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再如何撇清说自己什么也没干,林董看看林启正

整个下午,我都有些心神不宁,林启正今天的表现让我不知所措,以我与他的交情,他实在没有理由邀请我参加与朋友的聚会,莫非他是以此来安抚我,不要采取过激手段,以免影响了他的公众形象?这个可能性确实比较大,不管怎样,一个下属为老板自杀,老板再如何撇清说自己什么也没干,恐怕没有人会相信。或者他不让邹月离职,也是想待事情过去后再低调处理吧?
我突然灵光一现,心想,下次再与林启正谈小月辞职的事,我只需说一句话:“如果你坚持不让小月走,我就把这件事公开,让舆论来评理!”想必他必会瞠目结舌,乖乖放行。
一看钟,已近六点。我决定还是去吃这顿饭,无论如何,是个机会,像我们这种小律师,是很难有机会与省高院的领导直接见面的。
我拨通了林启正的那个对外手机。不出意料,两声铃响后,又是那个男人的声音:“你好。”
“你好,我找林总。” “你哪位?” “我姓邹。”
那边的声音突然热络了起来:“喔,邹律师吧,林总现在不在,他要我转告您,请您六点钟直接去天一酒楼的帝王包厢。”
“好的,谢谢你。” “不用不用,再见。”
“再见。”我挂了电话,心生感叹,与有权有势的人哪怕沾上点边都是不错的,也许我该找个机会跟林启正合个影,万一他日后成为中国首富,我也好挂在办公室炫耀炫耀。
我抄起案卷,直奔天一。
决定下得太晚,所以我又迟到了,到酒店,已是六点一刻。在迎宾小姐的带领下,我很不好意思地走进包厢,抬眼一看,桌前已坐满了人,林启正坐在主位上,还有些面熟的领导模样的人物。林启正站了起来,示意我坐在他对面的空位上,然后说:“介绍一下,这是我的一位朋友,也是一位优秀的女律师,邹雨。”
那些领导热情地向我点头示意,坐在我旁边的一位大声说:“难得见到林总有女性朋友,应该坐到你旁边吧?”
另外的人也跟着说:“那是那是,快换换。”坐在他旁边的人果真站起身来,招手让我过去。
林启正笑着摆摆手说:“别动别动,今天把邹小姐安排在吴院长身边,是有事要向您请示汇报。”
原来我旁边这位嗓门颇大的人就是高院主管刑事审判的吴院长,只听吴院长回答说:“哎哟,林总的朋友,有什么要求尽管说,我们一定照办。”
林启正举起酒杯,说:“待会再谈工作,来,先喝酒!”
这餐饭一直吃到九点多,场面十分热烈,光是30年份的五粮液就喝掉了3瓶,在大家的言谈中,我才发现今晚到场的都是省里政法界的首脑,而且他们都似乎对林启正十分尊重,而林,虽然年轻,却由于财富撑腰,自有一种威严。
当然,我趁着吴院长高兴之际,也简单地把那个案子提了提,吴院长答得倒是爽快:“等案子到了高院,你再来找我,我和刑庭的同志说说,如果确实可以不杀,还是应该不杀嘛。杀人又不是什么好事。”
林启正倒是耳尖,听到了我们在说这事,隔着桌子对吴院长说:“吴院长,请您一定关照。”
吴院长马上说:“没问题,林总你放心,来,我敬你一杯。”
在酒店门口,大家热烈握手,各自散去。只剩下我,林启正,和他那几个不知何时钻出来的跟班。
林启正走下台阶,掏出车钥匙,打开车门,回头对我说:“我送你。”
我有些不好意思,客气地说:“不麻烦你了,我自己打车回去。”
“走吧,没关系。”
其实我已经没有情绪再和他应付,但他坚持,我也只好上了车。
坐进车里后,我回头望了望那几个跟班,发现他们也立马上了另外两台车。
林启正好像看出了我的疑惑,一边看着后视镜倒车,一边说:“他们是保镖加助手,没办法,年初公安部门通知我们,说有黑社会打我们家的主意,想绑架勒索,所以只好这样。”
我看着他,不知该如何回应他的解释,同情,还是恭维?和他在一起,总有点口拙。在路灯下,我发现他的眼睛泛红,下巴出现了泛青的胡茬,神情愈加疲惫。
他回头看了看我,自嘲地说:“其实有钱人过得也不容易。”
我笑了笑,说:“今天先谢谢你了。如果这个案子真能枪下留人,我再好好感谢你。”
“怎么感谢?” “你说,只要我能做到。”
“怎么都可以,只要别请我吃饭。吃饭,对于我来讲,是工作中最痛苦的一部分。”
“难道你天天都这么吃饭?” “基本上是这样。”
“确实是吃不饱,这样胃很容易坏。”我很同情地说。
前面到了个十字路口,他说:“左还是右?”
