笑,像一个肥硕的蚕茧。罗锦程在医院里躺了二十多天,柳如意无怨无悔地守在病床旁。罗锦程并不领情,大多数时候,他懒散地望着病房外的天空。秋天一步步地近了,叶子黄了,间或有落叶摇曳过病房的玻璃窗,缓慢地坠下去。下班后,织锦就会到病房替换一下柳如意。何春生也来。二十八年来,这是她和何春生待在一起最为密集的日子。他们在罗锦程面前强颜欢笑,在病房外怅然,谁也没心思去布置新房子,它就像一件商品,刚买回来就被主人遗忘了。至于爱情,织锦更没心思去想了。和马小龙分手的那一刻起,她就丢掉了它,再也不想找了。作为旁观者,织锦看着柳如意对罗锦程掏心掏肺地好,而罗锦程依然对她没个好脸,就觉得看不下去,遂趁柳如意不在时敲打罗锦程,“哥,做人要有点儿良心。”罗锦程别过脸,不看她。他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究竟会恢复到什么样子,总是徒劳地搬着自己的腿,试图让它自主地活动一下。身体的虚弱,经常让他满头大汗,对织锦的话,常常是扔一个冷眼,就不再说什么。织锦看得心里难受,也就不再去指责他什么,默默地过去帮他活动腿。她多么希望会出现奇迹,哥哥的腿突然有了知觉,哪怕能轻微活动一下也好。随着冬天的到来,仅存的一点儿希冀也落了下去,像片片坠落的秋叶。对于以后,罗锦程大约也猜到了一些什么,但是他不问任何人,甚至带他去医院复查时,他也不问医生,只是目光散漫地看着前方,谁也不知道他心里想了些什么。作为这场斗殴事件的幕后主使者,金子的老公被拘留了。罗锦程出了无菌病房后,警察曾来做过笔录,一直都是警察在问,他什么都没说。从出事到回家后一个多月,他没说一个字,眼神总是懒懒的,好像这世界上所有的事都已与他无关了。他是一只孤零零的兽,心甘情愿地被隔绝在一个透明的容器内。柳如意每天都会帮他翻身无数次,每天早晨和傍晚都会端着一盆热水给他擦洗身体。每当柳如意擦洗他的身体时,他依然木木的,即使目光落在柳如意身上,也像看一个不牵扯任何感情色彩的、没有生命痕迹的东西。给他擦完身体,瘦瘦的柳如意额上就挂满了细细的汗水。她倒掉水,再洗干净手,温柔地给他活动四肢,做腿部按摩,仿佛慈母。连织锦都看得动容,很多次她要去帮柳如意,柳如意却不肯让任何人帮忙,细声细气地说自己做就行了。织锦不知道自己能为哥哥做些什么,她去了啤酒厂附近找罗锦程的车,因为违章停车,已被交警清障拖走了。她来回跑了几趟,交了罚款,才把车提回来。车身上蒙了厚厚的一层灰尘,好像几个世纪没人动过了的样子,织锦一阵阵地心酸。她把车子停在楼下,这样,罗锦程从窗子就能看见他的车了。她知道罗锦程很喜欢这款车,希望它能让他鼓起勇气好好活下去。自罗锦程出事后,“迷迭香”就关门了。因为罗锦程不在公司主事,公司也就乱成了一锅粥,业务停滞不前,员工们没完没了地往家打电话。织锦没辙,只好跟他们说,愿意留下的,她很感激,但是以罗锦程现在的状态,想把公司继续经营下去的可能性不是很大了,所以大家还是早谋出路的好。生活很现实,没人愿意在一家看不到未来的公司待下去,很快,公司就人去楼空。织锦去了罗锦程公司所在的写字楼,看着满屋子的办公用品和电脑,她突然有点儿晕,不知道怎么处理好,就给罗锦程打电话。罗锦程只说了俩字:“烧掉。”织锦没辙,只好请了几个工人,把所有的东西归整进一间房子里锁了,然后请写字楼的物业帮着把写字间租了出去。罗锦程瘫痪了,柳如意辞职了,她不得不为哥哥家的将来做打算。为罗锦程的公司善后,织锦忙了整整一个月,等她忙完,觉得整个人都要空掉了,崩溃了,一下子颓在了路边的台阶上,连拉开车门的力气都没了。