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力克看到的是,艾泊陡地坐了起来

我熄了电筒之后,在黑暗中站了很久,一点有人的迹象都没有,我继续开亮了电筒向前走去,心头不由自主,剧烈地跳动着。
我穿出了大殿,果然看到前面有三条岔道,我依着王俊的话,向最左的那条走去。
我在踏前了两步,忽然听到在中间的那条雨道中,传来了一下金属的撞击之声。
我已经说过,这座大庙的特殊建筑,使得在庙中发出的声音,发生一种十分奇怪的消失现象。而这时,我所听到的这下金属撞击之声,也是十分闷哑。
但是我居然能听到了这一下撞击之声,可知在实际上,这一定是一下十分响亮的声音。那使我立即靠住石壁站祝但是在那一下响之后,四周围又回复了一片死寂,任何声音都没有了。
我等了五分钟,在考虑着是不是应该走过去看看究竟。但是在那五分钟后,我却决定不去,因为可能是古物偷盗者弄出来的声音,我是不必去节外生枝的。
我将手电筒放在衣袋中,向前射去,光芒便暗了许多,不致于使我的目标,太以暴露。向前走出了七八码,便又出现了岔道,但是在其中的一条岔道口子上,整齐的灰色石块中,有一块是赭红色的。
我将电筒向上移了移,看到那块赭红色的大石上,刻着两个奇怪的文字。我不认得那是什么文字,而且,由于年代实在太久远的关系,那两个字,也已经剥蚀得模糊不清了。
我转过了弯,继续向前走着。
那时,我等于是在死的境地中行走一样。人一生只能死一次,已死的人,不能再活过来向活人叙述死的境界,所以世上没有人知道死的境界是怎样的。
但这时,我却想到了死的况味。黑、静,整个世界都像是离开了你,你像是在一个无际无边的空地之中,虽则你触手可及石壁。我继续向前走着,遇到前面有几条去路时,我就开亮电筒。
在几条去路中,总有一条,是嵌着一块赭红色的石块的,而石块上,也照例有着那两个古怪的文字。到了里面,大概是因为很少有人到的关系,红石上的文字,看来还十分完整。
那无异地是两个象形文字,我相信除了专家之外,普通人是绝弄不懂这种古老象形文字的含义的。
整座大庙,几乎都是以约摸两尺见方的大石砌起来的,那赭红色的大石,也是两尺见方。这些石块,当然没有可能是后来加上去的。
也就是说,指路的红石,和这座大庙同时出现,我的进一步的推论是:整座大庙,可能就是因为要掩护那七间秘密的祭室而存在的!
那么,索帕族究竟是什么来历的民族呢?何以埃及人要在这里,造起那样宏伟的一座古庙,只为了掩护那七间秘密的祭室呢?
我强迫自己想着,那样,在这种死一样的境地中,我才不会感到难以忍受的害怕。
曲曲折折的通道,好像永远没有尽头一样。
好不容易,我眼前一亮,看到了有光,我已到了一个四四方方的院落之中。那院落的三面,俱是石块砌出的高墙,墙上连一个小窗户都没有。只有我走来的那一面,有一扇门可通。
那扇门是铁门,半开着,没有被拆走,可能根本没有人能走到过这里,所以这扇铁门,便被保存了下来。
我之所以这样说法,是因为我看到,铁门上有着花纹,毫无疑问,是十分有价值的古物。
我跨出了铁门,再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之下,我看得十分清楚,铁门上的浮雕画,是和那只黄铜箱子一样的:一块发光的石,旁边围着几副人的骸骨,和兽的骸骨。
这扇门,使我知道我并没有找错地方。
那院落并不十分大,有着两口并列着,相距约六尺的井,一口井上,竖着井架,井架已东倒西歪了,另一个则没有。
我走到了那口没有井架的井旁,开亮了电筒,向下照了一照。
我除了看到,在井壁上,有着可以沿着它爬下井底的石块缺口之外,什么也看不到。而那口井,像是极深,因为我手中的电筒,光线相当强烈,但是却看不到井底的情形。
我在井边呆了一分钟,想起那黑洞洞的深井,和到了井底之后,还要通过一条满是古怪咒语的长廊,我也不禁为之毛发悚然。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竭力摒除神神怪怪的念头,跨下了井中。我一跨过了井栏,置身在井中之际,耳际便响起了。
一阵嗡嗡之声,像是将耳朵凑在一只热水瓶中一样,那当然是由于这口井,又深又不透风,根本和一只热水瓶差不多之故。
我小心地顺着石级,向下落去,立即发现,那些在井上的石块缺口,是专为人下去踏脚而设的,我要到达井底,当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我算着每一步的距离,和我向下去的步数,到了已经下了十码左右的时候,我便停了下来,准备打开电筒,向下看个究竟。
可是,就在这时候,我又听到了,在井上面,传来了一阵金属的碰击声。
一入井中,耳际便嗡嗡作响,而越到井底,那种声响便越大,就像置身在斗室之中,而斗室中开着四五只蹩脚冷气机一样,所以那几下声音,听来也并不十分真切。但是我却可以肯定,这样的声响,一定是人弄出来,而不是自然发生的!
