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再给你说个好人家,朱开山回了家告诉文他娘说

闯关东第二部韩老海凑过来说:“是啊,种大田就这一样不好,得看老天爷的脸色,一不给你下雨就干瞪眼儿,不比种水田,只要蓄够了水就什么也不用怕。你看我这些庄稼,长势还挺欢,为什么?就靠这泡子水养着呢。”朱开山说:“说的是什么?你看你这泡子,地势高,浇水都不用抽,掘个口子就能放水,还是你有算计。”韩老海说:“七月七了,天再不下雨你的旱地儿就没大辣气了。你忙着,我去那边看看,别跑了水。”说着笑眯眯地走了。朱开山站起来,磕磕烟袋锅子,似乎有了主意。朱开山回了家告诉文他娘说:“待会儿给我和盆面。”文他娘说:“想吃馍了?”朱开山说:“不蒸馍,今天七月七,你烙些巧果儿。”文他娘说:“烙巧果儿干什么?咱家也没闺女。”朱开山瞪着眼睛说:“你这个人,屋笆开门!有些人情往份儿的不借着这个机会打点打点?多烙些,我有用项。”说罢向院外走去,“我下地去了,晌午给我准备好了。”文他娘用模子做巧果儿,玉书拎着礼品来了。文他娘说:“哎呀,玉书来了,你怎么有工夫了?听说你在小学堂讨了个差事,当先生了?”玉书说:“嗯。”文他娘说:“今天怎么没教书?”玉书说:“放伏假了。日子久了没看见大娘想得慌,来看看你。大娘,你这是做什么?”文他娘说:“今天不是七月七嘛,做些巧果儿。”玉书说:“哎呀,我头一回看见做巧果儿。大娘,你教教我。”文他娘说:“行啊,洗洗手上面案吧。”文他娘把手教着玉书说:“面团儿要揪匀了,揉开了,模子里要撒上布面,面填进模子要压实了,模子要往面团上磕。哎,这就好了。”玉书说:“大娘,这也不难呀。”文他娘说:“不难。老娘们儿活,除了养孩子没什么难的。其实养得多了也不难。俺带传杰的时候,临产了还下地拔苞米茬子,拔着,拔着,传杰就跟头把式地出来了,俺还没觉景呢!”玉书咯咯笑着说:“怪不得传杰到现在还不老实,原来胎儿里就是个调皮蛋儿。”文他娘说:“传杰不老实?不会吧?在俺面前可听话呢。”玉书笑道:“他呀,对我可坏了。”文他娘也笑了,说:“俺明白了,男孩子对女孩子没有不坏的,要是不坏就没人喜欢了。”韩老海坐在屋里吧嗒烟袋锅子,看见朱开山拎着篮子登门,故意抹搭了眼皮儿。秀儿娘迎出来说:“哎呀,老朱大哥,你可是大忙人儿,怎么有工夫出来串门了?”朱开山说:“今天不是七月七嘛,大小是个节。平常得了你们不少的帮扶,过意不去,文他娘烙了些巧果儿让我送来。知道你们这儿没这习俗,尝个新鲜吧。”韩老海说:“我们这儿是没这个习俗,你们留着自己吃吧。”朱开山说:“七月七是个女儿节,我家一窝小子,从来是不过的,不比你,家里有个闺女。怎么的?嫌礼轻了?”秀儿娘对韩老海道:“你这个人,当官还不打送礼的呢,人家大敬意地送来,怎么好回了呢?”她掀开盖在篮子上的盖布,称赞道,“哎呀,看文他娘手巧的,你看这鱼呀、莲子呀,多好看!闻着喷香。”韩老海不动声色地说:“那就收下了。老朱大哥,没别的事了?没事我想到地里看看,怕水放多了冲了田埂。”朱开山说:“你不提放水我还忘了,有件事想商量商量你。”韩老海说:“哦?你还有商量我的事?这可是头一回。说吧,我听着。”朱开山说:“是这么回事,我看今年的旱情是缓不了啦,我那些地再不浇就全瞎了,我想商量商量你,借你泡子点水浇浇地,也不白使你的水,秋后我拿粮食抵,你看行不行?”韩老海回绝得客气,道:“哎呀,按说嘛,放点水也没什么,水嘛,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是吧?要在往年你都不用商量,自己去掘开口子放就行,今年可不行,你没看见?天旱,我的庄稼吃水厉害,这泡子水恐怕还不够用的呢。对不起了,你想别的办法吧。”朱开山说:“这事儿没的商量?”韩老海说:“你再想想办法。你会有办法的,说起种地谁也比不了你。就说今年开春吧,开了犁,你动员大家种山东的高粱,还有大黄烟,说破了嘴,屯里的人就是不听,怎么样?现在都后悔了吧?你有办法。”闯关东第二部朱开山说:“有什么办法?眼下就抓瞎了!”韩老海说:“不说这些,说说孩子。传武在我这儿干得好好的,怎么就摔耙子不干了呢?是你叫他回去的?”朱开山:“你说他呀?我哪叫他回去了?这孩子,白瞎,干什么也没个长性,在夏掌柜的那儿不是干到半道就不干了?没大辣气。”韩老海说:“这可是你说的,我看这孩子不错,挺有人缘的,别人不说,我们家秀儿就和他说得来,两个小人儿凑一块嘀嘀咕咕叽叽嘎嘎挺有意思的。”朱开山说:“我们传武可比不了你家秀儿,秀儿是个知大知小的孩子,传武呢?驴性子。”韩老海说:“你别说,我就喜欢有脾气的孩子,那种一锥子扎不出血的孩子,老实有什么用?我们秀儿也喜欢这样的孩子。”两人心照不宣,都知道对方在说什么,但谁也不接招儿。里屋,秀儿隔着门听得一头雾水。朱开山说:“哎呀,坐了有时候了,不耽误你的事了。我该回了。”韩老海说:“这就走?要不就留下吃午饭吧,我烫壶酒,咱老哥儿俩好好唠扯唠扯庄稼院里的事,和你说回话长不少见识呢。”朱开山说:“改日吧,我请你。”韩老海说:“那好,我等着。对了,不能让你空手回去,我这儿有点东西捎回去给家里人尝尝。”说着从桌子下拖出一个袋子,显然是早有准备。朱开山接过袋子打开一看,愣了,袋子里是一个猪头。朱开山说:“你这个人,我给你一颗枣,你还我一筐梨,这不是羞臊我吗?”韩老海说:“咱哥俩怎么能这么说话呢?我有姑娘,你想着七月七给闺女送巧果儿,你有儿子,不得托人说媒?托媒人不得送猪头?这就叫你想着我,我想着你。”朱开山哈哈大笑道:“好你个韩老海,做事汤水不漏,我算服了你了!”朱开山回到家里,坐在那里长吁短叹。文他娘说:“他爹,这是怎么了?”朱开山说:“这个韩老海,真是不好说话。”文他娘说:“就是不让水?说什么也不行?”朱开山说:“这家伙,鬼心眼儿就是多,我听出他的话味儿了,在打咱家老二的主意呢,说了半天,绕来绕去,就是想把秀儿说给传武。”文他娘说:“俺看秀儿那孩子不错啊,要不就应了他?”朱开山说:“我也看秀儿不错,不过他用这个做交换我心里不舒服。”文他娘说:“咳!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你的心路就是窄巴。你看,说着说着老二回来了,我跟他说说!”说着走到院子里。传武赶着马车进了院,文他娘给传武掸着身上的尘土说:“传武,娘跟你说个事。”传武说:“娘,什么事你就说吧。”文他娘说:“娘想给你说门亲。”传武说:“谁家的闺女?”文他娘说:“还能是谁家的?韩老海家的秀儿呗。”传武说:“娘,你别说了,要是愿意我早就答应了。”文他娘说:“你这孩子,秀儿怎么了?多会甜和人的一个闺女!我看配你富富有余!人长得拿出手去,活眉大眼儿的,见人不笑不说话,多好啊!”传武说:“谁看好了谁娶,我是死活不愿意。娘,你们别逼我,逼急了眼我就尥蹶子跑山上去!”文他娘有点恼了,骂道:“你这个不听话的孩子,盘丝头,没有顺溜的时候,动不动就拿上山吓唬俺,打死你这个孽障!”传武满院子跑,文他娘满院子追。传武逗着娘说:“娘,你打呀!打不着吧?给你根杆子打?”文他娘大声地喊道:“不好了,娘晕了!他爹,也不管教管教你儿子?”朱开山站在门口,哈哈笑着,突然一口血喷出老远。娘儿俩惊呼着,把朱开山扶回屋里。听说朱开山病了,韩老海赶过来看望。文他娘扶着朱开山从里屋出来,韩老海忽地站起来说:“哎呀,老朱兄弟,好好的,怎么说病就病了,特地来看看。没请先生瞧瞧?”朱开山勉强地笑着说:“我这是陈病,年轻的时候坐下的,躺两天就好了。”韩老海说:“大意不得,还是找先生看看好。”朱开山说:“老韩兄弟,守着明白人我就不说糊涂话了,我这陈病是怎么勾起来的想必你心里清楚,就是一股火。这么着好不好?庄稼我不能眼瞅着不救,你给我放水,我把侍弄的那垧地的黄烟收了都给你,你看合适不合适?”闯关东第二部韩老海笑着说:“你呀,水泊梁山宋江的弟弟叫宋清吧?他的绰号叫铁算子吧?你比他厉害,你是鬼算盘。我给你算一笔账,我把水放给你,旱死我六垧地的庄稼值多少钱?你一垧地的黄烟又值多少钱?我这不是太亏了吗?”朱开山说:“你的账不能这么算,你就是给我放水也不至于绝收啊,也就是歉点收。”韩老海说:“往后天还会旱成什么样?你知道还是我知道?我可不敢冒这个险。我是来看你的病的,咱不说这些。”朱开山说:“我是庄户人,不说这些我就没话可说了,那就不留你了。文他娘,老韩兄弟带的礼咱就收下了,不能让人家空着手回去,给人家打点一下吧。”文他娘说:“早就预备好了。”说着递了一个包给韩老海。韩老海打开包一看,愣了——包里是八只猪蹄子。3老崔和雇工们还在睡大觉。传文进屋,吆喝着说:“一个个还要不要脸了?都什么时辰了?还不起来干活!俺白养活你们啊?”老崔起来了,揉着惺忪的睡眼说:“少东家,大伙累得实在不行了,再这么干下去都得累趴下,老东家从来不像你这么心狠。”一个雇工说:“老东家主事,每到夏忙的时候顿顿饭有肉,天天晚上有酒,白面馒头管够造。今年你主了事,天天早晨喝稀的,馒头改大饼子,肉不见影了,酒就更不用想了,吃的喝的跟不上,身上就没有劲,还要起大早,没有你这么使唤人的!”老崔说:“少东家,要是不冲着老东家的面子,我早就摔耙子不干了。我跟你实说了吧,现在大伙这个干法是我安排的,我是把头,他们听我的,你要是看着不行,我带他们走人!”传文软了,说:“谁要你们走了?