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文哭着说,他没说想我了

闯关东第二部众宾客推杯换盏,喜宴进入了高xdx潮。朱开山已面色酡红,文他娘喜不自胜。戏台上,二人转告一段落,音乐再起,一个一身红的姑娘站在台中央,亮开嗓子唱了一出传统戏单出头的名段。那声音真如黄鹂一般清脆,乐音婉转处处理得圆润流畅。不用说,这正是鲜儿,她这不只是在用声唱,更是在用心、在用命呵。虽然脸上涂了油彩,那泪水却早已朦胧了双眼。正在敬酒的传文听到鲜儿的唱腔声一愣,转身看来……喝闷酒的传武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台上的人,他对这声音是多么熟悉啊!一个人坐在新房里的那文猛地扯去盖头,仔细地辨听着,入了迷。鲜儿舞着,唱着,赢得阵阵喝彩。传文呆呆地看着,慢慢地走到戏台下。鲜儿目视着传文,声音哽咽起来。传文已认出鲜儿,泪水渐渐涌上。鲜儿难以再唱下去,禁不住停下动作,止住声音,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哽咽声。众宾客皆不解地看着。朱开山夫妇似乎预感到什么,有些揪心地看着。传武也已经认出了鲜儿,眼含热泪喃喃自语道:“姐……”传文、鲜儿两人泪眼相望,传文声音颤抖着叫道:“鲜儿。”突然声嘶力竭地喊了声:“鲜儿——”猛然把鲜儿抱在怀中,失声痛哭!鲜儿长久压抑的情感突然释放出来,大哭不已!众人大惊。传武泪流满面,将一大碗酒灌进口中……那文站在新房门口,呆呆地看着抱在一起痛哭的传文和鲜儿,朱开山、文他娘含泪看着痛哭的两个人,传文边哭边说:“鲜儿,这些年你跑哪儿去了?你让俺好等啊!”泪眼婆娑的鲜儿欲说点什么,忽然看到站在新房门口的那文,立刻下意识地挣脱传文,呆呆地看着那文,那文也同样呆呆地看着鲜儿。院内有了片刻的宁静……烛光摇曳,烛泪流满了桌子。传文呆呆地坐在墙角。已经知道了真相的那文早已哭成了泪人儿,喃喃道:“传文哥,咱这是在戏里吗?怎么会这么巧呢?”传文垂头无语。那文抽泣着说:“这可怎么办啊?叫我怎么办啊……”传文还是垂头无语。烛光摇曳着,摇曳着。传文默默地走出屋子。卸去戏装,坐在炕上的鲜儿目光呆滞,空洞地盯着炕桌上的油灯。月光如水。传武在鲜儿的房门口来回地走着——他怕鲜儿再出意外。文他娘忧虑地说:“他爹,你看这件事咋办?”朱开山吧嗒烟袋锅子没有应声。文他娘说:“他爹,你说句话吧,俺是没咒念了,早不来晚不来,疙瘩汤出了锅她又来了,上哪儿去找干面粉啊?”朱开山瞪着眼睛说:“你没咒念我就有了?想念咒儿找唐僧,我这儿就有金箍如意棒,只能用棒子把他们打散,没别的办法!”文他娘非常不满地说:“你说的是人话吗?”朱开山深深地叹了一口长气……第十四章1这个秋夜过得并不宁静,摇曳着的烛光里坐着一夜没睡的传文,那文仍然呆呆地坐着……鲜儿临时住的屋门前,传武倚着墙蹲在那儿,默默地想着什么。鲜儿无声地收拾着自己的行装。天还是亮了,那文仔细地对镜理妆,传文无奈而不解地问:“你,你想咋办?”那文背着身说:“我是老朱家明媒正娶的媳妇,我应该尽到一个做媳妇的本分。你是个男人,我相信你会处理好鲜儿的事情。”说罢,缓缓地走出屋子。那文按照满族的规矩,恭恭敬敬地站在上房门口,等候公婆起炕问安。屋里传出朱开山的咳嗽声,他刚一出屋。那文趋步上前行了个满族礼说:“爹起来了?爹,您吉祥。”朱开山没见过这阵势,吓了一跳,抽身又回去了。朱开山跳进屋里。文他娘惊诧道:“怎么了?怎么又回来了?”朱开山说:“吓我一跳,媳妇早就等在门口,给我道吉祥呢。”文他娘说:“是啊?这媳妇,按着他们的规矩来了。道就道呗!”朱开山说:“你说得轻巧!咱应该怎么答应?答应个‘嗯’就行了?不那么简单吧?你说呢?”文他娘说:“我也不知道。”闯关东第二部朱开山说:“这可怎么办?还不敢出门了,叫个媳妇憋在家里了。”文他娘说:“憋就憋,憋一会儿就把她憋走了。”朱开山急了,跺脚说:“可我这泡屎能憋住吗?你们老娘们儿能过上话,你先叫她回去。”文他娘埋怨说:“一遇见张不开口的话你就叫俺说,得罪人的事都推给俺,你装好人。”她对着门帘子问,“他嫂子,你在外边站着吗?”那文应声答道:“娘,是我,给二老请安呢,娘您吉祥。”文他娘说:“吉祥,挺吉祥的。你回吧。”那文说:“娘,那我就去下厨了。”文他娘说:“饿了?别急,我这就去做饭。”那文说:“哪能呢,下厨是媳妇的事,您歇着,我这就去做饭。”朱开山有些意外道:“嗯?这媳妇行啊。”文他娘叹口气道:“唉,鲜儿也不差啊。”鲜儿提着自己的随身物品,平静地打开房门走出,一直在门外守护着的传武站起来,认真地打量着鲜儿说:“姐,你要走?”鲜儿说:“你在这儿待了一夜?”传武问:“姐,你想去哪儿?”传文也出来了,心情复杂地看着鲜儿说:“鲜儿,有什么话你就说吧。不管你说什么,哪怕你骂我、打我都是应该的。”鲜儿淡淡一笑,真挚地说:“传文哥,你就和那文姐好好过吧,咱俩的缘分早就断了……我这次来就是想看你一眼……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我没有别的要求,只求你和那文姐好好过日子,别难为她……别忘了你病的时候,在粮他家的那些日子……她现在和那时候的你一样,别冷了人家的心……”鲜儿的一番话让传文禁不住热泪盈眶。旁边的传杰说:“哥,鲜儿的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你就是把她劝回来又能怎么样?”传文一跺脚,向堂屋跑去。那文虽然进了厨房,可哪样也不会拾掇,好不容易烧上火,又被灶内不断冒出的烟呛得连声咳嗽,眼泪汪汪。鲜儿走进来,非常麻利地三两下就把灶火收拾旺了。那文不知所措地看着,鲜儿站起来道:“姐,我刚才都跟传文哥说过了,你们俩都是好人,日子一定会越过越顺。”说完后拿着自己的行李,毅然转身离去。那文有些不知所以然地看着鲜儿离去的背影……传文进了屋,低着头说:“爹、娘,跟你们说个事。”文他娘说:“说吧,什么事?”传文说:“鲜儿回来了,咱能不能把那文送回去,俺还是想和鲜儿成亲。”朱开山威严地说:“这么说你想休妻?”传文说:“爹,不是休妻,俺和她还没成夫妻。”朱开山说:“啊,你把人娶来家拜了堂又进了洞房,折腾了一溜十三遭再送回去,不叫休妻叫什么?休妻有七出之条,那文犯了哪一条?你说!”传文说:“可鲜儿怎么办啊?俺俩也是定过亲的啊!”朱开山说:“你别忘了,你们没成亲,鲜儿她可是成过亲。”传文哭着说:“可她都是为了救俺啊!”朱开山叹口气说:“唉,这我都知道,我知道你对她有情有义,你那样做于情也许说得过去,可咱们做事不能越了理。你回吧,这件事容我再好好想想,会有个两全之计。”传文说:“可鲜儿她已经走了!”朱开山、文他娘闻此一愣,朱开山长叹一声说:“鲜儿是个懂事的孩子。”随后向屋外大声吼叫着说:“传武,进来!”传武跑进来问:“爹,啥事?”朱开山说:“你马上去找鲜儿,想办法劝她回来。”可随着又摇摇头,“不行!就算是她回来,天天看着传文和那文,鲜儿这心里更难受。”他对文他娘说:“把咱家的钱都给我拿出来!”文他娘连忙爬上炕去,从炕头的柜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朱开山说:“他爹,咱家的钱都在这儿。”朱开山接过小布包递给传武说:“你去追她,把这些钱给她!还要给人家说清楚,咱老朱家对不起鲜儿!不管什么时候,只要她想回来,咱家的大门永远给她开着!”鲜儿并没走远,传武骑着马很快就追上她,也不多说话,一把把鲜儿拉上马,双腿一夹,马迅疾驶出。夏天的风吹在脸上分外清凉,却怎么也吹不干马上这两个人的泪。闯关东第二部传武没有带鲜儿回家,而是把她安排在屯子边靠近桦树林的一个小木屋里,那是他为冬天打猎方便搭建起来的。“姐,你在这住着,我隔两天就过来陪你一回,把你需要的东西给你带过来,我知道你心里不自在,有我你别怕。我爹说了,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想回家,咱家的大门永远给你开着!”说着从怀里掏出小布包说:“他还让我把这些钱给你!”忽然又把手缩回说,“不行,不能给你!有了钱你更想走了。姐,还是我帮你先管着吧。”鲜儿说:“传武,你就别费心了,我还是要走。”传武说:“姐,你往哪走?你漂了多少年了?你知道我找了你多少年吗?”鲜儿生气地说:“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你不放我走,我就一头撞死在这儿!”传武说:“你想走?我早就想走了!现在是放排的时候,说不定老独臂现在正在松花江下游想着咱们哪!要走咱们一块走!”鲜儿说:“我凭什么跟你一块走?”传武说:“姐,在山场子里咱俩的命就连在一块了,我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走了!”鲜儿说:“你留着我干什么?咱俩这算怎么回事?”传武说:“怎么回事?我说不清楚!一句话,我不能让你遭罪难受!”鲜儿说:“我永远是你的姐姐,听明白了吗?”传武直视着鲜儿执拗地说:“只要你答应先留在这儿!”夏家客厅里,夏元璋和传杰正在收拾行装,准备进山收山货。夏元璋对常先生说:“常先生,我和传杰这趟进山估摸得个把月吧,家里这摊就撂给你了。”常先生说:“掌柜的,你就放心大胆地走,家里我会照料好的。”玉书跑着进了客厅,说:“爸,我也要跟着你们去。”夏元璋笑道:“不当你的先生了?