我连忙叠声说:“不远了,林总,不用特意送我,我下车,打个的一会儿就到家了,你也很辛苦了。真的真的……”
“左还是右?”他放慢车速,继续问,完全不回应我的推辞。 “右。”我只好说。
他熟练地将车转上了右边的马路,后视镜里那两台车也不远不近地跟着。
“你这么辛苦,哪来时间陪女朋友?”我想活跃气氛,仗着一起吃了晚饭的分上,找了个私人话题。
他专注地开着车,似乎没有听见我的话。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尴尬极了。转头望向车外,本来就因为酒精而发热的脸,此时更加潮红。心里暗骂自己:你是什么东西,真是自作多情,想和别人作朋友。
这时,我看见了自家熟悉的街口,赶忙喊:“林总,我到了,请停一下。”
他侧头看了看路边说:“这里是国税局的办公楼啊?”
“对,我就住在后面,走进去就好了,谢谢,谢谢!”没等他车停稳,我就打开车门,跳下了车。终于逃离了这个奇怪的人,我的心情轻松了许多,隔着玻璃,他举了一下手,向我示意,然后加大油门,完全不管交通规则,压过双黄线调头离去,后面两台车也随之加速离去。
“有什么了不起。”我嘟囔了一句,转身向家里走去。
爬上楼,打开房门,看见小月的房门虚掩着,里面透着灯光。我推开房门,小月正坐在电脑前,听见我推门的声音,她手忙脚乱地关掉了一个窗口。我冲过去,大声问她:“你在干什么?”
小月心虚地看着我:“没干什么,和同学聊天啊。”
“我看到你刚关掉一个窗口,老实说,在干吗?”
“真的没干什么。姐,我都这么大了,你就别管我啦。”
“不管你,不管你,你如果真能让我不管,我才谢天谢地呢?你干的那叫什么事儿?!”
“姐,我求你别说了,我再也不想提那件事了。”邹月有些急了。
我感到头有些晕,一屁股坐在她的床上,对她说:“小月,你实话告诉我,你到底爱林启正哪一点,就是因为他有钱?”
“姐,你喝多了,去休息吧,我不想说这些。”
“不,你告诉我,我一直想不通,有钱的男人多得很,姐也认识不少,改天给你介绍一个。”
小月背对着我,看着电脑屏幕,沉默了一会儿,开腔说:“我喜欢上他的时候,并不知道他很有钱。那时我刚进公司,上班第二天,见到他在公司门口,西装革履地蹲在那里和一个讨饭的老头说话,我当时很奇怪,后来他跟着我上电梯,用手机在安排别人给那个老头买回家的火车票,还再三交待要送上火车,另外再给五百块钱,我当时就对他印象很好。后来才知道他是我的部门经理,我们部门很大,有七八十人,我们这种小秘书,很难见到他,只有开部门全体会议时,会见到他坐在上面。他不爱说话,但说什么都很到位,很有力。姐,不只我,我们那里所有的女生都很迷他。”
“有钱的人做善事,只是满足于当救世主。”我说。
小月没有搭理我,继续说:“他总是那样彬彬有礼,对职位再低的人也很客气,上电梯他也会首先让女生先上,哪怕是送盒饭的乡下妹。但是,他又像是永远与别人有着距离,没有人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他好像也没有朋友,没有爱人。他总是那样努力,又总是那样疲倦,我好几次看到他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
小月的这番描述,又让我想起了刚才的林启正,确实是这样,我不由地点了点头。
小月还在说:“他就像我一直幻想的那个男人,有着一颗高贵又孤独的灵魂,有着不为人知的痛苦与忧伤。等到我发现我爱上他了的时候,我已经没办法让自己停止下来了。”
“不至于吧?”这段话太文绉绉了,我有点受不了,忍不住说了一句。
小月猛地回过头,坚定地说:“不,我虽然不了解他,但我相信我的直觉。不过……”她的神色变得黯淡下来:“我知道我是在做不切实际的梦,所以,我不会再让自己做蠢事,就让这个梦永远留在我的梦里,成为我的回忆。”
我的头在酒精和小月抒情诗的双重作用下,愈发痛了起来,我站起身,拍拍她的肩,说:“这样就好,最好连梦也不要有,一觉到天亮。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我先去睡了。”
我回到自己房间,连衣服也没有脱,就倒在床上,率先做到了一觉到天明。
早晨爬起来,仍是宿醉未醒,头痛得厉害,在喷头下足足淋了二十分钟,我才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
想起今天上午还约了一个顾问单位到所里谈合同,我急忙穿戴整齐,拎上包准备出门。这时,我发现我的案卷袋不在了。仔细回忆,我想起昨天上林启正的车时,顺手把它放在了座位下,后来下车心切,完全忘了这码事。
我的心里后悔不迭,看来又得和他联系,天啊,他不会以为我是故意制造什么机会吧。
下了楼后,我拨通了姓林的手机,又听见了那个助手的声音,我连忙自报家门:“我是邹律师。”
“邹律师你好!有事吗?”