我不再打亮电筒,只是身子紧贴着井壁站着,一动也不动。
我拾头向上看去,只看到黑沉沉的一片,但是却看不到任何人,我等着,等那种声音再度传入我的耳中,以判断那究竟是甚么声音。
不到一分钟,那种声音,又传了过来,在金属的碰击声外,还挟着一下尖锐刺耳,听来令人毛发直竖的尖叫声,那一下尖叫声,从响起到结束,可能只不过半秒钟的时间。
但是,这一下尖叫声,却使我整整三五分钟,感到极大的不舒服。
那是人的叫声,然而又绝难使人想象,人类竟会发出那么可怕的声音来。我这样想法,实在是为我当时恐怖的心情在作掩饰,因为当时我一听得那声之音之际,我有一个直觉的反应,便是:那是鬼叫!
我再留神听着,但是上面,却又没有甚么特别的声音再传了下来。我呆呆地停了好一会,心中决不定是应该上去看个究竟呢,还是继续向下去。
我考虑的结果是继续向下去,因为当我上去,想看个究竟时,我可能甚么都发现不了。
我打亮了电筒,已经可以看到井底,井底十分干净,有一扇门,通向一条隧道,那扇门,也是半开半掩的。我迅速地到达了井底,来到了那扇门前。
在门缝中,似乎有一阵一阵的阴风,倒卷了过来,更使人的心中,起了阵阵寒意。
我用力一推门,门便打了开来。我举起电筒,向前直射。
那是一条约有二十码长的隧道,隧道的尽头处,是另一扇门。我熄了电筒,向前走去。说出来连我自己也不信,当我走在这条走廊中的时候,我真的不敢回头后望,也不敢左右张望。
或许我并不是“不敢”,但总之我没有那样做就是了,我直来到了门前,才推开了门,跨了进去,门内是漆黑的一片,我知道已经身在那七间秘密祭室的一间之中了。
我慢慢地将门掩上,本来,我是只想将门掩上,使它保持原来的情形的。
但是,那扇门却是十分灵活,我轻轻一掩间,只听得“卡勒”一声,门竟像上了锁。我连忙转过身来,打亮了电筒,原来有一个铁钩,已将门钩上了。
我也没有在意,因为反正我出去的时候,可以取开铁钩,再将门打开的。
我转过身,用电筒照射了一下,那是一间二十听见方的石室,没有窗,只有另一扇门,通向另一间石室。而那间石室之中,一无所有,只是在左首的石壁之上,有着一幅神像。
那幅神像,是在石上琢出来的,线条、构图,和我曾经见过的那只黄铜箱子,箱面上的浮雕,同出一辙。那神像是牛头人身像,看来十分狰狞可怖。
我看了一会,看不出什么特异的情形来,就推开了通向第二间石室的门,两间石室,一样大小,也是同样地什么也没有,同样地在左首墙上,有着一幅在石壁上刻成的神像。
所不同的,第二间石室中的神像,是蛇首人身,而不是牛头人身。
我的心中,十分失望,因为如果此问石室,全是那样子的话,那么我此行,可以说是一点意义也没有了。我后悔不曾向王俊问个明白,如果早知是那样的话,我根本不必来了。
要知道,置身在这样极度静寂,又如此神秘的古庙之中,并不是好受的事情。因为我至少明白,从这里运出去的一只箱予之中的一种古怪东西,已使得两个人成为透明人,一个人成为隐身人了。我将会发生什么变故,也是难以预料。
我继续向前走去,第三间、第四间、第五间、第六间……每一间石室的情形,都是一样,所不同的只是壁上的神像。而壁上神像的身子也是一样的,而它们的头部,却全是野兽。
在第六间石室的壁上,那个神像的头,是一种我从来也未曾见过的怪物,骇人之极。
我为了要弄清那怪物究竟是甚么,因此走得近了些,将电简直接照射在神像的头部。
在我将电筒的光芒,照向像神的头部之间,忽然我看到,那像虎头叉不像虎头的怪物的双眼之中,竟然射出了一阵奇异的光芒来!