眼下不是抗旱吗?过了这一段,不会让你们再这么累。”老崔说:“你成天抗旱抗旱,旱不是这么个抗法。你听谁说的靠肩膀挑水浇大田?浇得过来吗?我跟你说,浇也没有用,得灌!今天你要是还安排挑水浇大田,我们不干了,爱找谁找谁!”传文妥协了:“好吧,今天不浇地了,耪耪地保保墒吧。”朱开山的病老不见轻,躺在炕上直哼哼。传文和传武走进屋。传文问:“爹,你好点了?”朱开山说:“什么事你就说吧。”传文说:“爹,地里旱得不行了,浇水也浇不过来,再说伙计们也不干了。”朱开山说:“唉,靠挑水浇大田是不行了,停就停了吧。”传武说:“那怎么办?”朱开山说:“怎么办?要么天下雨,人说了不算,要么放水灌田,人说了算。”他瞅了一眼传武说,“可这个人就是不说,我是没有办法了,听天由命吧。”传文说:“伙计们对吃的也有些意见,老崔吵吵着要带着伙计们走。”朱开山说:“该怎么办你看着办吧,我不是放手了吗?”秀儿低着头进了屋门。传武冷冷地说:“秀儿,你来干什么?看我们家的笑话?”秀儿说:“听说大叔病了,我来看看不行吗?”传武说:“我们家的事,不用你操心,你走吧!”朱开山发火道:“传武,你这少教的东西,给我滚开!”传武和哥哥出了屋。秀儿说:“大叔,你病好了点?”朱开山说:“秀儿,我没事儿,叫你挂在心上了。”秀儿说:“大叔,我知道你为什么病了,都怨我爹。”朱开山说:“秀儿,可不敢这么说,我这是陈病,不怨你爹。他不放水也是公理公道,我们大人的事不用你们小孩子掺和。”秀儿流泪了,说:“大叔,我看着你病了心里怪酸的。你不用上火,回去我跟爹说说,求他放水,他不该眼看着你家的庄稼绝了收。”韩老海正在家里喝酒。秀儿推门而入,说:“爹,我才从老朱叔家回来,他病得厉害,你帮帮他吧!”韩老海说:“孩子,我帮不了他,咱家的地也需要水,我不能割下自己的肉贴在他的身上,他应当自己想办法。”秀儿说:“可是他为了水已经病了,病得还不轻,只有你能救他。”韩老海说:“不,不是我不想救他,是他不让我救!”秀儿说:“爹,你这话是怎么说的?”韩老海说:“孩子,我这都是为了你,我就你这么一个宝贝闺女,我做的什么事都是为了你。我给他指了一条明路可他不走,那我也没办法了。”秀儿说:“爹,你给他指了什么路他不走?”闯关东第二部韩老海说:“我的意思很明白,让传武娶你,可他就是不吐口。”秀儿说:“爹,这怨不得他,是传武对我不好,他爹娘是挺喜欢我的,传武不答应。”韩老海说:“糊涂!自古婚姻大事都是爹娘做主,怎么说的来?对,叫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他愿不愿意没有用,他这是和我较劲。你放心,我不会输给他的。”秀儿瞪了爹一眼,生气地抽身走了。秀儿娘有些担心地说:“他爹,你这办法行吗?”韩老海非常自信:“准成!等着看吧。”传武扛着铁锨在田里徘徊,看着韩家的水泡子发愣。秀儿也扛着把铁锨急匆匆走来,说:“传武哥。”传武说:“你来干什么?”秀儿说:“这是我家的地,我爱来就来,你可管不着。”传武说:“我是管不着。这下你爹可高兴了,你也高兴了是不?”秀儿说:“传武哥,你怎么能这么看我呢?大叔病了我心里难受得什么似的,不信就扒开我的心看看。”传武说:“不稀罕看。”秀儿说:“传武哥,人家劝爹给你家放水了,挨了爹一顿骂,不信你问问我娘。”传武说:“你替我们家说情?打死我也不信。”秀儿说:“信不信由你。你今天要是答应我一件事,我给你放水!”传武说:“啊?你放水?你说,什么事?”秀儿说:“我,我,说不出口。”传武说:“有什么说不出口的?”秀儿说:“那我说了你别生气。”传武说:“你说吧。”秀儿说:“你抱着我亲一口!”传武说:“啊?你疯了!”蓦地,秀儿扔了铁锨,疯了似的扑向传武,紧紧地抱着他,嘴里喃喃道:“传武哥,你想死了我了,为了你我什么也不顾了,你就娶了我吧!”传武被秀儿的动作吓呆了,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秀儿趁势在传武的脸上亲了一口,然后一把夺下传武手中的铁锨,使劲地挖着,掘开自家水泡子的边堤堰。传武更没有想到秀儿会这样做,呆呆地看着泡子里的水哗哗地流到朱家的大田里……朱开山家上屋内,文他娘正在给朱开山喂药。传文慌慌张张地跑进院内,来到上屋说:“爹,娘,可不好了,不知道谁放了老韩家的水浇了咱家的田,老韩大叔在屯子骂大街呢,说要报官,让咱家包赔损失,还要蹲笆篱子!”朱开山忽地坐起来说:“谁?谁干的?把人都给我叫回来,我要查个水落石出!”朱家人和雇工们都站在院子里。朱开山坐在椅子上,铁着脸说:“说,谁干的?今天不查出来我就饿你们的饭!”老崔说:“老东家,我们这些扛活的你就别问了,放水浇你家的田?我们犯不上,还是问问自己家的人吧。”朱开山说:“文他娘一直守着我没出门,就不用问了,传杰在镇上也不用问了,传文,是你干的?”传文说:“爹,你就是借给俺一百个胆儿俺也不敢啊!”朱开山说:“传武,那就是你干的?”传武说:“爹,我敢对天起誓,不是我干的。”朱开山说:“这就奇了怪了,难道是鬼干的?今天早上谁到泡子那儿转悠了?”老崔说:“我们起得晚,到了地里看见老韩骂街呢,不知道。哎,今天少东家和传武起得早,问他们。”传文说:“我在地西头,就看见传武往泡子那边去了。哎,老远地还看见老韩叔家的秀儿也往那边走了。”朱开山说:“传武,你说,你到泡子那边干什么了?”传武一看扯出了秀儿,只好硬着头皮承认说:“爹,就别问了,是我干的,要蹲笆篱子我去,不关别人的事!”朱开山咆哮道:“我就知道别人没这个胆儿!老大,还有老崔,你们给我把这个混账东西捆了,我要到老韩家登门请罪!”大伙都来求情。老崔说:“老东家,传武还年轻,你就饶了他这一回吧。”传文说:“爹,传武不懂事,都怨我没管好弟弟,要捆就捆了我吧!”文他娘说:“他爹,不能啊,这让孩子以后还怎么做人哪!”朱开山朝文他娘瞪着眼睛说:“他这两年一回回地给我惹的事还少吗?他不是能充好汉吗?好汉做事好汉当。少废话!给我绑了!”大伙无奈,把传武捆了。朱开山说:“文他娘,你给我准备好了厚礼,咱这就走!”大伙推着传武走出院子。闯关东第二部朱开山骑在马上,牵着传武上了街。村民们都来看热闹。朱开山慷慨陈词道:“诸位乡亲,各位高邻,养不教,父之过,大家都知道了,我们家传武私自放了韩老海家的水,是我朱开山教子不严,我愧对乡亲们。今天我把逆子捆了,送到韩家请罪发落,该打就打,该罚就罚,该送官就送官,我朱开山绝不袒护!大伙看着,从今天开始,我朱开山家的人凡是做了对不起乡亲们的事,你们就告诉我,我家法伺候!”一村民劝道:“老朱大哥,乡里乡亲的,不就是放了点水吗?何至于此?你们山东人做事也太认真了!”朱开山老泪纵横道:“老乡台,我们山东人跨江过海来到贵地,承蒙大家不把我们当外人看待,我朱开山已经是感激涕零了,理应报答大家,可逆子做出这样的事让我抬不起头来,也让我以后没法做人了,我对不起大家,给大家谢罪了!”大伙议论纷纷:“唉,山东人规矩就是大。”“不光规矩大,仁义。”“要不说这些年山东这么多人闯关东,大多数都立住脚了呢,山东人就是值得交。”“其实呀,论起来咱们屯子的人,不少老辈都是山东人呢!”秀儿咕咚咕咚跑进屋,喘着说:“爹呀,可不好了,老朱叔捆着传武上咱家来了,说是要请罪呢,你看怎么办啊!”韩老海忽地站起来说:“怎么?朱开山把传武捆了?这个老山东棒子,给我来绝的,倒叫我不好办了。”秀儿手指院内说:“爹,人家来了!”韩老海望着院内,无奈地走出屋子。朱开山牵着捆绑成粽子似的传武进了院,一抱拳说:“老韩兄弟,我朱开山教子不严,放了你家的水,我知罪,特地带着逆子来给你请罪,你看着发落吧。传武,给老韩叔跪下!”传武梗梗着脖子说:“我上跪天地,下跪爹娘,除了这谁也不跪!”朱开山大怒道:“我叫你嘴硬,给我跪下!”一脚把传武踹跪下。传武却挣扎着又站起来。韩老海忙过来劝阻说:“老朱兄弟,你这是何苦?有话慢慢讲。传武,我问你,水是你放的?”传武说:“是我放的。好汉做事好汉当,你把我送官吧。”韩老海说:“传武,你言重了,我那是气话,何必当真?”朱开山说:“老韩兄弟,你不当真我可要当真,我们山东人处世做人最讲究诚信二字,他今天做出这样的事和偷和抢没什么两样,该送官就送官,该怎么处罚,官家自有规程。”韩老海说:“老朱兄弟,按理说传武做的这件事就是送官也不为过。可咱们毕竟是乡里乡亲,为了这点事你让我把他送官,这不是让我背了个不厚道的骂名吗?我可不上你的当。秀儿,把你传武哥的绳子解了。”秀儿过来解绳子,一边解一边哭道:“传武哥,都是我害了你,我……”传武瞪眼说:“不关你的事!”朱开山说:“还不谢谢你韩叔!”传武不情愿地说:“谢谢韩叔。”韩老海说:“不用谢了。老朱大哥,其实都是自家人,何必搞得这么紧张呢?”朱开山说:“你这话怎么讲?我没听明白。”韩老海说:“没听明白?慢慢悟吧。”朱开山说:“传武,你韩叔今天网开一面,这是你的造化,他放过你,我可不能就这么放过了,不给你点教训你不会长记性,今天我要当众教子,给你使点家法!”说罢,一个大耳光向传武面门扇去。传武毫无防备,应声倒地,口鼻冒血。朱开山还要再打。秀儿心疼得不行,扑向传武,哭着说:“老朱叔,你冤枉了传武哥,水是我放的,你要打就打我吧!”大伙都愣住了。韩老海惊诧地说:“秀儿你……”传武赶忙捂住秀儿的嘴,说:“秀儿,你别胡说!爹,你打我吧,打得好,打死我才痛快!”4韩老海在屋里踱着步,一拍脑壳说:“咳!这个朱开山,我今天是中了他的苦肉计了!”秀儿娘说:“中了苦肉计?这话是怎么说的?”韩老海说:“你想啊,我放出风去了,要报官,也没当真,就是要逼着他答应传武和秀儿的亲事,他来了这么一出,对传武要打要杀的,给我来了个措手不及,我就稀里糊涂地放了他一马,我这不是白忙活了吗?还让他赚了个当堂教子的好名声。中计了,我中计了!”