“很对不起,昨天我有个案卷袋遗忘在林总的车上了,我想问一下,什么时候方便,我想去取一下。”
“林总今天一早的飞机去北京了。”这家伙还真忙。
我忙说:“不需要惊动林总,应该还在车上,只要打开车门,我拿一下就可以了。”
“邹律师,是这样的,林总的车钥匙由他自己保管,我们打不开,看样子只有等林总回来才行。”
“那他什么时候会回来?” “大概下周一吧,林总一回来,我就会向他汇报。”
“那就麻烦你了。” “没有没有。”
我挂断了电话,暗叹自己时运不济,转念想想,为了邹月的事,总得和他再谈谈,也好,借此机会,用上我想好的杀手锏。
到了所里,顾问单位的人已经在等我,我立刻投入到了工作中。
这一干就是一天,等到送走他们,已经又到了下班时间。
我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想看看新闻。高展旗走了进来:“亲爱的,那个合同我看了,要推翻恐怕很难,条文签得很死,没有什么破绽。”
我点点头说:“确实是这样,我也看了,一时找不到入手的地方。”
高展旗倒进了我对面的转椅里,惯性让椅子滑出去很远。
“你秀气点!”我叫道:“坏了可得归你赔。”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坐坏的,如果椅子坏了,导致我受到伤害,我还要诉你管理不善,以及没有明示使用方法。”他又开始犯职业病了。
“对,你提醒了我。下次我贴张纸,写上‘高展旗勿坐’。”
“那我要告你歧视,凭什么我不能坐,我也有合法休息权。”
“有病!”我翻了他一眼,回头看新闻去了。
他脚下一用力,直滑到桌前,脸凑上来问:“美女,晚上一起吃饭吧?”
“不去不去,昨晚喝多了,今天胃里难受得很,什么都不想吃。”
“你的酒量还需要锻炼。今晚不喝酒,我发现一个吃土菜的地方,喊上他们几个,我请客。”
“我不去了,真的没胃口,你们去吧。小月一个人在家呢。”
“小月怎么没上班?到底出了什么事?”
“没事,她在那里做的不太开心,想换个地方。”
“那个部门经理是不是变态?别辞职了,换个部门试试,大不了消极怠工,我看了合同上的约定,如果公司要解聘她,也要付很大一笔遣散费,等着公司来炒她,多好!”
“好的,我会考虑。”我一边点着鼠标,一边回答。
他突然握住我用鼠标的手,深情地说:“邹雨,别太辛苦,我会心疼的。”
这话听得我全身鸡皮疙瘩直冒,我赶快抽出手,作呕吐状。高展旗站起来,呵呵直笑:“怎么样?感动吧?”
“本来就没胃口,今晚更得绝食了。”我大叫。
“减减肥也好啊。最近胖了哦。”这家伙,一边说着一边走出了办公室。
“再胖也不关你的事!”我朝着他的背影喊。
最近怎么总碰见抒情诗人,恐怕是春天来了的缘故。我心里感叹道。
整个周末都在师大上法学硕士班的课程,老师的讲课枯燥无味,不过重温课堂生活总让人觉得愉快。
我把邹月打发回家去看患病的母亲,顺路捎回去了下个月的医药费和生活费。父亲去世多年,母亲被查出患尿毒症也已有两年多,现在靠透析维持。我一直想为她做换肾手术,但由于她还有一些其他的病,手术风险较大,就一直拖在那里。
生活总是有着各种烦恼和痛苦,我觉得自己完全在疲于应付中艰难度日。
星期天晚上,邹天扛着大包小包的脏衣服回了家,我这里就是他的洗衣房。
他摆弄好了洗衣机后,来到客厅,和我一起看电视。
“姐,我暑假想去西藏玩玩。” “随便你,首先声明,没有经费支持。”
“我知道,我在帮导师做课题,应该会给我点工资,去玩一趟没问题。”
“行。”我干脆地回答。 “对了,二姐最近怎么样,还好吧?”