你要是不当了就领你去。”玉书说:“你们就不能等学堂放假再去?”夏元璋说:“到那时候去咱们收什么?冬天过去了,现在正是收皮货的时候,耽误不得。”玉书说:“传杰,你这回进山回来可得给我捎好东西。”传杰说:“你想要什么好东西?”玉书说:“你看着办。”传杰说:“要不我给你弄张好狐狸皮,做条围脖儿?”玉书说:“不稀要。”传杰又问:“给你弄点猴头蘑?”玉书说:“也不要。”传杰犯难了,说:“那你想要什么?”夏元璋笑着说:“传杰,你就别问了,她想要什么我知道,回头我告诉你。”玉书羞赧地说:“爸!”传杰似乎明白了,说:“哦,我知道了,一定办到。”玉书拿出一个纸包递给传杰,说:“给,拿着。”传杰说:“什么东西?”说着便要打开看。玉书说:“不许现在看!”夏元璋说:“好啊,闺女对爹也保密。”玉书说:“就保密,谁叫你乱说话呢!”夏元璋和传杰坐着马车上了路。夏元璋说:“传杰,玉书让你捎什么东西你知道?”传杰说:“知道。”夏元璋说:“你说说看。”传杰说:“掌柜的,玉书最喜欢抓嘎拉哈了,早就央及我给她整一副野猪骨头的了。我这回一定给她整到。”夏元璋哈哈大笑说:“傻小子,你还是没整明白,她要的不是这个。”传杰愣了说:“那是什么?”夏元璋说:“你想想,姑娘大了,该需要点什么了?”传杰这才恍然大悟说:“你说是鹿胎膏?”夏元璋点点头说:“嗯。哎,玉书给了你什么东西,还挺保密的。”传杰说:“一本书,让我闲着的时候看着解闷儿。”夏元璋说:“哦?书?什么书?拿给我看看。”传杰把书递给夏元璋,是歌德的《少年维特之烦恼》。夏元璋笑了,说:“传杰呀,你可别辜负了玉书的一片心!”传杰说:“掌柜的,玉书对我好我知道,可我没敢往那儿想。”夏元璋说:“是吗?我看可以想一想了。”进了山,道变窄了,马车没法走,两人只好下车步行。夏元璋说:“传杰,歇歇吧,再有小半天就到你老山猫爷爷家了。”两人坐下来。夏元璋问:“传杰,知道我这回为什么带着你出来收山货吗?”传杰说:“掌柜的,我知道,你是让我历练历练,多长点见识。”夏元璋说:“对了。我看你柜上历练得大有长进,可是对山货的知识还有欠缺。我是一天比一天老了,再有几年就干不动了,咱这个货栈你以后可要多担些担子,别辜负了我的期望。”传杰说:“掌柜的放心,我一定努力,不会辜负您的!”闯关东第二部夏元璋又问:“传杰,你大哥和嫂子现在过得怎么样了?还别别扭扭的?”传杰说:“好多了。鲜儿姐这一走他彻底死心了,和嫂子过得挺好。”夏元璋说:“这就好。不管怎么说,他俩的婚姻我是多了嘴,要是过不好我心里也不好受。”传杰说:“我嫂子调理大哥可有办法了,大哥现在在嫂子面前猫似的,我都有点看不惯了。”夏元璋说:“一个男人对老婆好是应该的。在咱关东可不像你们老家,关东的汉子对媳妇都好,不像你们山东人,拿着媳妇不当事儿。你们山东人哪儿都好,就是男尊女卑太厉害了,这一点我不赞成。”传杰说:“掌柜的,其实我们山东人男人拿着媳妇也好,是在心里好,不愿意挂在嘴边就是了。就说我爹吧,对我娘可疼了,我娘要是哪天真生气了,我爹背后净是小话,可当着我们的面硬撑。”夏元璋说:“是吗?真想不出来你爹背后怎么跟你娘说小话。好了,歇够了吧?歇够了就上路,到你老山猫爷爷家里造顿好嚼裹,都是你没见过的野味儿,别撑爆肚子就行了。”终于到了老山猫的窝棚。老山猫用野味苞谷酒招待夏元璋和传杰,三个人盘腿坐在炕上说得热闹。老山猫豪爽、开朗、大气,说话高门大嗓,他冲夏元璋嚷嚷道:“夏掌柜的,真没想到你能来,高兴死我了。就住我这儿,哪儿也不去了,你点的货我都发下话了,到时候就都送来了。这两天我领你们爷儿俩满山转转,看看咱这老林子里的稀罕景儿。”传杰说:“山猫爷爷,你还要多给我讲些故事,回去我还要讲给玉书听呢。”老山猫说:“想听林子里的故事?有的是!我这就给你讲个。说起来,在老林子里打猎最要紧的是什么?得懂规矩。这老林子里的野兽多了,你不能遇见什么打什么,什么时候打什么都有一定的规程。咱这儿有句话叫春不打母,秋不打公。怎么讲?春天的母兽大多数都带着崽儿,你打了一只母兽就等于祸害了两条命,山神爷爷不会饶了你,早晚要得报应。为什么秋不打公?秋天公兽要配种,你打死它不就是让它绝了后吗?打猎的人都有讲究:你不吃我不宰,你不买我不卖。”传杰说:“山里的规矩可真不少。”老山猫说:“那可不!在林子里打猎,不能乱说,也不能乱动。有一年冬天,一个愣小子跟着几个猎户进山打猎,天将将黑的时候看见道边一个猫不猫狗不狗的东西蹲在那儿,猎户们都没理它。愣小子手贱,随手就给了那东西一鞭子。那东西一个高蹦起来,一瘸一拐地跑了,原来是条瘸腿狼。大伙一看愣小子惹了瘸腿狼,一个个都吓白了脸。打头的猎户说,坏了,小子你惹了大祸了!话音没落,就看那只瘸腿狼跑到远处,用前爪扒扒脚下的土,把嘴插进土里嗷嗷地叫了一阵,叫得那个难听啊。打头的说,坏了,咱都走不了啦!天大黑下来的时候,四周出现了一片片绿色的亮光,摇摇晃晃朝着大伙围过来,那都是狼啊,有成千上百只!猎户们和狼群好一场恶战,到底是挡不住了。打头的一看,没法子了,把愣小子绑到一匹烈马背上,说,小子,回去叫人吧,快去快回,说完把马尾巴点上了火。那马发疯似的冲出狼群的包围。等愣小子带着官兵回来的时候,天亮了,那块地方一点声音也没有了,到处是狼的尸体,再就是人和马的骨头架子!”传杰听得目瞪口呆。夏元璋边听边喝酒,不胜酒力,说:“你们爷儿俩说吧,我可要睡了。”老山猫说:“天不早了,孩子,你也睡吧。”传杰说:“山猫爷爷,我不瞌睡,你再给我说说挖棒槌的事,怎么挖?这真的假的棒槌怎么分辨?”老山猫说:“你真的想听?”传杰说:“嗯。”老山猫说:“要说起棒槌嘛,这里的说道可多了……”2新房内,那文弹着弦子正在演唱京韵大鼓《宝玉见晴雯》,唱得有声有色。传文坐在炕上乐呵呵地听着,不时鼓掌叫好。院内,文他娘朝屋里努努嘴儿说:“唱些什么!哪赶上咱老家的琴书什么的,啧啧,还有个捧臭脚的。”朱开山说:“你还会听个戏?这叫京韵大鼓,京腔京韵,唱的是贾宝玉去看望有病的丫头。多好听!”文他娘说:“你说这个媳妇,成天挓挲着手,庄稼院里的活什么也不会,烀锅饼子一半儿刺溜锅底儿去,一叫她做个营生眉头就皱皱着,要论起玩来没有够的时候。可就有一样,礼数周全,一天问三遍安,一口一个娘地叫着,还怪甜的呢。”闯关东第二部朱开山说:“这就不易了,人家是大户出身,能在咱家待住就不错了。”文他娘说:“光说是大户人家,到底大到哪儿?”朱开山说:“管那些干什么?要紧的是她现在是咱家的媳妇。”文他娘忧虑起来说:“说心里的话,俺还是稀罕鲜儿,可命里没这媳妇呀,也不知她跑哪儿去了。这闺女,我看她是跑野蹄子了。”朱开山安慰老伴儿说:“跑就跑吧,她这一跑传文断了念想,小两口日子过得也安生了,也是好事。”一首后唐皇帝李煜的《虞美人》跃然纸上,正宗的草书,颇有些王羲之的风范。传文佩服地看着,那文止住笔,欣赏着自己的大作说:“怎么样?”传文尽管看不懂,但仍然讨好地说:“好!写得怪黑。”那文白他一眼,问:“黑就是好么?”传文讪笑着把纸张拿正,那文轻轻地吟诵:“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阑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这一诵又触动了她的伤心事,不禁伤怀身世,潸然泪下。传文见此,慌忙用手擦着那文的眼泪,说:“你这眼泪来得真快啊,早知道要哭写字儿干什么?这不是没病找罐子拔吗?不写了!屋里的,谁又惹着你了?”那文抹着泪说:“谁也没惹着我,就是心里酸得慌。”传文问:“不是好好的吗?有什么可酸的?”那文说:“唉,你不懂我的心。”传文说:“屋里的,你的心可不好懂,一会儿哭,一会儿又笑,哪还有个准儿?哭够了吧?给我笑笑?”那文笑了说:“去你的!”传文说:“屋里的,你哪儿长得都好,就是嘴大,哭起来咧咧着,笑起来也咧咧着,怎么看都像个葫芦瓢,不哭不笑正合适。”那文佯装生气说:“不理你了!”传文说:“你看你,又生气了。”那文说:“咱俩以后的称呼得改改,别一口一个屋里的,难听死了。”传文说:“那怎么称呼?”那文说:“叫夫人?还没到那份上,叫妻?两口子没这么叫的。”传文说:“咳!就叫老婆。”那文说:“不行!太俗了。就叫我文儿吧,显得亲切。”传文说:“你也是文儿,我也是文儿,那不叫混了?”那文说:“不能叫你文儿,叫文,这不区分开了?”嘴里唤着说,“文,文,不好听,太硬了。”传文说:“费那些劲!你就叫我老头子。”那文说:“去你的!”传文说:“要不就叫我传文。”那文说:“那可不行,不尊重,为妻的怎么能直呼丈夫的名字呢?”传文说:“要不就叫当家的。”那文说:“你当家吗?咱家是公爹当家!哎,要不就叫你先生吧。”传文哈哈笑了说:“我不教书,也不算命看病,叫什么先生!”那文说:“你知道什么!现在文明人之间都称先生,听着雅。”传文说:“雅是雅,在咱乡下人家笑话。”那文说:“谁给你当众叫?咱这是背地儿里叫。”传文说:“成。”那文说:“那我就叫了?”传文说:“叫呗。”那文说:“先生,我有件事想和公爹商量,又不好开口。”传文说:“文儿,有什么事不好开口?先对先生说说。”那文说:“先生,说了你也做不了主,白费唾沫。”传文说:“文儿,那不一定,现在这个家,一半儿我说了算。”那文说:“先生,真的?”传文说:“文儿,真的。”那文说:“先生,我想用咱家闲着的屋子办个书馆,教几个村童。”传文说:“哎呀文儿呀,这我可说了不算,还是跟爹说去吧。”那文:“那就走啊!”传文说:“啊?你来真的啊!”朱开山在堂屋和文他娘说话,朱开山说:“他娘,我看这些日子传武老是骑着马往林子里跑,回家还满脸是笑,干活也挺卖力气,有时候一边干活一边唱戏文呢。”文他娘:“可不是嘛,叫起爹娘来声音也柔软了,像猫叫,也不出去惹事了。孩子大了,懂事了,这下可好了。”朱开山摇头道:“这个东西,肯定是有事,我还不知道他?不出动静便罢,弄出个动静来把你吓死。”文他娘说:“那就赶紧把他的事儿办了?”朱开山说:“也不能太急了,韩老海可是个挑剔人,要办就办得风风光光。”