我连忙向后退去,手中的电筒,也几乎掉在地上。在那一瞬间,我的心中,紧张到了极点。
事后回想起来,可笑的竟是,我一看到在那神像的眼中,射出奇异的光芒中,我首先想到的是:莫非我已触怒了神像,使得古代的咒语显灵了?
我等着,可是神像的眼中,却又没有光芒继续射出来。我大着胆子,又向前走了几步,重又举起电筒来,向神像的头部照去。
我已准备着任何可能发生的恐怖事情,但是却甚么也没有发生,只是神像的双眼,在电筒的照射之下,又发生了刺目的光芒。
然而这次,我却已然看清,那光芒虽然夺目,但却是死的,而不是活的。我再凑近些,仔细看去、刹时之间,我不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的天!我所看到的是事实么?
那神像的双眼,是两颗只经过粗糙琢磨的金刚钻,而每一颗,足有鸡蛋般大校它们的体积,绝不在英国国宝,皇冠上的那颗钻石之下。
钻石上涂上厚厚的漆,但园为年代久远,漆已有些剥落,这便是为甚么当我的手电筒照上去的时候,会有强烈的闪光的原因了。
我伸手挖了挖,那钻石嵌得十分结实,挖不下来。我想起了另外几个神像,双眼都是一样而向外突出着,难道它们的眼睛,也是这样的大钻石?
这十二颗大钻石的价格,是无可估计的,我想只怕连依格也不知道这样的一个秘密在,要不然,他只消将这里神像的“眼睛”,挖下一个来,他这一生,便可以过得和帝王一样,再也不必将那只黄铜箱子以五十埃镑的代价卖给王俊了。
我没有继续再挖神像的“眼睛”,因为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当我推开通向第七间石室的门的时候,我心中感到十分安慰,因为我至少不是绝无发现。
我推着第七扇门,发现它十分紧。要用十分大的气力,才能推得开。
推开门后,我还未曾跨进去,突然,我又听到了金属的撞击声。
自从我进入了这座古庙以来,这已是第三次听到那声音了,直到这一次,我才听得最清楚,那声音听来,像是有人以一根金属棒,在敲击着甚么东西。
我呆了一呆,但是我立即想起,通向第一间石室的门,已经彼我在无意之中上了钩,在外面,要将它打开,是十分费时间的。
这时,我可以肯定,已经有人到了井底下。
来到井底下的人,当然不是为了贪图井底黑得可爱,他的目的,自然要到这七间石室来。
我不知道那是甚么人,那可能是罗蒙诺教授,但是我却比他先走了一步。我决定不理会那种声音,也不理会那是甚么人,先决定到第七间石室中,看个究竟再说。所以,我又向前跨出了一步,同时,以背顶住了门,将门关上。
我开着了电筒,向门上一照,门上也有一只铁钩,可以将门钩住的。
我钩上了门,转过身来。 这间石室,和先头的六间,完全不同!
它有一张石制的祭桌,在祭桌之上,放着七只十分像真的面具。那种面具,是连着头发的,面具上的面色是红棕色,使人一看便可以知道,那是印地安人。
奇怪的是,在正中的那个男子的面具,神气形状,竟和依格,十分相似。
在祭桌之前,有一个石墩。
那石墩上并没有东西,但是我猜想,那石墩原来,可能是用来放置那只黄铜箱子的。
这间石室之中,并没有神像,但是在一块石上,几乎刻满了文字。
那种古怪的象形文字,我一个也看不懂,当然更没有法子将它记住,我知道,如果我能够读通那些文字的话,我便有可能找到解决问题的关键了。
然而,那些文字,却像是天书一样,我取出了小记事本,决定将那些古怪的文字,依样葫芦地描了下来,去请教识者。
那些文字,扭扭曲曲,十分难描,我足足化了半个小时,描了还不到一半,而这时,已有一阵清晰的脚步声,在向我传了过来!

当卓力克的手碰上石门之际,他就觉得那扇巨大的石门,在缓缓移动。卓力克怔了一怔,稍微用了一点力,整扇石门,竟然被他向旁移了开来。
卓力克手中的电筒向下照去,发现石门之下,是一人凹槽,而在凹槽之中,全是一种胶质的油浆,整扇石门,就是“浮”在这种滑润无比的油桨上的!
卓力克又吸了一口气,当他在沙漠之上,发现这个深坑之际,一切已经够令得他惊奇了,但是和现在相比较,当初的那种惊讶,简直完全不是一回事!