www.js06.com,闯关东第二部秀儿娘恍然大悟道:“我的天哪,这个朱开山可真是不简单,看起来忠厚仁义,一肚子的计谋!”韩老海说:“我告诉你,朱开山不是一般的人物,当年闹义和团的时候开过香堂,进京杀过洋毛子,老金沟淘金,九死一生带着金疙瘩回来的。咱秀儿恋着传武我为什么没拦挡?我是看好了这孩子有朱开山身上的一股英雄气。咱家人丁不兴旺,就秀儿这么个闺女,咱闺女要是跟了传武,就等于给老韩家立了一根顶门柱!这个亲我一定要和他做。”秀儿娘说:“你怎么做?”韩老海说:“他给我唱了出苦肉计,我还给他唱出龙凤呈祥!”秀儿娘说:“刚才传武挨他爹打的时候,咱秀儿是怎么说的?我看放水的这件事有蹊跷。”韩老海说:“这里边蹊跷大了!秀儿是铁了心要跟传武,她什么事做不出来?我又为什么看重传武?这孩子,义气!”朱家堂屋文他娘抹着眼泪说:“他爹,你心怎么这么狠?你看把孩子打的,鼻口出血。”朱开山说:“没事儿,他也就是受了点皮肉之伤,我还没有数?这孩子也该调理了,太意气用事。”文他娘说:“还不是像你?”朱开山说:“比我差老了,有勇无谋。嗯?今天我教训传武,秀儿脱口说了句水是她放的,难道真是她放的?”文他娘说:“也说不定,秀儿恋着传武,看咱家急着用水,为了讨传武的好把自己家的水放了,秀儿能做出这样的事。”朱开山笑了,说:“就像你当年把你爹的金疮药秘方偷给我?要真是那样,传武为什么大包大揽说是他自己放的呢?他不是不喜欢秀儿吗?这件事蹊跷。”两人正说着,韩老海提着礼品来了,说:“老朱大哥,你们走后我越寻思心里越不得劲儿,你说你在我家里把传武打成那样,你是打他还是打我?”朱开山说:“你多心了,教育孩子随时随地,有句话,当面教子,背后劝妻,为的就是让他长记性。”韩老海说:“不管怎么说是在我家里打的,我来看看他。”秀儿娘说:“不用看了,在厢屋睡了。大兄弟你坐,我去给你沏壶好茶。”朱开山说:“不管怎么说,那件事实在是对不住你。”韩老海说:“没事,好在发现得早,没跑多少水。不提这些了,都过去了。我说,咱们屯子山东人来了好几户,我最敬佩你们家,你说你们这些年在咱屯,那是勤俭持家诚实守信,我早有和你们结好的意思。你说要是咱们两家能结好,在这块地方谁还敢欺负?我说,你们山东人在这块地方落地扎根,没有我们当地人帮衬,我看也是独木难成林,风大必低头。”朱开山说:“这也正是我的意思。”韩老海说:“要结好怎么结?最好就是轧儿女亲家。《三国演义》你没看?刘玄德是怎么起的家?还不是东吴招亲?我也不和你拐弯抹角了,我们秀儿是看中传武了,不但看中了,还放出话来了,非传武不嫁,已经着魔了,我跟着她丢老人了!其实我也中意传武,要是咱两家能结成亲家,那就是一家人了,还分什么彼此?我愿意放水救你的急,就是损失几千斤粮食我也在所不惜!老朱兄弟,我这是老着脸皮说这些话,可都是掏心窝子的话。”朱开山又来了倔劲,说:“老韩兄弟,承蒙你看得起我,可儿女的亲事不能拿这说事,你这不是逼我上架吗?我要是应承了,传出去我这是拿儿子换水,好说不好听啊!”文他娘急忙打圆场说:“大兄弟这也是美意,这事容我们商量一下。”韩老海笑着说:“不急不急,你们慢慢商量,我回去等信儿。”说完走了。朱开山说:“文他娘,你对今天韩老海说的那件事怎么看?”文他娘说:“依我看,韩老海话说得有点儿不地道,可看来还是诚心实意的。再说了,秀儿这孩子我委实看好了,你呢?”朱开山说:“我也看好了。这丫头直乎心眼儿,对咱传武像是一盆火,什么凉水也浇不灭,传武要是能娶了她也是福分。这门亲事要是真的成了,借水浇地也是应当应分。”文他娘叹息说:“可就是传武对她不热盆儿。”闯关东第二部朱开山说:“什么事不能都由着孩子的意儿,我看咱们就定下这门亲事。你去把传武叫来,咱们把成破利害跟他说清楚。”文他娘答应着,把肿着半边脸的传武领进屋。文他娘说:“传武啊,秀儿她爹今天到底亲口来提亲了,俺和你爹商量了,打算应下这门亲事。”传武有些气急败坏,说:“我说了多少回了?秀儿我不要,你们不能逼我,逼急眼了我还是要跑。”朱开山大怒道:“还反了你了!儿子娶亲是老子说了算还是儿子说了算?娶媳妇是做什么?是过日子!秀儿是正经人家的闺女,哪一点不好?人家对你诚心实意,拿着你当宝儿,你拿着香饽饽当臭狗屎。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传武拎腚走了,说:“要娶你们娶,她给我当媳妇肯定不行!”这回他也不顾爹的脸色了,到了院里马厩前,牵着马就要跑。传文死死地拉着缰绳说:“传武,你又要犯浑!”朱开山喝道:“传文,你不用拦他,让他跑!”传文说:“传武,你怎么这么不懂事!这门亲事多好啊,咱家现在的日子多难啊,要是今年粮食绝收了日子还怎么过?你不替爹娘想想?爹娘拉扯你这么大容易吗?”传武说:“你看好了?你怎么不娶了她?你不是也没媳妇吗?”传文说:“你,你这混账东西,满口喷粪,我打你这个不着调的东西!”传武说:“大哥,你打吧,我不还手,打死我也不娶。”传文哭了,说:“传武,你不能光为自己想啊,还要顾顾这个家啊,咱爹闯的这份家业是拿命换的呀,你不能不长良心!”正劝着,传杰和玉书来了。传杰说:“大哥,你别逼二哥了,他不愿意你逼也没有用,你不能什么事都维护爹娘的意思,都什么年月了?包办婚姻不时兴了!”玉书挥舞着手里的报纸,小嘴儿巴巴地说:“大哥,按理说你们家的事我不该插嘴,可路不平有人踩,老人糊涂咱不能跟着糊涂。有了初一就有十五,老人能给传武包办就能给你包办,到时候为了家里的利益,老人给你娶个大财主家的傻闺女,你也能答应?”传文说:“可,可秀儿不傻。”玉书说:“传武说得对,那你娶呀!”传文说:“可秀儿喜欢的是传武!”玉书说:“啊,秀儿喜欢传武就得嫁给他?那你喜欢秀儿就娶她呗,道理不是一样的吗?”文他娘对朱开山说:“坏了,玉书这闺女还没过门儿呢,小嘴就这么厉害,将来可有好戏看了。”朱开山不以为然道:“嘁,一窝吵吵鸟,没吵吵出什么道理。看着闹吧,闹到天亮也没用,我就不信小胳膊能拧过大腿。”说罢背着手回屋去了。文他娘说:“玉书、三儿,这么晚了来家里,有事?”玉书故作神秘道:“大娘,大事!天大的事儿,咱屋里说吧。”旁边的传杰含笑无语。玉书进了屋说:“我爸让我来给二老过个话,镇上有个叫关德贞的,是个满洲人,有个外甥女扑他来了,到了该出嫁的年龄,据说人长得不错,知书达理。这个老关不知怎么知道咱家了,听说大哥还没娶亲,有意要说给大哥做媳妇,托我爸说媒。我爸要我来问问你们有没有意,要是有意就让我来给串通串通,相相亲。我可有言在先,这可不是包办,双方要是有意就见见面,没有意就拉倒。大娘,这算不算是天大的事?”文他娘笑笑说:“你这个孩子,老是一惊一乍——是个满洲人?我心里不太熨帖。”朱开山说:“满洲人怎么了?满洲人也是人。”文他娘说:“我是怕人家过日子道儿和咱不一样,凑一块成天唧唧咕咕的。”朱开山说:“成不成咱先别说,要是成了,就按咱的过日子道儿走,没的说。”传杰说:“那当然,她要是愿意找咱汉人,就说明人家能适应咱的生活习惯。其实满汉通婚现在挺多的,听说王爷府的格格有的是嫁给汉人的呢。”文他娘说:“玉书,这个闺女不是格格?”玉书乐了,说:“要是格格更好,那传文哥就成了驸马爷了。那您二老不就成了皇亲国戚了吗?”旁边的传杰故作严肃:“你正经点儿,说正事呢!爹,您说该怎么办?”闯关东第二部朱开山说:“玉书,回去跟你爹回个话,我现在叫庄家院的这些事缠得不轻,你也看见了,传武还在和我叫着劲,过了这阵子再说。”第十三章1朱开山夫妇正在吃饭,传文进了屋说:“爹、娘,传武还是不吃饭,已经三天了,一粒米也没进。”文他娘哭了,说:“他爹,这可怎么办哪?真的叫他饿死?你出个主意。”传文恨恨地说:“这个犟驴,饿死活该,我去劝他一回他骂我一回,说我是你们的狗腿子,还把我咬了,你们看我这手,快叫他咬烂了。饿死他,看他还咬不咬!”朱开山说:“他想饿死?没那么容易!那年我在北京看见是怎么填鸭的了,传文,你给我找个竹筒。”传文说:“爹,你要竹筒干什么?”朱开山说:“你不用问,我自有用项。”传武躺在炕上,看见爹娘和哥哥进来,马上闭了眼睛。朱开山说:“传武,我再问你一句,你吃不吃?”传武摇头。朱开山厉声地说:“传文,给我把他绑了!”传文麻溜地把传武绑了。朱开山拿起竹筒说:“把他的嘴给我掰开!按住他的头!”传文照办,朱开山把竹筒对着传武的嘴,用一根棍子使劲地往嘴里顶着食物。传武难受得直摆头。朱开山对传文道:“按住他的头!”传文手上用了劲,一竹筒的食物灌进了传武的肚子里。文他娘有些担心地在一旁看着。朱开山说:“他饿了三天了,一竹筒怕吃不饱,再来一筒!”传武大叫道:“爹,我服了,我饱了,我吃饭还不行吗?”文他娘笑了,旁边的传文解气地说:“爹,再给他来一筒!”朱开山板着脸说:“小样儿,和我来这一套,你打听打听北京的烤鸭是怎么喂肥的?你当我那几年在北京光杀洋毛子了?全聚德我也去过,没吃过鸭子还没看见怎么喂的?将来你们有了孩子胖不起来就这么喂,几天就膪起来了。”这时韩老海一步插进屋来,见状大吃一惊,道:“老朱兄弟,你这是干什么?”