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锦没避讳何春生,何春生就去了织锦家

买的是现房,织锦很快就拿到了钥匙。钥匙在包里睡了十几天,因为赌气,她没去看房子,倒是妈妈和柳如意非常热情地去看了。回来后,她们就七嘴八舌地说房产商装修得太低档,建议重新装修一遍,要不等住进去了才想起来要装修,就麻烦了。织锦总是爱答不理的,好像她们讨论的事和自己没关系。见她没反应,妈妈狐疑了一会儿,才说:“最近没见春生来家里。”说完就看着织锦。织锦没听见一样继续吃火龙果。妈妈不高兴了,把嗓门提高了一点儿,“织锦,我和你说话呢!你和春生闹矛盾了?”“谁和他闹矛盾!妈,我必须和他结婚吗?”织锦把火龙果的皮扔到果皮盘里。一听这话,就不必问了,妈妈虎着脸去看电视。柳如意插嘴说:“倒也是,何春生有点儿配不上咱家织锦。”余阿姨也点点头,“谁都能看出来。”这话让妈妈有点儿不高兴,就给余阿姨和柳如意递眼色,提醒她们别说这些没用的。一家人正各怀心事呢,电话就响了。座机正好在织锦手边,号码很陌生,她瞅了半天才接起来,懒洋洋地问:“找哪位?”妈妈和柳如意百无聊赖地看电视。家里的电话大多是找织锦的,和她们没太多关系,所以若是织锦不在家,电话响半天也没人接是正常的,反正要找的人不在。织锦“嗯嗯”地说着话,脸一点点地变成铁青色。她一边说电话一边把放在旁边的手包合拢,匆匆地说:“别说了,我现在就去。”说着,就挂了电话,匆匆换鞋子。柳如意觉得蹊跷,跑过来问:“出什么事了?”织锦埋着头换鞋,小声说:“我哥给人打了。”声音虽然小,妈妈还是听见了,腾地站起来,慌手慌脚地问:“啊!你哥给人打了,因为什么给人打了?”织锦不想让妈妈担心,便用轻描淡写的口气说:“因为一点儿小事,和人发生了口角,没事了,在医院呢。”妈妈慌慌张张地换鞋,要跟着去医院。织锦从她手里把鞋子夺下来,“你去干什么?这不添乱吗!又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点儿皮肉伤。你在家待着,有事我给你电话。”织锦心里早已是雨打梨花,却不敢给妈妈看见。电话是医院打来的,听口气罗锦程伤得很厉害,具体情况也没细说。她不想让妈妈去看血淋淋的场面,虽然她做了一辈子医生,见惯了生老病死,控制悲伤情绪的神经已经给锤炼出来了,但那毕竟都是事不关己。血淋淋的场面一旦落到自家亲人身上,再坚强的人都会崩溃。柳如意也急了,说:“妈,你和余阿姨在家照看兜兜,我和织锦去。”说着就换好了鞋子。织锦见她早已泪流满面,也没拦她,只是心急如焚,恨不能生了翅膀飞到医院,医生正等家属到场签字做手术呢。她们把期期艾艾的妈妈留在家里,出门之后就往楼下跑。织锦打开车门,柳如意一头扎进来问:“织锦,你哥到底怎么样了?”织锦的眼泪这才刷刷地落下来。刚才,护士在电话里说罗锦程的右手几乎被砍掉了,只剩了一点儿皮肤和胳膊连在一起。腿也断了,肋骨断了四根,送到医院时,整个人是昏迷的。织锦边哭边跑,在爸爸刚刚去世几个月的时间内,她不能确定妈妈是否能经得起第二次重创。她不敢告诉妈妈,也不敢仰仗柳如意,毕竟她和哥哥离婚了,再仰仗她一分就是欠了一份不能偿还的情义。到了医院,罗锦程已被推进手术室了,等家属签字就可以开始手术了。织锦都没细看就在手术协议上签了字,然后趴在手术室的门上往里张望。柳如意也趴上来看,可是除了一条白茫茫的模糊通道,什么也看不见。她们坐在手术室外的走廊上,不时相互看一眼。好半天,织锦才感觉到柳如意一直死死地攥着她的手,那么紧那么用力,汗水从她们的掌心里渗出来,把彼此的手弄得湿漉漉的。这一刻,织锦突然觉得柳如意是那么的亲切,她们像两个被孤单地扔在战场上的伤兵,都有一颗悲凄无助的心,相互依赖,害怕失去对方。从出了家门,一直到医院,眼泪在柳如意的脸上滚啊滚啊,没断过。织锦小声说:“别哭了,如果你知道我哥是为什么才伤成这样的,你会恨他的。”柳如意摇了摇头,边哭边说:“我不恨他,真的不恨,他就是把我杀了,我也没法把他从心头放下来。”织锦茫然地看着她,在心中飞快地过滤着种种糟糕的可能。有一点,不需要罗锦程说,她也是笃定的——罗锦程的伤,肯定和金子有关。这样想着,她心头的恨意像火苗一样,又蹿了起来。柳如意抽抽搭搭地哭,像迷失了方向的傻小孩。见她这样,织锦就更是烦乱。这种烦乱让她倍感孤单,觉得快憋死了,就跑到医院外面去。灯光从各个方向的窗口漏出来,把城市的夜晚切割得支离破碎。织锦弯着腰,深深地呼吸了几下,眼泪就掉了下来。现在她多么想找个肩膀让自己偎依一下,一个人扛住苦难的感觉太糟糕太累了。她想打电话给何春生,掏出手机,按上号码,通了。她疲惫地说:“是我。”对方沉默,只有呼吸声在电话里微微地回响。她有点儿怒意,想,如果不是遇到这样的事,八辈子也别指望我主动给你打电话!除了一无是处的狗屁自尊,你何春生还有什么?她这样恨恨地想着,声音里就没了好气,“怎么不说话?”手机里依然没回应。织锦恼了,正要掐断,却突然发现她拨的竟是马小龙的号码。她愣愣地看着手机,人就傻掉了。她猛地掐断了电话,慢慢地弯下腰去,默默地哭了。她明明是想找何春生的,怎么会拨了马小龙的号码呢?她抱着膝盖哭,过了一会儿,才拿出手机,又拨了何春生的电话。何春生的手机关机了,她只好打了座机。是何春生的母亲接的,她睡得有点儿糊涂了,愣是让织锦说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是找何春生的。何春生接了电话,一听是织锦,就美得不行。其实,那天刚吵完架他就后悔了,可是又不想那么快向织锦认错。其一怕被她看低,其二夫妻间的认错,一开始谁主动,谁就在婚姻中处了下风,他不想开这个先河。所以,这十几天来,他明知织锦不会主动向他求好,也咬牙挨着,挨得日子都没滋没味的。如今织锦主动打来电话,且是在深夜,他立马联想到她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承受着煎熬,在这个深深的夜里,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就主动给他打了电话。想到这里,何春生心里就美滋滋的。接过电话,还没开口呢,何春生就听到了织锦的哭声。在手术室外四个小时的焦灼等待让她快要虚脱了,她需要何春生这根拐杖。一听织锦哭,何春生的大男子汉英雄气概像旺盛的火苗,呼呼地往上蹿,声音柔和地哄织锦:“你怎么哭了?”这一句话让织锦仿佛傍到了依靠的肩膀,哭得更厉害了。何春生连忙道歉:“织锦,我知道那天是我不好,以后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织锦还是哭。何春生就差跺脚指天发誓了,可惜织锦又看不见,只好说:“你等一下,我一会儿去找你。”织锦这才抽泣着说:“我在医院。”何春生就迷糊了,顺口问她在医院干什么。织锦说:“别问了,你快来吧。”怕他找不到,又啰唆了一会儿。何春生撂下电话,匆忙套上衣服往医院跑。母亲被电话弄醒后就睡不着了,追在儿子屁股后问:“大半夜的,你去哪儿?”何春生头也不回地说:“织锦在医院哭得厉害,我去看看。”说着,人就到了楼下。母亲嘟哝了两句,就躺下了。深夜的青岛安静又空阔,何春生在街上走走停停地过了半天才拦上一辆出租车。等他到了医院,只见织锦和柳如意木讷地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被疲惫和担忧搞得像傻了一样。何春生一看就知道不是小事,不知怎样问才能让织锦不至于伤心。织锦有气无力地拍了拍长条椅,让他坐过来。何春生没坐,使劲儿看着织锦,“怎么了?”“我哥在做手术,被砍了。”织锦简短扼要地说了一句。何春生愣了一下。“是不是因为那个……”见柳如意在旁边,就把下半句话吞了回去。尽管没说出口,大家都明白何春生想说的是什么。织锦低着头,说:“我也不知道,我猜,可能是的。”三个人又陷入了沉默。偶尔有人从远处的走廊上趿拉着拖鞋走过去,在夜色中磨出了沙沙声。织锦靠在何春生身上,无力地看着手术室的门。罗锦程进手术室已五个小时了,比一个世纪还漫长的五个小时。织锦的手机响了,在寂寥的夜里格外刺耳。她看也不看就接了,以为是妈妈,却是马小龙。他的声音很沉,好像抽了过多的烟,“织锦,你怎么了?”织锦看了看何春生,站起来,往旁边溜达了几步,“不好意思,刚才我拨错号码了,我很好。”马小龙沉吟了一会儿,说:“为什么你要赌气?织锦,你是爱我的。”织锦的心里就刮起了一阵龙卷风,眼泪摇摇晃晃地要跑出来。可在这个时候,她不想说这些,就压低了声音说:“那是过去了,很抱歉我刚才打错了你的电话。”“你在逃避我?”织锦苦笑了一下,“我在医院里呢,不想多说什么。”说着就挂了电话,转身时见何春生直直地看着自己,遂笑了一下。她知道他很想知道这电话是谁打来的,她不想多说话,就故作表情镇定地坐了回去。刚坐好,电话又响,还是马小龙。织锦看了一眼,就把电话掐断了。电话又响了好几遍,每响一两声,织锦就给它掐断了。何春生不动声色的脸上已渐渐有了僵硬的怒意,一副恨不能劈手把手机夺过去看个究竟的样子。织锦仰着脸看手术室的门,假装不在意他的表情。在这个心烦意乱的时候,她没有心情去向何春生解释任何事情。马小龙又发了一条短信,没有什么话,只是一串问号。看短信时,织锦没避讳何春生,很明朗地把手机举在眼前看。她知道何春生看见了那串问号,看完之后,她就删除了。何春生终于忍不住问:“谁?”“马小龙。”织锦平静地说,“我给你打电话时,误拨了他的号码。”何春生的两手合在膝盖上,瘦瘦的身子往后仰着。他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手术室的门。织锦面无表情地说:“我不是故意的。”何春生啪地拍了自己的脸一下,老半天才说:“一只蚊子。”说完,煞有介事地弹了弹手指,仿佛真有只蚊子被拍死在掌心里了。凌晨四点,罗锦程终于被推出了手术室,裹得像具白色的木乃伊,眼皮沉沉地耷拉着,麻药还没醒过劲儿。柳如意远远地看着,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织锦迎上去问:“怎么样?”医生摘下口罩,脸上的表情极度疲惫,“没事了。但是因为送来得有点儿晚,他断肢的接活质量,我不敢保证。我们尽最大的努力了。”织锦小声说了谢谢,帮护士推着罗锦程往前走。刹那间,她很茫然,突然觉得肩上担了几千斤的担子一样。医生又叫住了她:“病人的下肢很可能瘫痪,他有两节腰椎粉碎性骨折。”从医生那里传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严酷。织锦觉得脑袋好像被狠狠地打了一下子,她被打蒙了。罗锦程被安排进无菌病房。织锦坐在外面,透过窗子看着她英俊的哥哥脑袋肿得像个胖西瓜,而且是个蜡黄的胖西瓜。何春生扶着她的肩,小声说:“别难过,会好起来的。”织锦知道这是句徒劳的废话,也就起个暂时的安慰作用,但她还是很感激。现在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优秀的女人会蜷缩在一桩看似窝囊的婚姻里不出来了。人和人之间,是需要相互关怀的。这时的柳如意好像突然得到了什么神谕,反而镇定得很。她先是给妈妈打了个电话,把这边的情况避重就轻地说了一下,就去缠着问护士,像罗锦程这样的病人吃什么最好,怎样护理才科学。忙了一夜的护士早就因疲倦而麻木了,对柳如意的询问,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提不起精神。柳如意耐着性子赔笑脸,织锦看得很辛酸,想到底是爱情伟大呢,还是柳如意贱得令人心酸?织锦过去拽了拽柳如意,“别问了,就我哥现在这样,两三天内肯定是吃不了东西的。”柳如意猛地回过头,目光直直地看着织锦,眼泪刷地滚了下来。她猛地闭上眼,冲着织锦声嘶力竭地喊:“我不能让他瘫了!我不能让他瘫!”喊完她就开始失态地哭。悲伤的哭声像寂寞黑夜里的拖拉机呜呜,在医院长廊里来回奔跑。天麻麻亮了,织锦知道,过不了多久,妈妈肯定会来医院,这烂摊子不能持续太长时间。她拉了拉无限悲怆的柳如意,“嫂子。”她已经很多年没这样发自内心地喊柳如意嫂子了。