“还好,心态调整了一些。不过她就是那种多愁善感的人。”
“我的导师有个儿子,25岁,在我们学校留校到老师,我给她介绍一下吧?”邹天兴致勃勃的说。
“好啊,早点让她找个现实点的。”
“还有一个35岁的海归教授,配你挺合适,要不我一块介绍了?”他越说越起劲了。
“我就算了吧,暂时没这打算。”我摆摆手。
“姐,你也考虑一下,那人挺不错的。” “我睡觉去了。”我起身回到房间。
躺在黑暗里,我突然回忆起与左辉相识的情景,他每天晚上站在女生宿舍门口等我和他去晚自习,两个人抱着书,在校园里走着,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学校里的恋爱是那样纯粹简单,但是却又不堪一击。
周一的中午,我接到了林启正助手的电话:“邹律师,林总请您今天下午五点到他办公室拿案卷。”
这次我提前半个小时到了致林公司,为那些安全盘查留下了充裕的时间。
当我走出电梯往他的办公室方向走去时,我隐约听见了有人在大声说话。越走近声音越清晰,当我走到他办公室的外间,看到他的房门半开着,里面有好几个人站在他的办公桌前,他似乎坐在桌边,只听见他用很激动的声音在大声斥责:“你们这么做,完全没有把我放在眼里!到底谁是你们的领导?到底谁在这个部门负责?如果别人都可以代替我做出这些决定,那还要我干什么?如果这次的事情出现什么不良后果,一切责任由你们承担……”
我看了看那个小秘书,她坐在那里,一付战战兢兢的表情。
不一会儿,那几个挨骂的人垂头丧气地鱼贯而出,最后出来的一个人把门带关了。
我小声问秘书:“我姓邹,林总约我这时候过来,麻烦你通报一声。”
秘书小声地回答我:“你最好稍等一下,林总正在气头上,这时候进去不太好。”
“他经常这样发火吗?”我又问。
秘书摇摇头:“没有,从来没有这样发过脾气,真吓人,足足骂了两个钟头。”
天啊,我生不逢时。这种百年一遇的火爆场面被我撞上了。
我只好在外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顺手抄起一份报纸看着。
突然,手机响了,是一个不熟悉的号码。
我接通电话,用手掩着嘴,小声地说:“喂,你好。”
“你在哪里?”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 “我?……不好意思,请问你哪位?”
“他们没有告诉你下午五点钟我在办公室等你吗?”——原来是林启正。
我“嗖”地一下站起来,连忙说:“我就在你门外。”
“那你进来。”他把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门口,调整了一下呼吸,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他背对着房门坐在沙发里,我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搭在沙发上的右手,又在不停的摆弄着手机,打开、合上、打开、合上,而且,他的头顶萦绕着烟雾,他竟然在抽烟。
我小心翼翼地说:“林总,对不起,打扰你了。我来拿一下案卷。”我的目光四处搜索,但没看见我的那个案卷袋。
他没有回头,闷闷地问“你很喜欢迟到吗?”
“不是,我早就到了,但是我看到……看到……你很忙”我字斟句酌地说,“我想还是等一等。”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不停地抽着烟,安静的室内只有手机关合的“啪啪”声。
我手足无措地站在办公室中央足足有三分钟,终于忍不住开口说:“林总,如果今天你不方便,我改天再来。”
他突然伸手把烟摁灭,站了起来,转身朝向我问:“如果你心情不好,你会怎么办?”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睛里充满着血丝,脸上并没有怒气,却有着些许焦虑。
“我?”我不由地反问了一句。 他点点头。
我想了想,说:“我有很多办法,不过最常用的是两种,一是购物,买东西,还有就是运动。”
“什么运动?” “我喜欢打羽毛球。”
“是吗?”他的眼睛时流露出一丝兴趣:“水平怎么样?”
“一般的人可打不过我。”我一仰头,做得意状。
他转身走到书柜旁,打开柜门,拿出一个运动包,转头对我说:“那我倒要试试看。”
说完走到门口打开门,望着我头一偏,示意我随他出去。
我感到莫名其妙,瞪眼对他说:“现在五点多了,哪有现在去打球的?”
“没什么不可以,走吧。” “可我的案卷呢?” “在车上。”
我只好随着他走了出来。走到外间,他伸出左手手指,虚空地点了点秘书:“别说我出去了。”秘书连忙点点头。我看着他暗叹,派头不小。
下了电梯上了车,我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没看见我的案卷。他将车驶出车库,然后对我说:“别找了,我记起来我把它丢在家里了。”
我看了看他,无话可说。这不是戏弄我吗。 他接着说:“你平时打球在哪打?”
“我们所旁边的一个场子。” “那好,你指路。”
“我不想打,我没有这时候打球的习惯。”我没好气地说。
前面是红灯,车缓缓停了下来,他的手机突然响了,他看看号码,直接按关机键关了机。然后转过脸来说:“如果你今天陪我打球,我保证你高院的那个案子改判,可以吗?”
我不喜欢他用这种方式和我说话,反驳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和我做生意?我不需要靠这种方式来做案子,而且说实话,判那个家伙死刑也没错到哪里去,反正又不是我的亲戚!”