卓力克再扬起电筒,向前面照去,在电筒的光芒下,他看到眼前是一个走廊,环成四方形,走廊很宽敞,走廊一边的石壁,也是倾斜的。
卓力克曾经进入过不少金字塔,在大的金字塔中,也有类似的结构。
这时,卓力克完全明白了,整个建筑物的主要部份,是一个深埋在沙下面达一百公尺深的一座沙下金字塔,上面的深坑部份,则是一个倒转的金字塔,整个建筑的情形,就像是两只碗,碗底互相连接,放在一起,在上面的那只碗,就是深坑,而现在,他已经进入了下面的一只“碗”之中,照每一层高度来看,这座地下金字塔,至少应该有四层之多。
卓力克无法想像,他将会在这四层的沙下建筑之中发现些什么,他先绕着走廊,走了一转,发现第一层,走廊的石壁上,是一幅极其大的图画雕刻,刻得很浅,但是十分清楚,实在巨大无比——可能是世界上最大的画,它刻满在走廊的壁上,约有两百公尺长,二十公尺高,刻的是许多许多的人,正在从事建造工作。
卓力克仔细地看着,看到一小半,他就明白了,他看到的,就是七万埃及人,在建造这座伟大得不可思议的建筑物的情形,他看到上千人在开盘大石块,也看到上千人在运石块,图中所看到的搬运方法,可以解开埃及人何以能建造这样巨大的建筑物之谜,卓力克看到的是,地上有一个巨大的油槽,槽中全是黑色的油浆东西,而巨大的石块就是“浮”在这种油浆之上,滑过去。卓力克对这种油浆也不陌生,那“鲁巴之间”就是“浮”在这种油浆之上的。
一直来到了另一扇门前,那扇门上,刻着一个人,一只手举着,像是发号施令,和壁画中其他的不同,他穿着十分奇特的服装,他的双眼,在电筒光芒照耀下,炯炯生光。
卓力克立时发现,那是两颗极大的,奇妙的深黑色的宝石。
在那个人像之旁,有着另一行字,刻的是‘鲁巴在指挥监造鲁巴之宫,鲁巴之宫是人类最伟大的建筑,从它开始建造起到永远。’
从人像上看来,”鲁巴”显然是一个人的名字,而且就是像上的这个人,看来他很瘦削,或许是由于那两颗奇妙的黑宝石,使得他看来,有一股慑人的力量。
卓力克先生已经知道这座建筑物的名字了,它叫作”鲁巴之宫”。
鲁巴之宫,卓力克无法不承认石门上所刻的字句,它的确是人类所能造成的最伟大的建筑物了。
卓力克又移开了门,门内是一个更大的大堂,中间部份是一个方形的孔,有石级通向下面,在那巨大的大堂中,有着各种各样的石像,卓力克一眼就可以看也来,那是古埃及的诸神。
每一座石像,都有十公尺左右高,使人在这些石像之间走动,感到出奇的渺小。
卓力克如痴如醉地摸着每一座石像,连他自己也不知在这些石谒之间。盘桓了多久。
卓力克像是有点醉酒一样,走下石阶,又到了下面的一层,下面一层,在走廊之旁,一共分为四间大石室,走廊上一样是刻满了壁画,同样是建造“鲁巴之宫”时的工作情形。
卓力克将每一间大石室的门全移了开来,他那如疾如醉的神情更甚了,甚至他的脚步,也有点虚浮,脚步不稳,要扶住石壁,才能前进。
这四间石室中,全是古埃及人所用的各种器具,四问石室中的陈设,完全是仿照埃及法鲁王的官殿造成的,在石室的石像雕刻得更精细,也和常人一样大小,每一个石像,都有不同的动作,而且每一个石像,全有衣服,所有的衣服,看来好像全是金属丝编织而成的。
卓力克在第四间石室之中,看到一个斜躺在榻上的美女,那美女手中提着一串葡萄,葡萄完全是紫晶的,而各种各样的宝石,充满了每一种装饰品和器具之上。
卓力克不由自主,大声叫了起来:“鲁巴。鲁巴。你究竟是什么人?”
