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袍老者和白髯黑袍老人也很快的从轿侧过去,柳凌波、甘瘤子紧跟在韦宗方身后

龙香君目光转动,脸上一红,道:“女儿是找韦少侠来的,他没在这里?”
甘瘤子暗暗吃了一惊,心想:“要糟!”一面打量了龙香君一眼,呵呵笑道:“龙兄,这位就是令媛?”
这岔打得极妙!
龙在天经他一问,只好先搁下追问韦宗方之事,一面笑道:“正是小女。”一面朝龙香君道:“香儿,这位就是威震云南的蓝怕父,还不快去见礼?”
甘瘤子心中暗暗冷笑道:“中午你装模作样的和我称兄道弟,晚上却要叫我伯父了!”
龙香君连忙检袄道:“蓝伯父,侄女给伯父叩头。”
甘瘤子连忙一拦,大笑道:“贤侄女不可多礼,哈哈,龙兄有这么一位如花似玉的令媛,真好福气。”
龙在天道:“蓝兄好说,令郎人如玉树临风,少年英雄,蓝兄福气,不知比兄弟好了多少倍!”
这是真心话,他有意把自己女儿,许配蓝君壁,中午就向甘瘤子暗示过了。
尚无求自然知道老大的心意,哈哈大笑道:“蓝兄,龙兄两位的令郎令媛,真是一对壁人,咱们有家室的人,才是不胜羡慕呢!”
智光禅师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道:“几时让洒家替你们两位撮合撮合,讨杯喜酒……”
龙香君粉脸骤红,跺跺小蛮靴急叫道:“爸……”
龙在天瞧着女儿,笑道:“时光不早,你快进去睡吧。”
龙香君道:“方才女儿去找韦少侠,……不在屋里……”
甘瘤子下午和龙在天单独谈了很久,知道蓝君壁假冒韦宗方之事,毒沙峡只有尚无求,寿一峰两人知道,连他女儿都不知其中真相。”
是以龙香君心目中,始终把蓝君壁当作韦宗方,焉知蓝君壁已被人掉了包,如今的韦宗方已是真韦宗方了!
此刻他说的韦宗方不在屋中,那自然是去查探他父亲下落去了,心中这份焦急,当真不可言宣。
龙在天则因蓝君壁已经服过自己的“迷神散”,不虑他逃走,闻言淡淡笑道:“韦少侠也许看到今晚月色甚好,在外面走走,那也没有什么。”
龙香君道:“不,女儿发现他屋中没人,四下里找了一遍,也……”
话声未落,只听一阵促的脚步声,奔了进来,那是毒时迁,手上还握着了一柄蓝汪汪的钢刀,目光一抬,瞧到花厅上诸人,不觉呆的一呆!
尚无求脸色一沉,喝道:“徒儿,你慌慌张张的好没规矩?”
毒时迁给他师傅这一喝,不禁脸上一红,怔怔的瞧着甘瘤子,一时讷讷说不出话来。
甘瘤子江湖经验,何等老到?看到毒时迁奔入花厅,第一眼看到自己,就脸色一变,不再作声,心中暗暗哺咕:“莫非韦兄弟出了问题?这不可能,韦兄弟有二师妹接应,就是被人发现,也足可把发现的人制住,除非碰上了毒……”
他一想到毒,心头登时怦然发急!
龙在天摆手道:“老二,别阻拦他,他也许有什么报告。”
尚无求目光一抬,问道:“你进来有什么事?”
毒时迁望了甘瘤子一眼,躬身道:“弟子今晚轮值,方才例行巡视,在后山脚下,遇到……”
尚无求道:“遇到什么?” 毒时迁道:“弟子遇到的是蓝……老前辈。”
甘瘤子心中一惊,道:“遇上老朽?”
尚无求双眉微蹙,叱道:“胡说,蓝兄一直在此饮酒,未曾离开半步。”
毒时迁被他师傅一叱,嚎懦道:“蓝老前辈还打了弟子一掌,差幸弟子躲闪的快,没被打中。”
尚无求听他越说越荒谬,不觉怒道:“那有这等事?”
甘瘤子心里明白了,暗想:“莫非蓝莘夫真的赶来了?”
龙在天道:“你把方才情形,说的详细一点!”
毒时迁道:“弟子巡查白沙峡,刚下山坡,就看到一条人影,飞掠而来,弟子心头一动,只当峡中发现了敌踪,急忙迎了上去,到得近前,才瞧清是蓝老前辈……”
甘瘤子道:“你瞧清楚了,真是老朽?”
毒时迁又望了他一眼,道:“弟子看清楚了,确是蓝老前辈,而且肋上还挟着一个人,弟子急忙问道:“蓝老前辈可是拎到奸细?”
弟子话声出口,蓝老前辈已掠到弟子身前不远,一声不作,挥手一掌朝弟子劈来,弟子慌忙闪开,他接连几跃,已经老远,弟子才赶来禀报。
龙在天急急问道:“你看清楚这人手中挟的是谁?”
毒时迁摇摇头道:“没看清楚。” 龙香君道:“爸,他会不会把韦少侠劫走?”
甘瘤子突然心中一凛,暗暗叫了声道:“糟……”
这情形已经极为明显,一定是蓝莘夫得到他儿子被擒的消息,夤夜入谷,把蓝君壁救了出去。没想到韦宗方为了查探他父亲下落,经二师妹设计,移花接木,早已把蓝君壁换了出去,没想到蓝莘夫会在此时赶来,如今他救出的蓝君壁,已是真韦宗方了!
心念电转,不觉霍地站了起来,沉声笑道:“此人现在何处?他胆敢假冒老朽,潜入峡中劫人,老朽倒要瞧瞧他……”
话犹未了,突见又是一名黑衣汉子匆匆进来,见到龙在天就躬身道:“禀报总护法,属下兄弟方才经过南海束姑娘住的宾舍前,发现木门大开,两名侍候束姑娘的使女,倒卧地上。属下兄弟见状之后,知道已经发生了事故,正待过去瞧瞧,不想走到门口,走在前面的两名突然一言不发的倒了下去,属下特地赶来禀告。”
龙在天听的脸色大变,一挥手,回头朝寿一峰道:“敌人只怕是从白沙峡来的,寿老三速去白沙峡阻截敌人出路。”
毒爪黄狼答应一声,立即匆匆出去。
龙在天又朝尚无求道:“尚老二,你去一趟水帘洞,别叫他们夺船从水路逃走。”
副总护法尚无求道:“小弟遵命。”匆匆朝外奔去。
甘瘤子心中暗暗忖道:“听他口气,那白沙峡似是自己等人进来的枯井通道,那么他口中的水帘洞水道,莫非是毒沙峡的正式出口了?”
龙在天又向毒时迁吩咐道:“立时传下令去,峡中所有弟兄,各按本身职务归岗,不得在峡中任意走动。”
毒时迁应了声是,迅速退去。
龙在夭又道:“香儿,你快去禀报峡主,本峡今晚发现敌踪,峡主是否另有指示?”
龙香君似乎不大愿意回去,说道:“爸,这点小事,何用惊动峡主?”
她心中惦挂着韦宗方,自然不愿意进去了。
龙在天作色道:“峡中发生了事故,如何不禀报峡主?你快进去。”
龙香君呀起小嘴,无可奈何的转身朝外走去。
甘瘤子心中暗暗冷笑:“龙在天叫他女儿进去,分明是要她以峡主身份出来了。”
龙在天等她女儿走后,也立即拱拱手道:“蓝兄,大师请和兄弟同去。”
甘瘤子、智光禅师同时起身,随着龙在天步出毒宫。
此时毒沙峡中已是五步一岗,站满了黑衣跨刀大汉,瞧到三人纷纷施礼。
束小蕙住的地方,就在毒宫左侧,龙在天领着两人,走到门口,此时已有两名峡中弟子,在屋前布岗。门口不远,果然倒卧着两名使女,和两个黑衣劲装汉子,因为总护法还没到场,大家不敢妄动。
甘瘤子远远看到屋中情形,心中暗中一惊,忖道:“照这情形看来,莫非柳师妹已经出了纰漏!”
龙在天在屋前站定,回身道:“蓝兄,大师且请留步,兄弟先过去看看。”话声一落,便自走了过去,俯身朝地上四人仔细瞧了一阵,突然脸色大变,怒哼道:“无形之毒!难道是九毒教主来了?”
甘瘤子和智光禅师站在五丈之外,听他说出屋中是“九毒教主”使的手脚,心头登时明白。
方才听毒时迁的报告,好像是蓝莘夫已经赶来!如今束小蕙住的屋中,又发现了“无形之毒”,可见真是蓝莘夫和九毒教主潜入救人。
九毒教主觊觎南海门“辟毒金丹”原方,才要蓝君壁劫待束小蕙,蓝君壁才假扮韦宗方行事,没想到无巧不巧被毒沙峡擒来。
蓝莘夫和九毒教主互有勾结,那么两人连袂潜入毒峡,一个是救儿子,一个就顺手撒上一把“无形之毒”,把束小蕙一并带走;但他们那里知道蓝莘夫救去的已经不是蓝君壁,九毒教主擒去的也不是束小蕙了。
想到这里,心头不禁暗暗焦的,韦兄弟和柳师妹被人掳去,自己却因假扮了蓝辜夫,一时又脱不得身……
只听一阵囊囊履声,传了过来,抬头望去,来的正是白髯黑袍,手持竹杖的毒沙峡主!