他双手撑着方向盘,深吸了一口气,说:“那好吧,你只要把我带过去就可以了。”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子开动起来。
他这样说,我也无法拒绝,只得指着前方说:“立交桥那里左转。”
很快,车子停在了羽毛球馆门口,我用手向上指指:“楼顶。”
他透过天窗看了看问:“从哪上去?” “这边有个小门有电梯。”我又往右指了指。
两人都下了车,他锁上车门,拎着包就往右边走去。
我看到他的样子,突然有些不忍,犹豫了一下,喊道:“喂?” 他回头。
“你一个人打什么球啊?” 他耸耸肩:“也许还能找一个落单的。”
“除了你,哪有一个人来打球的。”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一跺脚,朝他走去:“好了好了,看在你长得帅的份上,今天就陪你打一盘。”
听我这么一说,他也笑了。 两人上了电梯,我对他说:“谁输了,谁请客。”
“没问题。”他笑着回答
我在这个球馆有全套的运动装束,两人分头换上后,立刻上场厮杀起来。
没想到这家伙球技相当了得,击球力度很大,而且由于身高,他完全占据了空中优势。我渐落下风,但还是顽强抵抗。
突然他一个网前轻调,我紧跑几步想把球救起,却自己把自己绊倒了。他连忙跑过来,伸手给我,问:“没事吧?”我一抬头,发现他挂着汗水的脸上有着很灿烂的笑容。我握住他的手,顺势站了起来,摆着手说:“我不行了,我不行了。”
他抬手看了看腕表,“打了快一个小时了,你的体力也很不错。今天就这样吧。”
两人各自回到更衣室,更衣沐浴。
我洗完澡穿好衣服,走出更衣间,他已坐在服务台前等我。
看见我出来,他两手一摊说:“对不起,我结不了帐,我只有卡,没有现金。”
我赶忙掏出钱包:“应该我来,本来就是我输了。”
结完帐,两人走上电梯,他又问:“打完球,你一般干什么?”
“吃饭啊,我早就饿死了,中午盒饭本来就只没吃饱,不然不见得会比你差很多。”
“好啊,我请你吃。”他接口说。 “让我想一想。”我假装有些犹豫。
他果真不做声,等我做决定。 下了电梯,他问:“想好了吗?” “还没有。”
“饭总要吃的,走吧。” “我想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我在想,这个城里最贵的餐馆在哪里?” 说完这话,我们两人都笑了。

我们并没有去最贵的地方,我带他去了一个市郊的小餐馆,那里由于有极鲜美的鱼头火锅,而日日生意火爆。我下意识地不想与他在太安静、太豪华的环境里吃饭,因为那样意味着我要花更多的心思来与他活跃气氛。
当他随我走进烟雾弥漫、人头攒动的小店,顿时被那架式吓住了,第一句话说的居然是:“这里可不可以刷卡?”
我心里暗笑,但还是很认真地回答他:“应该可以。”
满身油污的服务员挤过人群大声招呼我们:“几位。几位?”
我伸出两个手指头,意思是两位。“楼上请,楼上请!”服务员大声地说,带领我们绕过杂乱的桌椅和大声说话笑闹的食客,上了二楼。
楼上相对安静些,我们被安排坐在窗边的一张小桌子上。
我根本没看菜谱,就熟练地报出了几个菜名,然后问他,“林总,你还要什么?”
“不用了,这样挺好。” 服务员扔过来两个杯子和一壶茶,下楼交菜单去了。
我端起茶壶,往杯子里倒满茶,把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他连忙说:“谢谢。”
他的头发半干着,有几络搭在了额前,这令他看上去比平常年轻许多,也没有了那种高高在上的踞傲。我感叹说:“如果邹月知道我和你坐在一起吃饭,不知会不会发疯?”
“她还不知道我和你见过面?”他抬眼问。
“我怎么敢让她知道,搞不好她半夜背把菜刀,把我当西瓜切了。”我一边说,一边作切西瓜的手势。
他笑了起来,我发现他右边的脸上竟有个酒窝。“你有个酒窝,好可爱!”我指着他的脸,随口说了出来。
听我这么说,他竟然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我也意识到自己太随便了,为掩饰尴尬,端起茶杯喝起茶来。
幸好这时火锅端了上来,我连忙扶起筷子,热情地邀请他:“来,吃,吃。”
“你经常来这里吃吗?”他一边端起筷子,一边问。
“是啊,我们做这一行,也经常要陪别人吃吃喝喝。这个城里有什么好吃的,我基本都知道。”
“那不是和我一样吗?”
“也有些不同,我们和那些法官、当事人,既是工作关系,也是朋友,所以有时吃得也很开心。说实话,你们吃饭的那些地方,又贵又不好吃,完全是吃排场。”
他点点头,似乎很认同我的说法。
“你没有应酬的时候,在哪里吃?”我好奇地问他。
“中午在食堂,晚上基本都有应酬,偶尔有空,就回家吃方便面。”
“不到爸爸妈妈家去吃?”