他的问题,当然得不到答案,只不过在宽大的石室之中,响起了阵阵回音。
卓力克仍然不知道在这一层逗留了多久,但时间一定极长,他手中的电筒,光芒已开始变得微弱了,那至少已使用超过五小时以上了。
在通向第三层石之际,卓力克坐了下来,并且熄灭了电筒。他并不觉得疲倦,他的精神,处在一种极度兴奋的状态之中,但是他却必需节约使用电筒中的电源,因为要是电筒不能再发出光芒来,他就无法继续察看这座伟大的无匹的“鲁巴之宫”下两层的情形了。
当他熄了电筒之后,就什么也看不到了,而且什么声音也听不到——说什么声音听不到,或者不是十分正确,应该说,什么外来的声音,全听不到自他身体之内发生的声,还是可以听得到的,而且会比平常响了千百倍,他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肠胃中发出来的咕噜声,甚至怀疑自己听到了自己血流的声音。卓力克坐了并没有多久,又着亮了电筒,再向下一层走去。电筒的光芒,已远不如初着亮时那样明亮,但是还可以看到四周围的情形,第三层也是四间石室,比上一层的四间,大了许多,所放置的,也全是大型的东西,有战车,有石刻的马匹,有各种巨型工具,卓力克一间一间看过去,到最后一间,电筒只剩下一丝红线了。
终于,电筒光熄灭了。
卓力克先生犹豫了一下,他不愿意用火,因为用火会消耗氧气。这时候,他根本没有考虑自己是不是能够出去,是不是能够回到地面上。
他所考虑的,只是如何使自己留在这“鲁巴之宫”内更久。他要毫不保留地弄清楚“鲁巴之宫”内的一切,这时,他完全像是回到了三千多年前的古埃及社会之中,和古埃及人生活在一起,那些人或兽的雕像,是如此栩栩如生,使他觉得他们似乎在讲话,讲着他所听不懂的古埃及语言。
卓力克也已经有点明白这个伟大的人物,建造这座“鲁巴之宫”的目的了。”鲁巴之宫”是尽可能地将古埃及的生活,保留下来,好让后世的人知道,当时的文化已经发达到什么程度,可以让后世的人知道,当时的古埃及人,是如何生活的。
卓力克摸索着石级,向下走去,当他在绝对的漆黑之中,觉得他已经走完了石级之际,他才燃着了一技火柴,火柴的光芒很微弱,闪耀着,但已足够使他看到,那已经是最底的一层了。
最底的一层,并没有间隔,全部是广阔无比的一个大堂,在它的正中部份,有四根柱子,四根柱子距离相当近,和它们的高度相比较,显得很不配。
而在那四根石柱之间的,是一张床,不但有一张床,而且床上还躺着一个人。
卓力克刚来得及看清那床上的人,脸色不像是那些石像时,火柴已经烧痛了他的手指,熄灭了。卓力克像是发狂一样,再去燃第二支火柴,可是由于他的手,在不能控制地竭力地发着抖,他浪费了三支火柴,到第四支,才又燃着。
这一次,他真正看清楚了,他急速地走向前,来到床边上。
床上躺着的,绝不是石像,而是一个人,这个人卓力克绝不陌生,在他下来第一层的时候,就在门上,看见过他的刻画。
那是鲁巴。鲁巴的尸体。
鲁巴的尸体看来完全不像是木乃伊,完全像是一个熟睡着的人,卓力克一直来到床边前,他呼吸急促,他手上的火柴又熄灭了。
就在他手上的火柴又熄灭之前的一刹间,他看到床上的鲁巴,弯着腰,慢慢坐了起来。

但是,我略想了一想,便明白了那声音的来源。
这扇圆门,自然是通向金字塔的了,圆门一打开,甬道中的空气,和金字塔中停滞了几千年不动的空气,发生了对流,所以才产生出那种怪声来的,那就像是将耳朵对准了一只空热水瓶,耳际便会听到“嗡嗡”的声音一样。
我连忙取出了一技尖笔,在右壁上写道:“这是空气对流声,我们不必惊惶。”
费沙族长呆了片刻,点了点头,艾泊已打亮了电筒,向圆门之内照去。
只见圆门之内,仍是一条甬道,但见那条甬道,却只能爬行,而绝无法站立起来。我取出了打火机,没有法子打得着火。这表示空气中甚至没有氧,我们当然不能除去氧气筒。
艾泊试着先爬了进去,背着氧气筒,我们几乎连转身的可能都没有,只能慢慢地向前爬着。
在爬行了约摸二十尺之后,前面又是一扇金铸的小圆门。
在那扇小圆门上,铸着一个牛首人身的神像,神像虽小,但是形态猛恶,两只突出的眼晴,像是正在瞪着我们一样!