如果是在平常,她会觉得这样称呼是刻意讨柳如意开心,可在这个时候,她觉得这样称呼是一种敬意。悲伤已弄昏了柳如意的神经,对织锦的这声称呼,她并没表现出意外的喜悦,泪汪汪地看了看小姑子。织锦说:“我哥的伤势不能让我妈知道,至少现在不能让她知道。”柳如意还是愣愣地看着她。何春生反应比较快,说:“是啊,妈会受不了的。”“不管是对我妈还是对我哥,都不要说他有可能会瘫痪。即使将来我哥真站不起来了,也要让他们慢慢接受这个事实。”柳如意没说什么,只有吧嗒吧嗒掉眼泪的份儿。织锦看了看天色,说:“你们都回去吧,天亮了还得上班。”何春生怜惜地扶着她的肩,“你呢?”“我请假。”说着,织锦就坐在了走廊的椅子上。何春生去也不是留也不是,看着织锦憔悴的脸,他很心疼,说:“你回家睡一会儿吧,今天我请个假。”织锦摆摆手,“算了,这样的日子还长着呢,别争了。”柳如意就拧着眉头看她。织锦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小声说:“怎么了?”柳如意又踌躇了一会儿,说:“今天你就替我在医院守一天吧。”说完就走了,背影有点儿萧瑟,像秋天的一株枯草。织锦把一脸倦色的何春生也打发走后,就去了医生值班室,叮嘱医生和护士不要把罗锦程将会出现的状况告诉妈妈和他本人。医生和护士深表理解,表示只要他们配合好,保守秘密应该不难。从医生办公室出来,何春生已提着一个方便袋等在病房外了,见她过来,扶她坐了,掏出一盒牛奶来,插上吸管递到她嘴边,“吃点儿东西。”织锦看了看他,无声地吸着,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何春生从旁边抱着她的肩,心疼她,又找不到话说。织锦顺势歪在他怀里,一边吸奶一边哭,像孩子似的,弄得何春生的心里也酸溜溜的,掉了几颗眼泪。织锦拿出一盒奶给他,“熬了一夜了,喝点儿去上班吧。”何春生接过来,默默地喝完了,又看看她,说:“我去上班了啊。”织锦点头。何春生恋恋不舍地走了,看着孤单单地坐在走廊里六神无主的织锦,他也很难受。只有天灾人祸的事发生,人才会发现,一个人的力量是单薄的,单薄到面对好多事情只有默默感伤的份儿。织锦去卫生间洗了两把脸,也没毛巾擦,脸上水淋淋的就出来了。她出门就看见走廊的另一头,妈妈领着兜兜东张西望地过来了。织锦声音哽咽地叫了声妈,脸上挤出一丝笑。妈妈老了,身体显得那么笨拙,像一只慈祥的企鹅。兜兜被她拽得一摇一摇的,像只蹒跚的小鸭子。“你哥怎么样了?”织锦说:“没事了,在病房里呢。”又抹了一下脸上的水痕,指了指病房。妈妈松开兜兜奔过去,趴在门上看,一动不动地看了半天。织锦说:“妈,别看了。”去拉她,才见妈妈脸上早已经泪水横流。妈妈本就是医生,这状况不需织锦多说,就清楚到底有多严重。母女两个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掉眼泪,半天,织锦才说:“会好的。”妈妈也没说什么,起身就去医生办公室了。兜兜翻着何春生拎来的方便袋,在里面翻出了一包口香糖,撕开就塞进嘴里去了。织锦知道他见了口香糖就不要命似的,而且还总是把嚼完的口香糖咽下去,于是就哄他往外吐。兜兜不肯,把剩下的口香糖往背后藏,坏坏地笑着和姑姑捉迷藏。现在的织锦哪有那份闲心,就虎着脸对兜兜说:“你再不把口香糖吐出来,看我不打烂你的屁股!”兜兜第一次见姑姑这么凶,有点儿吓慌了,木木地看着织锦,两眼一闭,就哇哇大哭起来。织锦趁势把他嘴里的口香糖抠出来扔掉,又把他手里的口香糖夺过来,刚想一起扔掉,又想起自己早晨没刷牙,就抽了两条吃了。兜兜见姑姑竟把口香糖抢去自己吃了,就更是愤怒,哭得更凶了。响亮的哭声把护士都招了出来,织锦一见,就指了护士说:“你再哭,护士阿姨就给你打针了。”这话起到立竿见影的效果,兜兜及时地刹住了车。织锦抱着他去找妈妈。两个护士正在整理昨夜今晨的病例记录,医生也在做笔记。妈妈坐在一张小方凳上,低着头,一声不响地捏自己的手指。织锦叫了她一声,她才怏怏地站起来,把兜兜接到怀里,擦了擦他的脸,“姑姑欺负兜兜了?”兜兜委屈地抽搭起来,眼泪就从妈妈的脸上缓缓地流了下来。织锦看了看医生,医生也会意地微笑了一下。临近中午时分,柳如意风风火火地赶到了医院,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悲伤和慌乱,而是坚毅的表情。她对织锦说:“你去上班吧,你哥这边交给我了。”“不是说好了今天我在这里吗。”织锦狐疑地看着柳如意。她有点儿不安,从柳如意坚定的眼神中,她看出这个对爱情始终痴心不死的女人,肯定又做出了一个重大的举措。这让她忐忑而惶惑。是的,她不否认自己是瞧不起柳如意的,连同柳如意的爱情都觉得是卑贱的。很多时候,她觉得这个女人不可思议。罗锦程对柳如意已不是薄情这么简单,而是践踏和蹂躏了,为什么柳如意就是不死心呢?按说现在她应该有快意恩仇的感觉,感谢上天终于替她惩罚了负心人呀,为什么她不呢?柳如意没理会织锦对她的凝视,倒是用自言自语的口气轻描淡写地说:“我辞职了,我得照顾他。”织锦默默地看着这个被她和罗锦程鄙薄的女人,心里翻江倒海般不能平静。这是第一次在这个又瘦又丑的女人面前,她深切地感觉到了自己的卑微与市侩。不管多么庸俗的女人,一旦遭遇爱情,都会焕发出令上帝都瞠目结舌的光芒。柳如意淡淡地看着她,说:“这是件好事,这下他就不会觉得我配不上他了。”织锦哭了。原来,在这世上,从没有卑微的人、卑微的爱情,只有卑微的心灵。上午十点左右,罗锦程醒了过来。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然后看到了一片茫茫无边的白色。他躺在一个雪白的世界里。他想动,只是想动而已,麻醉药让他的身体还不是很听使唤。他动了一下头,腰椎就像碎了一样的刺痛。他张望了一下四周,看见了柳如意的脸,像一张画一样扁扁地贴在病房与走廊之间的玻璃上。他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又疲惫地垂下了眼皮,没有任何表情。他想起了金子,那个用散漫眼神看着他的金子。他打她电话,她接了,只说了一句话:“你不要再来找我了,我老公回来了。”连个回话的余地都不给他,就挂了电话。再打过去,就关机了。他打她家座机,接电话的是个男人。他挂了电话,又发短信给她。半个小时后,她回了,很简短的一句话:“我说过了,请你不要再找我了,我要回到正常的生活中。”那条短信让他愣了一会儿。那么她和他在一起的那些时光,在她看来是不正常的?可是他觉得他们在一起时,她看上去是那么自然而熨帖,像鱼之于水。他又发了一条短信:“金子,我是爱你的。”她没回短信。再也没回。他就去她家附近等她。他像个颓废的老人,蜷缩在车子里,望着街边熙熙攘攘的人群,悲凉地想,金子对他,是早有提防的。在一起这么久,他只知道她就住在登州路青岛啤酒厂一带,却不知她住什么路、几号楼。每次送她,到啤酒厂门口,她就停住了,温柔而坚决地拒绝他继续跟来,理由是不想让孩子或是邻居看见。因为爱她,他的顺从是无条件的。他立在黑夜里,温柔地看着他的金子拐进小区。在他的内心深处,因为有金子,这片小区就成了美好的天堂,他的天使就睡在这里,每个清晨,被穿窗而过的阳光抚摩着脸庞醒来,睁开懒散的双眼。等了十几天,他终于等到了她,她挽着一个男人从街边一家便利店出来,有说有笑,状态亲昵。男人和穿着高跟鞋的金子差不多高,头发几乎要秃了,五官像一个烧糊的肉丸子上被近距离地掐了几个窟窿,嘴唇紧紧地抿着,看上去像个胖老太太。他无法忍受金子为了一个这样的男人弃自己于不顾。他下了车,按捺着内心的痛苦,没上前去招呼她,只是默默地跟在他们身后。在他们快要拐过一个街角时,他终于低低而深情地唤了一声:“金子。”金子行走中的背影愣了一下,但是没有停下来,只是愣了一下而已。他们继续往前走。他又唤了一声:“金子!”声音高了许多。这时,他看见男人停了下来,歪头对金子说了句什么,金子才不情愿地转过身,淡漠地看着他说:“哦。”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叫了一声金子,这一声里就有了悲怆的味道。他眼里慢慢有了液体的痕迹。金子依然淡漠地看着他,对旁边的男人说:“是罗先生,‘迷迭香’的投资人。”听口气,她好像曾不止一次地对这个男人说起罗锦程。然后,她又对罗锦程说:“罗先生,对不起,我不能继续在‘迷迭香’做经理了,因为我要移民了,最近要跑移民手续。”“你的辞职,我不批准。”罗锦程不动声色。男人“哦”了一声,看他的眼神就有了些玩味的鄙薄。而罗锦程对男人的目光视而不见,仿佛他是不存在的空气,只是一味迷茫地望着金子,“金子,我想和你说几句话。”金子看了看身边的男人,“说吧,我听着呢。”“我想单独和你说。”金子微微笑了一下,“就在这里说吧。”她的眼神很笃定,仿佛他们不过是多年未见的邻居,相互之间只有熟稔,没有过密的交际往来,也就没什么可避讳的。悲愤像轻盈飘零的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罗锦程的心上,那么凉,那么冷。他又往前迈了一步,“我不想在他面前和你说话。”男人的脸上已有了些不悦,扯了金子的手臂说:“走吧,回家做饭。”罗锦程的愤怒一下子找到了发泄点,他瞪了男人一眼,一把把男人的手从金子的胳膊上扒拉开,“我要和她说话,你没听到吗?”男人阴阴地笑着,看着他说:“你别他妈的得寸进尺!对你,我已经够忍让了。”金子见状不好,也扯着男人往家走。罗锦程的眼睛就红了。他冲上去,一把拽住男人的T恤,往回死命一拉。男人一个趔趄,就倒在了地上。罗锦程愣了一下,转过头去拽着金子往街边走,“今天我必须和你谈谈!”往日的懒散一下子从金子脸上消失了,她尖叫道:“罗锦程,你要干什么?”罗锦程像个丧心病狂的疯子,手里拽着金子的胳膊,嘴里嘟囔着“我要和你谈谈”就往街边走。金子的尖叫声很快就招来了一批围观的人。罗锦程把金子拉到啤酒厂对面的一个居民楼道里,他把她圈在胳膊中,用血红的眼睛逼视着她,一字一顿地问:“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金子拍了一下他的脸,“罗锦程,你神经病啊!我凭什么爱你?”“你不爱我?”失恋的痛苦已经让罗锦程丧失了理智。可是金子也不是吃素的女人,她厉声道:“我爱你什么?你有什么值得我爱?罗锦程我告诉你,你不要以为找到我家,我就怕你了!我和你睡,我男人是知道的,他在澳大利亚也和别的女人睡。我们是说好了的,各人解决各人的生理问题,绝对不牵扯爱情,也不会因此而破坏我们的家庭。你当自己是什么?是白马王子啊?你他妈的在我眼里不过是只鸭子!鸭子,还要倒贴给我钱的贱鸭子!”罗锦程就听见轰的一声,脑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滚,他指着金子的鼻子,“你再说一遍!”金子咬牙切齿,“倒贴钱的贱鸭子!”罗锦程举起巴掌,半晌,闭上眼,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滚,滚得越远越好!”金子用鼻子“哼”了一声。再然后,罗锦程听见一阵纷乱的脚步声追过来。等他回头,就见金子的男人挥着一根木棒冲了过来。他闪了一下,木棒砸在了楼梯上。他一反手,攥住了木棒,夺过来,扔到一边。金子的男人趔趄了一下,还没站稳,就被罗锦程提着T恤领子,一脚把他踹街边了。那些被撩拨起的愤怒在罗锦程的身体里奔腾,他再也没有能力去管住它们,由着它们指挥着他的手脚,雨点般落在了趴在地上的男人身上。男人被打得没还手之力,脸青了,嘴肿了,鼻子破了,流出来的鲜血像兴奋剂一样激起了罗锦程身体里的兽性本能,他的踢打更加疯狂了。这时,他突然觉得自己后背木木地疼了一下。他看见昔日在自己怀里千般风情万般温柔的金子,捡起落在地上的木棒,母狼一样向他扑过来。他愣了一会儿,就笑了。他摸了一下被打的后腰,凄凉地叫了一声“金子”,眼泪就掉下来了。那一刻,他觉得他那颗挣扎着不肯死去的爱情之心,利落地死掉了,死在了金子的棒下。他摇摇晃晃地离开了楼道,沿着登州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连车也没开。