甘瘤子暗自一愣,他一时摸不清来者是谁?因为据他所知,龙在天女儿乔装的毒沙峡主,九毒教主都是这付装束。
另外则是金臂神将欧桓,因为他要接应自己等人,要时常进出毒沙峡,自己临时教了他如何化装成毒沙峡主的易容之术,遇上毒沙峡的人,也好混充一下,如果是他,当然也是这付装束。
智光禅师可不知其中曲折,见到毒沙峡主,立时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峡主亲自来了。”
毒沙峡主还了一礼,道:“大师请了。”一面朝甘瘤子拱拱手道:“蓝兄可知发生了什么事吗?”
甘瘤子正待还礼,只听见自己耳边,响起欧老头的声音,说道:“老朽欧桓。”
甘瘤子听得大喜,急忙答道:“峡中方才发现了假冒兄弟之人,同时侍候束小蕙的两名使女,也中了无形之毒。”
话声一落,立即以“传音入密”说道:“只怕来的是九毒教主和蓝莘夫两人,已把韦兄弟、柳师妹劫掳去了,老丈快请追下,在下也随后就来。”
毒少峡主一手捻髯,怒声道:“有这等事?老夫不信有谁敢来毒沙峡生事!”
手中竹杖突然一点,人已如飞而去。
毒手天王龙在天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磁瓶,倾了四粒药丸,喂他们服下,一面又从袖中抽出一支尺许长的铜管,在离地尺许光景,不住的轻晃,口中冷嘿道:“就恁这点门道,也敢到毒沙峡来卖弄?”他自然也看到毒沙峡主了,但他正在运功吸收散布地上的无形之毒,无法出声,直等到他把地上余毒吸完,迅速用棉花塞住铜管。然后抬头朝智光禅师道:“大师快去拦住他,那是假冒峡主的九毒教主!”
甘瘤子听得一惊,暗道:“老贼眼力果然厉害!”
智光禅师早已双脚一顿,迫了下去。
甘瘤子心念一动,也立即随着智光禅师身后而去。此时正好中毒的两名大汉两名使女,同时醒转,坐了起来,一眼看到总护法,慌忙躬身行礼。
龙在天一挥手朝两名使女问道:“快说,束姑娘那里去了?”
两名使女齐声道:“昨晚峡主亲自来了,在门外叫束姑娘出去,束姑娘刚到门口,就踏地不起,婢子闻声走出,只觉一阵头昏,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龙在天大怒道:“果然是被九毒教主劫走了。”
身形倏然腾起,朝白沙峡方向追去。
却说智光禅师一路急起直追,身化一团红影,宛如浮矢掠空,迅快无伦朝毒沙峡主身后追来。
山蹬道上,已可看到毒沙峡主的后影,智光禅师大声叫道:“峡主快请留步。”
毒沙峡主回头瞧去,来的只是一个红衣和尚,便自停住身子,问道:“什么事?”
智光禅师身法奇怪,闪电掠落,厉笑道:“总护法请你回去。”
毒沙峡主突然洪声笑道:“老夫命你先回去!”
话声出口,右手呼的一掌,朝智光禅师当胸推来,一团强猛潜力;随掌而出,呼啸有声!
智光禅师原是密宗高手,三年前经龙在天敦聘而来,担任毒沙峡护法禅师,这三年之中,他由龙在天的协助,以奇毒药物,练成“毒手印”。此刻眼看毒沙峡主一掌推来,不由大笑道:“九毒教主,你要和咱家对掌,只怕是找错人了!”
脚下后退一步,右手一举,僧袍中伸出一只蒲扇大的手掌,临风一晃,刹那之间,色呈紫黑,迎着毒沙峡主击来的掌风,按了过去!
要知密宗“大手印”掌法,虽属外门功夫,但出手之际,却是不带丝毫风声,并能透物伤人,隔山打牛,可说霸道无比!
双方掌力骤接,毒沙峡主双目精光暑射,大笑道:“和尚,老夫早已知道你练成毒手印了!”
这位毒沙峡主,可不是九毒教主,他是接应韦宗方的欧老头!
欧老头平推而出的右臂,忽的一收,紧接着又疾吐而出。这一收再发,动手如电,但听“轰”的一声,掌风威势,登时加强,一团强烈的罡风,像排山倒海般直撞过去!
智光禅师没料到对方功力,会有如此深厚,自己的“大手印”功夫,竟然远非对方之敌!等到发觉不对,再待收回掌力,已是不及,一股潜力,宛如潮水般压上身来!但觉身上一震,飘然直退了一丈开外,立时双目复闭,左手捧腹,右手按胸,静静的站着不动。
显然是和欧老头一掌硬拼,震动真气,正在运功行气。
甘瘤子纵落到智光禅师身侧,问道:“大师可是受了伤么?要不要在下助你一臂之力?”
智光禅师微一睁动闭着的双目,望了甘瘤子一眼,缓缓摇了摇头,很快又闭上眼睛。
甘瘤子暗暗冷笑一声,心想:“此刻我要取你性命,只要一掌便可把你击毙掌下了!”
身形一侧,越过智光禅师,说道:“大师既然不需在下协助,就请安心运气调息,在下这就迫九毒教主去。”
说罢,纵身跃起,一路追了下去。
不多一会,毒手天王龙在天一道人影,横空掠来,一眼瞧到智光禅师一个人站在山道上,不禁心头一震,忙道:“大师如何了?”
智光禅师吸了口气,道:“贫僧一时大意,被九毒教主偷袭,已经没事了。”
龙在天道:“蓝兄呢?可是追下去了?”
智光禅师点点头道:“九毒教主武功极高,蓝兄一人只怕不是他的敌手,咱们快追。”
龙在天听的一怔,智光禅师密宗高手,武功不在自己之下,从他口中说出九毒教主武功极高,蓝莘夫不是他的对手,自是可信!
九毒教主会有如此厉害,当真是毒沙峡心腹大患……
正在思忖之间,只见毒时迁气急败坏的飞奔而来,一眼瞧到龙在天,立即躬身道:“禀告总护法,咱们峡西禁地出了事啦!”
龙在天心头又是一震,问道:“出了什么事?”
毒时迁道:“胡管事身中毒药暗器,左首一号房……”
龙在天急急问道:“一号房怎样了!”
毒时迁道:“一号房的白痴,也被人毒死了!”
龙在天双目圆睁,跺跺脚,怒哼道:“是九毒教主干的,这老匹夫……”猛地回过头去,朝智光禅师道:“大师,咱们追!”
两人一路疾驰,有如两缕轻烟,在铺着白沙的峡道上飞行,不消片刻,便已追到峡口。
只见毒爪黄狼寿一峰手上捧着一对奇形兵器毒狠爪,守在路侧,他左右两边一排站着四名弟子,当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敌之概。
龙在天一掠而至,面罩重霜,深沉巨目朝四下一扫,沉声道:“寿老三,九毒教主可是从这里逃出去的?”
寿一峰楞的一楞道:“兄弟赶来此地,始终不曾见过九毒教主打这里经过。”
龙在天问道:“那么方才可有什么人出去了?”
寿一峰道:“方才只有峡主偕同蓝兄,匆匆从此出去。”
龙在天道:“那九毒教主就是假冒峡主,从这里逃了出去,蓝兄是追九毒教主来的,难道没和你说明?”
寿一峰奇道:“这就不对,峡主和蓝兄一路,是搜索峡外敌踪去的,他还说总护法和大师,已经搜索前山去了。”
龙在天呆了一呆,勃然怒道:“好个蓝莘夫,原来是卧底来的,他……他和九毒教主里应外合,逃出毒沙峡去,老夫上了他的恶当!”说到这里,不觉仰天厉笑道:“老夫要不把你们两个老匹夫擒回来,毒沙峡还能称雄江湖么?”
突然从大袖中取出一面黑色令旗,递到寿一峰手上,沉声道:“寿老三立即替我传下令去,要尚老二水道迂回包抄,搜索全山。大师速随兄弟迫敌,寿老三可率四令八公随后来援。”
说完,偕同智光禅师,匆匆向石窟奔去。
龙在天自然不知道假扮毒沙峡主和蓝莘夫的会是金臂神将欧桓和天杀门的甘瘤子。
这时九毒教主和蓝莘夫,掳了韦宗方,束小蕙两人,早已从枯井秘道中出去。
今晚是月黑风高之夜,二更稍过,枯井中突然飞起两条人影。
先前一个白髯黑袍老人,稍后则是一个蓝袍老者。
这两人肋下,各自挟着一个人,才一现身,枯井四周,一人来高的灌木叶中,刷,刷,刷同时跃出六条黑影,身法迅疾,掠落两人身前。
六条黑影,是两名身材苗条的黑衣少女和四名面蒙黑纱的黑衣佩剑汉子。
白髯黑袍老人并没说话,大袖一挥,和蓝袍老人当先纵起,两条人影一掠数丈,去势甚远!两女四男六名黑衣人也宛如一阵黑烟,各自施展轻功,跟着两人身后飞奔而去。
由白沙洞出山,有一条小径,盘山而东,曲折数十里,这一行人,个个都有着一流身手,奔行之势快捷如风,片刻工夫,业已奔出十几里路。
正在奔行之际,但见前面山脚间,忽然出现了一盏红灯。黑夜中像是贴地浮动!
