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趙州禪師即以唯嫌揀擇這句話來責他的為學態度不虛心,紅樓夢裏太上忘情不是妙玉

第四十三則洞山無寒暑處舉:僧問洞山良价禪師:寒暑到來時如何迴避?洞山云:何不向無寒暑去?僧問如何是無寒暑處?洞山云:寒時寒殺闍黎,熱時熱殺闍黎。碧巖錄於此則,是以洞山禪師下五位回互正偏接人來解答。五位同互正偏是:正中偏、偏中正、正中來、偏中至、兼中到。座標一改變,即高低大小寒暑亦都隨之而改變。冰可以為火,火可以不熱。禪宗的此座標說上承老莊。(老子說:高下相形,莊子說:蓋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窮也。)亦若干通於愛因斯坦的相對論。而且與核子現象的凡非可逆者皆可逆,是同一原理。禪宗是主要以此來說明一個機字。寒暑亦是機邊上的事。寒暑其實只是像月中兔子的影子照在玉階上。所以雪竇禪頌師云:垂手還同萬仞崖正偏何必在安排琉璃古殿照明月忍俊韓盧空上階韓盧是名犬,它追月中兔影空緊張。人世的寒暑無過於戀愛,這也有無寒暑的去處嗎?而且也不在乎回互正偏五位。一日清晨與宜蕙坐在山邊,講說如何是太上忘情。宜蕙道:紅樓夢裏太上忘情不是妙玉,而是賈寶玉與林黛玉及晴雯。瑤池西王母那裏,金童玉女相見,如梨花對桃花,不落愛情。不該一動心,被罰投生塵世為人,這回是來徹底的戀愛,但是兩人相對的一刻,會覺得塵世一切問題都沒有,依然是金童玉女那心境。一部紅樓夢的偉大,即在賈寶玉與林黛玉及晴雯的痴情,有太上忘情為境。一部紅樓夢,不是琉璃古殿階上的月中兔影,而是太虛幻境離恨天一塊頑石上鑴的字跡。日本的源氏物語沒有此境。金瓶梅更沒有。歌德的浮士德亦沒有此境。漢民族是在革命戰爭的死生地亦會有太上忘情,如在大寒酷暑而無寒暑。