曾经多少个深夜,他背着金子爬这长长的上坡。那个时候的金子像一个美丽的水母,柔软地盘在他的背上,不时轻轻咬他一下,咬得他心花怒放。曾经多少个深夜,他搂着亲爱的金子站在这条街上,不忍放她离去。他们曾经玩笑着说,等哪天他们翻墙进入啤酒厂,潜进啤酒车间,一边喝啤酒一边做爱,一直到醉死。他想起他搂着风情万千的金子走在这里,像情窦初开的少年男女一样,一边接吻一边相互抚摩。那些深夜,他们恨不能整座城市是一张无边无沿的床,那么多的幸福,像罂粟一样在黑夜里绽放,缓缓地,或狂野地。全是幸福。他抹了一下嘴角的血,看了一眼天空,忽然觉得很荒诞。后来,他回了“迷迭香”,穿过服务生惊诧的目光,坐进吧台,慢慢地抽烟。抽着抽着,他就觉得心脏一阵阵地抽搐,他的心口好像插着一把怎么都拔不出来的刀子,让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一阵一阵地痉挛。真疼啊,他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就趴在吧台里睡着了。再后来,他听到了一阵乒乓乱响,有尖叫声夹杂其中。他从睡梦中醒过来,揉了揉眼睛,迷茫地站起来。一刹那,他觉得自己做了一场梦,连街上的那场打斗都是一场梦,而眼前的这一切,就是那个梦的延续。他晃了晃头,想让自己醒过来,却怎么都醒不过来。接着,他听见一个人号叫着:“就是他!废了这个王八蛋!”接着,一根棍子凌空扫了过来,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挡,就听见一声细碎的响声——来自他的身体,很是清脆。接着,他就被无数双手从吧台里提了出来,像提一只将要被宰杀的鸡。拳头、棍子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他来不及反抗,连呻吟都被闷在了胸腔里。再后来,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直到现在,他只知道自己躺在这白茫茫的病房里,身体被无数的器材固定着。他觉得自己的样子很可笑,像一个肥硕的蚕茧。罗锦程在医院里躺了二十多天,柳如意无怨无悔地守在病床旁。罗锦程并不领情,大多数时候,他懒散地望着病房外的天空。秋天一步步地近了,叶子黄了,间或有落叶摇曳过病房的玻璃窗,缓慢地坠下去。下班后,织锦就会到病房替换一下柳如意。何春生也来。二十八年来,这是她和何春生待在一起最为密集的日子。他们在罗锦程面前强颜欢笑,在病房外怅然,谁也没心思去布置新房子,它就像一件商品,刚买回来就被主人遗忘了。至于爱情,织锦更没心思去想了。和马小龙分手的那一刻起,她就丢掉了它,再也不想找了。作为旁观者,织锦看着柳如意对罗锦程掏心掏肺地好,而罗锦程依然对她没个好脸,就觉得看不下去,遂趁柳如意不在时敲打罗锦程,“哥,做人要有点儿良心。”罗锦程别过脸,不看她。他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究竟会恢复到什么样子,总是徒劳地搬着自己的腿,试图让它自主地活动一下。身体的虚弱,经常让他满头大汗,对织锦的话,常常是扔一个冷眼,就不再说什么。织锦看得心里难受,也就不再去指责他什么,默默地过去帮他活动腿。她多么希望会出现奇迹,哥哥的腿突然有了知觉,哪怕能轻微活动一下也好。随着冬天的到来,仅存的一点儿希冀也落了下去,像片片坠落的秋叶。对于以后,罗锦程大约也猜到了一些什么,但是他不问任何人,甚至带他去医院复查时,他也不问医生,只是目光散漫地看着前方,谁也不知道他心里想了些什么。作为这场斗殴事件的幕后主使者,金子的老公被拘留了。罗锦程出了无菌病房后,警察曾来做过笔录,一直都是警察在问,他什么都没说。从出事到回家后一个多月,他没说一个字,眼神总是懒懒的,好像这世界上所有的事都已与他无关了。他是一只孤零零的兽,心甘情愿地被隔绝在一个透明的容器内。柳如意每天都会帮他翻身无数次,每天早晨和傍晚都会端着一盆热水给他擦洗身体。每当柳如意擦洗他的身体时,他依然木木的,即使目光落在柳如意身上,也像看一个不牵扯任何感情色彩的、没有生命痕迹的东西。给他擦完身体,瘦瘦的柳如意额上就挂满了细细的汗水。她倒掉水,再洗干净手,温柔地给他活动四肢,做腿部按摩,仿佛慈母。连织锦都看得动容,很多次她要去帮柳如意,柳如意却不肯让任何人帮忙,细声细气地说自己做就行了。织锦不知道自己能为哥哥做些什么,她去了啤酒厂附近找罗锦程的车,因为违章停车,已被交警清障拖走了。她来回跑了几趟,交了罚款,才把车提回来。车身上蒙了厚厚的一层灰尘,好像几个世纪没人动过了的样子,织锦一阵阵地心酸。她把车子停在楼下,这样,罗锦程从窗子就能看见他的车了。她知道罗锦程很喜欢这款车,希望它能让他鼓起勇气好好活下去。自罗锦程出事后,“迷迭香”就关门了。因为罗锦程不在公司主事,公司也就乱成了一锅粥,业务停滞不前,员工们没完没了地往家打电话。织锦没辙,只好跟他们说,愿意留下的,她很感激,但是以罗锦程现在的状态,想把公司继续经营下去的可能性不是很大了,所以大家还是早谋出路的好。生活很现实,没人愿意在一家看不到未来的公司待下去,很快,公司就人去楼空。织锦去了罗锦程公司所在的写字楼,看着满屋子的办公用品和电脑,她突然有点儿晕,不知道怎么处理好,就给罗锦程打电话。罗锦程只说了俩字:“烧掉。”织锦没辙,只好请了几个工人,把所有的东西归整进一间房子里锁了,然后请写字楼的物业帮着把写字间租了出去。罗锦程瘫痪了,柳如意辞职了,她不得不为哥哥家的将来做打算。为罗锦程的公司善后,织锦忙了整整一个月,等她忙完,觉得整个人都要空掉了,崩溃了,一下子颓在了路边的台阶上,连拉开车门的力气都没了。因为罗锦程,家里整天阴云密布的,何春生偶尔来一次,也是礼节性地坐一会儿就走。面对这老老少少愁苦的脸,他觉得连笑一下都是罪过。何春生闷得难受,看着织锦憔悴的样子,也很是心疼,就悄悄拉着她回了劈柴院。冬天的劈柴院里弥漫着涮海鲜、涮羊肉的味道,热闹而温暖。织锦没精打采地上楼,母亲正在剥大蒜,李翠红在厨房忙活着包饺子,见织锦来了,都停了下来,寒暄之后,就问罗锦程怎么样了。织锦就坐在何春生的床沿上哭了。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这么痛快地哭。母亲连忙拿了条毛巾给她,边帮她擦眼泪边叹气,嘴里嘟哝着“罪孽啊罪孽”。李翠红听着不顺耳,就说:“妈,你快别说了,锦程又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什么罪孽不罪孽的。”被李翠红抢白了一句,母亲有点儿不高兴,见织锦在哭,又不好发作什么。说真的,她有点儿怨恨罗锦程,如果他不去勾搭人家有夫之妇,怎么会出这样的乱子?不出这样的乱子,现在何春生和织锦也该商量婚期了吧?见织锦这么伤心,抱怨的话是不能说的了,她怏怏地坐在那里,看着织锦哭,不说话又闷得难受,就说:“你哥这事,多亏柳如意啊。”织锦哭着“嗯”了一声。这时,何顺生回来了,看了看屋里的局面,坐也不是说也不是地站了一会儿,就回自己屋去了。饺子已经煮好了,织锦帮着摆饭桌。何顺生早就喝上了,喝着喝着,眼睛就红了起来。他看看眼睛红肿的织锦,又看看何春生,就甩了一下筷子,“不能便宜了那个王八蛋!”李翠红敲了一下他的筷子,“快喝你的酒吧。”何顺生扫了她一眼,“我在和春生说话,你一个娘儿们家的插什么嘴?”“你没看见春生在吃饭?”李翠红递了个眼色给何春生。何春生比较赞同李翠红的观点,不是他怕事,而是他不想逞口舌之能,“吃饭吧。”何顺生不屑地瞥了何春生一眼,抿了一口酒,哼哼地从鼻子里发出冷笑。“那王八蛋早就被抓起来了,难道我去劫狱?劫出来后把他弄残了再塞回去?你以为我有隐身草啊,还是监狱当官的是我大哥?”何春生怕织锦难受,不想让何顺生提这事。何顺生不屑一顾地看着何春生,满眼的耻笑,“你的脑子什么时候也生锈了?啊?不能便宜了他们就是把他弄残了啊?我是说,他抓进去了,他还有家产啊!得去告他,让他赔偿!就锦程现在这样,下半辈子怎么过?得让他们赔偿经济损失。”何春生眼里流露出了难得的敬佩。李翠红张着嘴巴,声音很低地喊了一声“妈呀”,然后说:“行啊,你也学会不用拳脚办事了。”何顺生捏着酒杯,得意地一仰脖子,杯中酒落肚,很认真地看着织锦,“起诉那王八蛋,让他把在澳大利亚挣的钱全吐出来。”何春生也期望地看着织锦,“应该这样,不然锦程哥的下半辈子怎么过?为了照顾他,柳如意连工作都没了,他们一家三口怎么过?”织锦说:“没事,我哥的写字楼的租金也够他们一家吃的了。”李翠红一听这话就急了,“织锦,你这话说得不对。钱这东西,还有嫌多的?够吃就不用愁了?那样我和你大哥也就不用这么苦累了。有钱,你可以不花,但不能想花的时候手里没有。再说了,你哥都这样了,指望他挣钱的可能性是不大了,你现在得替你侄儿和你哥的未来想想。现在是能帮他多囤下点儿就多囤点儿,别等到坐吃山空了的时候再去哭,那可就成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本来没插嘴的母亲,一听李翠红这话,才意识到这事要和小儿子以后的生活牵连上瓜葛,唯恐何春生将来会受罗锦程一家的拖累,就应声附和说:“织锦,别看你顺生哥没文化,这主意他出得还真不赖。”何春生见织锦面有难色,就敲了敲盘子,说:“吃饭吧,别弄得跟开会似的。”母亲剜了他一眼,就不言语了。饭后,大家围着电视,织锦知道,谁的心思都不在电视上,大家都试图说服她出面动员哥哥起诉金子一家。她没吭声,表现出对电视节目很感兴趣的样子,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不是她护着金子,而是她太了解罗锦程。他不开口,别人急得挖墙也没用。更何况她觉得用哥哥的健康换回来的钱,花着也不舒服,她觉得没必要在这上面费心思。织锦知道,他们憋不了多久就会旧话重提,稍坐了一会儿就说该回去了。母亲看了看何春生。何春生看着织锦,假装没看见母亲的眼神,见织锦真的要走,就替她拿着包,一起出门去了。李翠红把他们送到门口,说:“织锦,和你哥商量一下,以后的日子长着呢,不能不打算。”织锦说了一声“好”,有点儿难受。路上,她问何春生:“你和你哥他们想的一样?”何春生做出一副她的话很匪夷所思的样子,说:“你们家的事,别听他们瞎掺和。”织锦叹了口气,幽幽地说:“没想到我哥会落到这一步。”何春生搂了搂她的肩,“有我呢。”织锦心里一暖,就去捉他揽过来的手。两人默默地走了一段路,织锦从包里摸出新房钥匙,“抽时间去看看。听我妈说,那房子说是带装修的,其实只是卫生间和厨房贴了瓷砖,房间里铺了地板,其他地方根本就没装修。你去看看,找家合适的公司重新设计一下吧。就我们家这样,我肯定是抽不出空来,再说我也没心思。”何春生拿着钥匙看了一会儿,扔了个高,接回来说:“放心吧。”“你先让装修公司做个效果图,做好了叫我去看,改天我把卡给你,装修的时候,用钱从上面提就行了。”一说到钱,何春生马上就气短了,又走了一会儿,才说:“只要能和你在一起,睡马路也幸福。”织锦瞅着他笑了一下,“真睡马路时你就不这么说了。”何春生瞪着她,像受了屈辱一样,恨不能指天发誓。织锦打了他一下,说:“别傻了,我信。”到织锦家了,何春生就进去坐了一会儿。柳如意在卫生间吭哧吭哧地洗东西,何春生把着门,叫了一声嫂子,然后问:“要不要我帮你?”柳如意头也不回,发狠地洗。织锦说:“怎么不用洗衣机呢?”说着,就卷了卷袖子。哥哥出事后,她扭转了对柳如意的看法。从前,她觉得柳如意是贱得无可救药。现在,她渐渐明白,那种贱,任何一个被爱情沾上的女人都会犯。自己不是也曾贱过吗?明明和马小龙是正当恋爱关系,却非要搞得跟偷情似的,所有朋友都对她的行为不理解,觉得她应该狠狠地甩了马小龙,用失去爱情的方式惩罚他,让他用不快乐和埋怨去惩罚他的母亲。仔细想一想,这招很解气,可她就是做不来,因为爱他,承受再多委屈也是快乐的。织锦说:“我洗吧。”即便柳如意和哥哥是夫妻,那也是过去式了。现在,柳如意对哥哥的好是因为情义。他罗锦程可以混账地不领这情,她和妈妈却要领,因为柳如意承担了她和妈妈应该承担的义务。