再看,那红灯由一盏变成了两盏! 再看,已由两盏变成了四盏!
红灯沿着山脚浮动,宛如行云流水,渐渐接近。那是一乘软轿!
轿前面一人,手持灯笼而行,前后轿杆上也各自挂着一盏灯笼,轿后一人,手上也持了一盏灯笼。
深山夜行,各人手上点盏灯笼,原也常有之事,但这条山径可并不宽,两行人碰上了头,就得有一方让路才行。
轿前是一个缁衣中年女尼,她一手打着灯笼,和人家相隔还有一丈来远,便自打了个问讯,高声说道:“施主们请快退,别冲撞着小庵瘟神姑娘。”
白髯黑袍老人沉声道:“老夫从不让路,你快叫她们把轿子抬开去。”
中年女尼听的似乎一怔,提高灯笼,照了照白髯老人,失声道:“原来是老施主,小庵瘟神娘娘出赛回来,赶返庵去,老施主常来小庵进香,自然知道瘟神娘娘冲撞不得……”
白髯黑袍老人肋下挟着一个人,不耐道:“那来这么罗嗦,老夫叫你们让开,就得赶快让开。”
中年女尼面现难色,迟疑了一下,朝轿后跟着的小尼姑招招手道:“师妹,你快过来。”
那小尼姑答应一声,从轿边上钻了过来,道:“师姐,什么事?”
中年女尼指指白髯黑袍老人道:“这位老施主时常到咱们庵里来进香,算来也是娘娘的信徒,如今人家老施主有急事赶出山去,你快向娘娘请个示,是不是可以让他们先走?”
原来这小尼姑还是乩童!
小尼姑瞧瞧白髯老人,点点道:“这位老施主,我认识他,每逢初一、十五,都要来烧香,我这就向娘娘请示。”说完,一扭身,扑的朝轿前跪了下去,喃喃祷告了一阵,然后站起身,摇摇头道:“娘娘说,初一月半来烧香的不是他。”
中年女尼回头望了白髯老人一眼,道:“明明就是他咯!啊,娘娘还说了什么?”
小尼姑道:“娘娘说,他们手里抱着的两个人,和娘娘有缘,要他们把人放下了再走。”
白髯黑袍老人突然仰天一声笑,道:“你们装神弄鬼,想来是毒沙峡的人了?”
中年女尼怔道:“贫尼是白沙洞准提庵来的。”
白髯黑袍老人双目精光暑射,沉声道:“你们再不把轿子抬开,莫怪老夫一掌把他击成粉碎!”
中年女尼惊啊一声,哧得后退了两步。
小尼姑道:“师姐,娘娘还说,他若是一定要咱们让路,咱们就让了他。”
中年女尼吃惊道:“要娘娘的神轿让他?”
小尼姑道:“这是娘娘的圣意,他不信神,咱们强不过他,只有听他的了。”
中年女尼点点头,朝两个抬轿的小脚老妪道:“娘娘答应了,咱们就让吧。”
两名抬轿的老妪一声不作,果然把轿子抬向路侧,让出路面。
白髯黑袍老人冷嘿道:“早就该让开了。”话声一落,抬抬手道:“蓝兄请先!”
蓝袍老者双目紧注着软轿,低声道:“教主还是要他们先行吧!”
白髯黑袍老人目光一动,点点头道:“也好。”
说完,挥了挥手。他身后二女四男,六名黑人像一溜黑烟掠了过去,蓝袍老者和白髯黑袍老人也很快的从轿侧过去。
白髯黑袍老人回头阴声道:“依老夫看来,你们不用回庵去了。”
中年女尼打讯道:“老施主好走,贫尼们今晚非赶回小庵去不可。”
白髯黑袍老人沉嘿一声,回身走去。
那知走了不到三丈光景,前面二女四男六个黑衣人突然双腿一软,同时惊“啊”了一声,往地上坐去!
蓝袍老者脸色一变,止步道:“教主,他们中了人家暗算!”
白髯黑袍老人俯下身去,伸手朝地上一抹,沉哼道:“无形之毒,她们果然是毒沙峡的人。”
说话之时,大袖一抖,只见从他袖中,一连串飞出六颗白影,分别朝他们门下六人口中投去。
蓝袍老者瞧的暗暗点头,心想:“自己身边纵然也带有解毒药丸,但像他这一手及时投药的手法,俐落快疾,自叹勿如,当真不愧是九毒教主!”
白髯黑袍老人药丸出手,放下肋下挟着的人,口中大喝一声:“站住!”
右手竹杖一点,身形凌空掠起,宛如天马行空,朝那软轿飞扑过去。这时那顶软轿,业已走出四五丈外!
中年女尼和小尼姑听到喝声,瞥见白髯黑袍老人凌空飞扑而来,啼得惊啊一声,抱头后退。
两个抬轿老抠敢情也啼昏了头,抬着轿子不向前跑,却反而一个转身,抬着轿子,朝扑来的自髯老人迎去!
白髯黑袍老人来势快如雷奔电闪,身形堪堪扑到轿前,右掌一记“雷火交击”,直向软轿中击去!
这一击,但听“轰”的一声,一团凌厉强猛的潜力,随掌发出!一时罡风激荡,排山倒海般直撞过去,威势猛恶惊人!
如论这一掌的力道,足以开山裂石,扫上软轿,还不把它击成粉碎?但怪事就出在这里!强猛绝伦的掌风,势若狂飓,挟着雷霆万钩之力,撞到轿前,既没有遭到抗拒,也没有丝毫接触!
这团掌风,好像投入了无底深渊,连一点动静都感觉不到,就如泥牛人海,自行消失,连轿帘都没飘动一下!
白髯黑袍老人心头大凛,身形暴退,喝道:“轿中是什么人?”
中年女尼躲得远远的,高声叫道:“轿里是小庵出赛回来的瘟神娘娘!”
蓝辜夫也已看出溪溪,说道:“教主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白髯黑袍老人侧脸道:“蓝兄大概也看到了,兄弟拍出去的掌风,一到轿前就突然消失无形,宁非怪事?”
蓝芋夫道:“那轿中只怕隐有高手。”
白髯黑袍老人道:“不错,兄弟倒要瞧瞧他能不动声色接下兄弟一掌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话声出口,反腕从身边抽出长剑,直向软轿行去。
中年女尼睹状大惊,远远的叫道:“老施主,轿中确是小庵供奉的瘟神娘娘,老施冒读不得!”
白髯黑袍老人嘿然冷笑道:“老夫从不信邪。”
中年女尼似乎不敢阻拦,任由他朝软轿欺去,口中说道:“冒读了菩萨,那是老施主的罪过。”——

左边老妪答应一声,立即虎的逼近过来,喝道:“小子当心了!”
举起七修剑,直向韦宗方左肩刺来。
韦宗方心头大怒,左手剑诀一引,朝外带去,右手跟着一掌,劈了过去。
左边老妪一剑刺出,陡然之间,但觉剑尖一斜,竟然跟着韦宗方左手,一下被他引了开去。心头不由吃了一惊暗想:“这小子剑诀出手,丝毫不带风声,也没感到强大吸力,不知是什么古怪手法,竟会把自己刺去的剑势引开!”
一时无暇发掌迎击,急忙跟着剑势,向右跃出。他这一跃开,韦宗方击出的一掌,自然也落了空。
左边老妪跃开之后,那肯服气,白发飘飞,倏退乍进,沉喝一声:“好小子……”正待发剑!
软轿中人适时喝道:“石嬷,够了!”
左边老妪身形堪堪扑起,听到软轿中人的喝声,立即一吸真气,硬把扑起的身子,朝后暴退出去。
韦宗方目含怒色,大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软轿中人道:“我不过要石嬷试试你的引剑珠,看来你真是韦宗方了。”
韦宗方道:“在下不是韦宗方,难道还是冒充的不成?”
软轿中人说道:“因为在一月之前,我曾在浙西见到过你,和你现在的面貌不太相似,你会易容术么?”
韦宗方心中暗想:“原来如此?一面回道:“略懂一二。” 软轿中人道:“很好!”
韦宗方道:“你解药呢?” 软轿中人道:“你心里很急是不是,我看你很关心她?”
她敢情误会到柳凌波是韦宗方的心上人,话声方落,“嗤”的笑了一声,忽然轿帘一动,飞出一粒白色药丸,直向韦宗方投来!
韦宗方慌忙接住药丸,只听软轿中人又道:“勾漏山不宜逗留,你们还是赶快离开的好。”
韦宗方听的一怔,抬目间道:“你究竟是谁?”
软轿中人忽然轻微一叹道:“告诉你也不知道,我叫铜夫人。”
“铜夫人,自己当真从没听人说过。”韦宗方心中想着。一边俯下身去,把白色药丸纳入柳凌波口中,等到直起腰来,两个老妪已经抬了软轿朝殿后进去,地上不远,端端正正放着自己的七修剑,和柳凌波五口柳叶银刀。
他真没想到铜夫人会如此轻易放过自己,这人到底是敌是友?
柳凌波服下解药,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便已醒了过来,突然翻身坐起,张目四顾,奇道:
“韦少侠,那顶软轿呢?”