我们都知道,如今我们已经深入到那个被黄沙掩埋住的金字塔的中心了。
在一个失踪了的金字塔的中心,这件事的本身,便带有极其诡异恐怖的意味。
艾泊用力将那扇小圆门推了开来,他又向前爬出了两尺,突然,他的身子向下一倾,便跌了下去。费沙族长连忙伸手去拉他,却已慢了一步。
我们两人,听到了重物坠地之声。
根据我的经验,这重物坠地之声,是在十尺左右之下传了上来的,也就是说,艾泊坠下了十尺左右,费沙回过头来看我,我焦急得想除下氧气筒的口塞来,向艾泊大声喝问,但几乎是在同时,我们又听得下面传来了长短不同的敲打之声。
艾泊以摩士电码在向我们通话,我和费沙两人,仔细地听着,只听得艾泊敲出了如下的字句:“我跌伤了脚踝,但是不要紧,你们下来的时候要小心。”
费沙立即回答他:“我们知道了。”他也是以摩士电码回答他的。
在我们口中都塞着氧气筒的口塞的情形下,这自然是最好的通话方法了。
费沙又慢慢地向前爬去,我看着他的身子,在甬道的尽头处伸出,然后也跌了下去。我再向前爬出,也同样地跌了下去。
由于我和费沙两人,都有了准备,所以尽管我们身上负着沉重的氧气筒,也未曾受伤。我们先察看艾泊,幸运得很,他的伤势也不很严重,还可以行走。
我将他扶起来,然后以电筒四面扫射,以弄清楚我们究竟置身于何处。
我们看到,如今我们是在一间石室之中,那间石室约摸二十尺见方,除了一具石棺之外,别无他物,那具石棺,足有十尺长,四尺宽。而在石室的另一端,则有一扇石门,可以通往他处。
艾泊转头向我望来,手在石棺上敲着:“怎么样?”我回答他:“将石棺敲开来,我们要寻找的秘密,可能就在石棺中。”在我们进来的时候,是带备了必要的工具的,我们有硬度极高的凿子,也有缒子,我们三个人,沿着石棺的周围,工作起来。
那石棺的棺盖,几乎等于半个石棺一样,原来的合缝处,可能还是装有石销的。所以我们三人,费了许多功夫,才将棺盖弄得松动,然后才用力将棺推了开来,棺盖发出隆然巨响,跌在一边,我们一齐定晴看去,不禁苦笑了起来:在石棺里面,还有一具铜棺!
我们费了那么大的功夫,将石棺打开,只当可以看清石棺里面的东西了。
怎知石棺里面,竟还有一具铜棺。
我最先俯下身去,去检查那具铜棺,我立即扬手作欢欣之状,因为我发现那具铜棺,是用几个栓将棺盖拴住的,只要拔出铜栓,棺盖便可以打齐了。
我们三人,将栓拔去,又将沉重的铜棺棺盖,搬了开去。
我们看到了一具木乃伊。
那具木乃伊,和寻常的木乃伊,并没有不同之处,包扎得十分好。在木乃伊之旁,并没有别的东西。我摊了摊手;向那扇门指了一指。在这里既然是一无所获,我们当然要深入一层了。
艾泊则指着氧气储量的指示表,我回头一看,也不禁呆了一呆,我们的氧气,已经用去了一半了。我向费沙望去,费沙敲出了电码:“我退出去,带人运氧气筒进来,你们继续前去。”
我点了点头,费沙退了出去,我和艾泊两人,到了那扇石门之前,用力推去,那扇门竟能给我们推得开,我们一齐走了进去,那是另一间石室,石室之中,有着一张铁铸成的桌子,桌子的形式十分奇特,像是中国人利用天然树根做成的几一样。
在那张桌子上面,放着一只黄铜盒子,那黄铜盒子只有一尺见方,除此之外,这问石室中-也没有别的东西了。
我拿起那只沉甸甸的盒子,摇了摇,盒中有东西在“卜卜”作响。
那只黄铜盒子,一看便知道和王俊给我的那黄铜箱子,是出于同一个匠人之手的。我心中想,使透明人变为正常人的秘密,是不是就在这盒子中呢?还是在这只盒子中,所放的那种会发射出异样的放射光,可以使人变成透明的怪物的矿物呢?
如果是前者的话,那么我们到这里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但如果是后者的话,在这间石室中,我们没有法子避得开透明光的照射,我和艾泊两人,也无可避免地要成为透明人了!
我呆立了片刻,艾泊不断地询问我:怎么样?
我抬头看了看,这间石室,别无通道,看来我们在金字塔的中心部份,而整个金字塔,全是石块,也只有中心部份有这样两间石室。
我将事情的经过,用电码大略地向艾泊解释了一遍,艾泊到这时,才知道我所说的隐身一事,并不是在开玩笑。
他摊了摊手,敲出了如下的电码:“如果我们命中注定要变透明人的话,那就做透明人好了,设法将那盒子打开来吧。”
我动用了手中的凿子和缒子,大力向那只黄铜盒子的盖缝凿去,没有几下,盒盖和盒子连接的绞链,便已被我凿断了,我将盒子盖掀了开来,我立即后退了一步,心中狂跳起来。
盒子中放着一块四只拳头大小的一块矿物——我说不上那是什么来,所以只能称之为“矿物”。那东西发出一种十分奇异的光芒来,而不是一种。而有多种的光芒,色彩的绚丽变幻,是我从来也未曾看到过的。
我呆呆地望着那块矿物,那种奇丽的彩光是一道虹,突然被揉碎了,而虹的七彩,红、橙、黄、绿、青、蓝、紫,又各自揉合变化,成了几十种其它的颜色,各自在争妍竞丽,那实是不可思议的一种现象,我顿时像是不是属于这个地球的人一样——我的的确确有这样的感觉!