“我母亲已经去世了,父亲又另外成了个家,我很少回去。”他回答。
我忙说:“不好意思。” 他摆摆手:“没关系。”
“那你的女朋友呢?”我斗胆又问到这个问题。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终于正面回答:“她不在这边,在香港。”
我一拍桌子:“喔,难怪你说你情人节那天在香港,原来是和女朋友在一起!”我的力度太大了点,桌子晃了晃,热腾腾的火锅也跟着晃了晃,他吓得躲开好远。
两人又都笑了起来。
这餐饭吃得很愉快,他表现得平易近人,有问必答。当然最后又是我请客,这样的小店哪有什么刷卡机。两人有说有笑地下了楼,这时,我的手机突然响起来,一看,是他对外的那个手机号码。
我连忙递给他看,他的笑容马上凝固了,考虑了片刻,对我说:“你接吧,看他是什么事?”
我接通了电话,那个助手很焦急地说:“邹律师,你好,请问你是不是和林总在一起?”
“林总……林总……”我拖延着时间,看他的反应。
他点点头,接过了电话,转身走开几步,低声与对方交谈了几句,然后挂断电话,回身还给了我。
“走吧,我送你回去。”他说。
车子在宽阔的马路上飞驰,他开车的速度很快,而且脸上又恢复了心事重重的表情,与刚才判若两人。
过了许久,他说:“今天很谢谢你。” “不用客气。”我公式回答。
“是真的,我在这里没有什么朋友,我小学毕业就出国读书,回来就进公司做事,我周围的人,不是我的手下,就是我的生意伙伴。”他转头看了看我,很认真地说:“可能你不相信,但我确实没什么朋友。今天和你在一起很开心。”
“这好说,如果下次你想打羽毛球,尽管找我。” “好的。”他点点头。
车里又有些冷场,我赶忙笑着打岔:“原来我还在想,找机会要和你合个影,留在那里,将来你要是成了中国首富什么的,我就把它洗大点挂在办公室的墙上。”
他回头望了望我,突然转移了话题:“你经常出差吗?”
“不算经常,不过有两个顾问单位在外地有分公司,所以有时候也要去处理一些事情。”
“坐飞机还是坐火车?” “主要是坐飞机,火车太浪费时间。” “坐头等吧?”
“哪有你那么好的命,有商务舱坐就不错了,只坐过一次头等舱,那是因为事情紧急,商务舱的票都卖完了。”
他没有再接话,专心地开着车,我也就乖乖地闭了嘴。我时时注意不让自己成为聒噪的女人。
一会儿,车在国税局的门口停了下来,我一边很留心地拿好自己的每样东西,一边说:“那个案卷,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我再去拿?”
“我会尽快送给你。”他回答。 “那就先再见啦。”我打开车门,准备下车。
“邹雨,”他第一次直接喊我的名字,我一转头,他正看着我,说:“那次你坐头等舱,就坐在我的旁边,候机的时候,我也看见了你。”
“真的?”我很惊讶,已经着地的脚又缩回到车上。“我怎么没有印象?”
“你当时好像心情不好.”
他这一说,我突然回想起来,那天上午,我刚跟左辉去办了离婚手续,走出民政局大门,就接到顾问单位电话,要我赶往北京,参加一个仲裁质证会。去北京的路上我一直精神恍惚,情绪低落,乘出租车都报错了地址。
见我没回答,他干脆转过身,侧坐在座椅上朝向我,一手抵着椅背,一手扶着方向盘,继续说:“我从没见过一个女人,可以那样旁若无人地流眼泪,你知道吧?那天我们整个头等舱里的人,都陪着你带着悲伤的心情进首都,特别是我,坐在你的旁边,空姐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以为我和你之间有什么关系。而且,那天我不停地向你递纸巾,你不停地对我说谢谢,你完全不记得了吗?”
听他这么形容,回想起当时的情形,我很不好意思地摇摇头。
“可以告诉我那天是什么事吗?对不起,我一直很好奇。”
我深吸一口气,回答说:“那天上午我刚办了离婚手续。从左辉向我提出分手,到我们办离婚,前后只有一个星期,我还是有些接受不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没有像其它朋友一样,继续追问我细节,这让我有些欣慰。
天空中突然开始飘起小雨,落在车玻璃上,星星点点,折射出路灯的光芒。
他回转身坐正,摸出烟盒,点着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车厢里顿时弥漫着香烟浓郁的气味。“那天,我跟在你身后离开机场,看到你站在那里排队等出租,我其实想过顺带送你一程,因为我想,你一定是遇到了很为难的事情。不过,两个陌生人,这毕竟太唐突了。可是你给我的印象太深刻,所以,我记住了你。”
我有点发懵,努力回忆,却找不出一丝记忆。
“让你的妹妹出了那样的事,我心里总是有些歉疚,但是当我在医院见到你的时候,我真的有点高兴,因为我看到你活得很好很努力。不过我没想到,你居然对我完全没有印象。”
他接连着深吸了几口烟,然后用力把烟摁灭在烟灰缸:“其实我不是一个好领导,也是一个很孤僻的人,我很少与下属或无关的人接触,但是很奇怪,我居然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与你见这么多次的面?”他沉默了一下,突然向我伸出手:“以后,这样的机会恐怕不太多了。总之,希望你生活越来越好。”
我完全糊涂了,机械地与他握了握手,说:“谢谢。”
我拎着东西下了车,一回头,他正看着我。我朝他挥了挥手,他转过头,一踩油门,车子肆无忌惮地越过双黄线,调头而去。
当晚,我躺在床上,满脑子回旋着他的那些话,还有他焦虑的表情,微笑的样子,以及,他侧身看着我,说起和我的初遇时,那仿佛有些迷惘的神态。我的心里,像是突然多出了一些东西,一些陌生又坚硬的东西,横亘在我心脏跳动的地方,让我不知如何是好,很久很久才合上眼睛。
早上当我站在镜子前刷牙时,我突然发现我有了很明显的眼袋,睡眠不足,或是老之已至?我含着牙刷长叹一口气。
镜子中,邹月披头散发,像幽灵一样出现在我身后,吓得我猛地回头,大叫:“你干吗?”