朱开山说:“小兔崽子,给我来了个绝食抗婚,我还不信整治不了他!”韩老海大喊道:“老朱兄弟,使不得!我闺女不是没人要的主儿,强扭的瓜不甜,他实在不愿意算了。”朱开山说:“算了?你算了我可不算,这事就这么定了!我要是管不了他,还有脸面在元宝镇立着?要是秀儿嫁不过来,我叫他一声爹!”韩老海说:“老朱兄弟,牛不喝水别强摁头啊,你就是要他听话也要慢慢来呀!”朱开山说:“慢慢来?你给他来软的试试,他能抓唬死你!”三天后,屯里有名的马媒婆进了韩家门,一张胖脸笑成朵花,对韩老海说:“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去吧,这门亲事有我老马婆子出马,那叫马到成功!老海呀,你这笔买卖赚头大了,到哪儿找这样的好人家!我就是没有闺女,要是有闺女,轮不到秀儿的份儿,我早就下手了!你不知道啊,起先老朱还犹犹豫豫地拿不定主意呢,咱嘴里长的这叫什么?这叫三寸不烂之舌!叫我三三见九,六六三十六,给他劈头盖脸这么一算,他麻溜地答应了。你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朱开山给你立字据了,他应亲,你放水。”秀儿趴在堂屋门外偷听。韩老海看着朱开山写的字据喜上眉梢,说:“他是当着你的面写的?”马媒婆说:“一点不假。你看他按的这个大手印,我的妈呀,简直是老虎爪子,费了我半盒印泥!”韩老海又皱眉说:“朱开山我知道,说出的话不会坐蜡,可传武……”马媒婆说:“这你放心,就凭着朱开山还压不服个孩子?这桩亲事就是板上钉钉了,我就等着吃你们的猪头了。”秀儿欢天喜地地跑到院子里,和娘撞了个满怀。秀儿娘嗔道:“什么事把你欢喜的?”秀儿兴奋地说:“娘,传武他爹答应下定了,日子让咱挑。”秀儿娘抚着胸说:“这下可好了,娘得赶紧给你置办嫁妆了。”秀儿说:“娘,你跟爹说说,他就我这么一个闺女,别像以前似的抠抠搜搜,好好发送我,要不进了他家的门儿让女婿瞧不起。”秀儿娘说:“我知道,不光你爹要好好发送你,我还给你攒了不少小体己呢,保准把闺女光光鲜鲜地发送出去。”秀儿从侧面搂着娘的肩膀,撒着娇说:“娘,这些都是后话了,你赶紧催爹去下定吧。”秀儿娘笑了,说:“等不及了?你说养个闺女有什么用?”闯关东第二部朱开山正在收拾着犁具。韩老海领着秀儿来了,带着鸡鸭、猪肘子、酒,这是按规矩过大礼。朱开山一愣,说:“哎呀,老韩兄弟,你这是……”韩老海说:“知道你忙,我就先走了一步,这不,给你过礼了。”朱开山说:“哎呀呀,你说你,到底让你抢到头里了!文他娘,快出来,老韩兄弟来过礼了,快来接着!传文,赶快杀鸡!”传文从厢房里跑出,问道:“爹,杀鸡干什么?”朱开山说:“傻小子,你韩大叔和秀儿来过礼了,你说干什么?”传文一愣说:“啊?”反应过来说:“哦!”高兴地跑去抓鸡,又返回来跑到秀儿跟前乐呵呵地说:“这么说,你就是我未来的弟妹了?”秀儿有些害羞。朱开山一板脸说:“你这个当大伯哥的,规矩点!”边说边下意识地掸着身上的灰尘。秀儿赶紧过来,殷勤地给朱开山掸着灰尘。韩老海笑道:“到底是你们家的媳妇,秀儿从来没给我掸过灰呢。”秀儿羞赧地说:“爹!”文他娘呱呱笑着跑出堂屋,说:“哎呀,爷儿俩都来了,快屋里坐。”朱开山和韩老海落了座。文他娘牵着秀儿的手说:“秀儿,跟婶儿里屋坐,咱娘儿俩好好唠扯唠扯。”两人说着就进了屋。韩老海感叹道:“多好啊!老朱兄弟,按理说呢,你们娶我们嫁,应当是先媒人提亲,儿女相亲,再过礼下定,最后择日子迎娶,这都是有一定之规的。可咱们是乡邻,这些过场能免就免了吧。说实话,咱这门亲事是我们赶弄你们,有些地方呢,我们就得主动点,你不会因为这个就轻贱了我们吧?”朱开山说:“你看你,说哪儿去了?”韩老海问:“咦?传武呢?”朱开山说:“出去遛马了,传文——”传文一手拎着一只鸡,一手拎着一把菜刀进来,说:“爹,又要干啥?”朱开山说:“去把传武找回来,马上!”传文说:“那这鸡?”秀儿从里屋迈出,说:“大哥,鸡我来杀吧。”传文把鸡交给秀儿,逗乐地说:“弟妹,受累了。”忽然看到朱开山不高兴地板脸瞪着他,吓得转身跑出。韩老海说:“该把传武找回来,今天咱是把相亲、过礼、择日子捆一块了,有些事得当面鼓对面锣地定下来,女婿不在眼前不好说话。”堂屋内,八仙桌已经摆好了,朱开山和韩老海聊得不亦乐乎。秀儿一趟趟里出外进地往桌子上上菜,面带羞赧,步履轻盈,脸上带着幸福的微笑。朱开山看着秀儿的背影满意而无声地微笑着。韩老海看在眼里,说:“亲家,我没说错吧?我这个闺女就是给你们家养的!你看她今天,一进门就和老嫂子形影不离,一直是这个笑模样。这孩子,头一样好处就是心眼儿直乎,不会拐弯,心里就是一湾清亮亮的水儿,一眼见到底儿。”朱开山说:“跟你说实话吧,秀儿我是早就看好了,要不是她看好了传武,我想说给老大呢,谁知道她就是眼睛盯上老二了。”韩老海说:“那咱就说定了,你们秋天迎亲,我秋天嫁女。唉,可是这些话咱没当着女婿的面说,我这心里不踏实。”朱开山说:“有什么不踏实的?这不,他来了。”果然,传武牵着马进了院子,传文跟在旁边。秀儿飞跑出屋,接过缰绳。传武依然是不理不睬,大步走进堂屋。秀儿有些委屈地看着传武。传文连忙安慰着秀儿说:“他就这熊样!你别往心里去。”走进堂屋的传武,一反常态,笑嘻嘻地说:“韩叔早来了?对不住,我去遛马了,让你久等了,来,还等什么?喝酒吧!”朱开山与韩老海惊诧不已。朱开山说:“好,那就喝吧。”韩老海说:“别忙,老嫂子,还有传文、秀儿都没坐下呢。”韩家放水了——水泡子被掘开一道宽宽的口子,泡子水汩汩流淌,漫进朱家的田地……朱开山望着被水浇灌的庄稼,慢慢地蹲下,双手捧起一捧泥水,动情地看着。传文情不自禁地跪到地上,看着被水浇灌的庄稼激动地说:“爹,您放心,我拼死拼活也得让咱家今年有个好收成!”文他娘、秀儿及老崔等雇工也都是神情振奋。站在众人身后的传武平静地望着这片庄稼,怅然若失。闯关东第二部2元宝镇上,夏家的春和盛与吴家的福兴祥是两大山货店,位置对门,生意上因同做山货,也自然成了竞争对手。夏家的店面门口停着两辆马车,吴家的店面门口也停着两辆马车,伙计们都忙活着往店里搬运货物。传杰站在柜台上呜哩哇啦地念日语。夏元璋走进货栈,站着听了一会儿,说:“传杰,你在那儿念什么呢?”传杰说:“掌柜的,街上不是开了家山田货栈吗?我跟山田先生学日本话呢。”夏元璋火了,说:“谁叫你学日本话!”传杰说:“掌柜的,这两年街面上日本生意人不少,咱现在没和他们打交道,可说不定将来会用得上呢。”夏元璋大怒道:“咱永远也不会和他们打交道,你记住我这句话,春和盛死也不会和日本人做一笔生意!”传杰说:“掌柜的,你哪来的这么大的火呢?我可从来没见你发这么大火。”夏元璋悲愤地说:“传杰呀,你别忘了,我一家好几口人都是日本人杀的呀,我和他们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啊!”传杰小声地说:“掌柜的,我知道了。”他见夏掌柜冷眼看着街对面的福兴祥,说道,“掌柜的,我看眼下不是进货的时候,价钱不合适,咱何必跟福兴祥争呢?让他进去,咱再等等,我看这价儿早晚得跌。再说了,咱的库好满了,再进就没地方了。”夏元璋说:“是吗?你看准了?”传杰说:“我觉得八九不离十。”夏元璋说:“我也觉得八九不离十。”传杰说:“那你为什么……”夏元璋说:“我先不说为什么,你慢慢地悟。咱先说说,我开这个货栈最大的心病是什么?”传杰说:“这我知道。”努努嘴说,“还不是对过儿。”夏元璋说:“福兴祥的买卖做得不地道,专门和咱顶着干,他现在是改辙了,咱们进什么他进什么,咱们出什么他出什么,抬价收,压价出。俗话说,一山容不得二虎,明摆着,他这是想挤垮咱。”传杰说:“那咱和他们顶着干,到头来不就是两败俱伤了吗?”夏元璋笑着说:“不会的,我还不至于这么傻。”传杰焦急地说:“掌柜的,那咱就赶快撤吧,撤得晚了就陷进去了!”夏元璋说:“我不但不撤,还要大进特进,和他有的一拼。”传杰说:“掌柜的,这件事本来没我说话的份儿,可我还是想提醒您一句,别意气用事,到时候闹个鱼死网破大家都不好。”夏元璋咬着牙说:“你放心,网不会破的,鱼是死定了!”传杰说:“掌柜的,您这步棋我到现在没看明白,能不能给我点拨点拨?”夏元璋问:“想知道?”传杰说:“太想知道了!”夏元璋说:“好吧,今天下半夜你起来,我告诉你。”下半夜时分,传杰紧跟着夏元璋站在院子里。人无语,马去铃,几辆大车马蹄包着麻袋片悄没声地进了大院。夏元璋打开库门。传杰举着灯笼往库里一看,大吃一惊,压低声音说:“掌柜的,咱进的货不止这些呀,都哪儿去了?”夏元璋说:“别出声,你看到就行了。”说罢指挥伙计们说,“都给我小点声,轻搬轻放。传杰,你也别闲着。”传杰和伙计们一道,无声地把货物从库里搬上马车。马车走了,库房空了。传杰伺候夏元璋洗了脸。夏元璋说:“传杰,看明白了?”传杰说:“掌柜的,你成天给我说三十六计,这是不是就是您说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夏元璋笑了说:“对了。”传杰说:“掌柜的,您是不是明里和福兴祥抬价争货源,暗里又把货送回去,引着福兴祥高价囤货撑破肚子,货价一跌他就砸到手里了?”夏元璋说:“对了,这就是我要看到的结果。”传杰说:“掌柜的,我又不明白了,货主把货送来又拉回去,岂不是白忙活?都说无利不起早,人家图的是什么?”夏元璋说:“你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我都告诉你吧,看起来我和福兴祥进的是一样的货,其实就是包装一样,里边早已经偷梁换柱了,我使的这是连环计。货主这样做也有好处,他可以趁机抬价。”传杰倒吸了一口凉气说:“掌柜的,你这样做也太……”