我一面在站着发呆,一面心中想着:这一定是透明光了,这一定就是使人变成透明人的光芒,我已经在变了么?
我连忙向我的身子看去,它们没有变,我手上的肌肉还在,并没有消失,我卷起衣袖,臂上的肌肉也还在,未曾从我的视线上消失。
我再向艾泊看去,他显然也为那种夺目的光彩而在出神,他也和常人一样,未曾起变化。
那竟不是透明光么?还是时间尚短,变化还没有发生呢?
我那时竟蠢得只知道去寻求这个答案,而不去立时将盒子盖盖上。
我足足站了近十分钟,才突然想起,若是时间还不够使我变成透明人的话,那我一定要将盒盖快些盖上才是。我连忙盖好了盒盖,才听得艾泊打出了电码:老天,这是什么东西啊!
我回答他:那就是透明光。 艾泊不同意:我们两人怎么没有变成透明人。
我苦笑着:我也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那东西是矿物,所发出的奇异光芒、一定是透明光……等一等……等一等……我敲打电码到了这时,突然想了起来,王彦和燕芬都曾告诉过我,他们所看到的,是一片夺目的白色的光芒,而不是多彩的!
我停了片刻,继续敲打着,节奏快了许多,那是因为我心中的兴奋,我记起来了,透明光是一种强烈的白色光芒,并不是多彩的,像我们如今所见到的那样,我们所找到的,一定是“反透明光”,也就是我们进行的目的达到了。
艾泊敲道:“那我们快带着盒子,退出去吧,氧气快要用完了。”我点头答应,将那只黄铜盒子挟在肋下,向外走去,艾泊跟在我的后面。
我们两人在甬道中爬行着,刚好到了甬道的尽头,费沙已带着人来了。我们关上了通向金字塔内部的小圆门,除下了氧气面罩。
费沙问道:“怎么退出来了?” 艾泊道:“我们要找的东西,已经找到了。”
费沙道:“不必再到金字塔中去了么?” 我道:“相信不用去了。”
费沙笑道:“我也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我已经用一具发报机,向我们在开罗的代表联系过了,他认为你的建议,的确是可以使我们这一族恢复自由的,他已经和政府在接头了。”
我握住了他的手,道:“我要衷心地祝贺你成功。”我们通过甬道,又从那口井中,爬了出来,费沙还要留我们在古城中逗留几日,但我却心急着要赶回开罗去,因为我知道王彦和燕芬两个,在那孤岛之上,一定是等得心神俱焦了。
我们和费沙族长告别,步行回到我们的营地,艾泊在营帐中躺了下来,道:“卫斯理,当你和尤普多动手的时候,真吓死我了。”
我笑了一下,道:“别说是你,我也吓得冷汗直淋。”艾泊望着我,道:“你这个中国人,似乎是无所不能的。”我连忙道:“艾泊,你千万别那么说,我其实只是一个浪子,哪里当得上无所不能这个称号?”
艾泊道:“你如今已掌握了隐身法,还不算是无所不能么?”
我道:“我绝不想做隐身人,因为我知道有一个非常能干的人,在成了隐身人之后,根本已没有做人的乐趣了!”
艾泊笑了起来,我又道:“我只是想去救两个已成了透明人的年轻人,我走到他们的面前,将盒盖一揭开来,盒中矿物所放射出七彩的光线,使他们在刹时间回复正常,我的冒险也有代价了。”
我一面说,一面伸手按在那只盒子的盒盖上,那盒子就在我的面前,而我是盘腿坐在地上的。当我讲完之后,我的手便提了起来。
那只黄铜盒子,是被我凿断绞链的,所以盒盖只是盖在盒上,而当我手提起来之际,盒盖震动了一下,向旁移动了寸许,盒盖和盒子之间,便出现了一道缝。
也就在那道缝中,一道强烈之极的白光,陡地射了出来!
那道白色的光芒,是如此之强烈,像是在刹那之间,有一团灼热的,白色的火球,跌倒了我们的帐篷之中一样,艾泊陡地坐了起来,在刹那之间,由于强光的逼射,我什么也看不见。
也就在那时候,我的心中,突然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恐怖之感,我的身子甚至也在籁籁地抖着,我只听得艾泊叫道:“天啊!我的手!”