韦宗方道:“已经进去了,柳姑娘炔运功试试,是否没事了?”
柳凌彼略一运气道:“没事了,那铜人口中的毒气,发作极快,果然厉害,你解药从那里来的?”
韦宗方道:“是铜夫人给的。” 柳凌波问道:“铜夫人是谁?”
韦宗方道:“我不知道,她自称铜夫人,就是坐在软轿中的那人。”
当下就把方才之事,约略说了一遍。
柳凌波骇然道:“软轿中只是一尊铜人,此事当真有些古怪!”说到这里,改以“传音入密”道:“咱们赶快回去,问问欧老丈,大师兄他们,不知是否知道铜夫人的来历。”
韦宗方点点头,两人收起兵刃,退出准提庵,赶回山洞。
一进门就听欧老头笑着道:“你们去了这么多时间才回来?老朽正想找你们去了。”
柳凌波眼看大师兄还没回来,但此事关系重大,对方敌友未明,忍不住问道:“老丈知不知道铜夫人这个人?”
欧老头道:“铜夫人?是怎么样一个人?”
柳凌波便把从进入准提庵,说到自己被轿中铜人喷出的毒烟迷倒为止,然后由韦宗方接着把后半段经过,详细述说了一遍。
欧老头听的奇道:“这事果然有些奇怪,铜夫人现在大概还在准提庵吧,老朽这就瞧瞧去。
说着站起身来,正待朝洞外走去。
恰好甘瘤子赶了口来,接口问道:“老丈要到那里去?”
欧老头道:“甘老弟来得正好!” 柳凌波忙着把事情经过,述说了一遍。
甘瘤子问道:“师妹的看法呢。”
柳凌波道:“大师兄在江湖上,有没有听到过铜夫人?”
甘瘤于道:“没有听说过,不过我先要听听师妹对她的看法。”
柳凌波道:“以我看来,她已经把我们迷倒,后来再三追问韦少侠的行动,忽然给我们解药,从这一点推想,她极可能是韦少侠熟人。”
甘瘤子点点头。 韦宗方道:“兄弟不认识铜夫人。”
柳凌波道:“她戴着铜面具,你自然认不出来了。”说到这里,接着又道:“第二点,我觉得有人从毒沙峡传递消息给准提庵,那么隐身殿后的人和铜夫人,似乎都是毒沙峡的敌人。”
甘瘤子道:“够了,既然知道了他们是友非敌,那么咱们还是不要再去准提魔为宜。”
欧老头笑道:“老朽只是想去瞧瞧铜夫人究竟是何来历,甘老弟认为不去为宜,那就不用去了。”
柳凌波道:“小妹只是奇怪,毒沙峡高手如云,声势极大,怎么对他们附近的准提庵,丝毫不加防范?”
甘瘤子道:“方才欧老丈说过,这枯井人口,只是毒沙峡一处通路,并不是他们正式出口,也许在他们打通枯井这条路以前,准提庵早已在这里了,勾漏山白沙洞,是名闻遐迩的胜喷,常有游人登临,他们当然管不了这许多。”
欧老头道:“柳姑娘这话不错,从枯井进入毒沙峡,不但地势隐秘,而且险阻重重,又有他们布置的剧毒,不虑有人潜入,固此在毒沙峡的人的心目中,这条秘道,也决无人发现。”
柳凌波笑道:“但是被我们发现了!”
甘瘤子道:“时间已近午刻,大家肚子想必饿了,快来吃些东西再说。”
原来他从镇上回来,身后多了一个大麻袋,这时一包包的取将出来,有卤牛肉、酱蛋、大头菜、包子、馒头、大饼,买了一大堆。
柳凌波看到一大堆食物,不禁问道:“大师兄,你买了这许多吃的东西干么?”
甘瘤子笑道:“这里离开市镇,少说也有三五十里路程,来去不便,既然去了,就多买些回来,咱们进去了,这里还有欧老丈和单兄留守,至少也有两三日耽搁。就是束姑娘和蓝君壁两人,纵然被毒沙峡迷失本性,但也一样要吃东西,我还怕不够呢?”
欧老头笑道:“这个不要紧,这里有一座和尚庙,就不怕没东西吃,就是吃不到卤牛肉罢了!”
大家边说边吃,各自吃了个饱。
甘瘤子道:“咱们要待天黑了才进去,白天不宜露面,好在这座山窟,甚是深遂,大家还是坐息一回,养足精神,晚上好去救人。”
半天时间,眨眼过去,天色又渐渐昏黑下来!
大家改装完毕,快到定更时分,欧老头早已等得不耐,起身道:“甘老弟,咱们可以走了。”
甘瘤子、柳凌波、韦宗方三人跟着站起,别过单世骅,走出石窟,由欧老头领头,相继飞落枯井。
只听欧老头说道:“这条地道,深遂黑暗,又颇曲折,大家要小心才好。”
甘瘤子道:“韦兄弟,你和柳师妹走在前面,由我断后。”
韦宗方自知内功方面,逊过他们甚多,平日纵在黑夜,还有少许星月之光,只要内功稍具火候的人就可以看得清楚。但这里已是地底隧道,越到里面,必然越黑,没有精湛内功,那想看得清楚?当下答应一声,就跟在欧老头身后走去。
柳凌波、甘瘤子紧跟在韦宗方身后,鱼贯深入。这条地道,果然转折极多,约莫行了四五里光景,前面已可瞧到隐约微光,已近出口之处?”
只听欧老头又道:“大家小心,前面出口,就是一座剔透玲珑的岩洞,他们在开凿之时,早已就着天然形势,再加人工布置。”顿了顿,接道:“大家记住了,每逢洞穴,走最左边的一个就不会错,最要小心的就是石钟乳上涂有毒粉,大家别让毒粉沾上衣服。”
大家事先早已听欧老头说过秘道中情形,早有准备,听他一说,立时从怀中取出黑布,蒙上口鼻。走出地道,果然已在一座岩穴之中,但见石钟乳垂挂而下,间隔成许多大小岩洞。
好在有欧老头领路,而且事先已有警告,大家都小心翼翼,各自摒住呼吸,跟着欧者头穿行岩穴。不消片刻便已到了出口。
大家脚尖踏着嵯峨乱石,迅快跃落平地,但见前面两山夹峙,中间一道峡谷,地上铺着极细白沙,婉蜒深入。
欧老头伸手指指右首崖下,说道:“老朽已在右首石崖下,每隔一丈,都放置了一块山石,大家注意就好。说完。当先大步走去。
莫看他迈开大步,和平常走路一般,其实步履如飞,走的轻快无比,好像在白沙上飘飞,当真足不扬尘!
韦宗方瞧的无限心折,一时那还敢怠慢,立时吸了一口真气,纵身跃去,果然每隔一丈,就有一块山石,足尖在石上轻轻移动,一路飞跃而去。
整条峡谷,不过半里来长,转眼工夫,便到地头!
欧老头已在前面不远,站定身子,等三人赶到,伸手朝前面一指,低声说道:“咱们姑娘就住在毒宫后面,靠右首第三幢石屋之中,那里守衙较严,咱们还是先把蓝君壁掉换出来,韦少侠就不用再走动了,可由甘老弟带着蓝君壁在此等候老朽就好。”
大家循着他手指望去,原来自己几人站立之处,是在一座峰腰之间,下面地势较低,黑暗之中,虽然看不真切,但依稀可以辨认,所谓毒沙峡,果然是一条略呈长形的峡谷。
毒宫座落在一座小山之下,正好是峡谷中心,四周黑越越的,围着不少石屋。整座毒沙峡,是在两座插天高峰之间,地势极为隐秘!
柳凌波略一打量,问道:“欧老丈,蓝君壁在哪里呢?”
欧老头道:“他在毒官南首的一间石屋之中,这里有竹林挡住,不易看到,大家随老朽来!”
说完就领着三人,从石壁间的一条小径,飞掠而下。
因为已经深入毒沙峡腹地,谁也不敢丝毫大意,借着树木掩蔽,一路疾行。
好在有欧老头领先,纵使遇上了峡中值岗的人,也已被他隔空点穴,糊里糊涂的制往了穴道。
不大工夫,已走近一所石屋前面,欧老头朝柳凌波打了个手势,以“传音入密”说道:
“柳姑娘,你快进去,屋外两个看守的人,已被老朽制住了。”
柳凌波点点头,伸手一推,木门随手开启,从里面射出灯光,她身形一偏,便自闪了进去!
只听里面有人喝道:“什么人?”
那正是蓝君壁的声音,柳凌波举目瞧去,只见这所石屋,共有一明一暗两问。这外面一间,像是起居室,陈设还算讲究,敢情因蓝君壁是云南蓝家的人,毒沙峡对他故示优待,无非是想拉拢他老子蓝莘夫!
柳凌波看清屋内情形,就轻声应道:“是我!”
蓝君壁瞧到来的会是束小蕙,一时不禁喜出望外,急忙迎着道:“是……是束姑娘!”
他几乎脱口叫出“表妹”来,但想到总护法叮嘱过自己,目前仍然还是乔装韦宗方的身份,不宜泄漏,才叫出“束姑娘”三字。
这是受了某种毒药控制,神智终究比平日迟钝之故。
柳凌波口中轻嗯一声,人已俏生生的走了过去,说道:“我一个人觉得无聊,才来找你,你可是不欢迎我来?”