禪是一枝花自序胡適寫中古中國哲學史,著重在禪,這是他的過人的見識。胡適不懂得禪的公案,但他對禪僧的歷史的考證,則極是有益。我讀禪宗的書,直覺地知道禪非創自達摩,禪自是中國的思想,非印度所有。慧可斷臂立雪,我亦不喜,還是被賊斫臂可信。及讀胡適的考證,非常高興。胡適對中國的舊學有兩大功績:一是紅樓夢作者考證,又一即是關於禪的考證。胡適的紅樓夢考證與張愛玲的「紅樓夢魘」,使我們更明白了紅樓夢的好;張比胡適更直接懂得紅樓夢的文學。胡適的關於禪的考證則是使我們更明白了禪的好。我們不可因為禪的典故有些不實,就來貶低禪的思想,張愛玲的「紅樓夢魘」指證了紅樓夢是創造,不是自傳。其實亦還是依於自傳,而把有些事實來改造了罷。但紅樓夢的文學價值決不因此貶損。不但文學,便是哲學、乃至如科學,亦可不因其所據事實的不實而影響其思想與理論的價值。例如Faraday的電磁場法則是依於以太來研究作成的,以太的存在後來曾發生了疑問,但是那電磁場法則至今準確無疑。又如印度論師每引月中有兔為喻,其後知道了月中無兔,亦未可因此貶低其論旨。蓋技術的構想不可不依照事實,但如文學與原理上的思想則只是借事實做個因頭來興起。歷史觀可以比歷史的事實更真,如圖畫比照相更真。所以連有些是捏造的,亦不可一概論為作偽,如曹雪芹的改動自傳,倒是創造。禪宗所傳靈山會上撚花微笑,是與莊子裏所說黃帝的事,堯與許由的事一般,這裏沒有真不真的問題,只有好不好的問題,如同年青人的說假話。年青人愛向人捏造理想的事實,若要說真,亦可說是沒有比這更真。近世日本的大學者折口信夫說奈良朝時代萬葉集裏女人的返歌多是說的假話,所以好。我哥哥每惱七姐說謊,及讀了折口信夫此言,纔更喜歡她起來。我也這樣的喜愛禪宗的有些地方說假話,如撚花微笑的故事及慧能傳衣的故事。宜蕙說小孩兒有時說謊話,是為了想說更真的話。但像慧可斷臂及永嘉的證道歌,則假造得很不好,應當除外。胡適與鈴木大拙的論爭,胡適執於考證的史實,而鈴木則以為禪可以超越歷史云云,皆不如我的這說的好。卻說中國自隋唐至明,千餘年間,思想的活潑在禪。禪的思想是一個機字,蓋承自易經卦爻之動,與莊子之齊物論,非印度佛教所有。機在於陰陽變化生生之先端,印度佛教言因緣而不知陰陽,故不識機。西洋的是物質的有的宇宙,不知無,不知生,當然亦不識機。西洋人惟說條件。條件是因果性的,而機則是飛躍的,超因果性的。所以禪的思想纔真是創造性的,理論倒是其後的事。中國文明是動的,所以有像周秦漢唐的強大。中國的制度文章與器物的造形,皆是一派生動變化之機。孫子兵法亦是說的兵機。歷史的氣運,山川草木的節氣,皆見於其始動之機。老子曰:「反者道之動。」儒者知道之成而不知道之動。黃老知機,儒者雖不知機,但識得禮制,漢唐之士以儒為術,以黃老為用,所以能開創新朝。宋以後士專於儒,儒專於理學,科舉專於八股,他們皆成了無用之人。惟禪僧在士之外,還出來得豪傑,如元朝佐成吉思汗與忽必烈的耶律楚材,與明朝勸燕王舉兵的姚廣孝。前此宋亡後祖元禪師到日本,他一言而使當時行將軍事的北條時宗決了意,進擊來犯的蒙古兵。禪僧是經歷了北魏爾朱榮的殺戮破壞洛陽,唐朝的黃朝之亂五代石敬瑭的蠻族肆虐,與後來金兵蒙古兵的所過皆成赤地,不聞雞犬人煙,眼見繁華建設之無功德,平時一大堆理論知識之到頭皆成無用,偏是佛門之人有志氣,他們變得激烈響亮,而質實淡遠,如馬祖禪師、臨濟禪師、圜悟禪師、祖元禪師。馬祖道一、六祖許他「馬駒踏殺天下人」,我愛此語,與李義山句,因作有一詩,詩曰:馬駒踏殺天下人蛾眉一笑國便傾禪語不仁詩語險日月長新花長生耶律楚材是學於禪師,他隨成吉思汗出陣,看著蒙古兵殺人如草,眼也不貶;而相機對忽必略一言,使其對華夏止殺學禮。耶律楚材是詩人,他平視蒙古軍之殘忍,亦不傷其對一花之和寂。姚廣孝則原是禪僧,他勸燕王舉兵反建文帝,燕王曰:「人心在彼,奈何?」姚答以:「臣知天道,遑論民心。」他佐燕王得天下,而他自己仍能無意於功名。禪宗不像印度佛教說的浮世無常。禪宗肯定天地萬物的成毀之機,像老子說的「天地不仁」,接引強者,不接引弱者。禪僧不說「善哉善哉」,卻連釋迦亦可以一棒打殺。禪宗是立於行動與造形之先,其末梢的表現,尚出得來牧谿、石濤與八大山人的畫。牧谿、石濤、八大山人的畫,在畫中是千古風流獨絕。但雖禪宗,亦還是要與士相接觸才好,像江邊柵中的水與柵外的水。唐朝如宰相斐休,北宋如歐陽修蘇東坡皆禮敬禪師。及至明清,士既萎陋,禪亦遂與黃老同其孤寂,而潛化溶解於民間諸藝之中,如平劇的機智活潑處,即是黃老的與禪宗的。在日本,是禪意與禪機見於劍道與茶道與造庭園。但這些畢竟只是玩意兒,黃老與禪今日還是必要重新與士相結,見於政治的行動,纔可出來打得江山,平得匪亂。碧巖錄至今在日本被奉為禪宗第一書。此書是北宋時奉化雪竇寺重顯禪師的頌公案百則,晚他一輩的圜悟禪師加上垂示、著語、評唱。圜悟住河北靈泉碧巖室,因以為書名。碧巖錄自彼時以來八百五十年,未有能全解者。近年臺灣的中國文壇忽流行言禪,雖初緣疏淺,亦是一機一會,我所以寫此碧巖錄新語,於百則公案皆與以解明,庶幾發昔人之智光,為今時思想方法之解放。禪是亂世志士的智慧修行。說起歷史上的多少家國興亡事,我表哥有一首贈人詩,我很喜愛,詩曰:人事歷然天道疑英雄無賴有真姿女子關係天下計漁樵閒話是史詩我希望我此書寫禪的思想,亦有一種風日灑然。民國六十五年八月廿一日李磬

第五十九則趙州頭長三尺舉:僧問趙州禪師:至道無難,唯嫌揀擇?纔有言語,是揀擇?和尚如何為人?趙州云:何不引盡這話?僧云:某甲只念到這裏。趙州云:只這至道無難,唯嫌揀擇。趙州禪師對三祖所云唯嫌揀擇,提出了「有揀擇?」的問題,全文已見於碧巖錄第二則,那僧不唸盡這話,只揀擇「纔有言語是揀擇?」這一句唸了就來發問,所以趙州禪師即以唯嫌揀擇這句話來責他的為學態度不虛心。寫王昭君,只揀她的琵琶來寫,不如連她的風沙憔悴一齊寫進。讀愛因斯坦的相對論,不可只揀他的成就處來表揚,也要提出他的失敗處來說,纔得其全人。雪竇禪師頌趙州的全人:水灑不著,風吹不入。虎步龍行,鬼號神泣。頭長三尺知是誰,相對無言獨足立。前四句實在是威嚴,後兩句卻又滑稽得好。頭長三尺像日本鐵齋畫的南極老人星,穿的紅袍,矮身。獨足立又像山魈,是莊子裏的醜貌聖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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