我连忙低头,向我自己的手看去。我也怪声叫了起来:“我的手……”我的手,我放在身前的手,手上的肌肉正在从我视线中消失,那变化是如此之快,令得我心中,甚至还不及去转什么念头,我的两只手,便已经成为两副骨骼。
就在这时候,我陡地听到了哭泣之声,我连忙转过头去,只见艾泊双手掩面——不,是两副手骨,掩住了一个骷髅。
听声音,他是正在哭泣,但是我无法肯定他是不是真的在哭泣,因为他头脸上之肌肉,已完全在视线中消失了,我没有法子可以看得出他面上的神情来。
我不由自主地向自己的脸上摸去,当然我面上的肌肉还在,但是我却知道,它们一定已是看不见的了。
在接下来的几分钟之中,我的心情慌乱,到了前所未有的境界。
然后,我才勉强恢复了一点神智,扑了过去,将铜盒的盒盖盖上。
刚才,由那矿物放射出来的极亮、极白的光芒,充满了整个帐篷,这时,铜盒盖一被盖上,帐篷之内,顿时成了一片黑暗。
我不断地喘着气,虽然我还不至于哭出声来,但是我的心中,却真正地想哭。我像是回到了童年,一个人在黑夜中迷失了路途。又像是处身在一个极度的恐怖的噩梦中,我内心的恐惧,是难以形容的,我想起了那册“原色热带鱼图谱”中对透明鱼的注释:有着自我恐惧感。我如今成了一个透明人,我才知道那种难以控制的恐惧,那种产自心底深处,紧紧地攫住了你体内每一根神经,每一个细胞的恐惧,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那比起一个等候判决的谋杀犯,一个要被人行私刑的无辜者的恐惧心情来,更要令人难以抵受。
我可以自夸他说,我和艾泊两人,都是极其坚强的人。
但这时,艾泊不断地哭着,我则只是像离水的鱼儿一样地喘着气,像是除了这两个动作之外,我们什么都不能做一样。
过了许久,我才渐渐克服了那种致命的恐惧之感,心中觉得略为好过了些。
文泊在这时候,也止住了哭声,但是他的声音仍是十分呜咽,道:“卫斯理,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我也不知道,但我们已变得透明人了。”
文泊道:“为什么变了,你……曾经说那盒中的东西,所放射出来的是“反透明光”,为什么忽然变了,变成透明光了?”
我苦笑着,捧着头,摇着,艾泊转过头去,不看我。一副牙骨捧住一副头骨在摇着,这绝不是好看的景象,那是可想而知的事情。
我道:“我不知道为什么!”
艾泊道:“卫斯理,我们怎么办?”我道:“我只知道,如果我们再继续受那种光芒照射,我们便可以成为隐身人,那……或者比现在好些。”
艾泊几乎毫不考虑,道:“不!”
我也想不到,为了要使王彦和燕芬两人,不再继续做透明人,我来到了埃及,经过了那么曲折的过程,但结果我自己却也变成了透明人!
我颓然地坐着,艾泊不断地道:“卫斯理,想想办法,想想办法,我不要变成透明的怪物,我也不要做隐身人,让我做一个普通人吧,让我做一个酒鬼,一个微不足道的开罗街头的流浪者!”
我没有法子回答艾泊的话。
因为我也不愿做透明人、隐身人,我宁愿是一个生满了疥疮的乞丐,躺在街头捉虱子,自己可以看到自己的肌肉,而不是看到自己的骨头。
好一会,我才道:“你还记得在金字塔中心么?”艾泊道:“有什么好记的?”
我道:“同样的一块矿物,为什么那时放射出来的,是七彩绚丽的光芒,而到了帐篷之中,便成了亮白的透明光了呢?”
文泊道:“谁知道,或许是有一个巫鬼,喝一声变,就变成那样了。”
我又呆了一会,才道:“艾泊,你不要灰心,据我知道,在几十年前,到达埃及的透明人,的确是在坟及,恢复原状的。在埃及,一定有着一种物事,可以放射出‘反透明光’来的。”
艾泊道:“你一度曾经说你已经找到了反透明光!”
我手又按在盒盖之上,终于,我又揭开了那盒子的盒盖来。
在耀目的白光之中,艾泊惊叫道:“作什么?”
我迅速地向盒中看了一眼,又将盒盖盖上。
盒中所放的只是一块矿物,大小形状,都和我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一样。
只不过当我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它放射出来的是七彩绚丽的光芒,而如今,却是耀目的白光。为什么它会变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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