“姐,昨天人事部打来电话,说公司决定,把我调到致林物流的财务部去工作。”邹月低眉垂目,很忧郁地说。
“致林物流?在哪里?”我边哗啦啦漱口,边问。
“在火车站那边,不和总部在一起。” “没说是什么原因吗?”
“说是那边缺一个主管出纳,财务部推荐让我过去。”
“这么说,你应该是升职啦?”我开始洗脸。心里暗想:林启正动作可真快。
“是的。”话虽这样说,邹月的话里可没什么高兴的意味。
“你自己是怎么想的?”我伸直腰,用毛巾猛擦脸。
“我不知道……姐,你说他们是不是有意这样安排?”
“哪个他们?有什么意?”我反问。
邹月低下头,没有回答。我真看不惯她这种粘糊糊的模样,一字一句地对她说:“邹月,你要记住,不管你还在不在这个公司做事,你和林启正都是无——关——的——人。”
说完,我把毛巾挂回到毛巾杆上,返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我坐在化妆台前,用手掌把收缩水“啪啪”地拍在脸上。突然觉得自己真是活学活用,“无关的人”——这是林启正昨晚对我的定义,今天就被我用来教训邹月,确实,我们姐俩都需要时时刻刻摆正自己的位置。
九点,我到了办公室,管内勤的小张喊住我。“邹律师,这里有你的一个案卷,今早送来的。”
我走过去,递到手里的正是那抢劫案的案卷。“是个什么样的人送来的?”我忍不住问。
“一个年轻男的,矮矮胖胖的。”——当然不可能是林启正,他怎么可能干这种事。
案卷也送来了,邹月也要调离了,确实是没什么机会再见了,我暗想。
走进办公室,我抽出资料,准备写上诉状,发现资料上粘了一张黄色的易事贴,写着:“周院长的电话是139********。林即日。”
字条没有称呼,落款也只有一个姓,林启正做了他允诺的事,但却显得疏远、陌生。想起昨晚他的笑容,我不禁有些怅然若失。
“林是谁啊?”耳旁突然冒出个声音。
我腾地一回神,发现高展旗不知何时已俯身在我身后,也盯着纸条在看。
我忙把纸条收好,故作镇定地说:“一个朋友,拜托他为那个抢劫案子打打招呼。”
“什么人啊,挺有神通的嘛,介绍我认识认识,我手头也有个杀人的案子要上诉。”
“还不一定管用呢,我可不敢乱介绍。”我摆摆手。
“哎呀,死马当作活马医嘛!我那个案子要是救回一条命,家属答应酬谢二十万呢。”
我很烦他,站起身来把他往门外推:“我的案子还不知该怎么办呢,谁管你啊。你自己想办法吧。”
高展旗一边退一边继续说:“只要你能帮到我的忙,二十万我和你三七开……对半开……你七我三……都归你?”
我只是一味地推他,把他推出门后,我反手想把门关上,谁知他又用手把门抵住,很严肃地问:“邹雨,你这些天没事吧?”
“我会有什么事?”我立马否认。
“看你这几天心神不宁,家里还好吧?你妈身体没事吧?左辉没有纠缠你吧?”他设想了很多可能。
“没事!没事!”我忙说,然后继续关门。
他不屈不挠地伸出脑袋,“邹雨,如果有什么事,别忘了我,我一直在你身边。”
“高展旗!”我叫起来:“你别恶心我啦!”
他脸上显出夸张的受伤的表情:“别人说谎话说一千遍都成了真理,为什么我的真心话说了一万遍,你还是不相信呢?”