柳如意没听见一样,洗得更是铿锵。余阿姨过来悄悄拽了织锦一下,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柳如意,再指指罗锦程的房间,然后说了句“罪孽啊”。织锦愣了一下,闯进卫生间,一把拉起柳如意,“你歇会儿,我来洗。”柳如意猛地一甩手,织锦这才看见,她满脸是泪,右边的脸青了一大块,再看看盆里洗的东西,织锦的火腾地就冒上来了。柳如意正用刷子奋力地刷一条衬裤,上面沾着没刷净的大便。织锦捧着柳如意的脸,问:“怎么了?”柳如意用力地刷衬裤,不说话,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掉。余阿姨没忍住,小声说:“锦程这孩子,以前他不这样,凶是凶了点儿,还是蛮有人情味的,咳……”自从罗锦程出事后,余阿姨也一改往常对柳如意的偏见。其一,柳如意从不指使她帮着照顾罗锦程。其二,柳如意的表现确实是难能可贵。织锦大约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恨意重重地夺下柳如意手中的刷子,啪地扔到地上,大声说:“你不用给这狼心狗肺的东西洗,他不配!他不是觉得外面的女人有品位吗?让那些有品位的女人来收拾他的大小便!”柳如意蹲在卫生间里哭,唯恐罗锦程听见。织锦冲进罗锦程的房里,见他蒙着被子躺在床上,就怒气冲冲地奔过去,一把揪起被子,甩到一边去,指了罗锦程的鼻子,悲愤交加的泪就滚了下来,“罗锦程,你算他妈的什么东西!就回家欺负老婆孩子的本事?你不是千宝贝万宝贝你的金子吗,她怎么把你弄成这样就不见人了?”织锦一边拿脚踢他的床一边哭,床被她踢得吭吭直响。织锦的凶样把余阿姨也吓坏了,搀着织锦妈妈的手一起来拽织锦。妈妈老泪纵横地说:“冤家啊,织锦啊,你让我多活两天吧。”内外交困让织锦呜呜直哭,妈妈也哭,余阿姨更是泪眼婆娑。何春生见状,左右不是,只好把娘儿俩拉到楼下客厅,按到沙发上。织锦和妈妈抱头痛哭。何春生笨嘴笨舌的,就会叹气。忽然,楼上的罗锦程撕心裂肺地啊啊大喊着,用拳头咚咚捶打床,母女两个才不哭了,慌忙擦干眼泪去看罗锦程,就见他满脸眼泪,紧紧地闭着眼睛,用拳头狠狠地打床,一副恨不能把这个世界打烂的样子。何春生连忙去按住他的手,不让他动。罗锦程强烈地挣扎了一阵,就放弃了这徒劳的折腾,眼睛依旧紧紧地闭着,胸脯大大地起伏着,泪水不时从眼角渗出来。柳如意拿了毛巾去擦他脸上的泪,被他一把打掉了,她就哀哀地看着他,小声说:“我知道你讨厌我,我不要求和你复婚,算我求你,你就当我是家里请来的保姆,好不好?”罗锦程还是闭着眼,却咬牙切齿地说:“你怎么就这么贱!”这是罗锦程自出事以来第一次开口。对于他的斥骂,柳如意非但不生气,反而笑了。她拿手背蹭掉脸上的泪,屁颠屁颠地把被织锦掀到地上的被子抱起来拍打了几下,盖到罗锦程身上,说:“你骂吧,你喜欢骂就骂吧,我喜欢你骂我。”罗锦程睁开眼,狠狠地看了她一眼,说:“我就没见过像你这么贱的女人。”柳如意愣愣地看着他,眼里的喜悦就像母亲看着一个刚刚学会说话的孩子。罗锦程却疲惫地闭上了眼睛。织锦小声嘟哝了声“德行”,拉着妈妈往外走,说:“这人的良心发霉了,霉得都长青毛了。”后来,织锦才知道,那天晚上,柳如意回了一趟娘家,妈妈在卫生间给兜兜洗澡。可能晚饭的海螺有点儿不新鲜了,罗锦程就闹肚子了,没来得及从床边把便器拿上来就拉在了裤子里。他想自己把裤子脱下来换掉,结果却弄得满床都是。等柳如意回来,他的下身已经糊满了黄色的粪便。就在柳如意给他往下剥黏糊糊的裤子时,他突然打了她一巴掌,往床下推她,不让她靠近。心志隐忍的柳如意一边躲避他的拳头,一边把房间收拾干净了,又给他洗净了身体。妈妈说:“别看你哥整天浪荡,但他是个要面子的人。对于一个男人来说,难道还有比拉在裤子里更让他觉得没尊严的事?他能忍受着活下去就不错了。”织锦怒气未消,“他凭什么打柳如意?这没尊严的生活又不是她造成的,有本事他打金子去。”“别说这些了,好在小柳不介意。”织锦恨铁不成钢地骂了声:“贱才!”妈妈叹气,“女人啊,死心塌地地爱上一个男人就会变成贱才,你觉得自己不贱,那是你心里没有爱。”这个冬天真冷啊,走在街上的织锦总有这样的感触。

爸爸还是被抢救过来了,但是情况不容乐观。罗锦程被叫到医生办公室去签收了病危通知书。爸爸仿佛感觉到了时日无多,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织锦叫进了病房,什么也没说,用他苍老无力的手轻轻地摩挲着织锦的手,用带着温暖哀求的目光看着她。织锦强颜欢笑,故意顽皮地说:“爸爸,你又把我们吓唬了一次。”爸爸笑了一下,突然颤巍巍地叫了她的名字:“织锦……”织锦看着爸爸。“织锦,爸爸以后不吓唬你们了。”织锦知道他这句话背后的潜台词,忙说:“爸爸,我们都习惯了,你就继续吓我们吧,我们喜欢呢。”爸爸疲惫地笑了笑,“织锦,爸爸一辈子没求过人……今天爸爸求你一次,不然,爸爸在天堂碰见你何叔叔的话,没脸和他打招呼。”织锦就明白了,这是爸爸在临终前跟她要一个最后的态度,希望她答应嫁给何春生。她呆呆地看着垂危的爸爸,悲伤和崩溃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是啊,从二十一岁开始,她和马小龙恋爱,一晃就是七年。爸爸的阻拦不是问题,就算他不同意也没用,大不了自己私底下和马小龙登记结婚就是。可马小龙的母亲这一关过不了。他母亲说过无数次,只要马小龙敢和织锦结婚,她就敢去跳海。织锦至今都不知道马小龙的母亲究竟是为什么看不上她。她问过马小龙,他也茫然得很,说问过,母亲就是不说。只要一提到织锦,她的脸马上就跟在冰天雪地里放了几天几夜的钢板一样,又冷又硬。织锦知道是时候了,哪怕是为了父亲,她也得跟马小龙有个了断。必须!她决定去找马小龙的母亲,最后一次问她究竟为什么不同意她和马小龙的婚事。她发动罗锦程刚给她换的新车,直奔马家而去。织锦没提前告诉马小龙,快到他家时,才给马小龙发了条短信:“我正在去你家的路上,我们七年的爱情长征将在今天看到结局。”发完短信,她知道马小龙肯定会打来电话阻拦她,索性关了手机。杭州路路况不好,车一跑上去就像个跌跌撞撞的醉汉。路南是条长满了乱草的臭水沟,夏天一到就成了蚊虫们的乐园,老远就能闻到一股生活废水和工业废水相互纠缠的臭味。周边居民的意见大得不得了。几年前,区政府在臭水沟上浇了盖子,盖子上又建了一排两层小楼。后来,它们纷纷成了饭店、旅社、公司办公楼,几年下来,也不见哪家红火起来,倒是破窗烂门渐渐多了起来。马小龙家就在这排二层小楼对面的一栋老楼里,五冬六夏的,楼下总有赋闲的男男女女们聚成一堆打“勾机”——青岛人发明的一种扑克牌玩法,六人一局,三人一组对决,大牌压小牌,谁先甩光牌谁是赢家。对冒着酷暑、严寒在街上玩牌的人,马小龙深恶痛绝,认为他们败坏了四方人的形象。他一度想搬离口碑不佳的四方,母亲不干,说习惯了四方,日子嘛,就该这味儿。其实,她与四邻从不打交道。在马小龙的印象里,从小到大,母亲总是牵着他的手,目不斜视地穿过众人,骄傲而挺拔。可是,骄傲而挺拔的母亲经常在夜里哭,叫着一个人的名字。那个人姓马,估计是他的父亲。他问过母亲,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父亲,他却没有?母亲说他父亲死了。他不信,哭,闹,一定要去看父亲,因为小朋友们欺负他时骂他是没父亲的野孩子。母亲就领着他去了郊区的一个小山包,指着一堆土说:“你爸爸就在这里。”那时的马小龙不懂,为什么别人的爸爸都走在路上,坐在家里,而他的爸爸却住在土地下。母亲说,为了他们母子两个,他的父亲死了。母亲说这些的时候,眼睛很直,眼泪像春天的小溪水,不停地往下流。从那以后,马小龙再也不向母亲要父亲了,他怕母亲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流,好像要把身体流干了一样。织锦停了车,在街边站了一会儿。虽然她来之前气势汹汹,但到了这里,心却突然虚弱起来,像得了场重病,还没好利落。她从后备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咕嘟咕嘟地喝了几口,觉得身体好像有了重量,不再那么轻飘了。已经几年没来这里了,一进楼道,莫名的压抑感一层一层地涌上心来。楼梯很干净,她走得很慢。这个时候,马小龙应该正风风火火地往家里赶。他在高科园上班,即使一路畅通不塞车,要赶回来也得四十分钟。织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调整了一下呼吸,按门铃。之后,脑袋就开始混乱,她无法推断乖戾的马小龙母亲会做出什么举动。她只是想,这一次即使死也要死得气焰高涨,她忍了七年,不想也不能再忍了。马小龙的母亲并没给她开门。她从猫眼里看见了满脸冰霜的织锦,冷冷地说:“马小龙不在家。”织锦强忍怒气,心平气和地说:“我不找马小龙,我要和你谈谈。”“我和你没什么好谈的!”说着,马小龙母亲就把防盗门里的木门砰地合上了。织锦就傻了。她想过千万种场面,唯独没想到是这一种,竟然连个争吵的机会都不给。织锦觉得肺要炸掉了,恨恨地看着冰冷的、结实的防盗门,又去按门铃。门铃叮咚叮咚地响个不停,门却泰然自若地关着。织锦火了,踢了几下门。对门的邻居探出头来,很警觉地看着织锦。马小龙就是这时回来的。他气喘吁吁地往楼上跑,见织锦站在门口,长长地吁了口气,庆幸自己回来得及时。他拉起织锦就往楼下走。织锦甩开他,“我要和你妈谈谈。”马小龙抹了一把汗,又看了看探着脑袋的邻居,低声说:“改天吧。”织锦怔怔地瞪着他,眼泪慢慢流出来,“不行,必须今天!”马小龙拖长了嗓音:“织锦……”织锦知道这声呼唤里有央求,可是她也央求过他,都央求了七年了,有什么用?如果她和马小龙的妈妈是敌对状态,那么裁判就是马小龙。这个口口声声爱她的马小龙竟从没让她赢过一次。她用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绝望眼神直直地看着他,“马小龙,我必须去你家,必须和你妈谈谈!”马小龙侧脸看了看邻居,他是个要面子的人,如果不是这样,他们的问题早就解决了。织锦昂着头,也斜眼看着探出脑袋的邻居,“我和马小龙谈了七年恋爱了,他妈不让他和我结婚,现在我要和他妈谈谈,他妈不让我进去。”邻居尴尬地红着脸,缩进头去,关上了门。织锦抱着胳膊,看着马小龙,“我爸爸病危了。”马小龙低着头,没说话。“我爸爸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我履行他二十八年前的承诺,嫁给何春生。”马小龙伸手来拉她。织锦一闪,躲过去了,不管不顾地倚在满是灰尘的墙上,“我爸一辈子没求过人,今天,他求我了。”马小龙不说话,他挥手赶走一只从面前飞过的苍蝇。织锦笑了一下,“马小龙,今天你给我一句准话,我们到底能不能结婚?”马小龙斩钉截铁地说:“能!”“什么时候?”织锦用眼斜着他,嘴角上挂着悲凉的冷笑。马小龙就哑了,干干地张着嘴巴,“织锦……”织锦把头往旁边偏了一下,“等你妈死了我们再结婚?如果我活不过她呢?”马小龙怔怔地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我再努力一下。”“你都努力了七年了,你妈会自杀的!”织锦歪着头看他,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里掉出来。马小龙跺了一下脚,“织锦,你知道我爱你,你让我怎么办?难道你让我去死?”织锦斜睨着他,一字一顿地说:“让你那个变态的妈去死!”说完,她就径直下楼去了,头也不回。她的心很冷,冷得像冰窖。她知道,她和马小龙之间结束了,彻底地。那句恶毒的话,她忍了多年,终于说了出来。她走在街上,觉得心突然地空了,像山洞一样的空,还有阴冷的风,在呼呼地奔跑着。织锦以为自己会哭,却没有。她出奇的安静,不知做点儿什么才能证明自己还活着,证明这不是个梦。织锦在车里坐了十分钟,马小龙到底没追下楼来。织锦知道,他以后也不会追来了。她让他看见了那些她蓄积在内心深处的藏而不露的恶毒——对他母亲的。