蓝君壁道:“欢迎,欢……”
他第二个“迎”字还没出口,柳凌波闪电一指,朝他肋下点去。
双方距离既近,蓝君壁做梦也想不到束小蕙会在笑脸盈盈之下,出手突袭,口中“呃”
了一声,身子一仰,往后跌坐下去。
这原是电光石火之事,就在蓝君壁往后跌下之际,等在门外的甘瘤子进来的比电还快,一把接住,挟到肋下,往门外退去。
韦宗方就俏悄的闪了进来,柳凌波跟着他大师兄身后退了出去。
木门同时掩上了,静闷得和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一样,三条人影,早已像三缕轻烟,一闪而逝?
甘瘤子挟着蓝君壁,当先朝原路回去,退到峰腰之上。
欧老头引着柳凌波,却朝小山奔去。他退走之时,随手拍开了两名值岗人员的穴道,毒沙峡两名峡丁,只不过像打了个吨,那里想得到这是被人在身上做的手脚。
却说欧老头、柳凌波两人直向小山脚下一幢石屋奔来。束小蕙是南海门的掌上明珠,毒沙峡惹得起中原武林,对南海门可也不敢轻视。
束小蕙住的这幢石屋,可说相当精致,而且还拨了两名使女,伺候着她。当然这两名使女,另外也负有监视束小蕙行动的任务。
此刻晚餐刚过,束小蕙独自依窗而坐,一手支颐,好像在想着什么心事:两名青衣使女,就站在她边上!蓦地两缕指风,无声无息的袭到两名使女身上,一条人影,比落叶还轻,倏然飞坠!束小蕙身前登时多一个褐衣老头!
束小蕙武功原也不弱,在这电光石火一瞬之间,已经霍然站起,疾退了一步!
欧老头连忙低声道:“姑娘,是老奴。”
束小蕙睁着一双大眼睛,淡淡说道:“是欧怕伯,你来作甚?”
欧老头道:“老朽是救姑娘来的。” 束小蕙道:“救我?我在这里很好。”
欧老头听得一怔,心中暗想:“姑娘真被他们下了迷药,这迷药果然厉害!”一面低声道:“姑娘难道不想回去了?”
束小蕙脸上微微一沉,道:“我回去做什么?哼!爸要是疼我,也不会逼我了,这里很好啊!韦哥哥每天都来看我,我们住在这里,比什么地方都好。”
欧老头眼看无法和她多说,只好屈指轻弹,点了束小蕙穴道,抱起她娇躯,腾身穿窗而出。柳凌波就在此时,人不知鬼不觉的闪了进来。
于是她这条“移花接木”的妙计,第一步可说已经顺利达成了。
再说欧老头抱着束小蕙,赶到山腰! 甘瘤子迎着道:“老丈把束姑娘救出来了?”
欧老头点点头道:“事情棘手得很,姑娘神智被迷,性情突然大变。”
甘瘤子笑道:“这个容易,在下以蓝莘夫身份进入毒沙峡之后,只要见到龙在天,他自会取出解药来。”
欧老头道:“事不宜迟,此刻已快是二更时分,甘老弟把人送出谷外,再回进来是否还来得及?”
甘瘤子笑道:“蓝辜夫如果是人谷救人来的,那么在时间上就稍嫌局促,但我这蓝辜夫,只是替韦兄弟打个接应,存心做毒沙峡上宾来的,时间局促,对我并无关系。”
欧老头点点头道:“这样就好!咱们快走吧! 两人各自抱着一人,悄悄退出谷去。
时间已快近三更,毒沙峡突然出现了一条人影,此人身法奇快,浮空飞掠,如入无人之境。
毒沙峡平日恃地势隐秘,毒宫四周的竹林中,还布有剧毒,不虑有人觑伺,只派几个门下弟子输流值班。
此刻夜色已深,大家都已入睡,就是轮值的弟子也只在屋中休息,每隔若干时间,在各处巡查一次而已。
至于在各处守望的人,只是峡中一些手下人,武功自然较差,那条人影,如果一闪而过,他们原也无法发现,但此人似有为而来,在找寻着什么?敢情他没有找到目标,是以一次又一次的来回飞掠,终于被峡中的人发现了!
就在此时,遥闻小山顶上,传来一声大笑,说道:“何方朋友驾临毒沙峡,请恕我龙某人未克远迎大驾。”
随着这声大笑,由小山顶上,飞起四五条人影,来势奇快,眨眼之间,已然落到了那条不速之客的人影前面。
为首一人身穿墨绿长袍,方脸浓眉,鹞目鹰鼻,正是毒沙峡的总护法,四毒天王之首的毒手天王龙在天!
他背后并排着四个青袍老人,一个个面目冷森,木无表情,正是毒沙峡四位令主。
就在龙在天现身的同时,毒沙峡东西两端,也出现两拨人!东首一人长髯修躯,面如火炭,穿一件浅蓝绸衫,足登粉底薄履的,是毒沙峡副总护法尚无求,昔年四毒天玉申的老二,身后跟着两个门人。
西首一人身材短小,满腮黄色短髭,獐头鼠目,穿了一身黄色短服,背后交叉背着一对奇形兵刃,用黄带子反扣胸前。此人正是四毒天王中的老三,毒爪黄狼寿一峰,他身后也跟着两个门人。
这三方面人,差不多同时出现。
那不速之客似乎微微一怔,也站定了身子,月光之下,看来这人是个瘦削脸的老人,双目炯炯,颏下留着一把花白胡子,身穿天蓝长袍,薄底快靴,看去气度不凡!
当毒手天王龙在天看清楚了夜入毒沙峡的不速之客之后,不禁为之一呆,连忙拱道:
“宠临毒沙峡的原来是蓝老哥,兄弟失迎之至!”
原来那蓝袍老人就是云南蓝家的掌门人蓝莘夫!
云南蓝家,雄霸一方,隐成云南武林的领袖人物,蓝莘夫突然会在毒沙峡出现,这般快法,自是大出龙在无意外之事。
蓝莘夫拱手还礼道:“龙兄请了,多年不见,深夜惊扰大驾,兄弟深感不安。”
龙在天呵呵笑道:“蓝老哥好说,寒夜客来,正是难得之至!快请到里面奉茶。”
这蓝莘夫当然是甘瘤子乔装的了,他朝尚无求,寿一峰两人拱拱手,纵声笑道:“好!
好!尚兄,寿兄全在这里,江湖上闹得天翻地覆的毒沙峡,竟然成了四毒天王的天下,沙兄呢?如何不见?”尚无求、寿一峰连忙一齐还礼。
龙在天道:“沙兄一向在外面走动,很少留在峡中。” 说话之时,连连肃客。
甘瘤子由大家陪同进入毒宫,在大厅上分宾主落坐,早有下人送上香茗细点。
甘瘤子举起茶碗,喝了口茶,才含笑道:“兄弟不速而来,深感汗颜,风闻犬子不知何故,冒犯贵峡,被贵峡擒来,兄弟特地向贵峡主负荆而来……”
毒手天王龙在天连忙摇手道:“蓝老哥误会了,日前兄弟为了此事,专程遣小徒齐书前往云南,面呈蓝兄,大概和蓝兄在路上相左了?”
甘瘤子道:“原来龙兄派人下书,兄弟并未有遇上,不知有何见教?龙兄但请明说。”
龙在天目光一转,陪笑道:“旬日前敝峡峡主亲自从山外擒回一对青年男女,男的是武当天元子门下韦宗方,女的则是南海门的束小蕙,经兄弟盘问,才知那韦宗方竟是蓝世兄乔装的。”
甘瘤子故作怒恼,道:“犬子真是胡闹,好端端的去乔装姓韦的作甚?”
龙在天阴恻恻笑了一声,接道:“据世兄自称,投在九毒教下,此次乃是奉教主之命,乔装韦宗方,志在劫持南海门的束姑娘,不料途中遇上敝峡峡主,把他两人一并擒来。”
甘瘤子问道:“大子现在何处?”
龙在天道:“兄弟命小徒齐书往谒,就是奉邀蓝兄,驾临敝峡……”
甘瘤子心中暗暗好笑:“我可并不是真的蓝莘夫,你莫想威胁于我。”
龙在天嘿嘿干笑了两声,接道:“以目前江湖形势而言,五大门派已日趋式微,九毒教蕞尔小丑,还未必放在敝峡眼里,中原武林,真正能和敝峡抗衡的,只有万剑会……”
他口气一顿,又道:“当然,除了万剑会之外,还有昔年主盟武林的修罗门,雄霸天南的南海门,和最近出现江湖的天杀门。但修罗门远处西陲,已有多年不在江湖走动,南海门也很少涉足中原,天杀门隐现无定,目前企图不明。”
厅上已经摆上酒席。
龙在天把甘瘤子让到首席,自己和尚无求、寿一峰三人作陪,相互敬了几杯酒。
甘瘤子因龙在天方才煮酒论英雄,把话题扯得这么辽阔,一时不明对方用意,并没追问下去。
龙在天停杯微微一笑,道:“蓝兄领袖云南、声威久著,而且咱们同是以用毒成名,说的远一点,是同一个老祖宗传下来的,因此敝峡主久有和蓝兄结盟之意。”
甘瘤子拱拱手,笑道:“龙老哥好说,兄弟昔年蒙峡主手下留情,才留下这条老命,峡主瞧得起兄弟,兄弟深感荣宠。”
龙在天面有喜色,目注甘瘤子,道:“如此说来,蓝兄是答应加盟敝峡了?”