闯关东第二部吴老板佯作关心问:“夏兄?您这是怎么了?”夏元璋结结巴巴地说:“您不是说半年为期吗?怎么……”佟传玺掏出字据说:“夏掌柜的,我这儿可是有字据,我可以提前还贷。”夏元璋说:“还贷?我不着急。”佟传玺说:“可我急呀!家父还捎来口信儿,让我带着东西进京,他要靠着这件东西给我谋个一官半职呢。”夏元璋接过字据说:“这上面可是清清楚楚地写着,提前还贷本息照付。您当时借我是两千块大洋,要还四千块。”佟传玺说:“对呀。”夏元璋问:“钱您带来了?”佟传玺说:“带来了。您过目,这是本镇钱庄昌盛隆的银票,大洋四千块。”夏元璋接过银票,反复看着。佟先生说:“夏掌柜的怕是有假?何不让伙计到钱庄验一验?”夏元璋说:“那就验验?传杰,你腿快,就去验验,佟先生这也是好意。”传杰接过银票跑了。吴老板说:“佟先生,我劝了你多少回了,你急什么?东西夏掌柜的还没稀罕够呢,你就让他再赏玩几天不行吗?”佟传玺说:“我不是急着进京吗?家父准备给我在直隶谋个县长的职务,关节都打点好了,就等这件东西了。”吴老板说:“你那件东西到底值多少钱?”佟传玺打量着夏宅说:“怎么不值这么个家当?”夏元璋说:“真的吗?”佟传玺说:“只多不少。”传杰一头汗急匆匆地跑回来。夏元璋问:“怎么样?银票货真价实?”传杰说:“真真切切,没有假。”夏元璋说:“银票呢?”传杰说:“交给常先生下账了。”吴老板说:“咦?东西还没还呢,你下的什么账啊!”夏元璋嘿嘿一笑道:“怎么?吴掌柜的急了?传杰,既然人家本息都还了,东西还给人家吧,人家急着有用呢。”传杰说:“哎!”高兴地跑进客厅。吴、佟二人大为不解。传杰拿着一个锦缎盒从客厅来到院内。吴掌柜的大惊失色,指着夏元璋问:“你不是……”佟传玺指着吴老板说:“你不是说……”夏元璋板着脸说:“行了,验验货吧。”吴、佟二人面面相觑,验着货,汗水流满脸颊。夏元璋说:“验好了吧?那就完璧归赵了。传杰,送客!”说罢背着手走进客厅。佟、吴两人一走出春和盛店铺,佟传玺气急败坏地把锦盒摔到吴老板的脸上说:“你不说是稳拿糖瓜吗?啊?你拿回家吧!”吴老板一把揪住佟传玺的脖领说:“你往哪儿走?我垫的钱呢?还我的钱!”佟传玺说:“呸!你还有脸要钱?煮熟的鸭子又飞了,我他妈的白忙活了!”吴老板说:“这损失不能由我一个人承担,这是咱俩的事,起码也得一人一半,这两千块钱可是我借的,我要破产的!”佟传玺说:“你活该!就你这号的买卖人活该破产!你不破产天理不容!”说罢撒腿跑了。吴老板坐在地上号啕大哭道:“天哪,杀了人了!我可怎么办哪!没法活了……”夏元璋和传杰站在门口,默默地看着街上的这场闹剧。传杰叹气说:“唉,吴掌柜的这阵子也怪可怜的。”夏元璋说:“哼,他是咎由自取!传杰,是不是妇人之仁的老毛病又犯了?这样的人,他要是把你整倒了,不但不可怜你,还会坐在你的屁股上喝酒庆功呢。回吧,今天摆酒席庆功,十几天的工夫赚了两千块,痛快!”福兴祥门口外,吴老板似大病初愈,倚着墙坐在那儿欲哭无泪。旁边他老婆哭天抢地痛不欲生:“作孽呀,这都是自找的,怨不得别人……”吴老板的儿子黑牛狠狠地瞪着搬运他家东西的伙计们。传杰搬着一个箱子从福兴祥店铺内走出,看到吴家等人的惨状,同情之心油然而生。夏元璋看到传杰的神态,呼唤着说:“传杰,你过来!”传杰放下手中的箱子,来到夏元璋面前。夏元璋温和地说:“传杰啊,是不是觉得我太残酷了?”传杰勉强地笑了笑,轻声地说:“是。”夏元璋循循善诱道:“传杰呀,生意场上历来如此,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我不痛下杀手怎么能维护正经生意人的利益?这种害群之马不除,元宝镇的买卖家永无宁日!”传杰说:“掌柜的,您说的都在理,可我就是见不得人家落难。”夏元璋仰天叹息道:“我夏元璋又何尝是铁石心肠的人?生意场从来都是剑戟丛生险恶无比,你在里边滚得久了,一颗心就像被油锅炸了,水分干了,变硬了,眼窝子里就不会有泪水了。”闯关东第二部回到自己的小仓房里,传杰躺在床铺上,两眼盯着天花板愣神。玉书蹑手蹑脚地走进屋子。传杰起身问:“姐,这么晚了你还来?”玉书嗔道:“说了多少回了,不许叫我姐了!”传杰说:“有事?”玉书说:“没事就不许来你这儿坐坐?你今天怎么了?闷闷不乐的。”传杰说:“唉,看着吴掌柜的败家了,心里老大不忍。你爹说的对,生意场就是战场,是战场就要打仗,就有得胜将军,也有败军之将,可自古哪有常胜将军?你说咱要是成了败军之将,那心里是什么滋味?往后想想还真有些害怕。”玉书笑着说:“那就别想那些,想高兴的事。”传杰说:“身在其中不想行吗?哎?你到底有什么事?”玉书说:“你这个人真没劲,人家睡不着觉,想和你说说话。二哥和鲜儿姐有没有信儿?”传杰摇头。玉书说:“唉,我这个媒人你说是怎么当的?给你们家成了一对亲,拆了一对亲,还都应在大哥身上,我到现在还老大不自在。你说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怎么都叫我碰上了?”传杰说:“别说了,大哥和鲜儿姐就是没有夫妻的命。”玉书说:“那你说二哥和鲜儿姐有没有夫妻命?”传杰说:“我也说不准,你说没有吧,他们俩一起跑了,你说有吧,二哥跟秀儿成了亲,乱套了。”玉书咯咯笑了。传杰说:“你笑什么?”玉书说:“你说咱俩呢?有没有夫妻命?”传杰说:“你说呢?”玉书说:“我可不信命。你呀,早就被我攥到手心里了!”夏元璋背着手溜达进屋里说:“玉书,你在这儿呀?我说呢,满哪找不到你。”玉书说:“爸,找我干什么?陪着巧云姨说话吧。”夏元璋说:“你说你这个小人儿,拿着老爹取乐儿。你不是想要一架风琴吗?爹给你从哈尔滨买来了,刚卸车,你不去看看?”玉书高兴地跳起来说:“是吗?传杰,走,去看看。”一架风琴已经放在客厅。巧云擦拭着风琴说:“先生,这叫什么东西?躺箱吗?小了点。炕琴吗?怎么没门儿?”玉书咯咯笑着说:“姨,这叫风琴。”她打开琴盖,熟练地弹奏了一曲,传杰跟着吟唱。夏元璋摇头说:“不好听,不好听,和拉风匣没什么区别。”传杰笑道:“掌柜的,哪有这么贵的风匣啊!”玉书与传杰来了精神,用日语对话。玉书说:“我爸虽然在生意场上精明强干,可毕竟是落伍了,对新事物缺乏敏感。”传杰说:“但他是成功者,我们应当为他骄傲。”玉书说:“但愿他不像你的父亲,在我们的关系上制造麻烦。”传杰说:“不会的,我对他抱有十足的信心。”玉书说:“传杰,你真的爱我吗?”传杰说:“当然,能得到你的爱是我一生的幸福,我愿意为你舍弃一切,就像二哥一样,在这一点上我很佩服他。”玉书说:“那你为什么现在不吻吻我呢?”传杰哈哈大笑道:“你疯了?不可以这样抓唬老父亲。”二人笑作一团。夏元璋一头雾水,大发牢骚道:“不要你们学日本话偏偏不听!你们说了些什么?我一句没听懂。”玉书笑得直不起腰来说:“你要听明白就坏了!”2朱家伙计们围在屋里玩纸牌耍钱。二柱子输光了,骂骂咧咧道:“妈的,点儿太背,不玩了,不玩了。”老崔说:“再玩会儿,晚上饭还早着呢,闲着也是闲着。”二柱子说:“妈的,没钱了。”他走出屋,伸了个懒腰,忽然听到那文唱戏的声音。那文边哼唱着京剧,边姿态优美地烀着饼子,身段动作煞是好看。传文急匆匆走来对着灶间喊道:“那文,你出来一下。”那文站到门口问:“什么事啊?”传文递给那文一个钱褡子说:“收好了,这是十块大洋。”那文问:“什么钱?”传文说:“给黄木匠预备的工钱。放好了。”转身要走。那文说:“还到哪儿去?”传文说:“到地里看看。”说罢又跑了。那文进了灶间,一会儿又走到院子里,对着堂屋喊道:“娘,您望着门,我去借点醋。”人也跑出院子。二柱子犹豫片刻后,小跑着溜进灶间。闯关东第二部他慌乱地从风匣上拿起钱褡子,摸出几块大洋,揣在怀里,转身就往外跑,突然愣了——传文堵在了门口。二柱子惊呆了,张口结舌道:“你……”传文厉声道:“好你二柱子,原来是个贼!”二柱子扑通一声跪下了,将怀里的大洋掏出来,说:“少东家,饶了我吧,我这是头一回,真的头一回!”传文冷笑道:“头一回?怪不得俺们家这些日子老丢东西丢钱,原来是你这个贼干的!走,跟俺见官去!”二柱子磕头如捣蒜说:“少东家,我真的是头一回,开恩吧,饶了我,我再也不敢了!”传文说:“饶了你?你凭什么让俺饶你?”二柱子说:“从今以后我听你的,让我干什么都行,千万别给我说出去,要不我就没法活人了。”传文说:“这是你说的?”二柱子说:“是我说的。”传文说:“好吧,就饶了你这回。你听明白了,以后再敢跟俺捣乱,俺就把你做的这些事嚷嚷出去,你在元宝镇就别想再抬起头来!”中午时分,朱开山神态平静地喝着小酒,旁边的文他娘边吃边说:“他大嫂,今天怎么多炒了俩菜啊?”那文与传文相视一笑,那文欢快地说:“今天高兴,一不小心就多做了俩菜。”文他娘不解,问道:“又有啥事让你高兴啊?”旁边的朱开山佯装不满说:“啥事你都喜欢刨根问底的,吃你的饭吧!”他转头对传文夫妇道:“你们俩把酒倒上。”传文俩一愣,那文连忙拿过酒壶酒杯,为传文和自己倒酒。朱开山依然平静地说:“你们俩今天拿下了二柱子,这出双簧演得不错,喝了吧。”传文俩傻了,那文赔着小心地问道:“爹,你怎么知道的?”朱开山说:“这种点子只有王爷府的格格能想出来。”