织锦失魂落魄地回到医院。此刻,她的爸爸正在重症病房里坚持着最后一点儿力气,为了等她给一个回答而迟迟不肯合眼。她坐在病房外的花墙上,想打电话问问哥哥罗锦程,父亲怎么样了。刚拿出手机,就听见有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喊“姑姑”。织锦抬头,是柳如意,她正领着兜兜往医院来,另一只手里还拎了个饭盒。织锦忙往脸上堆了些笑意,她不想让柳如意看出自己刚哭过。这个女人好奇心太重,嘴也够碎。织锦站起来,抱起兜兜,往他脸上贴了贴。柳如意跟在身后,“怎么不进去?”织锦笑了笑,“外面空气新鲜些。”面对柳如意时她总觉得别扭。首先是在称呼上。叫小柳或是如意吧,显得有点儿不够尊重;叫她嫂子吧,罗锦程已经和她离婚了;叫她姐姐吧,又太亲昵,像故意要讨好她似的。长这么大,织锦从没有讨好别人的习惯,对于无法让她从骨子里有敬意和亲昵感的柳如意,她就更不愿意讨好了,最多也就是客套而已。她觉得柳如意对罗锦程的爱情,已经不能用“痴情”这个词了,只能说是犯贱。当初,为了逼罗锦程结婚,柳如意寻死觅活。在父母的威逼下,罗锦程遂了她的愿,可一结完婚,罗锦程就不着家了,好像把她娶回来就算完成任务似的,跑出去和他的相好金子双宿双栖去了。看着柳如意一个人在家里凄惶的样子,善良的父母很内疚,觉得自己没管好罗锦程,所以,对柳如意比对织锦还要好。织锦知道,这是老人心怀内疚的客气。一开始,柳如意可不这么认为,以为算她好运。罗锦程虽然蜜月都没过完就找不到影子了,但就那么半个月的时间,柳如意竟然怀了孕。医院的规定是不能鉴定性别的,母亲就托医院的老同事悄悄给她做了个B超,知道了她怀的是个男孩儿。柳如意便有了母以子贵的神气劲儿,整天活像只刚下完蛋的老母鸡,耀武扬威得很。直到她知道了罗锦程和金子混到一起,仗着肚子里的孩子去闹过一回,罗锦程不领情,竟然硬着一颗比豺狼还狠的心,让她把怀了六个月的孩子打掉,柳如意这才泄了气。从柳如意怀孕到孩子出生,罗锦程很少回家,即使回来一趟,连柳如意的屋都不进。柳如意绝望透了,发着狠要把他的种从肚子里弄出去,一个人跑到医院去引产。可一上了手术台,她又害怕了,唯恐公公婆婆一旦知道她引产了,会冲罗锦程发脾气。罗锦程这人浑是浑了点儿,但还算孝顺,即便一万个不愿意,父母的话到底还是会听一些的。到时候公公婆婆冲他一发脾气,他不劈了她才怪呢。最终,她还是一个人灰溜溜地回来了。原本指望生完孩子后罗锦程能收收心,谁知他压根儿就像没当爹一样,照样不着家,照样和金子厮混。她一咬牙,就和罗锦程离了婚,在兜兜半岁的时候。孩子,她是死活不会留给罗家的。孩子就是她的秤砣,可以增加她在罗家二老心目中的分量,必要的时候,还可以扔出去砸一下罗锦程的良心。在钱方面,罗锦程从不亏待她,因为他不缺钱。即便是离婚后,她带着孩子回了娘家那阵子,罗锦程也会按时让织锦帮他把钱送过去。每每看到罗锦程让织锦给她钱,娘家妈就会没完没了地骂她,说她犯贱,好端端地闹什么离婚,把娘家搅得鸡犬不宁。确实是的,娘家就一套三居室的房子,没有厅。因为她回了娘家,哥哥两口子还得和五岁的侄子挤一个屋。父母老两口的那间屋子,放下一张四尺宽的床,再放个老式大衣柜,人都要侧着身子才能走过去。娘家嫂子也指桑骂槐地说风凉话,说没见过这么抠门的姑姑,手里攥了那么多钱,也不见给侄子买点儿东西。其实柳如意给侄子买了不少东西,但嫂子的嘴还是闲不着,今天是她同事的孩子的姑姑给孩子买自行车了,明天是她朋友的孩子的姨妈给孩子买钢琴了。柳如意知道,哪怕她把整座青岛都买给侄子,嫂子还是会唠叨。谁让她寄人篱下呢?她索性也就不买了。嫂子的脸色就更难看了,像泼了墨的冰,摔摔打打地说:“真没见过这么不识趣的,又不是手里没钱,干吗非要挤在娘家……”柳如意听得难受,知道嫂子惦记着她手里的那几个钱。因为嫂子下岗了,在一家快餐店打工,一月挣不了几个钱。哥哥呢,是国棉厂的老工人了,工资低得可怜。嫂子一门心思想开间小门面,就是没本钱。柳如意知道,钱一拿出去,就是肉包子打了狗,她当然不干。她今天是有钱,谁知道明天呢?哪天罗锦程不高兴了,或是罗锦程又娶老婆了,谁管她娘儿俩?就她在食品公司开的那一点儿工资,再租套一居室的小房,剩下的也就刚够糊嘴的。她敢不省着点儿花吗?柳如意自觉地让父亲把北面的小阳台收拾了出来,放上一张单人席梦思床垫,就算她和兜兜的卧室了。把腾出来的房间给小侄子做卧室兼客厅,嫂子的骂才消停了点儿。直到织锦爸爸想孙子,过来看兜兜,一见娘儿俩蜷缩在北间的小阳台上,织锦爸爸登时眼睛就红了,抱起孙子,拽起柳如意说:“小柳,你跟我回去。我不管你和锦程是离婚了还是成仇家了,只要你愿意,你就是我们罗家的闺女。”那天,柳如意拎着个旅行包跟在织锦爸爸身后,一路哭回了罗家。织锦虽没喜欢过柳如意,却觉得她可怜。虽然是她主动和罗锦程离的婚,可要不是罗锦程一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架势,她至于赌着气提离婚吗?其实罗锦程和织锦都知道,柳如意提离婚不过是做姿态给罗锦程看,希望他能在父母的压力下向她低头。可是,她错了。罗锦程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痛痛快快地签了字。等父母知道,他已托人把离婚证换出来了。柳如意也就成了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罗锦程虽然挨了父母的训斥和责骂,可离婚毕竟是她提出来的。她尝到了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疼,拽不下来、掀不掉的疼,钻心噬骨。幸亏罗家老人通情达理,对于织锦爸爸把柳如意领回来,没人问为什么,就让余阿姨把柳如意原先住的婚房收拾了出来。罗锦程也没问,就像家里多了个与他不相干的亲戚。吃过一次自以为是的亏之后,柳如意变聪明了点儿,知道罗家人对她的好,更多是因为兜兜。她平时小心翼翼地收声敛息,为了讨好老人,时常和余阿姨抢活儿干,倒是让余阿姨尴尬得不行。织锦看不下去,就让妈妈说说她,住在家里,就把自己当家里人,别像心里不踏实的乡下亲戚进城似的,不知道的,人家还当她在罗家受了欺负呢。妈妈婉转地说过她几次后,柳如意倒是不和余阿姨抢活儿干了,可是照样抢着端茶倒水的,让人不自在。织锦索性一回家就把自己房间的门关上了,省得柳如意一遍遍地打发兜兜跑过去问姑姑喝不喝水,吃不吃水果。唉,真累啊!织锦和柳如意进了病房。病床被摇起了一半,爸爸的精神看上去不错,妈妈正在喂水。见她们进来,爸爸摆了摆头,示意妈妈不要喂了。兜兜在织锦怀里待不住,虫子似的扭着身子要下来。织锦放下他,他就满病房蹦跶起来。柳如意低低地吆喝:“兜兜,安静点儿。”三岁的孩子哪听得进去?织锦见爸爸直直地看着自己,就坐在病床沿上,笑了笑说:“爸爸,我想好了。”爸爸也笑了一下,点点头,很吃力。病房很安静,大家都看着织锦。织锦顿了顿,看着爸爸,轻松地说:“爸爸,你放心,我肯定会跟何春生结婚。如果你愿意,我现在就和他结婚也成。”兜兜跑过来说:“姑姑,你要做新娘子了?”织锦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点点头,“兜兜给姑姑做婚礼天使好不好?”兜兜认真地看着她,学婚礼上的开场小天使那样,擎着一根棒棒糖满病房转。爸爸笑微微地看着织锦,让罗锦程给何春生打了个电话,就缓缓地合上了眼睛。织锦看着爸爸,终于泪如雨下。她觉得身体的某个地方坏了,所有液体都在争先恐后地从眼里往外流,怎么也止不住。遵照爸爸的遗愿,丧事办得很简单。但悲伤的情绪像洪水一样,把织锦和妈妈浸透了。妈妈像失去了亲人的孩子,整天窝在沙发里掉眼泪,却不哭出声。她习惯了什么都由织锦爸爸做主,爸爸的走,像是冷不丁地把她孤单单地扔在荒无人烟的旷野里,她一下子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了。悲伤于织锦也是真实的,除了计较她跟何春生这事,爸爸还是完美的。他身上有种天生的不怒自威的气势。小时候,每每她和哥哥做错了事,不用打骂,只要爸爸一瞪眼,他们就吓蔫了。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惧怕从不打骂他们的爸爸。织锦承认,她身上所有被别人认可的优良品质,都遗传自爸爸。另一个伤心人是柳如意。她的伤心也是真的。因为在她最无助的时候,是爸爸重新把她领回罗家的,也只有爸爸才能镇住罗锦程。那个为她撑腰、让她感觉待在这个家里很踏实的爸爸就这么走了,让她一下子就慌了神,不知道以后的路该往哪里走了。罗锦程也在家里,他恹恹地看着不停地哭的柳如意,皱起了眉头。兜兜在一边怯怯地看着他。他还不懂得生老病死的悲伤,只是觉得很奇怪:爷爷怎么不在家了呢?为什么他要待在一个黑色的小盒子里?兜兜对罗锦程有种天生的畏惧,他远远地看着这个沉着脸的男人,跑过去捅了捅他的腿,“你为什么不哭?”看着不谙世事的兜兜,罗锦程心里一阵难受,把他抱在腿上,仔细地端详了一会儿,“兜兜,叫爸爸。”兜兜小声说:“我怕你生气。”罗锦程就更难受了,“谁说爸爸会生气?”兜兜扭头看柳如意,“妈妈说的,叫你爸爸你会生气。”罗锦程的心突然很疼,觉得自己很王八蛋。是的,兜兜一岁多的时候,柳如意带着他去西餐厅找过自己,指望可爱的兜兜能唤回罗锦程的那颗浪子之心,怂恿兜兜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抱着他的腿喊他爸爸。罗锦程仿佛看透了柳如意的用心,沉着脸说:“吆喝什么?谁是你爸爸!”当时柳如意就疯了一样扑过去,抱起兜兜,往站在一边巧笑嫣然的金子脸上吐了口唾沫,“你也就配一条千人骑万人压的母狗!对,兜兜不是你的种!”罗锦程抱着兜兜,轻声说:“爸爸不生气,爸爸喜欢你叫我爸爸。”兜兜扭着身子,看着柳如意。柳如意正兀自哭着,压根儿不知道这边的父子俩在嘟哝什么。何春生也来了。爸爸去世前,曾让罗锦程给何春生打了电话。等电话接通,爸爸颤巍巍地对何春生说:“和你妈定个日子吧,织锦答应了。”爸爸留在人世的最后一句话,就是把织锦交给何春生。何春生和他母亲一起来的。一进门,春生母亲就扬起了手,在空气中拍拍打打地哭了起来,像唱歌一样,还有歌词。织锦突然觉得这里很拥挤,无比压抑,正想找借口离开,柳如意却突然多嘴地说:“织锦,快去劝劝何妈妈,别让她哭坏了身子。”罗家和何家是过命的交情,孩子们称呼双方家长都用“爸爸妈妈”。织锦知道柳如意这样说是为了讨好何春生。因为爸爸去了,妈妈又是个温柔到软弱的人,要是罗锦程执意要她离开罗家,除了织锦,不会再有人替她说话了。所以,她现在不仅要对织锦好,还要对与织锦有关的所有人好。当然,柳如意这样说,也是提醒织锦在未来婆婆面前表现一下。问题是刻意去讨好一个人的事,她压根儿做不出来,就冲柳如意轻轻摇摇头,示意她少说话。柳如意低着头吐了一下舌头,忙过去劝何春生的母亲别哭了,并扶她到沙发上坐了。何春生的母亲用凄惶的目光看了大家一圈,特意多看了织锦一眼。织锦低着头,努力不把心底的情绪流露出来,整个人就显得有些木。何春生的母亲很是疼惜地看着织锦,有些爱怜地说:“看看,织锦这孩子……都哭傻了。”织锦见她点了自己的名,也不好装充耳不闻,就木木地笑了一下。谁都看得出这笑很假,但好在是办丧事,笑得假、笑得应酬是应该的,真笑才该遭到谴责呢。何春生在他母亲身边坐了一会儿,端着杯子到饮水机旁添了点儿水,递给织锦,“喝口水吧。”织锦接过水,小声说“谢谢”。不知怎的,她觉得何春生站在自己身旁有点儿别扭。其实在旁人看来,何春生是个不错的男人。他嘴巴利落,眼神很敏捷,用青岛话说就是很有眼力见儿。可就是何春生的这种眼力见儿让织锦觉得别扭,总让她想起旧社会大户人上房里的丫头。再加上何春生的眼睛天生大得很,眼白和眼黑分界特清晰,有点儿像个心底干净的洋娃娃的眼睛。若放在女人的脸上,这是一双单纯的美目。可放在男人的脸上,就成了缺点,使他看上去有点儿过分的简单和肤浅。织锦抿了一口水,就把杯子放到一边。何春生不时看她一眼,仿佛有话要说又不知从哪里说起的样子,让织锦更别扭了,忙站起来,指了指自己坐的地方说:“你坐吧。”何春生有点儿局促,说:“不用,你坐吧,我站着就行。”客厅的沙发已经坐满了人,织锦借口说:“你先坐,我去找把椅子来。”说着就上楼去了。她很难一下子接受何春生成为自己的男朋友。这种无法接受让她坐卧不安。柳如意和何春生在客厅里窃窃而热烈地交流着什么,织锦就更难受,一头扎到床上,拉了条毛毯蒙在头上。许久,她听见妈妈在客厅里喊:“织锦——织锦——春生和何家妈妈要走了,你起来送送……”织锦装睡,过了一会儿,她听妈妈解释说:“这阵子织锦跑里跑外的,累坏了。我去看看她是不是睡了。”何春生的母亲也是明白人,大约也看出了织锦心底的不愿意,忙说:“不用啦,孩子都累坏了,就让她睡吧。”织锦在心里谢天谢地,忽然觉得自己这样对何春生的母亲有点儿过分。毕竟她是自己未来的婆婆,将来是要成为一家人的。