甘瘤子道:“峡主如有差遣,兄弟能力所及,自当稍效棉薄。”
龙在天看他答应得如此快法,一半当然是他爱子落在自己手上,另一半想是怵于毒沙峡威名,是以心中丝毫不疑有他,一阵得意的哈哈大笑道:“蓝兄答应加盟,那就是自己人了,兄弟坦诚相告,峡主擒来了束南海的掌心明珠,原也存有南海门结盟之意,只是敝峡和南海门素无交往,正感无人从中斡旋,蓝兄和束南海乃是至戚,如有蓝兄出面,那是最好也没有了。”
甘瘤子爽朗答道:“这个更没问题,守谨兄并无问鼎中原之意,但双方相距不远,相互修好,自有必要,此事只要兄弟修一封书信,由龙兄着人送去,南海门决无不答应之理。”
他主要目的,只是就近替潜入毒沙峡的韦宗方和柳凌波师妹两人打接应,是以信口胡诌,乱答应一通,就是写上封情给南海门的掌门人,也无关紧要。但这话听到毒手天王龙在天耳朵里,可真是喜出望外!
他一直引为隐忧的一西一南两处强敌,片言得到解决,怎不把甘瘤子引为知己,连连拱手道:“此事全仗蓝兄鼎力相助。”
说到这里,一面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磁瓶,倾了两颗药丸,递到甘瘤子面前,含笑道:
“这是兄弟秘制的迷神散解药,蓝兄请先收下。”
甘瘤子并未伸手去接,愕然道:“龙兄莫非在兄弟身上……”
龙在天连忙摇手道:“蓝兄误会了,蓝兄驾莅,毒沙峡视若上宾,岂会在蓝兄身上下毒?”
甘瘤子道:“那么龙兄这两颗迷神散解药,又作何用?”
他其实心里已经明白,柬小蕙,蓝君壁全是被迷神散迷失了本性。
龙在天笑道:“蓝兄且请收下,兄弟自当奉告。”
甘瘤子接过药丸,道:“龙兄请说。”
龙在天道:“不瞒蓝兄说,蓝世兄和束姑娘,由敝峡主擒来之时,均已服下了迷神散……”
甘瘤子故意脸色微微一变。
尚无求怕甘瘤子心生误会,在旁忙道:“蓝老哥但请放心,江湖人一般迷魂药物,一经服下,记意丧失,亲人故旧,全不相识,敝峡调制的迷神散,却并无此种弊端,”
甘瘤子道:“那是如何呢?”
尚无求道:“敝峡迷神散,服药的人,武功、神智、全和常人一般,只是性情稍有改变,易于接受指挥。”
龙在天道:“兄弟方才先把两颗解药,交与蓝兄,乃是为了求得蓝兄谅解,因为敝峡主所以要让世兄和束姑娘服下迷神散,实在另有安排,目前还不能给他们解药。”
甘瘤子心中一动,诧异的道:“为了什么?”
龙在天诡秘一笑道:“蓝兄不是外人,说也无妨,目前江湖上只知韦宗方已被敝峡擒来,还无人知道韦宗方是蓝世兄所假扮,唯一知道内情的,只怕仅有九毒教主一人,如果兄弟所料不错,蓝兄很快闻讯赶来,极可能也是九毒教主传递的消息了?”
甘瘤子故意点点头道:“龙兄说的不错,兄弟此来,确是九毒教主飞鸽传书,知会兄弟的。”
龙在天听他率直的承认这项消息,是九毒教教主知会他的,即此一点,就可看出蓝莘夫确是诚心和毒沙峡合作,心头更觉宽慰,续道:“这就是了,兄弟让蓝世兄继续扮演韦宗方,就是表示蓝世子虽被敝峡擒来,但他身份并未泄露,也就是说咱们对九毒教主的行动,仍然一无所知。”
甘瘤子释然笑道:“龙兄大概是想以大子作饵,引九毒教主入彀么?”
龙在天道:“兄弟和蓝兄推心置腹,蓝兄幸勿曳密。”
甘瘤子道:“犬子投入九毒教主门下,兄弟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兄弟既然答应加盟毒沙峡,龙兄对兄弟如此推心置腹,岂会再把此间机密,泄与九毒教主?”——

地行鼠道:“在下就住在这里,决不说慌。”
欧老头无暇和他多说,匆匆退出石窟,三人一路疾奔。赶到准提庵,欧老头艺高胆大,连打量也不打量,脚下没停,陡然一吸真气,身形如天马行空,凌空飞掠而起,直向墙头上落去。
堪堪飞落墙头,只见阶前天井中,仰首停立一个中年女尼,似在等候着人一般,一眼瞧到欧老头飞落墙头,立即躬身说道:“家师命贫尼在此恭候,请三位施主到后进待茶。”
她说话之时,甘瘤子、单世骅也相继飞上墙头。
欧老头问道:“你师父就是铜夫人么?”
中年女尼躬身道:“家师道号,上飞下云,铜夫人乃是贫尼师叔。”
欧老头可不管什么飞云师太,沉声道:“咱们姑娘和蓝君壁,就是你们劫持来了么?”
中年女尼道:“老施主到了后进,自会知道。”
欧老头怒声道:“别说小小一座尼庵的后进,就是龙潭虎穴,欧大佬也未必放在眼里,甘老弟、单老弟,咱们下去。”
话声一落,一步跨了下去。
这座小庵的围墙,少说也有八尺来高,中年女尼站在阶前,天井虽然不大,双方少说也有五六丈距离,但欧老头就是这么一步,就跨到了中年女尼身前,说道:“小师傅请在前面带路。”
中年女尼瞧到欧老头一步跨到面前,心头也自暗暗凛骇,但脸上却丝毫不露,淡淡一笑道:“老施主误会了,家师不问尘世已久了,就是师叔也并无恶意。”
欧老头洪声笑道:“普天之下,欧大佬对任何人的恶意,都从不在乎。
中年女尼没再说话,领着三人越过大殿,进入后进。这里又是一个小夭井,天井左右各有两排房屋,她走近左廊,便自停下,回身合什道:“三位施主请进。”
欧老头跨进屋去,甘瘤子、单世骅、中年女尼也相继跟人。
欧老头目光一转,口中不觉咦了一声!原来这间小客室中,已有四个人坐在那里!
这四个人竟然是两个韦宗方,两个束小蕙!其中一个韦宗方和一个束小蕙,见到三人,立时站了起来。
韦宗方喜道:“欧老丈、甘大哥、单兄果然来了!”
束小蕙道:“大师兄,你们如何找到这里来的?”
不用说,这两个一个是真韦宗方,另一个则是假扮束小蕙的柳凌波了。
甘瘤子大笑道:“你们怎会也到这里来了?”
韦宗方道:“小弟和柳姑娘被潜入毒沙峡的九毒教主、蓝辜夫两个所劫持,多蒙铜夫人中途相救,送来此地。”
欧老头眼看韦宗方、柳凌波已然脱险,只有束小蕙、蓝君壁两人仍坐椅上一动没动,显然穴道受制,这就朝束小蕙走去。
中年女尼叫道:“老施主且慢。” 欧老头道:“小师傅有什么事?”
中年女尼道:“敝师叔方才交代,束姑娘和蓝施主是中了毒沙峡龙在天特制迷药。”
欧老头道:“这个老朽知道。”
中年女尼道:“此种迷药,只有龙在天的独门解药能解,敝师叔也无能为力,好在甘大侠已经得到了两颗解药,在迷药未解之前,不可解开他们受制穴道。”
甘瘤子听的暗暗一惊,心想:“龙在天送自己解药之事,铜夫人如何会知道的?”
当下就从怀中掏出两颗解药,给两人喂下。
欧老头搔搔头皮道:“老朽有一件事,想请教小师傅。”
中年女尼道:“老施主请说。” 欧老头道:“令师叔把他们弄来,想必另有高见?”
中年女尼道:“敝师叔得知龙在天已在大举搜山,诸位歇足之处,距枯井极近,你们又只留下一个人守护,给他们搜索到了,岂不依然把两人送进毒沙峡去了?”
欧老头道:“这么说来,倒是老朽错怪令师叔了。”
话声方落,只听庵外传来一个苍劲的声音说道:“龙在天有事拜访飞云老师太。”
这是龙在天的声音,毒沙峡的人,果然一路搜索下来了!
欧老头道:“姓龙的来的正好,甘老弟,咱们出去把他打发走了。”
中年女尼道:“龙在天是找家师来的,不劳老施主费心,还是由贫尼出去打发了他就是。”
她好大的口气,毒手天王岂是好打发的?