传文惊得一屁股倒在地上,那文手上的酒杯也掉在地上。文她娘一口饭噎在嗓子眼,想说什么说不出来,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文。朱开山还是非常平静地端起面前的酒杯,一口喝下去。慌了的那文急于想对朱开山表示敬佩之情,但慌乱之中却词不达意道:“爹,你不是人!”刚刚爬起来扶好凳子的传文,一听老婆的话又慌了神,还好那文连忙补充说:“爹,你是神!我服了!”传文长出了一口气,重新坐好。文他娘好不容易咽下嘴里的饭菜,喘息着问那文:“你真是格格?”不待儿媳回答,又转问朱开山说:“你怎么知道的?”朱开山嘿嘿道:“想知道吗?不告诉你。”文他娘佯装生气道:“你个老东西,想急死我们!说不说?你要是不说,从今儿开始你自己住,没人伺候你!”那文请求着说:“爹,你就告诉我们吧!”朱开山微微一笑,慢悠悠地说:“其实很简单,四个字——‘兵不厌诈’。”那文不解道:“可您咋的得有根据啊?”朱开山解释着说:“我从见到你舅和你的那一刻起,就觉着你们不会是平常人家。后来,我让传杰通过夏先生又专门找过你舅,送去二十块现大洋。一是帮你舅日子能过得好受点,二是让你舅说实话。你舅死活没扛住,全说了。”文他娘恍悟道:“你个死老头子,还有小三,这么大的事不早告诉我!长着嘴巴光知道吃饭啊!”朱开山说:“就你这脾气,早告诉你还不定出什么乱子呢。前段时间咱家够乱的了。”文他娘问:“那你为啥现在说?”朱开山说:“你没看见刚才他们俩那个得意的样儿,再不给他俩扎扎翅,他俩就不知道姓什么了。”传文说:“爹,那二柱子的事……”朱开山抿了一口酒,说:“二柱子是个胆小的人,他刚才找到我,自己都招了。”传文夫妇不约而同地站起,敬佩之情油然而生,说道:“爹,敬您一杯!”朱开山得意地说:“小样,知道什么叫‘火眼金睛’了吧?”秀儿坐在堂屋门前纳着鞋子,她旁边的篮子里摆放着七八双已经纳好的鞋底子。秀儿清瘦了,精神恍惚,不时地发愣。堂屋内,韩老海闷闷地抽着烟,秀儿娘不无担心地观察着女儿。院门外传来马蹄声。秀儿扔下手里的活儿奔到门口,扶着门框看远去的骑马人,又失望地回来,坐下,继续手里的活儿。闯关东第二部秀儿娘忧虑地说:“他爹,再这样下去,秀儿早晚得出事。”韩老海略思,起身来到秀儿的跟前,强装笑脸温和地说:“秀儿,纳这么多的鞋底子做什么?”秀儿说:“爹,传武愿意到处跑,穿鞋可费了,我多给他做几双鞋,不能让他光着脚。”韩老海闻此,克制着内心的伤感,继续温和地哄着秀儿说:“秀儿,他不会回来了,你就死了心吧,把他忘了吧,爹再给你说个好人家。”秀儿流着泪说:“爹,他能回来的,我没做错什么,他就是一时糊涂,会回心转意的。我生是他家的人,死是他家的鬼。”韩老海再也难以控制自己内心的悲苍,眼含热泪说:“朱开山,你都看到了吗?我闺女叫你们老朱家害成什么样了!我能咽下这口气吗?你不让我过好,我也不能让你过安生日子!你等着,咱们一报还一报!”韩老海发了狠,朱开山家里遭了殃:满院子死鸡,满地鸡毛,连牲口棚的驴子也弄折了腿。可怪的是,也没见外人上门啊。传文疲惫不堪,有点神经兮兮了,嘴里嘟念叨:“这日子没法过了!爹,娘,俺一宿一宿地不睡,天快亮了,寻思没事了,刚合了合眼就这样了,俺扛不住了!”文他娘十分心疼儿子,说:“老大,这都是报应不到数,就别费心思了。”传文说:“娘,不光是报应,这儿的人欺生,咱雇的伙计们也都造反了,摁下葫芦起了瓢,地里的活儿说给你撂了就撂了,有空没空都摸纸牌,说说他们,一个个眼珠子瞪得牛蛋子大,七个不服八个不忿,也不知谁是谁的东家了。谷子不秀穗儿还种它干什么?公鸡棒子不打鸣还养活它做甚?光糟蹋粮食。咱这是雇伙计吗?是养了一群爹呀!爹,这些伙计俺看了,长虫钻屁眼儿,没治了,都辞了吧,咱换新的。”那文说:“你少说两句吧,听听爹是怎么说的。”朱开山说:“听我的?要我说再换也一样啊,一片地里长不出两样谷子。没有外神闹不了家鬼。传文,你看着办吧,也该为我操点心了。”传文点点头,想来想去还是去找了二柱子,他人被孤立,可是一个房里那些人,事他应该知道。他瞅了个二柱子自己在屋的机会,问他:“二柱子,咱院那些事谁干的,你肯定知道吧?”二柱子没说话,只瞥了老崔的炕铺子一眼。传文点点头,出来对朱开山说:“爹,都弄清楚了,就是这么回事,都是老崔起的事,明天起早俺就抡着大棒子,把老奸臣撵出这个院子!”朱开山说:“不行!撵跑他你一个伙计也留不住。”传文说:“那怎么办?就让他留在咱家兴风作浪?”朱开山说:“别急,我自有办法。”朱开山请来老崔喝酒,说道:“老崔,喝酒呀,别客气,我知道你的酒量。”老崔说:“老当家的,你到底有什么事就说,不说我的心里老是揣了个兔子,怦怦直跳。”朱开山说:“谁的心不跳?喝酒。”朱开山一个劲地给老崔斟酒,什么事也不说。院里一只芦花大公鸡大中午的抻脖子叫起来。朱开山说:“不识时务的东西,什么时候才想起报晓!”一甩手,一根筷子飞出去,大公鸡立刻毙命。心怀鬼胎的老崔终于忍不住了,哭着说:“老当家的,你就高抬贵手吧!”朱开山故作吃惊道:“老崔,你这是怎么了?”老崔说:“我认头,事是我干的,我也是抹不开情面,替人出气,至于替谁出气你心知肚明,我就不说了。”朱开山不动声色道:“说那些干什么?咱今天就说说明年种庄稼的事。老崔,你是种庄稼的把式,咱种什么?种多少?我想听听你的意见。”老崔说:“老当家的,你真不往心里去?”朱开山岔开话题道:“今年风调雨顺,我看明年好该涝了,我想高粱就少种点,多种些苞米,你早点打谱。”老崔叹口气道:“老当家的,你大气,宰相肚子里能撑船,我是服了!”3烈日下,朱家一家人都在给庄稼除草。老崔带着雇工卖力地干着。那文也蹲在地里,动作夸张,表情丰富,干了一会儿站下了,擎着手,竟咿咿呀呀地哭了起来。传文走过来问道:“文儿,又怎么了?”那文说:“你看人家的手,都磨起水泡了。”传文说:“乍一干都这样,等磨成茧子就好了。”闯关东第二部那文说:“疼死人家了!和你商量商量,我和娘换换吧,我回家做饭,让娘下地干活。”传文说:“得了,得了,就你做的饭?谁吃呀?你上回烀的大饼子,老崔是牙口差了点,愣是没啃动,随手甩到猪圈里,正好砸在咱家老母猪的后腿上,活生生把腿砸断了。你没听传杰吆喝?”那文说:“也没砸到他的腿上,他吆喝什么?”传文说:“吆喝什么?他要去找黄木匠给老母猪做副拐杖。”那文咯咯笑了道:“他啊,不用笑话我,等玉书过门看,不一定赶上我!”传文说:“你们俩要是凑一块,正好是一对儿。”那文说:“一对儿什么?”传文说:“一对儿什么?一对儿呱呱鸟,光会抻着脖儿叫。”那文咧着嘴哭了说:“叫你这么一说,我这不是个废物吗?”传文笑道:“谁说你是废物了?成天陪着俺说话,睡觉,你的功劳也不小呢。”朱开山走过来说:“你们俩在这儿嘀咕什么呢?”传文说:“爹,那文的手磨起水泡了,我给她看看。”朱开山说:“那文呀,我这两天膀子疼的老毛病又犯了,你给我跑一趟,到镇上的济仁堂买两贴膏药。”那文高兴地说:“哎!”朱开山说:“顺便看看你三弟,问问他怎么好长日子没回家了。是不是又忙着收山货了?让他注意点身子。再到绸缎庄看看,有没有喜欢的衣料,有就回来告诉我一声,你和你娘都做套秋里穿的衣裳。”那文不断地答应,脸上开了花,颠儿颠儿地跑了。传文埋怨道:“爹,好人都叫你做了,得罪人的事都要俺做了。”朱开山笑着说:“安排她下地就是让她体会体会种田不易,她成天小嘴儿巴巴的挺会说,就是没体验,目的达到了就行了,你当我真的指望她干活?”晚上临睡前,那文躺在炕上哼呀咳呀的。传文说:“文儿,又怎么了?”那文哭唧唧地说:“先生啊,为妻的活不起了,浑身酸疼得了不得啦,骨头都裂了缝儿了,你快给我捏捏按按,要不然为妻的就熬不到天亮了!”传文说:“你呀,就能咋呼!你说你今天都干什么了?耪了不到一垄地,到镇上逛荡了大半天,买回两贴膏药还错了,是治头疼的。”那文说:“谁叫爹没说清楚呢!”传文说:“能怨爹吗?他还没说完你就跑了。”那文说:“我不是怕他变卦嘛。”传文给爱妻按摩,累得满头是汗,嘴里叨叨说:“你说俺娶了个老婆得什么济了?啊?白天抗旱,晚上抗你,俺非把你这身臭毛病改过来不可!你怎么不弹弦儿了?怎么不写诗了?什么一江春水向东流,俺看是屁滚尿流!”那文一骨碌爬起来说:“不许你糟踏这么好的诗!”传文说:“好了,不糟踏。哎,你到镇上看见传杰了?”那文说:“看见了。传杰现在章程可大了,夏掌柜的现在撒手了,货栈的买卖他说了算了。”传文说:“他成?”那文说:“成!这不,山货就要大上市了,各家勾心斗角争得乌眼儿鸡似的,夏掌柜的倒退到后台了,摇着芭蕉扇推陈出新,让传杰独当一面。传杰说了,夏掌柜的现在什么事也不管,传杰有几回生意上的事不太明白找他求教,你猜夏掌柜的怎么说?”传文说:“怎么说?”那文说:“夏掌柜的说,买卖全当就是你的,看着办吧,我要当老太爷喽。”传文说:“传杰能撑起来?”那文说:“怎么不能?你还别看,他的道眼真不少,联合了几家信誉好的货栈,把市面控制得牢牢的。”传文说:“夏掌柜的真的不闻不问?我就不信!咱爹还说咱这个家让俺看着办呢,其实呢?针头线脑的事是俺说了算,要是动刀子割肉了,刀把还是攥在他的手里。俺估摸传杰也是一样,也是个木偶,他在前台比画,夏掌柜的在后面牵线。”那文说:“不是,不是,夏掌柜的我是看出来了,他也没有儿子,将来是想把买卖交给传杰。你就不一样了,咱爹对你还是信不过。”传文说:“俺也看出来了。可咱爹为什么就是信不过俺呢?”那文说:“这也怨不得咱爹,你呀,顶破天就是个将才,传杰就不一样了,他是帅才。”传文说:“这么说,将来要是传杰和玉书成亲,那他就得叫人家招了养老女婿。”那文说:“所以说你还有机会。”