因为罗锦程,家里整天阴云密布的,何春生偶尔来一次,也是礼节性地坐一会儿就走。面对这老老少少愁苦的脸,他觉得连笑一下都是罪过。何春生闷得难受,看着织锦憔悴的样子,也很是心疼,就悄悄拉着她回了劈柴院。冬天的劈柴院里弥漫着涮海鲜、涮羊肉的味道,热闹而温暖。织锦没精打采地上楼,母亲正在剥大蒜,李翠红在厨房忙活着包饺子,见织锦来了,都停了下来,寒暄之后,就问罗锦程怎么样了。织锦就坐在何春生的床沿上哭了。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这么痛快地哭。母亲连忙拿了条毛巾给她,边帮她擦眼泪边叹气,嘴里嘟哝着“罪孽啊罪孽”。李翠红听着不顺耳,就说:“妈,你快别说了,锦程又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什么罪孽不罪孽的。”被李翠红抢白了一句,母亲有点儿不高兴,见织锦在哭,又不好发作什么。说真的,她有点儿怨恨罗锦程,如果他不去勾搭人家有夫之妇,怎么会出这样的乱子?不出这样的乱子,现在何春生和织锦也该商量婚期了吧?见织锦这么伤心,抱怨的话是不能说的了,她怏怏地坐在那里,看着织锦哭,不说话又闷得难受,就说:“你哥这事,多亏柳如意啊。”织锦哭着“嗯”了一声。这时,何顺生回来了,看了看屋里的局面,坐也不是说也不是地站了一会儿,就回自己屋去了。饺子已经煮好了,织锦帮着摆饭桌。何顺生早就喝上了,喝着喝着,眼睛就红了起来。他看看眼睛红肿的织锦,又看看何春生,就甩了一下筷子,“不能便宜了那个王八蛋!”李翠红敲了一下他的筷子,“快喝你的酒吧。”何顺生扫了她一眼,“我在和春生说话,你一个娘儿们家的插什么嘴?”“你没看见春生在吃饭?”李翠红递了个眼色给何春生。何春生比较赞同李翠红的观点,不是他怕事,而是他不想逞口舌之能,“吃饭吧。”何顺生不屑地瞥了何春生一眼,抿了一口酒,哼哼地从鼻子里发出冷笑。“那王八蛋早就被抓起来了,难道我去劫狱?劫出来后把他弄残了再塞回去?你以为我有隐身草啊,还是监狱当官的是我大哥?”何春生怕织锦难受,不想让何顺生提这事。何顺生不屑一顾地看着何春生,满眼的耻笑,“你的脑子什么时候也生锈了?啊?不能便宜了他们就是把他弄残了啊?我是说,他抓进去了,他还有家产啊!得去告他,让他赔偿!就锦程现在这样,下半辈子怎么过?得让他们赔偿经济损失。”何春生眼里流露出了难得的敬佩。李翠红张着嘴巴,声音很低地喊了一声“妈呀”,然后说:“行啊,你也学会不用拳脚办事了。”何顺生捏着酒杯,得意地一仰脖子,杯中酒落肚,很认真地看着织锦,“起诉那王八蛋,让他把在澳大利亚挣的钱全吐出来。”何春生也期望地看着织锦,“应该这样,不然锦程哥的下半辈子怎么过?为了照顾他,柳如意连工作都没了,他们一家三口怎么过?”织锦说:“没事,我哥的写字楼的租金也够他们一家吃的了。”李翠红一听这话就急了,“织锦,你这话说得不对。钱这东西,还有嫌多的?够吃就不用愁了?那样我和你大哥也就不用这么苦累了。有钱,你可以不花,但不能想花的时候手里没有。再说了,你哥都这样了,指望他挣钱的可能性是不大了,你现在得替你侄儿和你哥的未来想想。现在是能帮他多囤下点儿就多囤点儿,别等到坐吃山空了的时候再去哭,那可就成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本来没插嘴的母亲,一听李翠红这话,才意识到这事要和小儿子以后的生活牵连上瓜葛,唯恐何春生将来会受罗锦程一家的拖累,就应声附和说:“织锦,别看你顺生哥没文化,这主意他出得还真不赖。”何春生见织锦面有难色,就敲了敲盘子,说:“吃饭吧,别弄得跟开会似的。”