中年女尼话声一落,转身道:“诸位请在此稍坐,贫尼去去就来。一说完,翩然朝外走去。
欧老头等她走出,低声道:“咱们出去瞧瞧,毒沙峡不乏高手,这小师傅决非龙在天对手,万一动手,咱们也好暗中助他一臂。”
甘瘤子点了点头接道:“老丈说的极是,咱们既在这里,自然不容毒沙峡的人,动了准提庵一草一木。”
柳凌波道:“我也去。”
甘瘤子道:“束姑娘、蓝君壁尚未醒转,师妹和韦兄弟,单兄三人,还是留在这里的好。”
说完,便和欧老头跟在中年女尼身后,走了出去。
恁欧老头和甘瘤子两人一身武家造诣,跟在中年女尼身后,中年女尼自然一无所觉。她连头也没回,径自走出大殿,越过天井,开了山门,走将出去。
这时欧老头、甘瘤子两人早已掠上大殿屋脊,隐入暗处,只见庵门外站着二十来名手仗淬毒扑刀的黑衣大汉,为首三人,中间是毒手天王龙在天,左首是副总护法尚无求,右首则是毒僧智光禅师。
三人身后鸽立着四个青袍白髯老人,和八个灰衣老人,那正是龙在天门下,每人都练有一身奇特毒功的四令八公。
欧老头嘿然笑道:“龙在天居然把他全部精锐都搬出来了!”
甘瘤子笑道:“这倒不是对付咱们来的,他和九毒教主势不两立,自然志在必除……”
两人说话之际,只见中年女尼目光一转,朝龙在天打了个讯,冷冷的道:“龙老施主爱夜而来,有甚么事么!”
毒手天王龙在天主持毒沙峡,名震武林,但见了中年女尼,却也不敢得罪,拱拱手,笑道:“老朽无事不敢惊拢贵庵,只是今晚敝峡发现敌踪……”
中年女尼冷声道:“贵峡发现敌踪,和小庵有什么相干?”
龙在天碰了她一个钉子,依然陪笑谊:“那潜入敝峡的人,还劫走了敝峡两个人,老朽手下已经搜遍本山数十里方圆,依然不见踪迹,也许对方并未远去。”
中年女尼冷笑道:“老施主是不是认为小庵窝藏了什么人吗?”
她口气极冷,而且咄咄逼人,听得甘瘤子心中大奇!她究竟何所恁恃,敢对毒手天王如此无礼?
龙在天阴笑道:“小师傅误会了,老朽不是这个意思。”
中年女尼得理不让人,冷冷一哼,道:“龙老施主若无此意,何至三更半夜,率领多人,声势汹汹的赶来小庵,龙老施主大概是想搜索小庵来的了?”
龙在天还未答话,智光禅师早已听得忍耐不住,洪声喝道:“小尼姑,咱们自然要搜,快去叫你师傅出来。”
中年女尼脸色一变,还未开口!
只听从庵中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问道:“素月,什么事?”
中年女尼慌忙向里躬身禀道:“师傅,毒沙峡的龙老施主说他们峡中丢了两个人,要到咱们庵里来搜……”
那低沉声音道:“要他们搜吧!”
龙在天朝空抱抱拳道:“老师太言重,龙在天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老师太面前放肆,在下原是怕手下人惊动了老师大,才来瞧瞧,在下告辞了。”
说完,挥了挥手,率着众人,匆匆退走。
这情形,瞧的隐身暗处的欧老头、甘瘤子好不惊奇,不知中年女尼的师傅,究竟是何来历?居然会使毒手天王这般忌惮?两人眼看无事,便自悄悄退回客室。
柳凌波迎着问道:“大师兄,龙在天走了,没动手?”
甘瘤子点点头,只听一阵脚步声,中年女尼也跟着走了进来。甘瘤子连忙朝师妹来了一个眼色,示意她不要多问。
中年女尼目光一转,落在束小蕙,蓝君壁两人身上,道:“这两位施主,服下解药,已有顿饭工夫,毒性已解,可以替他们解开穴道了。”
说完,疾快的在两人身上,拍了一掌。
束小蕙、蓝君壁同时身躯一震,倏地睁开眼来!
柬小蕙一眼瞧到韦宗方,也瞧到了欧老头,口中樱咛一声,奇道:“欧怕伯,这是什么地方啊!”
欧老头早已守在她边上,忙道:“姑娘醒过来了,没事了吧?”
束小蕙眨眨眼睛道:“没有什么啊,我……我好像做了一场恶梦……”
蓝君壁睁开眼睛,当然看清了眼前是些什么人。
他虽是迷失神志,堪堪清醒过来,但看到了眼前这些人,心头立时有几分明白,霍地站起,一声不作朝外走去。
柳凌波身形一动,正待朝他身后迫去。 甘瘤子低声道:“师妹,让他去吧!”
中年女尼道:“敝师叔方才曾有交代,等这位姑娘醒了之后,诸位就该离开小庵。”
欧老头拱拱手道:“老朽一行,多蒙令师叔赐助,自该当面致谢。”
中年女尼道:“敝师叔另有要事,早就走了。”
欧老头道:“尊师呢?是否容老朽等人……”
中年女尼没待欧老头说完,合十道:“老施主原谅,家师已有多年不见外客了。”
欧老头道:“既然如此,咱们不打扰了。” 中年女尼道:“诸位且慢!”
欧老头道:“小师傅还有什么见教?”
中年女尼道:“敝师叔行前交代贫尼,转告诸位,离开小庵之后,务必前往天狼坪一行,那里有人等候,如有困难,敝师叔自然派人接应。”
甘瘤子心中暗道:“自己一行人如果真有困难,只怕你师叔也帮不上忙了。”
柳凌波问道:“天狼坪在那里?”
中年女尼道:“由此往西,大概有二十二三里路程。”
欧老头道:“令师叔既然这般说了,必有事故,咱们这就走吧!”
大家起身辞出,跨出庵门。
中年女尼双手合十,说了声:“贫尼不送了。”便自关上庵门。
这时已快天亮,一行人以欧老头为首,离开准提庵,走出一段路。
柳凌波忍不住问道:“大师兄,方才龙在天如何会走的?”
甘瘤子就把当时情形,说了一遍。
柳凌波道:“大师兄,你说她师傅会是什么人?”
甘瘤子摇摇头道:“武林中,要令毒手天王龙在天如此忌惮的人,实在想不出来。”
束小蕙偏头道:“欧伯伯,你呢,知不知道?”
欧老头道:“连甘老弟都想不出了,咱们很少到中原走动,那就更想不出来了。”
束小蕙道:“这里可不是中原呀,啊,欧怕伯,我倒想一了一个人,不知对是不对?”
欧老头道:“姑娘想到了什么人?”
束小蕙道:“我听爸说过,云南无量山不是有一位神通广大的老尼姑……”
甘瘤子突然手掌一拍,道:“姑娘说的是无名神尼了。”
束小蕙笑道:“原来甘大哥也知道。” 她跟着韦宗方,也叫甘大哥。”
甘瘤子道:“无名神尼,乃是武林中的公认第一位方外奇人,在下自然听人说过。”
欧老头道:“据说神尼自从昔年以无上神功,在无量山石壁上,徒手塑成三尊如来佛像,从此就没有再下过灵山岩一步。”
柳凌波道:“是了,准提庵老尼姑和铜夫人是师姐妹,她们可能是无名神尼的传人。”
束小蕙喜道:“是啊,柳姐姐说的,我心里也这么想咯!”
柳凌波望了她一眼,束小蕙是三师妹的情敌,她对她自然不无芥蒂。但这一眼看去,只觉束小蕙一脸纯洁,我见犹怜,心中不期对她生出几分好感。
束小蕙本来和韦宗方走在一起,忽然赶上几步,口中叫道:“欧伯伯,我想起来了,我是被一个坏人假扮韦少侠,把我劫持来的,后来呢?”
欧老头道:“这话说来长着,天狼坪快到了,咱们到了那里再说。”
东方渐吐鱼白,群山之间,起了一层蒙蒙晨雾!
一行人就在晨光熹微中奔行,二十几里山路,不稍顿饭工夫,便已赶到一处峰下。
大家对勾漏山路径不熟,不知到了天狼坪没有?
欧老头、甘瘤子两人走在前面,正待停下步来瞧瞧山势!
突见前面一片松林中,刷的一声,掠出两条人影,拦住去路,喝道:“来的是什么人?”
欧老头侧目朝甘瘤子笑道:“这大概就是等候咱们的人了。”
甘瘤子目光一掠,看清前面两人,一身青色劲装,背负长剑,飘洒着青丝长穗,这就说道:“他们是万剑会的人。”
正说之间,那两名青穗剑士已然看到了韦宗方,急忙趋前一步,拱手说道:“原来韦少侠已经脱险了。”
韦宗方还了一礼,道:“两位在此,想必慕容总管也赶来了?”
其中一个青穗剑土道:“慕容总管是随同剑主来的。”
韦宗方听说万剑会主也来了,不觉心中一喜,问道:“剑主和慕容总管,现在何处?”
那青穗剑士道:“剑主和慕容总管昨晚进入毒沙峡去,此刻尚未出来。”
韦宗方道:“毒沙峡并不在这里!”
甘瘤子突然想起昨晚龙在天曾经说过,他让蓝君壁继续扮演韦宗方,是为了诱使许多和韦宗方有关的人入彀。又道:“毒沙峡地势隐秘,除了九毒教主,其余的人,决难找到。”
又说道:“此事已另有安排。”
这闻风赶来的人,既然找不到毒沙峡,那么龙在天说的“另有安排”,自然是企图把来人引入另一个山谷,而那座山谷也正是设伏之处了。想到这里,不禁暗暗叫了声不好,万剑会主此时还没有出来,那是中了对方埋伏无疑!