闯关东第二部传文说:“怎么说的?”那文说:“你想啊,传杰招了养老女婿,传武又不在家,你在老朱家可就是蝎子巴巴——独份儿了,大阿哥就是再没章程将来也得即位呀。”传文犯愁了道:“这么大的家业,真要是让俺顶起来心里还真没谱儿。”那文说:“那有什么?有我呢,我可以垂帘听政啊!”4一家人正准备吃午饭,那文收拾上了饭菜。文他娘说:“稍等一会儿吧,传文在地里还没回来。”朱开山说:“那就等他一会儿。我看眼下黄烟上劲了,今年黄烟是个大丰收啊。”那文说:“我听传文说,今年的烟价也错不了。”朱开山说:“差不离吧。咱家地里的黄烟哪年不卖好价?为什么?咱这是山东烟,品种好,味儿正,又有劲又柔和,颜色也喜人,一上市疯抢。种庄稼别的我不敢说,要论起种黄烟,谁我都敢和他比试。”文他娘说:“你种烟的本事还不是跟他姥爷学的?”朱开山说:“这倒不假,他姥爷种黄烟那可是好把势,有名儿,外号烟油子。”正说着,传文气喘吁吁地跑进屋来,哭唧唧地说:“爹,娘,不好了,地里的黄烟叫人家毁了!全毁了!”文他娘哭天号地说:“天啊,杀人不过头点地,怎没完没了啦?这是不让人活了!老朱家的爷们儿都死绝了吗?啊?他爹,你浑身的雄气都哪儿去了?让狗吃了吗?洋毛子你都敢杀,马贼你都不怕,怎么躲进放牛沟你就瘪了茄子了?你这是怎么了!”传文抄起镢头,眼睛瞪得鸡蛋大说:“俺也不想活了,和他们拼了!”朱开山怒喝一声道:“都给我闭嘴!”喊罢,背着手在屋里转悠,沉默得像块石头。大家也都缄口,默默地看当家人如何动作。朱开山终于开口了说:“好了,说起来拼命最简单,不用你们动手,我一个拼他十个绰绰有余,可是有用吗?啊?你们说有用吗?他们是洋毛子吗?是马贼吗?你不栽蒺藜哪来的刺?啊,就许咱撕下人家的脸皮坐腚底下,放屁拐带喷沙子,不许人家泄泄私愤?天下的道理都在咱的布袋里吗?他娘,秀儿不是你的闺女,要是你的闺女,你不泼上这条老命烧了他家的房子我不姓朱!”文他娘说:“烧他的房就解气了?俺能零刀割了他!”朱开山说:“还是的!”传文说:“那就这么忍下去?”朱开山说:“是疖子早晚会鼓头儿,没鼓头儿不能乱戳弄!都听好了,这件事不许张扬,要敛住气稳住神。他娘,明天在院里备两桌酒饭。”文他娘说:“你这又是耍什么神?”朱开山说:“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那文,吃了饭你留下,给我写帖子。”那文脆快地答应了。韩老海看着请帖不解其意,背着手在屋里转悠。屯里接到请帖的几个人也拿着帖子来了。老孙头说:“老海,你也接着朱家的帖子了?”韩老海说:“你们都接着了?”老孙头说:“可不是嘛!老海,怎么办?到底去不去?这个朱开山,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啊?”韩老海说:“你们问我,我问谁去?”老孙头说:“那咱去还是不去?”韩老海说:“谁愿去就去吧,自己拿主意。”朱开山的院里摆了两桌酒席,朱家老小堆起笑脸,热情地招呼客人,让座儿。老孙头、张把头等人与朱开山坐在一桌,传文与其他人坐在另一桌。宾客们都坐下了。老孙头说:“老朱兄弟,你今天请客又有什么说法?这回是认个干儿子吧?”朱开山打哈哈道:“要认也不认你,你呀,老干干枣。”老孙头说:“别看老干干枣样不济,甜倒牙!”文他娘说:“老孙头,甜倒谁的牙也甜不倒你的,数数看,你满嘴还有几颗牙站着?站着的也在那儿打晃。”大伙笑了。朱开山说:“诸位老乡台,今天请大伙喝酒没别的意思,也没有什么相求的,要是有所求才请客那就让大伙看不起了。就是想和大伙坐坐,拉扯拉扯庄稼院里的事。来,喝酒,一边喝着一边说话,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来,咱先喝起来!”大伙热情地响应着。闯关东第二部老孙头看到忙忙活活的那文有意道:“大媳妇哪儿去了?自从她进了你老朱家的门,开了小书馆,虽说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我孙子倒是识了不少的字,今天我老汉要敬先生一杯酒。”那文说:“孙大爷,教几个孩子也不费事,爹说我这是借着机会偷懒呢!再说了,您是长辈,我怎么能让您敬酒呢?还是我敬您。”说罢将老孙头面前的酒杯恭恭敬敬地端起。大伙笑了。张把头对邻座说:“这个媳妇不简单,你听这两句话,真真假假,把她公公说得哭笑不得。”邻座说:“可不,我影影绰绰听说人家原来是个格格呢。”老孙头说:“你们看看,大媳妇多会说话!好,这杯酒我喝了。”接过那文手中的酒一饮而尽。酒喝到好处,朱开山站起来说:“诸位,我朱开山今天不光请大伙喝酒,还有样东西相送。”老孙头说:“还送东西?什么东西?拿给大伙看看。”朱开山一挥手说:“传文,让大伙看看。”传文掀开了一块托盘上的苫布。苫布下面是山东的优良粮食品种和烟种。大伙欢呼道:“好啊,老朱兄弟,这些东西我们早就眼红了。”朱开山说:“好的还在后面呢!”说着离座,转到院边墙,那里摆了十副山东犁杖。老孙头说:“这也是送给我们的?我们不稀罕,庄稼院谁家没有犁杖啊!”朱开山说:“你们用的是满犁,太笨重了,两头牛拉起来都费事,看看我这是什么犁杖?山东犁杖,简便轻快,小马驹子拉起来都嗖嗖的。”大伙都来围观。朱开山笑着说:“今年春耕的时候你们不是围在地头看我的犁杖吗?还都纳闷儿,老朱的地种得怎么这么快呢?知道为什么快吗?我给你们演示一下。”说着演示起来。众人恍然大悟,院子里热闹起来。而朱开山不时地望着院门外,韩老海始终没有来……拿着种子的,扛着犁的,大伙说笑着走出院门。朱开山笑眯眯地送大伙出去。传文过来,小声地说:“爹,我到老海叔家看了,他在家。”朱开山说:“哦?看见秀儿了?”传文说:“没看见。半道看见媒婆马婶儿了,她说秀儿有点魔怔了,说哭就哭,说笑就笑,一宿一宿地不睡,嘴里不停地念叨传武,惦记着他的身子。对了,她现在成天什么也不干,就是纳鞋底子给传武做鞋,做好就拿刀剁了。”朱开山仰天叹息道:“痴情的孩子啊,传武不值得你为他这样,我们老朱家对不起你!传文,跟你娘要些钱出趟远门。”传文说:“到哪儿去?”朱开山说:“去趟哈尔滨。”传文呆在那儿说:“哈尔滨?哈尔滨在哪儿?”这时朱开山已经回到院里。传文撵上去问:“爹,你还没说呢,到哈尔滨干什么?”这天早上,那文扫着院子,打开院门,大吃一惊——昨天送出去的犁杖一溜摆在院门口。那文慌忙跑进堂屋说:“爹,出去看看吧,您送出去的犁杖人家都送回来了!”朱开山也是一惊道:“是吗?看看去。”和那文来到院门口一看,沉默不语了。那文说:“爹,这件事不那么简单。”朱开山说:“哦?你说说,怎么个不简单?”那文说:“这是人家和您较劲呢,让您看看放牛沟谁的脚板厚,天大的情没人敢领。”朱开山背着手,望着远处的田野说:“嗯,这事不能急,撂一撂再说吧。我是以诚相待,可他也别太过分,我就不信虱子能顶起被单来,蚂蚱能穿着我的鞋跑!”元宝镇的酒馆里,韩老海郁闷地喝着酒,陪坐的是老孙头。韩老海说:“都送回去了?”老孙头说:“你发话了,谁能背你的味儿呢?”韩老海说:“没别的动静?”老孙头说:“鸦雀无声。”韩老海说:“我看朱开山这下是蔫头了,他那几垧地的黄烟损失大了。行了,你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去吧。你去告诉大伙,我韩老海不会亏待他们的。”老孙头走了。这时候夏元璋也来酒馆喝酒,见到韩老海打招呼道:“想不到老海哥也有闲情雅致。怎么,自己喝?”韩老海说:“哎呀,夏掌柜的,来来来,一块喝一壶,你大喜我没过去,我请你。”夏元璋说:“别呀,我请你。伙计,再上几个好菜,来一壶好酒。”店伙计应答着,麻溜地上菜上酒。闯关东第二部夏元璋说:“老哥,还跟朱开山过不去呢?”韩老海说:“能过得去吗?我闺女现在都魔怔了。我和你一样,就这么个心肝宝贝,他这是不让我活啊!一报还一报,我也不能让他好过了!”夏元璋说:“冤冤相报何时了啊!我劝你应该有点节制,山东人也不是那么好惹的。我看朱开山这个人已经够大气的了,他要是真的和你抹下脸来斗,你未必就能占上风。这个人的来历我有个大概其,有胆有识,见过大世面,当年……”韩老海不愿听了说:“得了,得了,别替他吹了,都是传说,连他自己都不认账。他就是再能耐,我韩老海也不怕他,无非是血葫芦对对他的铁砂掌,他有八卦拳我有无影腿,他敢死我敢埋,大不了一命对一命!”夏元璋说:“这是何苦呢?就打你和他俩是旗鼓相当,可斗来斗去又有什么意思呢?光叫人家看光景了。我估摸了,你们两家逗了这些日子都没少损失,那些人都是白听你的使唤?”韩老海火了说:“你是替谁说话?哦,你是不是替他做说客的?对了,我早就听说你有意把闺女说给他家老三,你这是替亲家说话啊!我可要奉劝你一句,你闺女可别叫人家也耍了。他们家的人玩女人可有一套了!”夏元璋反唇相讥道:“你怎么这么说话?难道你闺女是叫人家玩了?”话说到了韩老海的疼处,韩老海咬牙切齿说:“他敢!”堂屋内,韩老海郁闷地抽着烟。秀儿坐在一旁还在纳鞋底子。秀儿娘守在闺女旁边。朱开山带着传文和一个医生登门拜访,临到堂屋门口时,朱开山做个手势,传文与医生停在堂屋门前,他自己进了屋。秀儿见到朱开山,高兴地站起来,双手抓着朱开山的胳膊,满脸微笑地说:“爹,你来了?传武有信儿了?他没说想我了?你告诉他,我可是想他,天天想,想他给我讲的故事。真有意思,一个老虎长出两只尾巴。你们知道是怎么回事吗?我给你们讲讲。山场子里有个老独臂爷爷……”朱开山非常辛酸地看着秀儿,秀儿娘连忙哄着推着秀儿进了里屋说:“秀儿,跟娘到屋里去,娘有个好事跟你说说。”