母亲剜了他一眼,就不言语了。饭后,大家围着电视,织锦知道,谁的心思都不在电视上,大家都试图说服她出面动员哥哥起诉金子一家。她没吭声,表现出对电视节目很感兴趣的样子,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不是她护着金子,而是她太了解罗锦程。他不开口,别人急得挖墙也没用。更何况她觉得用哥哥的健康换回来的钱,花着也不舒服,她觉得没必要在这上面费心思。织锦知道,他们憋不了多久就会旧话重提,稍坐了一会儿就说该回去了。母亲看了看何春生。何春生看着织锦,假装没看见母亲的眼神,见织锦真的要走,就替她拿着包,一起出门去了。李翠红把他们送到门口,说:“织锦,和你哥商量一下,以后的日子长着呢,不能不打算。”织锦说了一声“好”,有点儿难受。路上,她问何春生:“你和你哥他们想的一样?”何春生做出一副她的话很匪夷所思的样子,说:“你们家的事,别听他们瞎掺和。”织锦叹了口气,幽幽地说:“没想到我哥会落到这一步。”何春生搂了搂她的肩,“有我呢。”织锦心里一暖,就去捉他揽过来的手。两人默默地走了一段路,织锦从包里摸出新房钥匙,“抽时间去看看。听我妈说,那房子说是带装修的,其实只是卫生间和厨房贴了瓷砖,房间里铺了地板,其他地方根本就没装修。你去看看,找家合适的公司重新设计一下吧。就我们家这样,我肯定是抽不出空来,再说我也没心思。”何春生拿着钥匙看了一会儿,扔了个高,接回来说:“放心吧。”“你先让装修公司做个效果图,做好了叫我去看,改天我把卡给你,装修的时候,用钱从上面提就行了。”一说到钱,何春生马上就气短了,又走了一会儿,才说:“只要能和你在一起,睡马路也幸福。”织锦瞅着他笑了一下,“真睡马路时你就不这么说了。”何春生瞪着她,像受了屈辱一样,恨不能指天发誓。织锦打了他一下,说:“别傻了,我信。”到织锦家了,何春生就进去坐了一会儿。柳如意在卫生间吭哧吭哧地洗东西,何春生把着门,叫了一声嫂子,然后问:“要不要我帮你?”柳如意头也不回,发狠地洗。织锦说:“怎么不用洗衣机呢?”说着,就卷了卷袖子。哥哥出事后,她扭转了对柳如意的看法。从前,她觉得柳如意是贱得无可救药。现在,她渐渐明白,那种贱,任何一个被爱情沾上的女人都会犯。自己不是也曾贱过吗?明明和马小龙是正当恋爱关系,却非要搞得跟偷情似的,所有朋友都对她的行为不理解,觉得她应该狠狠地甩了马小龙,用失去爱情的方式惩罚他,让他用不快乐和埋怨去惩罚他的母亲。仔细想一想,这招很解气,可她就是做不来,因为爱他,承受再多委屈也是快乐的。织锦说:“我洗吧。”即便柳如意和哥哥是夫妻,那也是过去式了。现在,柳如意对哥哥的好是因为情义。他罗锦程可以混账地不领这情,她和妈妈却要领,因为柳如意承担了她和妈妈应该承担的义务。柳如意没听见一样,洗得更是铿锵。余阿姨过来悄悄拽了织锦一下,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柳如意,再指指罗锦程的房间,然后说了句“罪孽啊”。织锦愣了一下,闯进卫生间,一把拉起柳如意,“你歇会儿,我来洗。”柳如意猛地一甩手,织锦这才看见,她满脸是泪,右边的脸青了一大块,再看看盆里洗的东西,织锦的火腾地就冒上来了。柳如意正用刷子奋力地刷一条衬裤,上面沾着没刷净的大便。织锦捧着柳如意的脸,问:“怎么了?”柳如意用力地刷衬裤,不说话,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掉。余阿姨没忍住,小声说:“锦程这孩子,以前他不这样,凶是凶了点儿,还是蛮有人情味的,咳……”自从罗锦程出事后,余阿姨也一改往常对柳如意的偏见。