闯关东第二部吴老板佯作关心问:“夏兄?您这是怎么了?”夏元璋结结巴巴地说:“您不是说半年为期吗?怎么……”佟传玺掏出字据说:“夏掌柜的,我这儿可是有字据,我可以提前还贷。”夏元璋说:“还贷?我不着急。”佟传玺说:“可我急呀!家父还捎来口信儿,让我带着东西进京,他要靠着这件东西给我谋个一官半职呢。”夏元璋接过字据说:“这上面可是清清楚楚地写着,提前还贷本息照付。您当时借我是两千块大洋,要还四千块。”佟传玺说:“对呀。”夏元璋问:“钱您带来了?”佟传玺说:“带来了。您过目,这是本镇钱庄昌盛隆的银票,大洋四千块。”夏元璋接过银票,反复看着。佟先生说:“夏掌柜的怕是有假?何不让伙计到钱庄验一验?”夏元璋说:“那就验验?传杰,你腿快,就去验验,佟先生这也是好意。”传杰接过银票跑了。吴老板说:“佟先生,我劝了你多少回了,你急什么?东西夏掌柜的还没稀罕够呢,你就让他再赏玩几天不行吗?”佟传玺说:“我不是急着进京吗?家父准备给我在直隶谋个县长的职务,关节都打点好了,就等这件东西了。”吴老板说:“你那件东西到底值多少钱?”佟传玺打量着夏宅说:“怎么不值这么个家当?”夏元璋说:“真的吗?”佟传玺说:“只多不少。”传杰一头汗急匆匆地跑回来。夏元璋问:“怎么样?银票货真价实?”传杰说:“真真切切,没有假。”夏元璋说:“银票呢?”传杰说:“交给常先生下账了。”吴老板说:“咦?东西还没还呢,你下的什么账啊!”夏元璋嘿嘿一笑道:“怎么?吴掌柜的急了?传杰,既然人家本息都还了,东西还给人家吧,人家急着有用呢。”传杰说:“哎!”高兴地跑进客厅。吴、佟二人大为不解。传杰拿着一个锦缎盒从客厅来到院内。吴掌柜的大惊失色,指着夏元璋问:“你不是……”佟传玺指着吴老板说:“你不是说……”夏元璋板着脸说:“行了,验验货吧。”吴、佟二人面面相觑,验着货,汗水流满脸颊。夏元璋说:“验好了吧?那就完璧归赵了。传杰,送客!”说罢背着手走进客厅。佟、吴两人一走出春和盛店铺,佟传玺气急败坏地把锦盒摔到吴老板的脸上说:“你不说是稳拿糖瓜吗?啊?你拿回家吧!”吴老板一把揪住佟传玺的脖领说:“你往哪儿走?我垫的钱呢?还我的钱!”佟传玺说:“呸!你还有脸要钱?煮熟的鸭子又飞了,我他妈的白忙活了!”吴老板说:“这损失不能由我一个人承担,这是咱俩的事,起码也得一人一半,这两千块钱可是我借的,我要破产的!”佟传玺说:“你活该!就你这号的买卖人活该破产!你不破产天理不容!”说罢撒腿跑了。吴老板坐在地上号啕大哭道:“天哪,杀了人了!我可怎么办哪!没法活了……”夏元璋和传杰站在门口,默默地看着街上的这场闹剧。传杰叹气说:“唉,吴掌柜的这阵子也怪可怜的。”夏元璋说:“哼,他是咎由自取!传杰,是不是妇人之仁的老毛病又犯了?这样的人,他要是把你整倒了,不但不可怜你,还会坐在你的屁股上喝酒庆功呢。回吧,今天摆酒席庆功,十几天的工夫赚了两千块,痛快!”福兴祥门口外,吴老板似大病初愈,倚着墙坐在那儿欲哭无泪。旁边他老婆哭天抢地痛不欲生:“作孽呀,这都是自找的,怨不得别人……”吴老板的儿子黑牛狠狠地瞪着搬运他家东西的伙计们。传杰搬着一个箱子从福兴祥店铺内走出,看到吴家等人的惨状,同情之心油然而生。夏元璋看到传杰的神态,呼唤着说:“传杰,你过来!”传杰放下手中的箱子,来到夏元璋面前。夏元璋温和地说:“传杰啊,是不是觉得我太残酷了?”传杰勉强地笑了笑,轻声地说:“是。”夏元璋循循善诱道:“传杰呀,生意场上历来如此,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我不痛下杀手怎么能维护正经生意人的利益?这种害群之马不除,元宝镇的买卖家永无宁日!”传杰说:“掌柜的,您说的都在理,可我就是见不得人家落难。”夏元璋仰天叹息道:“我夏元璋又何尝是铁石心肠的人?生意场从来都是剑戟丛生险恶无比,你在里边滚得久了,一颗心就像被油锅炸了,水分干了,变硬了,眼窝子里就不会有泪水了。”闯关东第二部回到自己的小仓房里,传杰躺在床铺上,两眼盯着天花板愣神。玉书蹑手蹑脚地走进屋子。传杰起身问:“姐,这么晚了你还来?”玉书嗔道:“说了多少回了,不许叫我姐了!”传杰说:“有事?”玉书说:“没事就不许来你这儿坐坐?你今天怎么了?闷闷不乐的。”传杰说:“唉,看着吴掌柜的败家了,心里老大不忍。你爹说的对,生意场就是战场,是战场就要打仗,就有得胜将军,也有败军之将,可自古哪有常胜将军?你说咱要是成了败军之将,那心里是什么滋味?往后想想还真有些害怕。”玉书笑着说:“那就别想那些,想高兴的事。”传杰说:“身在其中不想行吗?哎?你到底有什么事?”玉书说:“你这个人真没劲,人家睡不着觉,想和你说说话。二哥和鲜儿姐有没有信儿?”传杰摇头。玉书说:“唉,我这个媒人你说是怎么当的?给你们家成了一对亲,拆了一对亲,还都应在大哥身上,我到现在还老大不自在。你说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怎么都叫我碰上了?”传杰说:“别说了,大哥和鲜儿姐就是没有夫妻的命。”玉书说:“那你说二哥和鲜儿姐有没有夫妻命?”传杰说:“我也说不准,你说没有吧,他们俩一起跑了,你说有吧,二哥跟秀儿成了亲,乱套了。”玉书咯咯笑了。传杰说:“你笑什么?”玉书说:“你说咱俩呢?有没有夫妻命?”传杰说:“你说呢?”玉书说:“我可不信命。你呀,早就被我攥到手心里了!”夏元璋背着手溜达进屋里说:“玉书,你在这儿呀?我说呢,满哪找不到你。”玉书说:“爸,找我干什么?陪着巧云姨说话吧。”夏元璋说:“你说你这个小人儿,拿着老爹取乐儿。你不是想要一架风琴吗?爹给你从哈尔滨买来了,刚卸车,你不去看看?”玉书高兴地跳起来说:“是吗?传杰,走,去看看。”一架风琴已经放在客厅。巧云擦拭着风琴说:“先生,这叫什么东西?躺箱吗?小了点。炕琴吗?怎么没门儿?”玉书咯咯笑着说:“姨,这叫风琴。”她打开琴盖,熟练地弹奏了一曲,传杰跟着吟唱。夏元璋摇头说:“不好听,不好听,和拉风匣没什么区别。”传杰笑道:“掌柜的,哪有这么贵的风匣啊!”玉书与传杰来了精神,用日语对话。玉书说:“我爸虽然在生意场上精明强干,可毕竟是落伍了,对新事物缺乏敏感。”传杰说:“但他是成功者,我们应当为他骄傲。”玉书说:“但愿他不像你的父亲,在我们的关系上制造麻烦。”传杰说:“不会的,我对他抱有十足的信心。”玉书说:“传杰,你真的爱我吗?”传杰说:“当然,能得到你的爱是我一生的幸福,我愿意为你舍弃一切,就像二哥一样,在这一点上我很佩服他。”玉书说:“那你为什么现在不吻吻我呢?”传杰哈哈大笑道:“你疯了?不可以这样抓唬老父亲。”二人笑作一团。夏元璋一头雾水,大发牢骚道:“不要你们学日本话偏偏不听!你们说了些什么?我一句没听懂。”玉书笑得直不起腰来说:“你要听明白就坏了!”2朱家伙计们围在屋里玩纸牌耍钱。二柱子输光了,骂骂咧咧道:“妈的,点儿太背,不玩了,不玩了。”老崔说:“再玩会儿,晚上饭还早着呢,闲着也是闲着。”二柱子说:“妈的,没钱了。”他走出屋,伸了个懒腰,忽然听到那文唱戏的声音。那文边哼唱着京剧,边姿态优美地烀着饼子,身段动作煞是好看。传文急匆匆走来对着灶间喊道:“那文,你出来一下。”那文站到门口问:“什么事啊?”传文递给那文一个钱褡子说:“收好了,这是十块大洋。”那文问:“什么钱?”传文说:“给黄木匠预备的工钱。放好了。”转身要走。那文说:“还到哪儿去?”传文说:“到地里看看。”说罢又跑了。那文进了灶间,一会儿又走到院子里,对着堂屋喊道:“娘,您望着门,我去借点醋。”人也跑出院子。二柱子犹豫片刻后,小跑着溜进灶间。闯关东第二部他慌乱地从风匣上拿起钱褡子,摸出几块大洋,揣在怀里,转身就往外跑,突然愣了——传文堵在了门口。二柱子惊呆了,张口结舌道:“你……”传文厉声道:“好你二柱子,原来是个贼!”二柱子扑通一声跪下了,将怀里的大洋掏出来,说:“少东家,饶了我吧,我这是头一回,真的头一回!”传文冷笑道:“头一回?怪不得俺们家这些日子老丢东西丢钱,原来是你这个贼干的!走,跟俺见官去!”二柱子磕头如捣蒜说:“少东家,我真的是头一回,开恩吧,饶了我,我再也不敢了!”传文说:“饶了你?你凭什么让俺饶你?”二柱子说:“从今以后我听你的,让我干什么都行,千万别给我说出去,要不我就没法活人了。”传文说:“这是你说的?”二柱子说:“是我说的。”传文说:“好吧,就饶了你这回。你听明白了,以后再敢跟俺捣乱,俺就把你做的这些事嚷嚷出去,你在元宝镇就别想再抬起头来!”中午时分,朱开山神态平静地喝着小酒,旁边的文他娘边吃边说:“他大嫂,今天怎么多炒了俩菜啊?”那文与传文相视一笑,那文欢快地说:“今天高兴,一不小心就多做了俩菜。”文他娘不解,问道:“又有啥事让你高兴啊?”旁边的朱开山佯装不满说:“啥事你都喜欢刨根问底的,吃你的饭吧!”他转头对传文夫妇道:“你们俩把酒倒上。”传文俩一愣,那文连忙拿过酒壶酒杯,为传文和自己倒酒。