何春生把罗锦程送给他们一套结婚房子的事告诉了母亲。母亲愣了一会儿,随手抓了一把瓜子,飞快地嗑。瓜子皮纷纷落下来,像春风吹落了一树的败樱。满屋都是瓜子香。何春生看着母亲,也抓了一把瓜子,正要嗑,忽然看见两行泪沿着母亲的面颊往下滑,就知道母亲心里很不是滋味。织锦买房结婚,在别人看来也许会羡慕、欣喜,毕竟减少了婆家的负担,但对于母亲来说却不是的。她是要强的,从不向任何人低头的一个人。织锦买房和她的儿子结婚,让她非常辛酸。她愿意买房的那个是春生,而不是未过门的织锦。可是,她的春生不能。而她纵然有一万个心思要去阻止织锦买房,可是底气在哪儿?她不能非逼着他们两口子挤在这三间不大的房间中的一间。即使织锦愿意,李翠红也不会愿意。即使李翠红愿意,以后的日子也会乱了套,两个媳妇同在一个屋檐下的是非麻烦,她又不是没见过。何春生把瓜子扔回塑料袋,打开电视。电视轰地响起来,母亲就号啕地哭了。她趴在何春生的床上,失声痛哭,不说一字。何春生手足无措,不知该怎样劝。嘉嘉跑过来,看了看叔叔,又看了看奶奶,就问:“叔叔,你欺负奶奶了?”何春生抱起嘉嘉,说:“叔叔没欺负奶奶,是钱把奶奶欺负了。”母亲渐渐不哭了,擦了擦眼泪,回自己屋拿了一个信封给何春生,“织锦买了房子,装修钱你出吧。”何春生看了看,存折上有六万五,是他这些年攒的工资和母亲的私房钱。他觉得这信封很沉,像石头压在他心口上,让他窒息。晚上,母亲心平气和地说:“春生结婚后搬走,房子是织锦买的。顺生,春生搬出去住,这房子就成你的了吧?”何顺生正鼓捣一张无法播放的DVD,听了这话,就抬眼看看李翠红。李翠红正啃苹果,听了母亲的话后,满嘴的苹果忘记了嚼,见何顺生看自己,才艰难地把苹果咽下去,说:“妈,这几年生意不好做,我们没攒下钱。”李翠红的脑子转得快,猜到婆婆这么说是为了让他们晓得小叔子不会分割这处老房了。但是,他们也不能把便宜都赚了,多少要找补一点儿给何春生,一来显示母亲对待两个儿子的公平,二来在何春生的婚姻方面,既然房子是女方买的,男方在结婚时理应多掏点儿钱才有面子。说白了,母亲打算从她和何顺生身上剜点儿肉去补何春生在婚姻中的颜面。李翠红觉得母亲这样做太自私了。何顺生不就是比何春生早出生了几年吗,难道做老大的就该死?做老大的天生就应该为弟弟出力出汗?难道做老大的钱就不是血汗钱?这么一想,李翠红就觉得胸中有股气体,无限地膨胀起来,表情渐渐僵了,脸也沉下去了,两眼直扑扑地盯了何顺生,唯恐他嘴巴一犯贱就许下蠢话。母亲知道李翠红猜到了她的意思,也不看她,就盯了何顺生说:“顺生,你们没多也要有个少吧?”何顺生的目光躲躲闪闪地在屋里转悠,一不小心又撞上了何春生的目光。何春生只扫了他一眼,没任何表情地就移到电视上去了。何顺生不知怎么说才好,怕一口答应了母亲,李翠红会蹦高,又怕母亲被拒绝后会伤心号啕。李翠红一点点地啃着苹果,依旧直直地瞄着何顺生。何顺生被她看得恼了,一把扔了螺丝刀,“看什么看?又不是不认识。”李翠红用鼻子哼哼地笑了两声,“怎么了?有本事你像咱兄弟一样,娶个一进门就带着大套房和进口车的媳妇。”何顺生说:“放你妈的臭狗屁!”“别骂人!眼馋了是不是?你嘴里不说,我也看得穿你那几根花花肠子。”李翠红不冷不热地嘲讽着焦躁的何顺生。眼看一场家庭大战又要开始,何春生很烦,在这个瞬间,他无比渴望结婚搬走。他啪地关了电视,“别吵了,要吵也别拿着我当由头。”又冲母亲说,“妈,你别管了,有多少钱结多少钱的婚,何必打肿了脸充胖子!”母亲叹了口气,说:“我是怕委屈了织锦。”话音一落,李翠红就恼了,把苹果核啪地往桌子上一扔,“我进门时,你们就在家里摆了几桌酒,连辆婚车都不舍得雇。为了和这个王八蛋结婚,我闹得众叛亲离,你们谁体谅过我的心情?谁想过别让我受委屈了?”母亲小声嘟哝:“你那时候不是和现在不一样嘛。”“有什么不一样?我不就是还没结婚就先被何顺生这个流氓王八蛋给睡了吗!结婚前被睡了怎么样?又不是让别人睡了,让自家儿子先睡了的儿媳妇就不值钱了?”何顺生指着李翠红的鼻子,“你再不闭上你的贱嘴,看我怎么收拾你!”何春生烦躁得要命,看了看哥哥和嫂子,说了句“你们慢慢打,好好吵”就出去了。李翠红开始趴在桌子上哭。她真的很委屈,觉得自己命不好。其实,她打心底里知道,何春生结婚,他们该掏一点儿钱。可是,这钱全是血汗钱啊,每每想到要往外拿它们,她的心就像被小刀尖戳了一样疼。再和织锦一比,同样是女人,人家不仅婚前生活比她优雅风光,连婚后都是。先前,她还担心何春生和织锦结婚后会住在家里不方便,现在一看,人家压根儿就不打算住这又破又烂的旧房子,她竟还护宝一样护着,唯恐被抢了去。这就是人和人的差别。母亲被李翠红哭得又烦又愧,嘟囔着头疼,要回屋睡觉。嘉嘉很乖,跟在奶奶身后一步三回头地去睡了。何顺生不吭声地抽烟。李翠红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她擦了擦脸,回屋去了。何顺生叹了口气,打开电视。是的,夹在弟弟、母亲和老婆之间,让他恼火。可是他又能怎么办?李翠红跟他过了这些年,天天辛苦、月月忙地往家里扒拉。他并没有出太大力气,即便是在裁缝铺子里,他干的也不过是些零零碎碎的小杂活,真正出力的还是李翠红。让他去店里帮忙,在李翠红心里,也就像在墙角摆尊关公像,起个心理镇定的作用。毕竟铺面在台东闹市区,熙熙攘攘的比较乱,有他在,她就不必怕街上的混混们。在家里,忙成陀螺的还是李翠红。他哪有资格指责里里外外忙成一团陀螺的持家女人?可是,他心里沉甸甸的,很压抑。父亲早就没了,母亲把他当一家之长来指靠,他是弟弟最亲的大哥,和弟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人,他怎么能袖手旁观冷了他们的心?他闷着头,又抽了几支烟。“要抽死啊!”李翠红已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面前了,把一个存折扔到桌子上,“就是你杀了我,我也只能拿出这么多了。”何顺生用食指挑着存折,翻开看了看,是两万元的活期存款,那万分的感念早已把他心头泡得水汪汪的了,就仰头问:“都给春生?”“你愿意扣下点儿,那是你的事。”李翠红爱答不理的。何顺生把烟蒂狠狠地在烟灰缸里戳了几下,抱起李翠红,噔噔地转了两圈,说:“哎呀,我的好媳妇。”李翠红捶了他两下,“别属耗子的,搁爪就忘了我的好啊。”何顺生说:“哪能,我一辈子都惦记着你的好,如果有下辈子,你还得给我当老婆。”李翠红“啊呸”了一声,恨恨地说:“我这辈子跟着你遭罪还不够?谁爱给你当老婆谁当,反正我是不当了。”何顺生不管,嬉皮笑脸地扛着李翠红回屋去了。李翠红知道他要干什么,踢了他一脚,“洗澡去。”何顺生把她放在床上,屁颠屁颠地拿着存折先去母亲屋里报了功,说:“翠红说给春生结婚用的。”然后,他顾不上多说,兑了桶热水,打算去卫生间洗澡。里面有人,他放下水桶,转了两圈,满脑子想的是李翠红白花花的身子,就恨不能把门踢破了。走廊里响起沉闷的脚步声,何春生回来了,见哥哥提着桶水在卫生间门口兜圈儿,心里就厌厌的。只要何顺生提着水桶洗澡,夜里隔壁就安生不了。老房的隔音不是很好,他不仅能听见李翠红的呻吟,还能听清何顺生夹杂在喘息声中的脏话。何顺生看了看他,说:“回来啦?”何春生用鼻子“嗯”了一声。何顺生说:“你结婚,你嫂子给两万。”何春生说:“哦。”心里有点儿酸酸软软的感动。就他对李翠红的了解,两万绝对不是小数目。何况哥哥嫂子也不是富人,都是苦扒苦做的平常百姓,每一分钱上都有汗臭味儿。何春生顿了一会儿,又折回来,“哥,还是算了吧。”“嫌少?”“不是,你们挣点儿钱也不容易。”“不容易它也让咱挣回来了不是?拿着吧,别记你嫂子的仇。你又不是不知道,不管什么时候,她只要一听掏钱就肝疼肉酸。她就这么个人了,真需要花钱的关口,也不含糊。”何春生知道,接下来哥哥就要表扬李翠红了,就笑着说:“嫂子是好人,刀子嘴豆腐心,咱这楼上的人都知道。”何顺生“嘿嘿”笑了两声,拍拍弟弟的肩。何春生就回屋去了。他没打算花这两万,别看李翠红不给——不给那是一种态度,她给了,他不花,再还回去,那又是一种态度。钱这东西,就是一照妖镜,你明知一照就会看见不堪的真相,但有些时候,你忍不住要拿着这玩意去照照那些所谓的美好表象。2次日,何春生就去了织锦家,她还没回来。他见柳如意在包蛤蜊馅饺子,就洗了手去帮忙。柳如意往旁边腾了点儿空,说:“现在的男人,兴到丈母娘家下厨房了。”何春生让她说得不好意思,顺口说:“我锦程哥也到你家下厨房?”柳如意咬着牙,“切”了一声说:“人和人不一样,有的女人天生是要男人来哄的。像我这样命贱的女人,是要去哄男人的。”何春生怕再说下去,她又会眼泪汪汪了,就识趣地闭了嘴,安静地包饺子。“嫂子,今天怎么你下厨?余阿姨呢?”何春生没话找话说。“我让她去超市买三文鱼生了。”柳如意利落地把饺子捏好,放在垫子上。“三文鱼生啊……一百多一斤呢。”何春生小声嘟哝着,“你们家可真舍得吃。”柳如意笑了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门铃响了,柳如意扔下手里的饺子皮,跑进卫生间照着镜子拢了拢头发,才跑去开门。何春生看得发笑,等来人一进门,他的笑才刹了车——是罗锦程。看样子柳如意早就知道是他。罗锦程往厨房探了探头,说:“春生啊。”何春生笑了笑,觉得自己多余。织锦妈妈去幼儿园接兜兜了,她接了兜兜总要到街心公园里玩一会儿。这个时候,应该早就被柳如意蓄谋好了,别看她脸上笑嘻嘻的,心里不知有多懊恼被他败坏了好事呢。何春生识趣地洗了洗手,说自己出去等织锦。罗锦程举着一张报纸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笑得很阴损。何春生出了门,看了一下表,离织锦下班时间还早,遂去了织锦妈妈带兜兜常去的街心公园。果然,妈妈正和街坊聊天,兜兜在旁边的滑梯上玩得不亦乐乎。他上前叫了声妈妈。妈妈看着他笑了一下,就和正在聊天的街坊介绍道:“我女婿,小何。”几个老太太对织锦究竟要嫁个什么样的男人很感兴趣,先是七嘴八舌地夸何春生的相貌,又问:“小何也在外国公司上班?”妈妈笑了一下,说:“不是。”一个胖老太太笑眯眯地打量了一会儿何春生,“嗯,好多企业都发不出钱来了,还是给自己干好。”老太太的眼睛炯炯地看着何春生。街头巷尾闲坐的老太太大多这样,不见得多么市侩多么阴暗,却个个喜欢炫耀子女,子女们工作好、官职高、有孝心,比穿名牌、戴钻石更能满足她们的虚荣心。何春生觉得胖老太的目光像直杀他虚荣命门的刀子,带着温暖的笑意,一步步逼了上来。是的,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胆怯,更不想说自己只是个超市的普通员工后被她们用廉价的同情和虚假的安慰包围。他侧了一下头,就朝兜兜走去,“兜兜,走,叔叔带你去买冰淇淋吃。”正在滑梯上的兜兜欢呼雀跃,忘记了自己站在滑梯顶上,舞着胳膊就奔何春生来了。何春生大叫了一声:“兜兜,小心!”话音未落,兜兜就一个跟头从滑梯上栽下来了。好在滑梯不高,下面还铺了塑胶,但兜兜受了惊,闭眼张嘴地大哭,很是凄惨。妈妈见状吓傻了似的愣在那里。何春生连揍自己一顿的心都有了,对胖老太就更是恨意迭生。何春生跑过去抱起兜兜,就见他鼻子擦破了,嘴唇也肿了。妈妈慌手慌脚地让兜兜活动了一下手脚,见没什么大碍,就让何春生抱着他去社区诊所上了点儿药。从诊所出来,兜兜的哭声渐渐小了,趴在他肩上,蚊子一样小声哼哼。