朱开山压下内心的酸楚,转身对韩老海真挚地说:“老哥,我听说秀儿病了,心里老放不下,这不,让传文到哈尔滨请了个先生给闺女瞧瞧。”说着,递给了韩老海一包银圆说,“这是我的一点意思,给孩子抓药用的。”韩老海冷冷一笑,无语。朱开山见此,对医生做个示意。医生会意地点点头,走进里屋。朱开山见韩老海没有反对,再次对韩老海说:“老哥,不管你对我有什么怨恨,咱先放在一边,眼下给秀儿把病治好是最要紧的事。你说是不是这个理?”韩老海的脸色有所缓和说:“钱你拿走,钱救不了我闺女。你的犁杖没人敢收吧?你知道了就行。我给你个面子,明天把犁杖给我送一副来别人就敢收了。可我还有一句话,咱俩的账没完!你记着,只要传武不回来,咱们两家还有好戏看,你要是愿意,我给你把戏单送过去,你想听哪出随便点!”医生看完了秀儿的病出了屋说:“闺女的病也无大碍,就是精神受了点刺激,主要靠静养。要是愿意就吃点药吧,我给开个药方子。”他开着药方说:“就这样吧,照方抓药,两天一剂。”韩老海说:“那就这样,我就不送了。”朱开山见韩老海依然冷漠的样子,只好无奈地说:“那我就先回去了。”说完后与先生走出堂屋。朱开山和医生刚出门,韩老海把那包银圆扔到院子里。朱开山、传文及医生都是一愣,医生有所不解,传文无奈地捡起银圆。这时秀儿跑出来,把两双鞋塞给朱开山说:“爹,这是我给传武做的,你托个人捎给他,告诉他,在外边逛荡够了就赶快回来,就说秀儿想他!”说罢掩面跑回屋里,韩老海愤愤地关上堂屋的门。朱开山与传文回来了。朱开山十分气闷地坐到椅子上,说:“传文,你都看见韩家的势力了吧?咱怎么赶弄他也不动心。我看了,他早晚还要弄出大事,现在咱就得把两只翅膀耷拉着,谁也不许给我惹事!”闯关东第二部文他娘掉下脸子说:“他爹,你原来是一个多么有血性的人儿,怎么自打闯了关东就变得像只病牛似的?你叫谁吓破胆了?再这样韩家就得骑在咱脖子上拉屎了!怎么跟你越过越窝囊,再这样俺回山东去了!”那文说:“娘,不能这么说,我爹这叫卧薪尝胆,当年我们老祖宗……”文他娘恨恨地说:“闭死你那张嘴,关起门来好好过你的日子,家里的事你少掺和!”那文分辩道:“看娘说的,家里的事不就是我的事吗?我也是琴棋书画满腹经纶哪,可就是用不上。”传文拉拽媳妇说:“你少说两句吧,赶紧烧火去。”那文下了炕出门。文他娘说:“这大媳妇,别看是大家闺秀知书达理,可是有点儿二,倒也欢喜人。”那文从门外探进头来问道:“娘,什么是二?”一句话惹得一家子人噗的一声笑了。第十八章1宽阔的松花江水滚滚向前,浪起浪落,水势汹涌。岸边停放着一个大大的木排,宽约十五米,长约一百五十米。这个木排由二十余个小木排连缀而成,粗大的原木扎成。木排的后侧方拴着一条艚船,艚船上装载着众木帮的各种生活用品。柜上带队的曹三颐指气使,指挥大家整理船务。在这个木排的最前边搭制着花棚。鲜儿躲在花棚里,不时咳嗽着,探出头偷偷地看着岸边。岸边摆放着一个硕大的供桌,供桌上摆着各种山林中采来的供果,点着很多香烛,香炉中香烟袅袅。约二十名老老少少的男排工,面向供桌与江水跪地。领头的老者瘦削中透着精干,一支缺了臂膀的袖管套扎在腰中,甚是显眼,不用说,此人正是排帮的“头招”老独臂。老独臂身后紧跟的是一个英武的青年,眉宇间虎虎生气,只是因为奔波日久,面有憔悴,却是传武。老独臂引吭高歌道:伐大树,扎木排,顺着大江放下来,哪怕激浪冲千里,哪儿死了哪儿埋!老独臂唱完了传武唱:有心想把江沿离,舍不得一碗干饭一碗鱼;有心要把江沿闯,受不住西北风开花浪。双手抓住老船帮,木排上,躲在花棚里的鲜儿不甘寂寞,站在排子上接唱道:喊声爹来喊声娘,孩儿心里好凄惶;自从来到关东山,十年漂泊到江上;前边就是十八盘,闯过险滩奔老洋……老独臂听到鲜儿的歌声愣住了,朝着传武发火道:“传武,她怎么还没走?”传武说:“爷爷,她没地方去了,你就带着她吧。”老独臂吼道:“你们这两个冤家啊!自古以来哪有女人上排子的?这儿不比山场子,风险太大,让她回去!”鲜儿远远听见了,咳嗽着说:“爷爷,我不怕,你们到哪儿我跟到哪儿!”老独臂叹了口气说:“唉,拿你们就是没办法,不怕死就留下吧。”一挥手说,“伙计们,上排子啊!”排帮们纷纷跳上木排。老独臂一声呐喊道:“开排了啊!”排帮们喊起了号子:撑起篙哇。嗨吆!走江心哇。嗨吆!闯险滩哇。嗨吆!斗风浪哇。嗨吆!奔老洋哇。嗨吆……号子声中,木排缓缓离岸,顺江流而下。独臂老人对传武道:“孩子,你说你,凭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找我来干什么?”传武说:“爷爷,我就愿意过这种自由自在的日子,像你一样,舒心,痛快!”老独臂笑道:“你们两个小人儿一路脾气,心就是野。”传武说:“和你一样,你的心不野?”老独臂说:“和我比干什么?我是被逼无奈。”鲜儿从花棚子里拱出头来说:“爷爷,打听你个事,我红姐这几年在哪儿?没有她的音信儿?”老独臂说:“沿着江沿儿走总会碰见她的。”鲜儿说:“她现在干什么?成家了?”老独臂说:“她还能干什么?干的还是皮肉生意。钱没少挣,都作索了。有了钱,不是跑到哈尔滨,就是跑到牡丹江,大把大把地花。臭娘们儿不学好,有了钱就和俄罗斯娘们儿比穿戴,貂皮大衣,高跟皮鞋,还戴着捂眼罩,走起道来屁股扭啊,扭啊,一直能扭到海参崴,两个xx子挺啊,挺啊,恨不能挺到西伯利亚!”闯关东第二部鲜儿笑道:“爷爷,你就能遭白个人。”老独臂说:“我遭白她干什么?穿点戴点也就是了,有些臭男人一哄她就上钩,就要跟人家过日子,等她把钱花光人家就跑了,再回到江沿儿,再卖,挣了钱再跑,一回回上当就是不长记性,也就是个潮乎蛋子。”传武说:“红姐心眼儿太善良了,也太直了。”木排逶迤前行,两岸的景色如诗如画,缓缓向后退去。老独臂不时地指挥排帮行排说:“往江心靠……躲着流子……排子头要拨正……下篙要准……注意江面的颜色……”排帮们鼓噪说:“鲜儿妹子,都说你蹦蹦戏唱得好,来一段!”鲜儿说:“来一段就来一段,可有一样,荤口我可不唱。”在排帮的欢呼声中,鲜儿触景生情,亮开了嗓子,脆生生的戏调回荡两岸,响遏行云……排帮们欢呼叫好。老独臂摆摆手说:“好了,都把眼睛瞪起来,前边就是十八盘,这可是恶河!”果然,前边出现了险滩。老独臂两眼紧盯着河面,排帮们齐心戮力。只见木排几次沉浮。传武和鲜儿死死地拉着手……木排闯过险滩,又平稳地缓缓前行。岸边出现了一处排窝子。传武问:“爷爷,前边是什么地方?”老独臂说:“噢,这是一个排窝子,前边还有,不在这儿停。”岸边有披红挂绿的女人在招摇,风情万种,骚劲十足。一个肥硕女子摇着手绢喊道:“大兄弟,靠帮吧,天眼瞅着黑了,酒给热上了,炕也烧好了,热乎乎的被窝就等着你钻了,妹子陪哥哥睡一觉,歇歇乏。”二招问老独臂:“头招,靠不靠帮?”老独臂一摆手说:“往前赶,到前边风陵渡再靠。”那女子泼辣辣地唱了起来道:映山红,开红花,妹妹今年才十八,召唤哥哥上岸来,哥哥不理为的啥?排帮们鼓动二招说:“二招,你歌唱得好,和她对一个。”二招一笑唱道:小妹妹,听根芽,哥哥不是不采花,兜里没钱腰不硬,就怕妹子笑话咱。女子对道:俏哥哥,浪里花,浑身都是铜疙瘩,妹子不图金和银,配对鸳鸯成个家。二招对:好妹子,赛山花,人人见了都想掐,鸳鸯戏水好风流,良宵春梦不是家!排帮有的蠢蠢欲动,鼓噪着要靠帮:“头招,靠帮吧,早靠晚不靠。”“是啊,该歇息了。”老独臂不停地用棍棒敲打着心猿意马的排帮说:“我叫你们起花心,都给我干活去!”二招喊起了号子,排帮们应和:顺江走啊,嗬嗬!莫回头啊,嗬嗬!家有妻啊,嗬嗬!盼郎归啊,嗬嗬……木排在嘶哑的号子声中继续前行,一直到天擦黑了才靠了岸。花棚里,鲜儿恹恹地躺在松毛铺上,不停地咳嗽。传武焦急地说:“姐,你咳嗽越来越厉害了,是不是受了风寒?”鲜儿说:“我没事。都上岸了,你也去吧。”传武说:“姐,我不去,守着姐比到哪儿都好。咱就干这一季,等分了钱咱就安下家成亲。”花棚子外,老独臂默默地抽着烟。传武拱出花棚子,在老独臂跟前坐下,问:“爷爷,这几天越走越慢,什么时候才能到安东啊?”老独臂说:“唉,咱这是最后一拨排子了,排子再往前走就难了。要是硬往前走,非窝在那儿不可。”传武说:“那可怎么办啊!”老独臂说:“唉,走到哪算到哪儿吧!鲜儿是不是患了风寒哪?”传武说:“嗯,这两天一直咳嗽发烧。”老独臂说:“走,我进去看看。”老独臂进了花棚,摸摸鲜儿的额头说:“还是试试老法子吧。”说着,从怀里掏出大马蹄针。鲜儿忍着疼,传武看着揪心,老独臂还是寻常的淡漠神色,手脚麻利地在鲜儿身上放出半盆血,那血都发了黑。