朱开山依然平静地说:“你们俩今天拿下了二柱子,这出双簧演得不错,喝了吧。”传文俩傻了,那文赔着小心地问道:“爹,你怎么知道的?”朱开山说:“这种点子只有王爷府的格格能想出来。”传文惊得一屁股倒在地上,那文手上的酒杯也掉在地上。文她娘一口饭噎在嗓子眼,想说什么说不出来,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文。朱开山还是非常平静地端起面前的酒杯,一口喝下去。慌了的那文急于想对朱开山表示敬佩之情,但慌乱之中却词不达意道:“爹,你不是人!”刚刚爬起来扶好凳子的传文,一听老婆的话又慌了神,还好那文连忙补充说:“爹,你是神!我服了!”传文长出了一口气,重新坐好。文他娘好不容易咽下嘴里的饭菜,喘息着问那文:“你真是格格?”不待儿媳回答,又转问朱开山说:“你怎么知道的?”朱开山嘿嘿道:“想知道吗?不告诉你。”文他娘佯装生气道:“你个老东西,想急死我们!说不说?你要是不说,从今儿开始你自己住,没人伺候你!”那文请求着说:“爹,你就告诉我们吧!”朱开山微微一笑,慢悠悠地说:“其实很简单,四个字——‘兵不厌诈’。”那文不解道:“可您咋的得有根据啊?”朱开山解释着说:“我从见到你舅和你的那一刻起,就觉着你们不会是平常人家。后来,我让传杰通过夏先生又专门找过你舅,送去二十块现大洋。一是帮你舅日子能过得好受点,二是让你舅说实话。你舅死活没扛住,全说了。”文他娘恍悟道:“你个死老头子,还有小三,这么大的事不早告诉我!长着嘴巴光知道吃饭啊!”朱开山说:“就你这脾气,早告诉你还不定出什么乱子呢。前段时间咱家够乱的了。”文他娘问:“那你为啥现在说?”朱开山说:“你没看见刚才他们俩那个得意的样儿,再不给他俩扎扎翅,他俩就不知道姓什么了。”传文说:“爹,那二柱子的事……”朱开山抿了一口酒,说:“二柱子是个胆小的人,他刚才找到我,自己都招了。”传文夫妇不约而同地站起,敬佩之情油然而生,说道:“爹,敬您一杯!”朱开山得意地说:“小样,知道什么叫‘火眼金睛’了吧?”秀儿坐在堂屋门前纳着鞋子,她旁边的篮子里摆放着七八双已经纳好的鞋底子。秀儿清瘦了,精神恍惚,不时地发愣。堂屋内,韩老海闷闷地抽着烟,秀儿娘不无担心地观察着女儿。院门外传来马蹄声。秀儿扔下手里的活儿奔到门口,扶着门框看远去的骑马人,又失望地回来,坐下,继续手里的活儿。闯关东第二部秀儿娘忧虑地说:“他爹,再这样下去,秀儿早晚得出事。”韩老海略思,起身来到秀儿的跟前,强装笑脸温和地说:“秀儿,纳这么多的鞋底子做什么?”秀儿说:“爹,传武愿意到处跑,穿鞋可费了,我多给他做几双鞋,不能让他光着脚。”韩老海闻此,克制着内心的伤感,继续温和地哄着秀儿说:“秀儿,他不会回来了,你就死了心吧,把他忘了吧,爹再给你说个好人家。”秀儿流着泪说:“爹,他能回来的,我没做错什么,他就是一时糊涂,会回心转意的。我生是他家的人,死是他家的鬼。”韩老海再也难以控制自己内心的悲苍,眼含热泪说:“朱开山,你都看到了吗?我闺女叫你们老朱家害成什么样了!我能咽下这口气吗?你不让我过好,我也不能让你过安生日子!你等着,咱们一报还一报!”韩老海发了狠,朱开山家里遭了殃:满院子死鸡,满地鸡毛,连牲口棚的驴子也弄折了腿。可怪的是,也没见外人上门啊。传文疲惫不堪,有点神经兮兮了,嘴里嘟念叨:“这日子没法过了!爹,娘,俺一宿一宿地不睡,天快亮了,寻思没事了,刚合了合眼就这样了,俺扛不住了!”文他娘十分心疼儿子,说:“老大,这都是报应不到数,就别费心思了。”传文说:“娘,不光是报应,这儿的人欺生,咱雇的伙计们也都造反了,摁下葫芦起了瓢,地里的活儿说给你撂了就撂了,有空没空都摸纸牌,说说他们,一个个眼珠子瞪得牛蛋子大,七个不服八个不忿,也不知谁是谁的东家了。谷子不秀穗儿还种它干什么?公鸡棒子不打鸣还养活它做甚?光糟蹋粮食。咱这是雇伙计吗?是养了一群爹呀!爹,这些伙计俺看了,长虫钻屁眼儿,没治了,都辞了吧,咱换新的。”那文说:“你少说两句吧,听听爹是怎么说的。”朱开山说:“听我的?要我说再换也一样啊,一片地里长不出两样谷子。没有外神闹不了家鬼。传文,你看着办吧,也该为我操点心了。”传文点点头,想来想去还是去找了二柱子,他人被孤立,可是一个房里那些人,事他应该知道。他瞅了个二柱子自己在屋的机会,问他:“二柱子,咱院那些事谁干的,你肯定知道吧?”二柱子没说话,只瞥了老崔的炕铺子一眼。传文点点头,出来对朱开山说:“爹,都弄清楚了,就是这么回事,都是老崔起的事,明天起早俺就抡着大棒子,把老奸臣撵出这个院子!”朱开山说:“不行!撵跑他你一个伙计也留不住。”传文说:“那怎么办?就让他留在咱家兴风作浪?”朱开山说:“别急,我自有办法。”朱开山请来老崔喝酒,说道:“老崔,喝酒呀,别客气,我知道你的酒量。”老崔说:“老当家的,你到底有什么事就说,不说我的心里老是揣了个兔子,怦怦直跳。”朱开山说:“谁的心不跳?喝酒。”朱开山一个劲地给老崔斟酒,什么事也不说。院里一只芦花大公鸡大中午的抻脖子叫起来。朱开山说:“不识时务的东西,什么时候才想起报晓!”一甩手,一根筷子飞出去,大公鸡立刻毙命。心怀鬼胎的老崔终于忍不住了,哭着说:“老当家的,你就高抬贵手吧!”朱开山故作吃惊道:“老崔,你这是怎么了?”老崔说:“我认头,事是我干的,我也是抹不开情面,替人出气,至于替谁出气你心知肚明,我就不说了。”朱开山不动声色道:“说那些干什么?咱今天就说说明年种庄稼的事。老崔,你是种庄稼的把式,咱种什么?种多少?我想听听你的意见。”老崔说:“老当家的,你真不往心里去?”朱开山岔开话题道:“今年风调雨顺,我看明年好该涝了,我想高粱就少种点,多种些苞米,你早点打谱。”老崔叹口气道:“老当家的,你大气,宰相肚子里能撑船,我是服了!”3烈日下,朱家一家人都在给庄稼除草。老崔带着雇工卖力地干着。那文也蹲在地里,动作夸张,表情丰富,干了一会儿站下了,擎着手,竟咿咿呀呀地哭了起来。传文走过来问道:“文儿,又怎么了?”那文说:“你看人家的手,都磨起水泡了。”传文说:“乍一干都这样,等磨成茧子就好了。”闯关东第二部那文说:“疼死人家了!和你商量商量,我和娘换换吧,我回家做饭,让娘下地干活。”传文说:“得了,得了,就你做的饭?谁吃呀?你上回烀的大饼子,老崔是牙口差了点,愣是没啃动,随手甩到猪圈里,正好砸在咱家老母猪的后腿上,活生生把腿砸断了。你没听传杰吆喝?”那文说:“也没砸到他的腿上,他吆喝什么?”传文说:“吆喝什么?他要去找黄木匠给老母猪做副拐杖。”那文咯咯笑了道:“他啊,不用笑话我,等玉书过门看,不一定赶上我!”传文说:“你们俩要是凑一块,正好是一对儿。”那文说:“一对儿什么?”传文说:“一对儿什么?一对儿呱呱鸟,光会抻着脖儿叫。”那文咧着嘴哭了说:“叫你这么一说,我这不是个废物吗?”传文笑道:“谁说你是废物了?成天陪着俺说话,睡觉,你的功劳也不小呢。”朱开山走过来说:“你们俩在这儿嘀咕什么呢?”传文说:“爹,那文的手磨起水泡了,我给她看看。”朱开山说:“那文呀,我这两天膀子疼的老毛病又犯了,你给我跑一趟,到镇上的济仁堂买两贴膏药。”那文高兴地说:“哎!”朱开山说:“顺便看看你三弟,问问他怎么好长日子没回家了。是不是又忙着收山货了?让他注意点身子。再到绸缎庄看看,有没有喜欢的衣料,有就回来告诉我一声,你和你娘都做套秋里穿的衣裳。”那文不断地答应,脸上开了花,颠儿颠儿地跑了。传文埋怨道:“爹,好人都叫你做了,得罪人的事都要俺做了。”朱开山笑着说:“安排她下地就是让她体会体会种田不易,她成天小嘴儿巴巴的挺会说,就是没体验,目的达到了就行了,你当我真的指望她干活?”晚上临睡前,那文躺在炕上哼呀咳呀的。传文说:“文儿,又怎么了?”那文哭唧唧地说:“先生啊,为妻的活不起了,浑身酸疼得了不得啦,骨头都裂了缝儿了,你快给我捏捏按按,要不然为妻的就熬不到天亮了!”传文说:“你呀,就能咋呼!你说你今天都干什么了?耪了不到一垄地,到镇上逛荡了大半天,买回两贴膏药还错了,是治头疼的。”那文说:“谁叫爹没说清楚呢!”传文说:“能怨爹吗?他还没说完你就跑了。”那文说:“我不是怕他变卦嘛。”传文给爱妻按摩,累得满头是汗,嘴里叨叨说:“你说俺娶了个老婆得什么济了?啊?白天抗旱,晚上抗你,俺非把你这身臭毛病改过来不可!你怎么不弹弦儿了?怎么不写诗了?什么一江春水向东流,俺看是屁滚尿流!”那文一骨碌爬起来说:“不许你糟踏这么好的诗!”传文说:“好了,不糟踏。哎,你到镇上看见传杰了?”那文说:“看见了。传杰现在章程可大了,夏掌柜的现在撒手了,货栈的买卖他说了算了。”传文说:“他成?”那文说:“成!这不,山货就要大上市了,各家勾心斗角争得乌眼儿鸡似的,夏掌柜的倒退到后台了,摇着芭蕉扇推陈出新,让传杰独当一面。传杰说了,夏掌柜的现在什么事也不管,传杰有几回生意上的事不太明白找他求教,你猜夏掌柜的怎么说?”传文说:“怎么说?”那文说:“夏掌柜的说,买卖全当就是你的,看着办吧,我要当老太爷喽。”传文说:“传杰能撑起来?”那文说:“怎么不能?你还别看,他的道眼真不少,联合了几家信誉好的货栈,把市面控制得牢牢的。”传文说:“夏掌柜的真的不闻不问?我就不信!咱爹还说咱这个家让俺看着办呢,其实呢?针头线脑的事是俺说了算,要是动刀子割肉了,刀把还是攥在他的手里。俺估摸传杰也是一样,也是个木偶,他在前台比画,夏掌柜的在后面牵线。”