何春生默默地走在前面,心里装满了没来由的愤怒,步子倔犟地往前闯。回家后,饺子已经包完了,厨房里热气腾腾的。柳如意在煮饺子,罗锦程跷着二郎腿看晚报。像所有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嘉嘉一见他妈,就开始没来由地大哭。柳如意听见儿子哭,出来一看,见兜兜肿起的嘴唇,忙问怎么了。何春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他不小心把兜兜摔着了。柳如意就不问了,把捞饺子的笊篱一扔,问兜兜疼不疼。兜兜使劲儿地点头。罗锦程见状也凑上来,做出一副慈父的样子,把兜兜抱到怀里。柳如意用小指的指尖轻轻地摸着兜兜受伤的小脸,左看看右看看,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其实,眼泪不是因为看着兜兜弄伤了而心疼,她得找个借口哭一顿。下午,罗锦程打来电话说回家吃晚饭,她就特意买了新鲜的蛤蜊,满心欢喜地又洗又蒸又剥壳地忙活了半天,因为蛤蜊饺子是罗锦程最爱吃的。下午,自从婆婆出去接兜兜了,她又把余阿姨也打发到了超市,盼望罗锦程能在这个点回来,看见她正在为他爱吃的晚饭而幸福地忙碌。等门铃响时,她满心欢喜地去开门,却是何春生。那个失落啊,像海水一样汹涌而至。好在何春生识眼色,见罗锦程回来,就找了个借口出去了。为此,她心下生出了一丝感激。对每一个寄希望于她和罗锦程复合的人,她都是心存感激的。可是,何春生走了后,罗锦程都干了些什么?她不指望他会扮演体贴的丈夫,到厨房帮她包饺子。只要他过来问一声,或是看一眼,见她正在做他最爱吃的东西,适当地表示一下领情就可。罗锦程让她失望,他竟然一直在客厅看报纸,对她仿佛都懒得问一声。伤心以及被冷落的委屈,让她的心里蓄满了眼泪,终于借着兜兜的受伤,流了下来。何春生见柳如意也哭,心里就更窝火了,又不知说什么好,就进厨房想帮余阿姨干活儿。余阿姨已经摆好了三文鱼生,灶上还炖着牛尾汤,正忙着往外捞饺子,见何春生进来了,笑得脸上开了花,“小何啊,你来得正是时候,帮我搭把手。”何春生却摊着两手,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好,只好说:“弄别的我不会,我煮饺子吧。”余阿姨搅了搅牛尾汤,对何春生说:“小何,你跟织锦快结婚了,跟我学学煲牛尾汤吧,织锦最爱喝了。”何春生突然觉得有点儿别扭。凭什么快结婚了就该他学煲牛尾汤啊?在家里,他可是没下过厨房的人。就算织锦从小娇生惯养的,他何春生是穷街陋巷里长大的穷小子,可她余阿姨不过是一个保姆而已,也不该那个什么眼看人低吧!何春生心里憋着气,什么也没说,就用笊篱把锅沿敲得叮当响。余阿姨似乎看出了何春生的心思,“小何,我这么说,你别不高兴。你娶了织锦,算是祖上积了八辈子德了。多好的姑娘,善良,懂事。我让你学做饭,不是为了别的,织锦可是我看着长大的,在家连杯奶都没热过,你是她男人,你不疼她谁疼她?”何春生咬了咬牙,挤着嗓子说:“我知道。”余阿姨也就不再吭声了,把调好的辣根和鱼生送出去。何春生心烦意乱,饺子弄碎了好几个,等余阿姨返回来,看着锅里的碎饺子,什么也没说,从他手里拿过笊篱,“小何,你去坐着吧,我自己来。”何春生从厨房出来,正好门铃响了,织锦回来了。她好像心情不错,见何春生从厨房出来,就笑着说:“呵,现在就开始跟余阿姨见习做菜手艺了?”何春生笑了笑,用鼻子轻轻地“嗯”了一声。织锦洗了手,帮着把饺子摆好。何春生心里闷,罗锦程让他喝酒,他怕喝多了会管不住嘴,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来,就借口说上回喝了酒,直到现在还头疼呢,给拒绝了。罗锦程也就没再让,自斟自饮了几杯。饭后,大家看了一会儿电视,柳如意一脸委屈的样子,让每个人都有些自责,仿佛是因为自己才使兜兜受了伤。大家心怀歉疚地哄兜兜玩了一会儿,见他困了,就七手八脚地打水让他洗脚擦手,送他回房睡觉。客厅里的空气这才稍微轻松了一些。织锦胡乱调了一会儿台,没个好节目,就懒懒地上楼了。她上了一半楼梯,突然想起何春生还在客厅呢,就回头看他,“你傻愣着干吗?上来呀。”罗锦程用嘴角坏坏地笑了一下。何春生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低着头,飞快地上了楼梯,低声说:“你叫什么叫?弄得大家都看我。”织锦就笑,“我又不是约你去偷去抢,叫你进来,你怕什么?”何春生理屈词穷地看着她,讷了半天,才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存折扔在床上。织锦瞄了两眼,“干吗?”“装修用。”织锦拿起存折翻开看了看。何春生有点儿不高兴,“你能不能不斜着眼看我?”“我斜着眼看你怎么了?你回家要钱了?”“我妈给的。这些年的工资我都交给她了,我哥给了两万。”织锦歪着头笑,把存折在手上啪啪地拍了几下,然后用一根小指挑开何春生T恤上的口袋,把存折塞进去。何春生疑惑地看着她,“你不要?”“我看好的房子是装修好了的。还有,这两万块钱,春生,你想一想,你嫂子要做多少件衣服才能赚来?亏你也好意思要。”“我没要,他们自己给的。”何春生低头嘟哝了一句。织锦又笑了一下,“他们给你就要拿着啊?为了和我显摆,还是让我领情你们全家人都在齐心卖力地为咱俩结婚奉献力量?”“和你在一起,怎么就这么累呢!你能不能嘴下留点儿德?你不说破也没人把你当傻子。”何春生不高兴了,嘴里嘟哝着,坐在床角,伸手胡乱在口袋里掏。织锦劈手把他掏出来的烟夺过去,瞪着他,把烟一丝一丝地拧碎了,“你记住了,和我在一起,你就甭想在卧室里抽烟!”何春生伸手去抢,织锦一闪,他差点儿摔倒。下午兜兜受伤,本来就让他有点儿窝火了,现在织锦又火上浇油,他有点儿恼了,恨恨地看着织锦,咬牙切齿地说:“怪不得马小龙不和你结婚!你这么刁蛮,谁敢和你结婚?”织锦一下子就呆了。他怎么可以这样没深没浅地说马小龙呢?这三个字是她心上的伤口。她愤愤地瞪着何春生,胸脯一起一伏的,突然,她把满手的碎烟丝扔到了何春生的脸上,“你抽吧,抽死才好!不愿意和我结婚,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说着,眼泪就滚了下来。何春生一下子就慌了手脚,不知怎么办才好了。其实,在“马小龙”三个字脱口而出时,他就知道坏了。可是话一出口就收不回来了,像下狠力踩过了劲儿的汽车油门。何春生一边说“是我不好,我说错话了”,一边给织锦擦泪,却被她扒拉到一边去了。他讪讪地坐在床角,叹了口气说:“织锦,你要是觉得嫁给我很委屈,还是算了吧,不然我们都不开心。”织锦哭得更厉害了。何春生唯恐被罗锦程他们听到,恨不能找个东西堵在织锦嘴上。张皇了一会儿,他觉得别无他法,张开胳膊,像狗熊一样把织锦圈在怀里,嘴里胡乱叫着“妹妹”。织锦慢慢停了哭,被泪水洗过之后的眼睛分外清澈,像两潭秋水,粼粼的。何春生看得心神荡漾,飞快地在她眼上吻了一下。织锦被他吻得愣了,呆呆的,一动不动。何春生的唇缓缓地移下来,又生猛又灼热,用力地把她揽在了怀里。不知怎的,织锦身上的扣子就开了,白白的胸露了出来。何春生看傻了。织锦本想推开何春生来着,可看着他傻傻而痴迷的样子,又怕伤了他的自尊心,遂闭上了眼睛。何春生的唇颤抖着继续在她脸上啄着,又滑到了她的脖子上,而后一路蔓延。织锦心里矛盾纠结成了一团。她知道她应该激情澎湃,可是她澎湃不起来,甚至还有些抵触。她只好一直闭着眼睛,尽量不去胡思乱想,有点儿自虐似的跟自己说:我是爱他的,他是最爱我的男人。她的皮肤裸露在温润的空气中,她感觉到何春生激动的嘴唇在她身上乱跑的脚步,能感觉到何春生谨慎地覆盖在她身上的重量以及温度,然后,什么都没发生。慌乱的何春生早早地缴械投降了。他很惭愧地用头顶对着织锦,两手护着大腿根,脸很红,满是惭愧。织锦依然没睁眼,不是怕何春生难堪,而是想起了马小龙,想起了他一边喃喃地和她说着情话,一边和她做爱的情景,眼泪就悄悄地滑了下来。她知道这眼泪对何春生实在有些辱没。这个男人是她选了做丈夫的,她不可以亵渎了他,哪怕只是意识上的亵渎。她递了几张面巾纸给他,自己翻身背对着他。窸窸窣窣一会儿之后,她听到了何春生扣腰带的声音,就回过头看着他。男人和女人一旦有了肌肤之亲,哪怕是未成功的肌肤之亲,两人之间的距离缝隙马上就被填满了。穿戴整齐的何春生仰面躺在织锦的床上,定定地看着天花板,“你什么时候去交房款?”“后天上午。”“哦,我陪你去。”织锦用鼻子“嗯”了一声,看着他。何春生摸了摸她侧过来的脸,“跟做梦似的。你真要做我媳妇了?”织锦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何春生嘶嘶地吸着气,滚到一边去了,末了,又说:“我妈给的钱,你用一点儿吧。你要多了她没有,但是你要一点儿不用,她反而会更难受的。”“嗯,也是,买家具时用点儿。不过,你哥那两万还是拿回去吧,他们挣钱不容易。”何春生翻身压上来,暖暖地看了看她,“织锦,你真好。”织锦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怎么好了?”“比仙女还好。”织锦“切”了一声,说快把她压死了,就催他回家。后来,织锦想,她之所以催何春生走,是她没法在短时间内接受与马小龙之外的男人有肌肤之亲。开始一场恋爱容易,恋爱这事的弹性尺度很大,可若即若离,可亲昵。有些时候,它只是一对男女到了需要履行婚姻这道人生程序的一个前奏,表演得很逼真的前奏。当然,至于是否投入了真情,只有自己心里清楚。何春生就恋恋着,一路呼哨地回家去了,心情好得像成功地偷吃了一顿大米的老鼠。翌日,织锦起床,眯瞪着眼下楼,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听见厨房里煎鸡蛋的声音,浓浓的香味就飘了出来。织锦的胃口就被高高地勾了起来,跑过去看,见余阿姨在热牛奶,柳如意把几枚鸡蛋煎得很完美,柔软亮泽的蛋黄镶嵌在乳白的蛋白上,像刚画好的油画。织锦笑了一下,“有我的份吧?”“人人有份。”织锦说了谢谢,就去洗了手,帮着热完牛奶的余阿姨做三明治。柳如意摆了几个杯子,把热好的牛奶倒进去。织锦扫了一眼,“多拿了一个杯子。”说着,趁柳如意还没倒进牛奶去,就往橱子里放。柳如意劈手夺回来,小声说:“不多。”织锦愣了一下,看了看煎蛋,也多了一份,就问:“昨晚我哥没走?”柳如意用鼻子“嗯”了一声,声音很小,小到一出鼻孔就随风而去了。“他在哪儿睡的?”柳如意就局促起来了,有点儿慌,“看看咱妈和兜兜起来了没?煎蛋冷了不好吃。”余阿姨悄悄捏了织锦的胳膊一下,冲她丢了个眼色。柳如意路过织锦身边时,脸通红通红的,织锦就摸不着头脚了。怎么会这样?柳如意会把罗锦程留在床上,她一点儿都不意外。她意外的是罗锦程怎么会又回到了柳如意的床上。织锦正琢磨着,卫生间的门开了,没事人一样的罗锦程从卫生间里晃荡出来,见织锦拿质问的目光看着自己,便耷拉着眼皮往餐厅走。织锦跟在他身后,用鼻息哼哼地轻笑了两声。罗锦程回过头,用目光谴责了一下她的刻薄。柳如意返回厨房去了。织锦悄悄拽了一下他的睡衣,“到底怎么回事?要复婚就彻底点儿啊,别没事找事回来招惹是非。到时候,你一走,乱摊子还得我和妈收拾。”罗锦程咬了一口煎蛋,“你能不能不管我的闲事?”织锦正要反驳他,见柳如意坐到了桌边,一副幸福温良小媳妇的模样,遂收了嘴,埋着头吃饭。饭后,她把自己的饭碗筷子放在洗碗池里,收拾了一下,就去公司上班了。织锦在公司待了一会儿,估计柳如意也该不在家了,才往家里打了个电话。是余阿姨接的,她以为织锦忘了什么东西,问要不要她给送过去,织锦说不用,让妈妈来接电话。妈妈对罗锦程又睡回了柳如意床上的态度很模棱两可,说他们复合了也好,免得这样不尴不尬地悬在那儿没完没了。织锦说:“这不是罗锦程睡回柳如意的床上就能解决问题的。万一他只是心血来潮这么一下子,这不等于把一个苦果重复做了一遍塞给大家吃?”妈妈被织锦说得没了话,叮嘱她抽时间和罗锦程聊聊,探探他的底。爱情这事,谁爱得深了谁就失去了主动权。这事的主动权在罗锦程那里,问柳如意没用。