闯关东第二部夏元璋打断他说:“是不是心太黑了?所谓兵不厌诈,他福兴祥起黑心于先,我春和盛应对于后,生意场上就是这么残酷!”传杰心里不忍说:“掌柜的,这样一来福兴祥恐怕要栽大跟头了,咱不能眼看着他们破产,您能不能缓缓手?”夏元璋威严地说:“不能!他不仁我不义,想在生意场上立住脚,你必须有铁石心肠!再说他也不至于破产。回去歇着吧,睡不着把今天的事好好在脑子里过一过。”回到自己的小仓房里,传杰躺在被窝里辗转反侧,他失眠了。夏元璋逗着鸟儿,嘴里哼着京剧《空城计》诸葛亮的唱段:“我坐在城头观山景,城外发来了司马的兵……”心情显然不错。传杰进来[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小声地说:“掌柜的,吴掌柜的想见您。”夏元璋说:“快请进啊!”传杰请进了吴老板。吴老板哭丧着脸说:“夏掌柜的,救救我吧,我要破产了!”夏元璋笑着说:“吴掌柜的,您又要给我演戏!上一回您就在这屋给我唱了段,唱的什么来?想起来了,《连环套》,窦尔顿的那段,好啊,铜钟大吕,绕梁三日,到现在我的耳朵里还嗡嗡响,您今天唱的这是哪一出?看样是哭戏,《文昭关》,不对呀,您的本工是架子花呀!”吴老板说:“夏掌柜的,您就别取笑了,前些日子收的那批货现在价跌惨了,砸在手里了,您给出出主意,看看怎么办好?”夏元璋满面怒气说:“当初我说什么来?我说咱两家联起手来压住价,稳住市面,你背信弃义,一个劲地抬价。抬呀,使劲抬,我夏元璋奉陪到底!”吴老板说:“夏掌柜的,我错了,我不是人,您高抬贵手救救我。”夏元璋说:“您要我怎么救您?”吴老板说:“我听说您没有库存,您就把我的库存吃一些吧,我欠着外边好多货款呢。”夏元璋说:“让我吃您的库存不是不可以,这价怎么说?”吴老板说:“我给您打八折。”夏元璋哈哈大笑说:“吴掌柜的到现在还跟我开玩笑,就您那些货,再不出手就烂家里了,我顶多出五折,还是看在老相识老街坊的面子。”吴老板一跺脚说:“五折就五折,我可是要现款。”夏元璋说:“好,成交!传杰,跟着吴掌柜的点货。”玉书回来了,问道:“爸,传杰呢?柜上没有,死哪儿去了?”夏元璋亲昵地说:“下了课就找传杰,我给你看着呀?到福兴祥点货去了。”玉书说:“死玩意儿,让我给他买书,人家好不容易买到了又找不到他。”夏元璋说:“别急,一会儿就回来了。哎,玉书,你们小学堂不教四书五经都教些什么?”玉书说:“教什么?国文、算数、自然、地理什么的,还有体育。对了,爸,你给我买台风琴吧,我想下学期给学生开音乐课。”夏元璋说:“开音乐课?要风琴干什么?拉拉胡琴弹弹琵琶不行啊?”玉书说:“爸!那么多学生唱歌,胡琴琵琶派不上用场,再说教五线谱也不合适。”夏元璋说:“你还会五线谱?”玉书说:“人家不是正在学嘛!”夏元璋说:“啊,你是现学现卖呀?行,爹支持你。”爷儿俩说着话,关德贞袖着手来了,说:“爷儿俩在说什么呢?这么热闹。”夏元璋说:“哎呀,关先生来了。坐。有事?”关德贞说:“没事不会打扰您,上回我托付您的事……”夏元璋一拍脑袋说:“哎呀,你不说我还忘了,我给你办了。玉书,你给关叔叔说说。”玉书说:“关叔叔,是不是您外甥女要找婆家的事?我给问了,也催了,他家老二的婚事定了,可以谈谈了。”关德贞说:“那太好了,那咱就托个媒人去说说?”玉书说:“我最讨厌媒婆说媒了,当媒婆的没句实话。我看这样吧,明天我领着您去他家看看,你们当面谈,就不用媒婆瞎掺和了。”关德贞说:“哎呀,我的大小姐,这可不太好,哪有舅舅给外甥提亲的?”玉书说:“没那么多讲究,要是讲究起来,你们老祖宗还不允许满汉通婚呢!”关德贞无奈地说:“那好吧,咱也不讲究了。”闯关东第二部3文他娘前前后后,收拾着屋子,抹桌子,摆凳子。朱开山说:“文他娘,关先生以前也是大户,他们满洲人礼数多,挑剔大,咱可不敢慢待了,不管这门亲事成不成,都不能失了礼。”文他娘说:“知道了,你念叨不知多少遍了。”朱开山扑哧一声笑了。文他娘愣了说:“他爹,你笑什么?”朱开山说:“我笑玉书这孩子,自己还是个姑娘家,倒跑前跑后地给人家做起媒来了,成了小媒婆了,我倒要看看,她要是和传杰将来成了谁给她做媒。”文他娘说:“他们要是成了还用什么媒人?孩子是自己对上眼儿的。”朱开山正色道:“那可不行!自古儿女婚嫁,讲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有媒人怎么行?走走过场也得请个媒人,面子上好看,要不就叫苟合。你没看韩老海?按说咱两家还用媒人插一杠子?可他还是打发媒人来提的亲,礼数该走到了就得走,省不得。”两人正说着话,院里传来玉书银铃似的喊声:“大叔、大婶儿在家吗?我把客人关先生领来了。”朱开山和文他娘赶忙迎出门去,朱开山道:“关先生,来得挺早,我正打算到门口迎接呢。”关德贞拱手施礼道:“不敢劳驾。”他看着院子说,“哎呀,没想到,您这份家业不小啊!”朱开山说:“咳!有什么,也就是个庄户人家。关先生,屋里请。”关德贞撩起长衫,躬着腰,斯斯文文地坐下。朱开山对身旁的文他娘说:“文他娘,给关先生上茶。”玉书说:“我来吧。”朱开山一把拉住她说:“不行,你今天是贵客,坐好了!”文他娘上茶说:“关先生,茶不好,您就凑合着吧。”关德贞欠欠身说:“叨扰了。哎呀,府上比我想象的要好多了,虽说不是深宅大院、殿阁楼堂,倒也是青堂瓦舍,窗明几净。玉书姑娘所言果然不谬。”玉书说:“我两头都没说假话。”朱开山说:“玉书这孩子我信得过。”关德贞说:“那是,那是。不过关某一直有一个疑团,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文他娘关切地问:“哎呀,关先生吃什么噎着了?快喝口水送送。”关德贞尴尬地笑了:“非也,非也。”文他娘悄声地问玉书道:“什么叫‘非也’?”玉书咯咯地笑。朱开山不满地瞅了文他娘一眼,对关德贞说:“关先生,内人是笑谈,有什么话就说。”关德贞说:“关某看府上着实家业兴旺,然,令郎早已过了弱冠之年,何以中馈乏人?”朱开山这一下也有点晕了,直朝玉书使眼色。玉书会意,笑道:“关叔叔,我给你说说吧,大哥在老家定过娃娃亲,后来在闯关东的道上失散了。大哥是个重情义的人,一直等到现在,看来是没指望了,所以现在才谈婚论嫁。”关德贞说:“哦,明白了,我这就放心了。哎,说了半天,令郎贵庚?”文他娘说:“‘耕’?噢,俺家老大耕地可是好把式,庄稼院里的活拿得起放得下,没的说。”朱开山皱皱眉头,关德贞笑了笑。玉书见此连忙插话说:“大叔,我大哥二十六岁了吧?”朱开山说:“对,属龙的。”关德贞说:“哎呀,太好了,我外甥女属鸡,这可是龙凤相配,再好不过了。哎,令郎台甫怎么称呼?”玉书越俎代庖道:“大号朱传文。”关德贞拍掌叫好说:“传文,好啊,好名字,耕读传家,千古文章,好!”朱开山决定以攻为守道:“关先生,您外甥女可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她可愿意进我们这样的庄户人家?”文他娘也担忧地说:“是呀,千金小姐我们可养不起。”关德贞说:“不然,不然,她们家今非昔比,况且我这个当舅舅的惭愧啊,养她不起了,就是想给外甥女找个妥实的人家嫁出去。我们一不论门第,二不图彩礼,只要外甥女满意,我就做主了,白给你们送个媳妇。哎呀,咱们说了半天,你们总得把令郎请出来让我见见吧?”文他娘领着传文来了。朱开山说:“见过你关叔叔。”传文鞠了个躬说:“关叔叔好。”关德贞说:“哎呀,令郎一表人才,玉书所言果然不谬,和我外甥女真是天生的一对。”一拍脑壳说,“哎呀,看我这脑袋,怎么会忘了呢?我带着外甥女的小照呢,给你们看看。”说着掏出那文的照片,朱开山接过。闯关东第二部朱开山与文他娘送走了玉书和关德贞,文他娘问:“他爹,你看这门亲事能行?”朱开山说:“行不行的等相了亲再说吧,要是看照片好俊的一个人儿。这个关先生也是个滑头,不见咱传文不拿出照片,看样他是对传文满意了。”文他娘叨叨说:“你说这门亲要是成了可就热闹了,传武找了个关东人,这传文又找个满洲人,传杰的那个玉书也是个当地人,没一个山东媳妇。”朱开山笑道:“咋没有,夏先生家祖辈上就是闯关东过来的。他娘,我倒是挺喜欢老大这门亲事,这也叫改良土壤,光有好种没有好土地也白瞎,换换地儿说不准日后能长成一片结结实实的好庄稼!你没看咱们从山东捎来的高粱种,今年打的高粱少说多了三成收入。”文他娘被朱开山一番精彩的比喻说笑了,说:“你呀,歪歪理儿就是多,你老朱家的种就是好种?也就是王婆卖瓜,谁不说自己的瓜甜?”朱开山呵呵大笑。文他娘说:“你又笑什么?”朱开山说:“笑什么?我笑关先生满口说的话我一半儿没听懂,要不是玉书在一边接话,咱什么也听不明白、说不清楚。”文他娘说:“坏了,要是他外甥女和他一样说话,咱家就全成了聋子了。”朱开山说:“不会吧?她舅是老学究,故意跟咱转学问呢。”传文从自己的房间走出,说:“爹,他们走了?”文他娘说:“你夹咕哪儿去了?和人家关先生见了一面,没说上两句话就抽身走了。”朱开山说:“没见过世面!传文哪,你觉得这门亲事怎么样?”传文沉默了。文他娘说:“你爹问你话呢!”传文说:“爹,你真的要给我说亲?”朱开山说:“这样的事能儿戏吗?”传文说:“爹,俺还是想等等鲜儿,俺总觉得不一定哪一天鲜儿会找上门来的,到那时候可怎么办啊!”朱开山说:“老大,不能再等了,老韩家催着咱们传武迎亲呢,你怎么也得赶到传武前头去,你不成亲压着两弟弟也不是事儿。”文他娘说:“我也是这么说的。鲜儿她是嫁过的人了,不会进咱家的门了,你就把她从心里抠出去吧,你这么大了,该成亲不成亲,从哪方面都说不过去。”传文低下头,半晌才说:“俺听爹娘的。”夜深了,传武睡得正香,传文却没睡意,他坐在炕头上,手里摆弄着当年鲜儿闯关东路上剪下的头发,旁边是那文的小照片。传文默默地看着,大滴的泪珠滚落脸颊。良久,他长叹一口气,慢慢地包起鲜儿的头发。这一天,传文和那文相亲谋面。关德贞领着那文上了门,对朱开山两口子说:“那文啊,这是你朱大叔,这是你朱大娘。”那文行了满族见面礼,举手投足,气度不凡,说:“叔叔好,大娘好。”朱开山满意地打量着那文,文他娘高兴地说:“好,姑娘也好。”关德贞说:“还有你朱大哥。”那文又行了礼说:“朱大哥好。”传文有些不知所措,嘎悠着嘴说不出话。关德贞说:“罢了,你们俩这就算见过面了。初次见面,守着老人约莫你们也不好开口,老朱兄弟,让孩子们到里屋说说话?”朱开山说:“好,好,你们到里屋说话去吧。”那文礼貌地说:“就听叔叔的安排。”自己里屋走去。传文木木地站在那儿没动。文他娘捅了他一下说:“跟着去呀,木头!”传文这才跟了进去。