那文说:“不是,不是,夏掌柜的我是看出来了,他也没有儿子,将来是想把买卖交给传杰。你就不一样了,咱爹对你还是信不过。”传文说:“俺也看出来了。可咱爹为什么就是信不过俺呢?”那文说:“这也怨不得咱爹,你呀,顶破天就是个将才,传杰就不一样了,他是帅才。”传文说:“这么说,将来要是传杰和玉书成亲,那他就得叫人家招了养老女婿。”那文说:“所以说你还有机会。”闯关东第二部传文说:“怎么说的?”那文说:“你想啊,传杰招了养老女婿,传武又不在家,你在老朱家可就是蝎子巴巴——独份儿了,大阿哥就是再没章程将来也得即位呀。”传文犯愁了道:“这么大的家业,真要是让俺顶起来心里还真没谱儿。”那文说:“那有什么?有我呢,我可以垂帘听政啊!”4一家人正准备吃午饭,那文收拾上了饭菜。文他娘说:“稍等一会儿吧,传文在地里还没回来。”朱开山说:“那就等他一会儿。我看眼下黄烟上劲了,今年黄烟是个大丰收啊。”那文说:“我听传文说,今年的烟价也错不了。”朱开山说:“差不离吧。咱家地里的黄烟哪年不卖好价?为什么?咱这是山东烟,品种好,味儿正,又有劲又柔和,颜色也喜人,一上市疯抢。种庄稼别的我不敢说,要论起种黄烟,谁我都敢和他比试。”文他娘说:“你种烟的本事还不是跟他姥爷学的?”朱开山说:“这倒不假,他姥爷种黄烟那可是好把势,有名儿,外号烟油子。”正说着,传文气喘吁吁地跑进屋来,哭唧唧地说:“爹,娘,不好了,地里的黄烟叫人家毁了!全毁了!”文他娘哭天号地说:“天啊,杀人不过头点地,怎没完没了啦?这是不让人活了!老朱家的爷们儿都死绝了吗?啊?他爹,你浑身的雄气都哪儿去了?让狗吃了吗?洋毛子你都敢杀,马贼你都不怕,怎么躲进放牛沟你就瘪了茄子了?你这是怎么了!”传文抄起镢头,眼睛瞪得鸡蛋大说:“俺也不想活了,和他们拼了!”朱开山怒喝一声道:“都给我闭嘴!”喊罢,背着手在屋里转悠,沉默得像块石头。大家也都缄口,默默地看当家人如何动作。朱开山终于开口了说:“好了,说起来拼命最简单,不用你们动手,我一个拼他十个绰绰有余,可是有用吗?啊?你们说有用吗?他们是洋毛子吗?是马贼吗?你不栽蒺藜哪来的刺?啊,就许咱撕下人家的脸皮坐腚底下,放屁拐带喷沙子,不许人家泄泄私愤?天下的道理都在咱的布袋里吗?他娘,秀儿不是你的闺女,要是你的闺女,你不泼上这条老命烧了他家的房子我不姓朱!”文他娘说:“烧他的房就解气了?俺能零刀割了他!”朱开山说:“还是的!”传文说:“那就这么忍下去?”朱开山说:“是疖子早晚会鼓头儿,没鼓头儿不能乱戳弄!都听好了,这件事不许张扬,要敛住气稳住神。他娘,明天在院里备两桌酒饭。”文他娘说:“你这又是耍什么神?”朱开山说:“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那文,吃了饭你留下,给我写帖子。”那文脆快地答应了。韩老海看着请帖不解其意,背着手在屋里转悠。屯里接到请帖的几个人也拿着帖子来了。老孙头说:“老海,你也接着朱家的帖子了?”韩老海说:“你们都接着了?”老孙头说:“可不是嘛!老海,怎么办?到底去不去?这个朱开山,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啊?”韩老海说:“你们问我,我问谁去?”老孙头说:“那咱去还是不去?”韩老海说:“谁愿去就去吧,自己拿主意。”朱开山的院里摆了两桌酒席,朱家老小堆起笑脸,热情地招呼客人,让座儿。老孙头、张把头等人与朱开山坐在一桌,传文与其他人坐在另一桌。宾客们都坐下了。老孙头说:“老朱兄弟,你今天请客又有什么说法?这回是认个干儿子吧?”朱开山打哈哈道:“要认也不认你,你呀,老干干枣。”老孙头说:“别看老干干枣样不济,甜倒牙!”文他娘说:“老孙头,甜倒谁的牙也甜不倒你的,数数看,你满嘴还有几颗牙站着?站着的也在那儿打晃。”大伙笑了。朱开山说:“诸位老乡台,今天请大伙喝酒没别的意思,也没有什么相求的,要是有所求才请客那就让大伙看不起了。就是想和大伙坐坐,拉扯拉扯庄稼院里的事。来,喝酒,一边喝着一边说话,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来,咱先喝起来!”大伙热情地响应着。闯关东第二部老孙头看到忙忙活活的那文有意道:“大媳妇哪儿去了?自从她进了你老朱家的门,开了小书馆,虽说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我孙子倒是识了不少的字,今天我老汉要敬先生一杯酒。”那文说:“孙大爷,教几个孩子也不费事,爹说我这是借着机会偷懒呢!再说了,您是长辈,我怎么能让您敬酒呢?还是我敬您。”说罢将老孙头面前的酒杯恭恭敬敬地端起。大伙笑了。张把头对邻座说:“这个媳妇不简单,你听这两句话,真真假假,把她公公说得哭笑不得。”邻座说:“可不,我影影绰绰听说人家原来是个格格呢。”老孙头说:“你们看看,大媳妇多会说话!好,这杯酒我喝了。”接过那文手中的酒一饮而尽。酒喝到好处,朱开山站起来说:“诸位,我朱开山今天不光请大伙喝酒,还有样东西相送。”老孙头说:“还送东西?什么东西?拿给大伙看看。”朱开山一挥手说:“传文,让大伙看看。”传文掀开了一块托盘上的苫布。苫布下面是山东的优良粮食品种和烟种。大伙欢呼道:“好啊,老朱兄弟,这些东西我们早就眼红了。”朱开山说:“好的还在后面呢!”说着离座,转到院边墙,那里摆了十副山东犁杖。老孙头说:“这也是送给我们的?我们不稀罕,庄稼院谁家没有犁杖啊!”朱开山说:“你们用的是满犁,太笨重了,两头牛拉起来都费事,看看我这是什么犁杖?山东犁杖,简便轻快,小马驹子拉起来都嗖嗖的。”大伙都来围观。朱开山笑着说:“今年春耕的时候你们不是围在地头看我的犁杖吗?还都纳闷儿,老朱的地种得怎么这么快呢?知道为什么快吗?我给你们演示一下。”说着演示起来。众人恍然大悟,院子里热闹起来。而朱开山不时地望着院门外,韩老海始终没有来……拿着种子的,扛着犁的,大伙说笑着走出院门。朱开山笑眯眯地送大伙出去。传文过来,小声地说:“爹,我到老海叔家看了,他在家。”朱开山说:“哦?看见秀儿了?”传文说:“没看见。半道看见媒婆马婶儿了,她说秀儿有点魔怔了,说哭就哭,说笑就笑,一宿一宿地不睡,嘴里不停地念叨传武,惦记着他的身子。对了,她现在成天什么也不干,就是纳鞋底子给传武做鞋,做好就拿刀剁了。”朱开山仰天叹息道:“痴情的孩子啊,传武不值得你为他这样,我们老朱家对不起你!传文,跟你娘要些钱出趟远门。”传文说:“到哪儿去?”朱开山说:“去趟哈尔滨。”传文呆在那儿说:“哈尔滨?哈尔滨在哪儿?”这时朱开山已经回到院里。传文撵上去问:“爹,你还没说呢,到哈尔滨干什么?”这天早上,那文扫着院子,打开院门,大吃一惊——昨天送出去的犁杖一溜摆在院门口。那文慌忙跑进堂屋说:“爹,出去看看吧,您送出去的犁杖人家都送回来了!”朱开山也是一惊道:“是吗?看看去。”和那文来到院门口一看,沉默不语了。那文说:“爹,这件事不那么简单。”朱开山说:“哦?你说说,怎么个不简单?”那文说:“这是人家和您较劲呢,让您看看放牛沟谁的脚板厚,天大的情没人敢领。”朱开山背着手,望着远处的田野说:“嗯,这事不能急,撂一撂再说吧。我是以诚相待,可他也别太过分,我就不信虱子能顶起被单来,蚂蚱能穿着我的鞋跑!”元宝镇的酒馆里,韩老海郁闷地喝着酒,陪坐的是老孙头。韩老海说:“都送回去了?”老孙头说:“你发话了,谁能背你的味儿呢?”韩老海说:“没别的动静?”老孙头说:“鸦雀无声。”韩老海说:“我看朱开山这下是蔫头了,他那几垧地的黄烟损失大了。行了,你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去吧。你去告诉大伙,我韩老海不会亏待他们的。”老孙头走了。这时候夏元璋也来酒馆喝酒,见到韩老海打招呼道:“想不到老海哥也有闲情雅致。怎么,自己喝?”韩老海说:“哎呀,夏掌柜的,来来来,一块喝一壶,你大喜我没过去,我请你。”夏元璋说:“别呀,我请你。伙计,再上几个好菜,来一壶好酒。”店伙计应答着,麻溜地上菜上酒。闯关东第二部夏元璋说:“老哥,还跟朱开山过不去呢?”韩老海说:“能过得去吗?我闺女现在都魔怔了。我和你一样,就这么个心肝宝贝,他这是不让我活啊!一报还一报,我也不能让他好过了!”夏元璋说:“冤冤相报何时了啊!我劝你应该有点节制,山东人也不是那么好惹的。我看朱开山这个人已经够大气的了,他要是真的和你抹下脸来斗,你未必就能占上风。这个人的来历我有个大概其,有胆有识,见过大世面,当年……”韩老海不愿听了说:“得了,得了,别替他吹了,都是传说,连他自己都不认账。他就是再能耐,我韩老海也不怕他,无非是血葫芦对对他的铁砂掌,他有八卦拳我有无影腿,他敢死我敢埋,大不了一命对一命!”夏元璋说:“这是何苦呢?就打你和他俩是旗鼓相当,可斗来斗去又有什么意思呢?光叫人家看光景了。我估摸了,你们两家逗了这些日子都没少损失,那些人都是白听你的使唤?”韩老海火了说:“你是替谁说话?哦,你是不是替他做说客的?对了,我早就听说你有意把闺女说给他家老三,你这是替亲家说话啊!我可要奉劝你一句,你闺女可别叫人家也耍了。他们家的人玩女人可有一套了!”夏元璋反唇相讥道:“你怎么这么说话?难道你闺女是叫人家玩了?”话说到了韩老海的疼处,韩老海咬牙切齿说:“他敢!”堂屋内,韩老海郁闷地抽着烟。