那青穗剑士听韦宗方说出毒沙峡不在这里,不觉脸露惊奇,望了同伴一眼道:“这就奇了,剑主来的时候,已经调查清楚,毒沙峡就在这里。”
甘瘤子道:“贵会除了会主和慕容总管已经进入峡去,不知还有那一位总管留在此地?”
那青穗剑士道:“敝会黑穗总管麻冠道长和两位副总管就在山上。”
甘瘤子道:“两位能否通报一声,咱们有事要见麻冠道兄。”
青穗剑士道:“甘大侠好说,诸位都是剑主;日识,毋须通报,在下替诸位带路。”
说完,转身朝山径上行去。另一个青穗剑士朝大家行了一礼,便自退入林中。
大家跟在青穗剑士身后,一路朝峰上疾行。韦宗方暗暗留神,只见山径两侧,不时发现人影闪动,他目力极强,虽在一瞥之间,已可看清隐身林中的尽是万剑会第一流剑手青“穗剑士。敢情慕容修手下的三十六名剑士全数来了!
一回工夫,大家到了山腰间一座石窟之前,那青穗剑士脚下一停,朝石窟中躬身道:
“禀报总管,韦少侠和天杀门甘大侠、南海门束姑娘来了。”
敢情他只认识韦宗方、甘瘤子、束小蕙三人。
话声方落,只见麻冠道人和铁罗汉广明,秃尾老龙屠三省三人急步从石窟中迎了出来。
麻冠道人目光一动,立即打了个稽首笑道:“韦少侠脱险前来,想必已和剑主见过面了。”
韦宗方还了一礼,道:“在下还没和剑主见面。”
秃尾老龙屠三省道:“那么少侠可知剑主和慕容总管已经进入毒沙峡去了吗?”
甘瘤子道:“咱们到里面再说!”
麻冠道人江湖经验何等老到,听甘瘤子口气,立即警觉其中定有事故,连忙点头道:
“甘大侠说的极是,诸侠快请到里面坐。” 说完,引着大家进入石窟。
这座石窟,里面相当宽敞,除了右角放了一堆干粮,就空无一物,自然是临时歇脚之处。
麻冠道人歉然道:“咱们临时找到这座洞窟,较为宽敞,四周又有林木掩蔽,不易为对方发觉,委屈韦少侠诸位,只好席地而坐了。”
韦宗方道:“道长不用客气,在下先替大家引见。”口气一顿,接道:“甘兄、和束姑娘三位都已见过,这位就是人称独守南海天门金臂神将欧老丈,这位是甘兄的师妹柳姑娘,道长两人都曾见过。就是在上饶安远镖局手挥回风刀的那位黑衣蒙面姑娘。这位是铁笔帮护法人称铁判的单世骅单兄。”
麻冠道人、铁罗汉文明、秃尾老龙屠三省听韦宗方这一介绍,不觉大吃一惊!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眼前其貌不扬的糟老头,会是中原武林轰传了三十年威名远震的独守南天门金臂神将欧桓。更想不到这位俏生生娇媚如花的姑娘,就是那天在安远镖局手挥飞刀,震慑人心的黑衣女子!
三人对望了一眼,慌忙连说久仰不止,大家寒暄了几句,便各自在地上坐下。
欧老头、甘瘤子一行人,从准提庵出来,一路上忙着赶路,各人述说经过,也只是粗枝大叶的说个概梗。
甘瘤子自然也没有时间说起和龙在夭的一番谈话——龙在天是有意让蓝君壁扮演韦宗方,旨在引人入彀之事。
但此刻万剑会主进入毒沙峡,一去不返,甘瘤子才惊觉到原来龙在天竟然在勾漏山另外布置了一处假毒沙峡。当然这假毒沙峡也就是陷阱了。
大家才一落坐,甘瘤子就向麻冠道人间道:“道兄三位是否和贵会主一起来的?”
麻冠道人道:“剑主得到韦少侠被毒沙峡劫持的消息,来的甚是匆忙,只率领慕容总管手下一队青穗剑士,和贫道等三人。”
韦宗方听说万剑会主赶上勾漏,是为了搭救自己而来,心里一阵感激,同时也想起当日她送自己一束头发之事,脸上不禁有热烘烘的感觉。
甘瘤子又道:“道兄是否知道会主对韦宗方兄弟被擒的消息,从那里得来的?”
柳凌波道:“万剑会主耳目灵通,自然是听江湖上传说了。”
甘瘤子摇摇头道:“不,咱们是遇上梅花剑兄妹,得到的消息,万剑会主已回剑门去了,消息没有这般快法,何况江湖传言,万剑会主也未必会信。”
麻冠道人点了点头道:“甘大侠说的极是。”他目光一溜,接着低声道:“诸位不是外人,说也无妨,这消息是沙道兄透露给贫道的,贫道以飞鸽传书,转报剑士……”
甘瘤子没待他说完,突然一拍巴掌,道:“这就是了,唉,会主上了他的当!”
麻冠道人道:“甘大侠此话怎说?”
甘瘤子道:“贵会主此刻尚未回来,只怕已经中了龙在天的埋伏!这是一着预先布置的阴谋!”
麻冠道人吃惊道:“甘大侠心有所据,只是贫道还不明了。”
甘瘤子道:“贵会主从那里进去的?”
麻冠道人道:“毒沙峡地势隐秘,江湖上人只知毒沙峡之名,佬知道毒沙峡在勾漏山的已是极少,当然更没有人能知它的确切所在,剑主是根据沙道兄的指点……”
甘瘤子道:“你们会主怎会相信沙天佑的话呢?”
韦宗方知道万剑会主义释沙天佑之事,插口道:“万剑会主对沙天佑有恩,我想他不可能会陷害剑主。”
甘瘤子问道:“道兄可知沙天佑说的毒沙峡在那里?”
麻冠道人道:“据沙天佑指出,毒沙峡就在此峰后面。”
甘瘤子道:“如何?这里是天狼坪,毒沙峡并不在此?”
铁罗汉广明道:“贫僧早就说过那沙天佑靠不住。”
柳凌波已从他们的口气之中,听出沙天佑似乎已经和万剑会暗通声气,心中一动,登时想起那晚被欧老头截获的飞鸽传书的事来,忍不住道:“据我猜想,也许沙天佑已经出了事啦!”
甘瘤子口中唔了一声道:“差不多,如果不是沙天佑存心诱万剑会主人伏,那就是沙天佑已经出了问题,不然不会有人假冒沙天佑之名,把会主引入假毒沙峡去了。其实岂止万剑会主,龙在天处心积虑,布置陷阱,原是把我也计算在内的。”
柳凌波望着甘瘤子奇道:“大师兄好像早已知道这件阴谋了?”
甘瘤子道:“这是龙在天亲口说的,方才咱们在路上,我没时间说出来。”
当下就把那晚龙在天说的一番话,详细说了一遍。
韦宗方听说万剑会主身陷假毒沙峡,心头暗暗焦急,剑眉微蹙,抬目道:“这么说来,这假毒沙峡定是有着极厉害的埋伏了。”
柳凌波道:“龙在天要把万剑会主和大师兄都列在名单之内,没有厉害埋伏他想困得住谁?”
麻冠道人道:“听甘大侠的口气,好像是从毒沙峡来的了。”
甘瘤子大笑道:“咱们这些人,全是从毒沙峡来的。”
欧老头道:“不错,咱们从真毒沙峡来,再去闯闯假毒沙峡,倒是一件有趣之事,老朽不相信他龙在天布置的陷饼,究有如何厉害?”
韦宗方一跃而起,道:“说走就走,在下替大家打先锋。”
柳凌波瞧了他一眼,笑道:“韦少侠且慢,此事鲁莽不得,龙在夭既是存心诱敌,必有极厉害的埋伏,自然不用说了。试想恁万剑会主、慕容总管的身手,岂是等闲?假如真的先陷在假毒沙峡之中,那就是说,光恁武功已是无用,咱们先该有个了解,然后才能行动,否则势必有进无出,大家全都失陷在里面。”
欧老头笑道:“咱们进毒沙峡去,全是姑娘定的妙计,这回咱们仍由姑娘调遣。”
柳凌波道:“这和毒沙峡不同,我可没有半点把握。”
束小蕙道:“毒沙峡恁仗的就是毒物,唉,可惜咱们带来的辟毒金丹,都用完了,不然就不怕他剧毒了。”说到这里,不觉啊的一声道:“韦少侠身边,不是有镂文犀么,镂文犀善解天下奇毒,比我们的辟毒金丹效力还大。”
韦宗方道:“镂文犀是铁笔帮的,在下已经交还给丁大哥了”
单世骅道:“只怕已经落在九毒教主的手里了!”
束小蕙咬着嘴唇,想了一想才道:“这可怎么办呢,咱们要想进入假毒沙峡去,那是非有解毒药不可……嗯,不知道这时配不配得到药材,否则咱仰临时配制一些,也可备不时之需。”
欧老头道:“姑娘……”
束小蕙没待他说出话来,淡淡一笑道:“药本来是济世之物,天下不应该有秘方,何况我们的对方是用毒出名的毒沙峡,除非我们不要去惹他们。”
欧老头道:“姑娘说的极是。”
柳凌波心中一动,问道:“束家妹子,你知道解毒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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