关德贞说:“老朱兄弟,我外甥女还说得过去吧?”朱开山说:“不错,不错,到底是大户人家的闺女,大大方方的,多舒展!比我们传文强多了。”关德贞说:“令郎也不错,我看他们蛮般配的。”文他娘笑眯眯地说:“闺女说话真好听!她舅,闺女给我施的那叫啥礼呀?没见过。”关德贞说:“我们满洲人女孩子对长辈都是这么施礼,别见怪。”文他娘说:“不见怪。”关德贞说:“不见怪就好。我们满洲人礼数多。可有一样,这孩子自小在城里长大,庄稼院里的活没干过,也不会干,你们可要多担待。”朱开山说:“这好说,庄稼院里的活,只要肯吃苦,没有什么难的。”闯关东第二部里屋,那文瞟着传文说:“传文哥,我从进了门你没拿正眼瞅我,莫非不中你的意?”传文说:“没有,没有,俺中意,中意。”那文扑哧笑了。传文问:“笑什么?俺不中你的意?”那文说:“不是的。”传文说:“那你笑什么?是不是笑俺不会说话?”那文说:“我是笑怎么这么巧,我叫那文,你叫传文,名里都有一个文,你爹张口闭口文他娘、文他娘地叫,叫谁的娘?”传文说:“那还用问?叫俺的娘呗。你要是愿意给俺做媳妇,过了门也是你的娘。”那文听了没接话,掉开了泪。传文莫名其妙道:“刚才好好的,怎么哭了?是不是跟俺你觉得委屈?要是那样别委屈了自己,这可是一辈子的事。”那文说:“传文哥,你别误会了,看你守着爹娘,我就想起我死去的额娘,还有,我阿玛还不知道怎么样呢,他现在在哪儿也不知道,我忽然想到他们二老。”传文说:“这好办,咱俩要是成了亲,我套上马车找你爹去,把他接过来一起住,女婿孝敬丈人爹是应该的。”那文说:“你别丈人爹、丈人爹地叫,应该叫岳父,要是雅一点叫泰山老大人。”传文说:“倒是听说有这么个叫法,俺乡下可都不这么叫。哎,说了这么半天,哄着俺又叫岳父又叫泰山老大人,你倒是中意不中意俺呢?”那文又笑了,说:“不中意跟你进屋?还说了这么半天话?”传文也笑道:“那就是中意了。行,俺看咱俩还是说得来。原先就怕你嫌俺书念得少,说不一块去。”那文说:“我起先也担心这个。可一见面,我看出你这个人外表憨厚,可眼睛里有故事,就知道你不是个满脑袋糨糊的人。书念得少不要紧,可以补,要是满脑袋糨糊就抠不出来了。你没看过《聊斋》?”传文说:“没看过。”那文说:“《聊斋》里有个陆判,是个鬼仙,交了个朋友叫朱尔旦,朱尔旦文章写得不好,有一天晚上陆判把朱尔旦的心挖出来了,把堵住心眼儿的东西都抠了出来,后来朱尔旦就变得聪明起来,文章写得也好了。”传文说:“俺的娘呀,你不是想把俺的心也挖出来吧?”那文咯咯笑着说:“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我是想,咱要是成了亲我得教你读书,要不然,咱俩早晚话说不到一块去。”外屋,朱开山对关德贞说:“看样两个孩子还说得来。”关德贞说:“嗯。要是两个小人儿看好了,这门亲事就可以定下来了。要是定下来就早点办了吧。”朱开山说:“等到秋天吧,怎么也得准备准备。”关德贞说:“成。”他嗫嚅了一会儿道,“老朱兄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朱开山:“都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不好讲的?讲。”关德贞说:“怎么说咱这也是满汉通婚,我想,我想……当然了,你们是娶,我们是嫁,按理说一切规矩应当依着你们,可是我想咱们能不能通融一下,两面的规矩都照顾着点,有些规矩……”朱开山明白了他的意思,大度地说:“好说,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有些规矩可以依着你。”关德贞感激涕零:“老朱兄弟,你行,什么也不说了,你给足了我面子。”里边两人还继续聊着,那文说:“传文哥,我还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传文说:“什么事你就说。”那文说:“我身边还有个丫头,叫秋鹃,和我处得像姐妹,跟了我六七年了,我想过门的时候带过来,你看行不行?”传文说:“哎呀,这件事我可做不了主,要跟爹商量商量。依我看八成是准不了。”那文说:“准不准的你问一问,她要是不跟着我可就没处安身了。”传文说:“那我就去问问。”一会儿工夫,传文乐颠颠地回来了,说:“爹说了,让她跟过来吧,可不是当丫头,咱家没那个谱儿。娘也说了,当闺女养活着,将来找个好人家嫁出去,她也可以当丈母娘了。”那文说:“不是叫丈母娘,应该叫岳母!”传文说:“噢,叫岳母。”那文长舒了一口气道:“秋鹃啊,你总算有了归宿,姐替你高兴啊!”从朱家回来,鲜儿和那文夜话。鲜儿说:“那个人还行?”那文说:“还行吧,人长得相貌堂堂,有男子汉的气派,挺憨厚的,就是书底子不够。”鲜儿说:“庄稼院里的孩子,有几个念书的?只要人好就行。”那文说:“他爹娘也挺好的,一看就是古道侠肠,我一提出来要把你一块儿带过去,他爹娘都答应了,说过去不让你当丫头,拿你当闺女养活着,将来找个好人家嫁出去。”鲜儿说:“你说了半天,你女婿姓什么?叫什么名?”那文说:“说起来也巧,我俩的名里都带一个文字,他叫朱传文,他爹叫朱开山。”那文的话音未落,鲜儿如五雷轰顶,手中的碗当啷一声掉到地上,喊一声“天哪”,泪流满面。那文惊呆了,急问道:“鲜儿,你怎么了?”闯关东第二部鲜儿忙掩饰说:“那文姐,我心口疼的病又犯了,疼得不行了!”那文说:“我给你化点面碱水?”鲜儿抚着心口窝说:“姐,不用了,这阵过去了。”那文说:“那你躺下睡吧,歇一歇会好点。”鲜儿躺下说:“姐,你成你的亲,我就不跟过去了。”那文说:“怎么了?”鲜儿说:“姐,我舍不得离开你,可到了人家我算什么身份?说是拿我当闺女待,也就是说说,人家凭什么把我当闺女?到时候我闺女不闺女,丫头不丫头,他们家那么些爷们儿,说不定让我给他老爹做小婆呢!”那文说:“不至于吧?”鲜儿哭着说:“怎么不至于?我说了怕你不愿意听,我刚到你们府上的时候,你们家的多少爷们儿打我的主意?老爷不是也打算把我收房吗?不是你护着,我早就当你的小妈了,你不清楚?”那文说:“可也是的,你长得也就太招人疼了,哪个爷们儿不想把你弄到手?那你以后怎么办?”鲜儿说:“我想好了,我在外边早就流浪够了,大不了回老家找我爹娘。”那文说:“也好。那你也得送我出了阁。”鲜儿说:“姐,你放心,你出阁那天我去送你。你不是就喜欢我唱的单出头吗?那一天我给你唱,别让他们小瞧了咱娘家人。”4朱家张灯结彩,一派喜庆。朱开山在院里摆了四桌酒席。韩老海带了秀儿也来送礼吃喜酒,夏先生带着玉书也来了。院内外人来人往好不热闹。朱开山夫妇站在院门外应酬着前来贺喜的邻里乡亲们。传武手擎鞭炮候在院门外另一处,秀儿也擎着鞭炮陪在他的旁边,不时地瞟着传武,传武依旧佯装不理,直盯着花轿行来的方向。院内,传杰、玉书招呼着前来贺喜的男女宾客们各自落座。院外,花轿渐渐行近。一时鞭炮齐鸣。七八个孩子跟在花轿后边拍掌唱道:“新媳妇,进洞房,不脱花鞋就上床。傻新郎,摸进房,抱着媳妇喊亲娘……”花轿停在院门前,跟在轿后的传文下马来到花轿旁边。马媒婆上前掀开轿帘,用手搀扶着头顶红盖头的那文下了轿,并将手中的红绸两头分别递给那文和传文。传文在前用红绸牵着那文进了院。马媒婆搀扶着那文,引导着她跨过火盆,进入堂屋。司仪念喜歌:“蝴蝶飞上玉搔头,玉人喜登鸳鸯楼。今朝结下连理枝,早生贵子觅封侯!”喜歌念毕,又引着小夫妻拜堂。拜完堂,传文用红绸牵引着那文走入新房。马媒婆搀扶着那文在炕上坐好。宾客们已经开始吃喜宴了,传武、传杰陪着大哥向宾客们敬酒。坐在女桌上的秀儿,眼睛一直不离传武。朱开山在主桌上兴奋地站起,满面春风地说:“诸位老乡台,今天是我儿子传文大喜的日子,蒙各位光临,我朱开山不胜荣幸。朱开山自从来到咱们屯子,没少得到大家的帮扶,为了略表谢意,我特意请了戏班子为大伙唱大戏。大伙喝着酒听戏,一定要尽兴啊!”宾客们鼓掌叫好。戏班子的人从厢房里出来,各就位。锣鼓点响起,唢呐声声。两个演员舞着跳着唱起了一出二人转喜庆戏。宾客们喝着酒听戏,叫好声不断。传武坐在次桌上大口大口地喝闷酒,秀儿过来劝道:“传武哥,你少喝点,酒喝多了伤身子。”传武有些不耐烦地说:“一边待着去,我愿意!”秀儿说:“传武哥,我这都是为你好,你可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赖人。”传武一摆手说:“好好好,我是狗,你是吕洞宾,行了吧?”秀儿委屈地说:“传武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怕你喝醉了难受。”传武说:“我愿意难受,你别烦我,老盯着我干什么?”秀儿深感委屈,文他娘走近秀儿悄声地说:“秀儿,别理这狗东西!”边说边狠狠地瞪着传武。秀儿见此忙说:“大娘,我没事。”自己含着眼泪怅怅地离去。文他娘用手指头戳着传武的头说:“你咋就不懂事呢!”二人转欢快地表演着,玉书看得饶有兴趣,夏元璋凑近她说:“玉书呀,赶明儿你成亲,爹也给你请戏班子唱大戏,唱他三天三夜。”玉书羞赧地说:“爸,你说什么呢!”传杰也凑过来,笑嘻嘻地说:“掌柜的,咱唱猪八戒背媳妇,要不唱猪八戒拱地儿,可热闹呢!”玉书嗔道:“闪一边儿去,要唱就唱朱传杰尿炕!”传杰笑道:“唱呗,反正我现在已经不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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