秀儿坐在一旁还在纳鞋底子。秀儿娘守在闺女旁边。朱开山带着传文和一个医生登门拜访,临到堂屋门口时,朱开山做个手势,传文与医生停在堂屋门前,他自己进了屋。秀儿见到朱开山,高兴地站起来,双手抓着朱开山的胳膊,满脸微笑地说:“爹,你来了?传武有信儿了?他没说想我了?你告诉他,我可是想他,天天想,想他给我讲的故事。真有意思,一个老虎长出两只尾巴。你们知道是怎么回事吗?我给你们讲讲。山场子里有个老独臂爷爷……”朱开山非常辛酸地看着秀儿,秀儿娘连忙哄着推着秀儿进了里屋说:“秀儿,跟娘到屋里去,娘有个好事跟你说说。”朱开山压下内心的酸楚,转身对韩老海真挚地说:“老哥,我听说秀儿病了,心里老放不下,这不,让传文到哈尔滨请了个先生给闺女瞧瞧。”说着,递给了韩老海一包银圆说,“这是我的一点意思,给孩子抓药用的。”韩老海冷冷一笑,无语。朱开山见此,对医生做个示意。医生会意地点点头,走进里屋。朱开山见韩老海没有反对,再次对韩老海说:“老哥,不管你对我有什么怨恨,咱先放在一边,眼下给秀儿把病治好是最要紧的事。你说是不是这个理?”韩老海的脸色有所缓和说:“钱你拿走,钱救不了我闺女。你的犁杖没人敢收吧?你知道了就行。我给你个面子,明天把犁杖给我送一副来别人就敢收了。可我还有一句话,咱俩的账没完!你记着,只要传武不回来,咱们两家还有好戏看,你要是愿意,我给你把戏单送过去,你想听哪出随便点!”医生看完了秀儿的病出了屋说:“闺女的病也无大碍,就是精神受了点刺激,主要靠静养。要是愿意就吃点药吧,我给开个药方子。”他开着药方说:“就这样吧,照方抓药,两天一剂。”韩老海说:“那就这样,我就不送了。”朱开山见韩老海依然冷漠的样子,只好无奈地说:“那我就先回去了。”说完后与先生走出堂屋。朱开山和医生刚出门,韩老海把那包银圆扔到院子里。朱开山、传文及医生都是一愣,医生有所不解,传文无奈地捡起银圆。这时秀儿跑出来,把两双鞋塞给朱开山说:“爹,这是我给传武做的,你托个人捎给他,告诉他,在外边逛荡够了就赶快回来,就说秀儿想他!”说罢掩面跑回屋里,韩老海愤愤地关上堂屋的门。朱开山与传文回来了。朱开山十分气闷地坐到椅子上,说:“传文,你都看见韩家的势力了吧?咱怎么赶弄他也不动心。我看了,他早晚还要弄出大事,现在咱就得把两只翅膀耷拉着,谁也不许给我惹事!”闯关东第二部文他娘掉下脸子说:“他爹,你原来是一个多么有血性的人儿,怎么自打闯了关东就变得像只病牛似的?你叫谁吓破胆了?再这样韩家就得骑在咱脖子上拉屎了!怎么跟你越过越窝囊,再这样俺回山东去了!”那文说:“娘,不能这么说,我爹这叫卧薪尝胆,当年我们老祖宗……”文他娘恨恨地说:“闭死你那张嘴,关起门来好好过你的日子,家里的事你少掺和!”那文分辩道:“看娘说的,家里的事不就是我的事吗?我也是琴棋书画满腹经纶哪,可就是用不上。”传文拉拽媳妇说:“你少说两句吧,赶紧烧火去。”那文下了炕出门。文他娘说:“这大媳妇,别看是大家闺秀知书达理,可是有点儿二,倒也欢喜人。”那文从门外探进头来问道:“娘,什么是二?”一句话惹得一家子人噗的一声笑了。第十八章1宽阔的松花江水滚滚向前,浪起浪落,水势汹涌。岸边停放着一个大大的木排,宽约十五米,长约一百五十米。这个木排由二十余个小木排连缀而成,粗大的原木扎成。木排的后侧方拴着一条艚船,艚船上装载着众木帮的各种生活用品。柜上带队的曹三颐指气使,指挥大家整理船务。在这个木排的最前边搭制着花棚。鲜儿躲在花棚里,不时咳嗽着,探出头偷偷地看着岸边。岸边摆放着一个硕大的供桌,供桌上摆着各种山林中采来的供果,点着很多香烛,香炉中香烟袅袅。约二十名老老少少的男排工,面向供桌与江水跪地。领头的老者瘦削中透着精干,一支缺了臂膀的袖管套扎在腰中,甚是显眼,不用说,此人正是排帮的“头招”老独臂。老独臂身后紧跟的是一个英武的青年,眉宇间虎虎生气,只是因为奔波日久,面有憔悴,却是传武。老独臂引吭高歌道:伐大树,扎木排,顺着大江放下来,哪怕激浪冲千里,哪儿死了哪儿埋!老独臂唱完了传武唱:有心想把江沿离,舍不得一碗干饭一碗鱼;有心要把江沿闯,受不住西北风开花浪。双手抓住老船帮,木排上,躲在花棚里的鲜儿不甘寂寞,站在排子上接唱道:喊声爹来喊声娘,孩儿心里好凄惶;自从来到关东山,十年漂泊到江上;前边就是十八盘,闯过险滩奔老洋……老独臂听到鲜儿的歌声愣住了,朝着传武发火道:“传武,她怎么还没走?”传武说:“爷爷,她没地方去了,你就带着她吧。”老独臂吼道:“你们这两个冤家啊!自古以来哪有女人上排子的?这儿不比山场子,风险太大,让她回去!”鲜儿远远听见了,咳嗽着说:“爷爷,我不怕,你们到哪儿我跟到哪儿!”老独臂叹了口气说:“唉,拿你们就是没办法,不怕死就留下吧。”一挥手说,“伙计们,上排子啊!”排帮们纷纷跳上木排。老独臂一声呐喊道:“开排了啊!”排帮们喊起了号子:撑起篙哇。嗨吆!走江心哇。嗨吆!闯险滩哇。嗨吆!斗风浪哇。嗨吆!奔老洋哇。嗨吆……号子声中,木排缓缓离岸,顺江流而下。独臂老人对传武道:“孩子,你说你,凭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找我来干什么?”传武说:“爷爷,我就愿意过这种自由自在的日子,像你一样,舒心,痛快!”老独臂笑道:“你们两个小人儿一路脾气,心就是野。”传武说:“和你一样,你的心不野?”老独臂说:“和我比干什么?我是被逼无奈。”鲜儿从花棚子里拱出头来说:“爷爷,打听你个事,我红姐这几年在哪儿?没有她的音信儿?”老独臂说:“沿着江沿儿走总会碰见她的。”鲜儿说:“她现在干什么?成家了?”老独臂说:“她还能干什么?干的还是皮肉生意。钱没少挣,都作索了。有了钱,不是跑到哈尔滨,就是跑到牡丹江,大把大把地花。臭娘们儿不学好,有了钱就和俄罗斯娘们儿比穿戴,貂皮大衣,高跟皮鞋,还戴着捂眼罩,走起道来屁股扭啊,扭啊,一直能扭到海参崴,两个xx子挺啊,挺啊,恨不能挺到西伯利亚!”闯关东第二部鲜儿笑道:“爷爷,你就能遭白个人。”老独臂说:“我遭白她干什么?穿点戴点也就是了,有些臭男人一哄她就上钩,就要跟人家过日子,等她把钱花光人家就跑了,再回到江沿儿,再卖,挣了钱再跑,一回回上当就是不长记性,也就是个潮乎蛋子。”传武说:“红姐心眼儿太善良了,也太直了。”木排逶迤前行,两岸的景色如诗如画,缓缓向后退去。老独臂不时地指挥排帮行排说:“往江心靠……躲着流子……排子头要拨正……下篙要准……注意江面的颜色……”排帮们鼓噪说:“鲜儿妹子,都说你蹦蹦戏唱得好,来一段!”鲜儿说:“来一段就来一段,可有一样,荤口我可不唱。”在排帮的欢呼声中,鲜儿触景生情,亮开了嗓子,脆生生的戏调回荡两岸,响遏行云……排帮们欢呼叫好。老独臂摆摆手说:“好了,都把眼睛瞪起来,前边就是十八盘,这可是恶河!”果然,前边出现了险滩。老独臂两眼紧盯着河面,排帮们齐心戮力。只见木排几次沉浮。传武和鲜儿死死地拉着手……木排闯过险滩,又平稳地缓缓前行。岸边出现了一处排窝子。传武问:“爷爷,前边是什么地方?”老独臂说:“噢,这是一个排窝子,前边还有,不在这儿停。”岸边有披红挂绿的女人在招摇,风情万种,骚劲十足。一个肥硕女子摇着手绢喊道:“大兄弟,靠帮吧,天眼瞅着黑了,酒给热上了,炕也烧好了,热乎乎的被窝就等着你钻了,妹子陪哥哥睡一觉,歇歇乏。”二招问老独臂:“头招,靠不靠帮?”老独臂一摆手说:“往前赶,到前边风陵渡再靠。”那女子泼辣辣地唱了起来道:映山红,开红花,妹妹今年才十八,召唤哥哥上岸来,哥哥不理为的啥?排帮们鼓动二招说:“二招,你歌唱得好,和她对一个。”二招一笑唱道:小妹妹,听根芽,哥哥不是不采花,兜里没钱腰不硬,就怕妹子笑话咱。女子对道:俏哥哥,浪里花,浑身都是铜疙瘩,妹子不图金和银,配对鸳鸯成个家。二招对:好妹子,赛山花,人人见了都想掐,鸳鸯戏水好风流,良宵春梦不是家!排帮有的蠢蠢欲动,鼓噪着要靠帮:“头招,靠帮吧,早靠晚不靠。”“是啊,该歇息了。”老独臂不停地用棍棒敲打着心猿意马的排帮说:“我叫你们起花心,都给我干活去!”二招喊起了号子,排帮们应和:顺江走啊,嗬嗬!莫回头啊,嗬嗬!家有妻啊,嗬嗬!盼郎归啊,嗬嗬……木排在嘶哑的号子声中继续前行,一直到天擦黑了才靠了岸。花棚里,鲜儿恹恹地躺在松毛铺上,不停地咳嗽。传武焦急地说:“姐,你咳嗽越来越厉害了,是不是受了风寒?”鲜儿说:“我没事。都上岸了,你也去吧。”传武说:“姐,我不去,守着姐比到哪儿都好。咱就干这一季,等分了钱咱就安下家成亲。”花棚子外,老独臂默默地抽着烟。传武拱出花棚子,在老独臂跟前坐下,问:“爷爷,这几天越走越慢,什么时候才能到安东啊?”老独臂说:“唉,咱这是最后一拨排子了,排子再往前走就难了。要是硬往前走,非窝在那儿不可。”传武说:“那可怎么办啊!”老独臂说:“唉,走到哪算到哪儿吧!鲜儿是不是患了风寒哪?”传武说:“嗯,这两天一直咳嗽发烧。”老独臂说:“走,我进去看看。”老独臂进了花棚,摸摸鲜儿的额头说:“还是试试老法子吧。”说着,从怀里掏出大马蹄针。鲜儿忍着疼,传武看着揪心,老独臂还是寻常的淡漠神色,手脚麻利地在鲜儿身上放出半盆血,那血都发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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