织锦只好给哥哥打电话,罗锦程不接。听着没完没了的嘟嘟声,织锦觉得罗锦程身上纨绔子弟的味道太重了。他大约是猜到了她打电话的目的,索性不接电话了,不给她开口的机会。织锦又打了几遍,他还是不接,她恨得牙根都痒了。下班后,织锦直接去了他的公司。公司锁着门,写字楼的保安说好几天没看见他来了,织锦就蒙了,开车直奔“迷迭香”,罗锦程竟不在。服务生说他好几天没过来了,金子也没来,餐厅都快乱套了。织锦就愣了,觉得罗锦程可能是遇到什么事情了,便隐晦地问服务生:“这几天金子为什么没来?”在“迷迭香”里,服务生没一个不拿金子当老板娘看待的,这让织锦对她更是反感,觉得一个为人妻的女人,趁丈夫不在国内就把奸情发展到这地步,也算是“苟男苟女”中的草莽英雄了。服务生目光单纯地摇了摇头。织锦给罗锦程留了张纸条,让他回来后给她打电话。回家的路上,她觉得有点儿不妙。在这通讯便捷的时代,一个活生生的人是很难隐没在茫茫人海里的。罗锦程的回家睡觉,不接电话,都预示了一些不好的兆头,十有八九和金子有关。想到这里,她就觉得柳如意很可怜。很可能罗锦程是在金子那里受了挫,赌气似的拿和柳如意睡来跟金子斗气。如果真是这样,他这回犯浑也就大点儿了,滑稽点儿了。金子和远在澳大利亚的丈夫热络着呢,压根儿就没打算和他谈婚论嫁。织锦到家时,见何春生已经在了,正在教兜兜画画。妈妈坐在一旁,眼神复杂地看着何春生。柳如意和余阿姨在厨房里忙得很热乎。饭菜很丰盛,单从这一点,织锦就知道柳如意是寄希望于今天晚上罗锦程回来吃饭。她不动声色地洗了手,进厨房帮忙。柳如意春风满面地洗着海鲜。织锦有点儿替她难受。女人就是这样,一旦爱上一个人,就会犯贱,全身轻飘飘的,欢天喜地地贱。余阿姨悄悄告诉织锦,柳如意说今天晚上罗锦程可能回来吃饭。说完,余阿姨冲着柳如意的方向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跟织锦说:“你和你哥啊,咳……”织锦知道,余阿姨想说她和罗锦程都没找对人,就笑了一下,“春生人挺好的。”余阿姨把螃蟹上锅蒸了,小声说:“织锦啊,别嫌阿姨说话不好听,可阿姨的眼准着呢,俗话说……”织锦悄悄碰了一下余阿姨的胳膊,因为何春生过来了。何春生站在厨房门口,见原本聊得很是热乎的余阿姨和织锦同时不吭声了,知道是在说自己,而且绝对不是好话,就有点儿恼,却又说不出口,闷闷地回客厅去了。织锦一本正经地看着余阿姨,“余阿姨,以后别说春生了,他自尊心很强。”余阿姨撇撇嘴,“自尊心强还敢娶你啊?那他就不用活了。”织锦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故意大声招呼大家开饭。她看见柳如意的眼睛时不时地瞄一下墙上的挂钟,知道她在盼罗锦程。织锦在心里叹了口气,便也不好细说什么,只把兜兜抱过来,夹了些菜哄他吃。一顿晚饭,柳如意吃得很少,从心神不宁到一脸失落。织锦边吃饭边装作漫不经心地说下午去“迷迭香”了,罗锦程忙得跟陀螺似的。柳如意好像没听见,双目有些呆滞地看着碗里的米饭。织锦暗暗暴骂罗锦程有始无终。收拾完碗筷,织锦看了看手机,罗锦程既没给她打电话也没发短信,心里的不安便拱动起来。家里的气氛又有点儿闷,她就拽着何春生出了门。一出门,何春生就迫不及待地问家里有什么事,气氛不对头。织锦把罗锦程昨晚睡在家的瓜葛说了一下。何春生挠了挠头,说:“怎么会这样?你哥又不是不知道柳如意一直对他不死心。”织锦叹了口气,“他好像遇上了什么事,我去找他了,这几天他不在公司,也没去西餐厅。”织锦开了车,两人风风火火地去了“迷迭香”。灯火阑珊的“迷迭香”里人烟寥落,比往日清净了不少。织锦的心就揪了一下。做生意和过日子不同,过日子清净是福,做生意清净是潦倒。“迷迭香”不仅客人不多,竟连音乐也没放,整个营业厅里灯光昏昏地暧昧着,显得更是寂静空旷了。服务生见织锦来了,冲吧台里面努了努嘴。织锦笑了一下,说了声谢谢,悄悄绕过去,见罗锦程趴在吧台里面,已经睡着了,看样子喝了不少酒,头发有点儿乱。织锦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推了推他。罗锦程揉着眼睛抬起头,见站在跟前的是织锦,一眼的喜意像遭了暴雨冲刷一样,刷地就落没了。“哥,这几天你怎么了?”“没怎么。”“不对,你不正常。”“操心你自己的事吧,别管我。”罗锦程有些恼,懒懒地坐直了,点了支烟。织锦劈手给夺下了,“和金子闹矛盾了吧?”罗锦程扫了她一眼,“你的侦探才能用错地方了。你以为我是何春生啊,蠢了吧唧的让你一眼望穿?”罗锦程窝在吧台里,并没留意何春生就站在吧台外。说真的,他暂时还没习惯何春生时时陪在织锦身边,他总觉得他们要结婚这件事就像个逗乐的恶作剧,不会长久,也不可能实现。何春生偏偏把这话收进了耳朵,他咬了咬牙,额上的青筋跳了两下,织锦听到了他的拳头在身后攥得骨节喀嚓喀嚓响。她心下一紧,悄悄地踢了哥哥的脚一下。罗锦程也是聪明人,意会到了这一脚的含意。他并没有站起来道歉,而是埋着头,呵呵笑了两声,说:“我就不明白像何春生那么憨厚老实的人怎么敢娶你?说真的,我不担心你,我倒真是担心他。”说着,就去玩手机上的游戏。“我不是留了便条让你给我打电话吗!”“没心情。”“你到底怎么了?”“没怎么。”罗锦程咬牙切齿地玩手机上的赛车游戏。“你倒没什么,你回家看看,你昨晚一夜春风,今天柳如意就做了一桌子菜,全是你爱吃的!你知不知道?可是,你没回去,她的脸可以拿到活海鲜市场去卖冰了!拜托你,哥,你也三十多岁的人了,凡事考虑一下后果好不好?柳如意吞安眠药差点儿连命都没了的事,你这么快就忘了?”织锦重提不堪的往事,让罗锦程怒火中烧,啪地扔了手机,愤愤地站起来,“我自己的事会自己处理,你让我清净一会儿好不好?”“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别让全家人为你提心吊胆的。”织锦抱着胳膊,一副不弄清楚绝不罢休的姿态。罗锦程扫了一眼何春生,“你也来了?”何春生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就转身坐到一张台子旁,拖过一张晚报,看得很仔细。罗锦程斜着眼,外强中干地笑了一下,低声说:“金子躲着不见我。”他倚在吧台上,望着天花板,点了一支烟。“为什么?”“可能她老公要回来了。”织锦就冷笑,“她老公不是每年都回来吗?怎么,她就在老公回来的前后几天为他守节?”“你能不能说话别这么恶毒?”“就你和她的那点儿破事,还想让我说什么好话?我来只想看看你到底怎么了。还有,要提醒你,如果不打算和柳如意复婚,就请你不要上她的床,我们不想因为你而小心翼翼地看她的脸色。”“是我让你们哄她的?当年我和她离了婚,是我把她领回来的?要算账你去天堂找咱爸,别落我头上!”织锦火了,“你没逼我们留她,也没要求我们哄她,但是我和咱妈不会像你一样让狗把良心给吃了。一个女人拖着半岁的孩子,住在娘家北向的小阳台上,受尽冷眼,你看得下去我们还看不下去呢!咱爸咱妈是怕你遭了天谴,在替你积德呢!这些年,咱爸咱妈一直在偿还你欠下的良心债,拜托你领点儿情好不好?”罗锦程的气焰缓缓低了下去,“说吧,你打算让我干什么?”“我就是想告诉你一声,不要不负责任地上柳如意的床!还有,我觉得你这几天不正常,希望你不要再闹出什么事,让咱妈跟着操心。”罗锦程恹恹地说知道了,看了何春生一眼,觉得自己有点儿失礼,就问:“春生,喝咖啡还是别的?”何春生虽然眼睛盯着报纸,可心里还惦记着罗锦程在吧台里说的那句话。被人看扁的滋味很不爽,尽管罗锦程实施了补救,但他的自尊已经被捅了一个口子,那个补救不过是糊上了一块创可贴而已,只能起到帮助愈合的作用,却不能从根本上除掉捅向他自尊的那一刀。何春生冷静地看了看他们,说:“不喝。”罗锦程想缓和一下气氛,看着织锦,“你呢?织锦,喝点儿什么?”织锦说:“我什么也不喝。哥,你好自为之吧。还有,我希望那个金子的老公这次回来是给她办移民的。”一听这话,罗锦程的眼里就露出了凶光,像一把小石子,砸在了织锦身上。织锦挽着何春生的胳膊走了,到门口时,就听罗锦程在背后很不屑地“哼”了一声。一出“迷迭香”,何春生就默默地把胳膊抽出来,闷着头往前走。织锦觉得有点儿怪,就问他:“春生,你还真生我哥的气了?”何春生点了支烟,“我生自己的气。我配不上你,织锦,真的,我配不上你。”“你没头没脑地说些什么啊!”织锦晃晃他的胳膊。“今天晚上,你和那个保姆在厨房里说我了吧?”何春生瞥了她一眼。“余阿姨说你老实。”何春生“哼”了一声,“夸我的话,会一看见我进去就不吭声了?狗眼看人低!”“春生,我不许你这么说余阿姨!她在我们家待了快二十年了,从来没人这么说她。”何春生把烟踩灭了,“咳,给有钱人家当保姆都比当穷人有面子。”织锦恨恨地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好了好了,余阿姨没说你坏话,就说我不会做饭。等咱俩结婚了,总要吃饭吧?她是在跟我商量是教我呢还是教你。”何春生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她真爱操心。”上午十点,何春生和织锦在地产公司签了合同。当售楼小姐问户主写谁的名字时,织锦看了何春生一眼。何春生的目光飞快地移到窗户上去了。窗外有棵巨大的法国梧桐,风一吹,树叶哗啦啦地响。织锦说:“罗织锦。”又看看何春生,“可以吗?”何春生像被烫了一样,飞快地说:“那当然。”可织锦还是看到了他眼中的一丝失落,淡淡的,从他眼里滑下去。这是原则性问题,她不想更改。本来房子就是哥哥给钱买的,她没必要扮出一副贴心贴肺的样子把户主写成何春生,她又不需要巴结他。甚至她觉得自己只是在履行一道人生程序,和他连爱情都可以不谈。若一定要说她和何春生之间有什么的话,那应该是一种类似于亲情的东西。她记得小时候他端着一小碗好吃的东西,砰砰地敲她家门的样子;记得放学路上他替她背着书包,她一边跑一边跳绳的时光。那些日子是轻盈的,像一股向上旋转的美好气流。按理说何春生在她心里的位置,也就仅次于哥哥吧,算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为什么她心里会对他有一丝莫名的怨怼呢?把购房合同放进包里时,她瞥了几眼何春生。他有些无聊地把玩着手机,按啊按啊的,也不知他究竟按了些什么。织锦知道,他在用这种方式掩饰内心的失落。她的心微微一软,拽了拽他的胳膊,说:“走吧。”何春生像个找不到方向的孩子,跟在她的身后走着。街上灿烂的眼光有点儿刺眼,织锦戴上了墨镜。突然,何春生很神经质地说:“你干吗要戴墨镜?”织锦愣了一下,指了指天空,“刺眼。”何春生有点儿激愤似的撇了一下嘴,“和我一起走,怕人看见?”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一下子就把织锦噎住了,她皱着眉头看着何春生,“你没病吧?”何春生的脸上更添了一分怒气,“你想说我有病就直接说!”“春生,你很反常!这么扎眼的太阳,我戴墨镜怎么了?你怎么像个神经过敏的怨妇?”“罗织锦,你说谁是怨妇?你不愿意和我结婚,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又没把刀架在你脖子上逼婚!”织锦愣愣地上下看了他一会儿,“哼”了一声,转身就去停车场取车。她不想像泼妇一样在街上和人吵架,她永远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何春生两手插在裤袋里,怒气冲冲地仰头看天。织锦比谁都清楚,他的桀骜不驯是多么的外强中干。在售楼处,关于户主的问题,让他的面子跌在了地上。现在,他需要一个缺口发泄内心的积郁。和织锦在一起,幸福和压抑的比重是等同的。他有男人的虚荣与骄傲,可在织锦面前,那些骄傲像患了脑瘫的小儿,软软的,无法站立。织锦上了车,看了一眼街边的何春生,觉得牙根是痒的,她真想朝他屁股踢两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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