其一,柳如意从不指使她帮着照顾罗锦程。其二,柳如意的表现确实是难能可贵。织锦大约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恨意重重地夺下柳如意手中的刷子,啪地扔到地上,大声说:“你不用给这狼心狗肺的东西洗,他不配!他不是觉得外面的女人有品位吗?让那些有品位的女人来收拾他的大小便!”柳如意蹲在卫生间里哭,唯恐罗锦程听见。织锦冲进罗锦程的房里,见他蒙着被子躺在床上,就怒气冲冲地奔过去,一把揪起被子,甩到一边去,指了罗锦程的鼻子,悲愤交加的泪就滚了下来,“罗锦程,你算他妈的什么东西!就回家欺负老婆孩子的本事?你不是千宝贝万宝贝你的金子吗,她怎么把你弄成这样就不见人了?”织锦一边拿脚踢他的床一边哭,床被她踢得吭吭直响。织锦的凶样把余阿姨也吓坏了,搀着织锦妈妈的手一起来拽织锦。妈妈老泪纵横地说:“冤家啊,织锦啊,你让我多活两天吧。”内外交困让织锦呜呜直哭,妈妈也哭,余阿姨更是泪眼婆娑。何春生见状,左右不是,只好把娘儿俩拉到楼下客厅,按到沙发上。织锦和妈妈抱头痛哭。何春生笨嘴笨舌的,就会叹气。忽然,楼上的罗锦程撕心裂肺地啊啊大喊着,用拳头咚咚捶打床,母女两个才不哭了,慌忙擦干眼泪去看罗锦程,就见他满脸眼泪,紧紧地闭着眼睛,用拳头狠狠地打床,一副恨不能把这个世界打烂的样子。何春生连忙去按住他的手,不让他动。罗锦程强烈地挣扎了一阵,就放弃了这徒劳的折腾,眼睛依旧紧紧地闭着,胸脯大大地起伏着,泪水不时从眼角渗出来。柳如意拿了毛巾去擦他脸上的泪,被他一把打掉了,她就哀哀地看着他,小声说:“我知道你讨厌我,我不要求和你复婚,算我求你,你就当我是家里请来的保姆,好不好?”罗锦程还是闭着眼,却咬牙切齿地说:“你怎么就这么贱!”这是罗锦程自出事以来第一次开口。对于他的斥骂,柳如意非但不生气,反而笑了。她拿手背蹭掉脸上的泪,屁颠屁颠地把被织锦掀到地上的被子抱起来拍打了几下,盖到罗锦程身上,说:“你骂吧,你喜欢骂就骂吧,我喜欢你骂我。”罗锦程睁开眼,狠狠地看了她一眼,说:“我就没见过像你这么贱的女人。”柳如意愣愣地看着他,眼里的喜悦就像母亲看着一个刚刚学会说话的孩子。罗锦程却疲惫地闭上了眼睛。织锦小声嘟哝了声“德行”,拉着妈妈往外走,说:“这人的良心发霉了,霉得都长青毛了。”后来,织锦才知道,那天晚上,柳如意回了一趟娘家,妈妈在卫生间给兜兜洗澡。可能晚饭的海螺有点儿不新鲜了,罗锦程就闹肚子了,没来得及从床边把便器拿上来就拉在了裤子里。他想自己把裤子脱下来换掉,结果却弄得满床都是。等柳如意回来,他的下身已经糊满了黄色的粪便。就在柳如意给他往下剥黏糊糊的裤子时,他突然打了她一巴掌,往床下推她,不让她靠近。心志隐忍的柳如意一边躲避他的拳头,一边把房间收拾干净了,又给他洗净了身体。妈妈说:“别看你哥整天浪荡,但他是个要面子的人。对于一个男人来说,难道还有比拉在裤子里更让他觉得没尊严的事?他能忍受着活下去就不错了。”织锦怒气未消,“他凭什么打柳如意?这没尊严的生活又不是她造成的,有本事他打金子去。”“别说这些了,好在小柳不介意。”织锦恨铁不成钢地骂了声:“贱才!”妈妈叹气,“女人啊,死心塌地地爱上一个男人就会变成贱才,你觉得自己不贱,那是你心里没有爱。”这个冬天真冷啊,走在街上的织锦总有这样的感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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