“我相信,我相信,但你现在别烦我!”我用手将他的脑袋推出门去,这才把门关上。
回到桌前,我将那张易事贴夹在了电话本里。 日子一天一天正常地过着。
邹月犹豫再三,终于去了致林物流上班,她的桌上,林启正那张面目模糊的照片也不见了踪影。
我手头的抢劫案,上诉到了省高院,我也手持材料,得到了周院长一个小时的亲自接见,他还喊来了刑庭庭长,共同研究案情,基本达成共识。
我还是会去打球,会去那家小店吃鱼头火锅,也有两次,去了天一酒店请法官吃饭。但我没有再遇见林启正。只有一次,我站在离他们公司不远的路边等出租,看见他的车从我身边呼啸而过,牌照号全是6的黑色宝马,后面照例跟着两台车,在拥挤的路上分外招摇。
我和他的世界,原本就不会有什么交集。
五月中旬,我拿到了高院的终审判决。法官部分采纳了我的辩护意见,当事人被判死缓,这就意味着他与死神擦肩而过,只要服刑中表现好,十几二十年后他将重获自由。那对父母感激涕零,跪在高院门口中磕头谢恩。我赶紧悄悄地走开了,不然也逃不了被跪拜的礼遇。
坐上出租车,我拿出手机,想给林启正打个电话报喜。可转念一想,他也许并不在意这件事的结果,甚至可能已经完全忘记了这码事。为避免尴尬,我把电话拨到了助手的电话上,客气地请他转达谢意。助手客气地应承了。
尽管我内心也有些企盼他会回个电话,问问详情,但是并没有任何回音,果然如此,这本就不是他需要关心的事。
又过了半个月,我们所的郑主任被评为了全国百佳律师,这个头衔颇花了些努力和金钱,也是我们所的喜事,所以当他启程去北京领奖的那天,我和高展旗代表所里同仁去送他。目送他进入安检口后,我们转身离开,忽见主任的小情人从我们身边偷偷溜过去,原来主任趁机带着小秘私会。我和高展旗心领神会,相视而笑。
转头,门口方向一群人涌过来,个个西装革履,煞是醒目。然后,在人群中,我看见了林启正,他着一身黑色的西装,边走边与身旁的一位老者低声交谈。
与他迎面走过来,我心里闪过无数念头。 和他打招呼? 算了,他根本没看见我。
还是打个招呼吧? 还是算了吧,别打扰他和别人说话。 ……
正在我犹豫时,他已走到我的面前,这时,他仿佛不经意间转过头,视线扫到了我的身上。
我看逃不过,赶忙挤出笑容,“林总,你好!”
“你好!”他也微笑着点头回复。招呼打完,两人已擦肩而过。
有一段日子没见,他似乎清瘦了些,在我面前又恢复了高高在上的陌生模样。我的心情莫名地有些低落。
高展旗捅捅我,兴致勃勃地问:“谁啊?谁啊?”
我只好回答:“就是邹月原来那个部门的林总。”
“林总?就是那个林……林什么正?” “嗯。”我也懒得帮他回忆,随口答道。
他回头又认真地看了看,叹道:“真够拽的!不过,这家伙确实长得人模狗样!”
这叫什么形容词,我横了他一眼。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问我:“哎?你什么时候认识他的?前不久你不还托我打听他吗?”
“不算认识,点头之交。”我回避重点。
“这种人,得和他把关系搞好,要能在他们公司捞个法律顾问当当,一年就不用干别的活儿了。”
说话间,已经到了停车场,高展旗最近从别人手里退了一台二手的本田车,宝贝得不得了,我上车前,他还嘱咐我:“别急着上,把脚下的沙子跺一下。”
我懒得理他,直接坐进车里。
车子上了机场高速,他把音响开得很大,放着慢摇乐曲,脑袋还随着音乐不停地摆动,车子也跟着在路上摆来摆去。这纯属晚上泡吧的后遗症,我完全拿他没办法。
车子终于到了高速尽头的收费站,我暗松了一口气。突然高展旗大叫:“完了完了,前面有检查的。”
我定睛一看,收费站出口远确实站了许多交警,我说:“你又没犯什么事,紧张什么?”
“我的车是走私车,没手续的。惨了惨了。” “你不是有牌照吗?”
“那是借了朋友的,挂在上面。”
高展旗左看右看,想找个地方开溜,可是四周没有任何路口,他只好硬着头皮住前开过去。果然,一个交警走上来拦住车,敬了个礼,要看他的驾驶证和行驶证。高展旗先掏出驾驶证,妄想蒙混过关。这里只见另一个交警走上来和检查他的交警耳语了两句,然后,检查他的交警再次向他敬个礼:“同志,我们怀疑你的这台车是走私车,请你下车,我们要把你的车扣走。”
这可真惨了。高展旗急忙下车和交警说好话,然后又到处猛打电话,想找到熟人打招呼。我也下了车站在车边,一时也没了主张,眼见交警的拖车轰隆隆地开过来,马上要拖车了。
这时,一辆黑色的车子急刹在了我身边,带起一阵灰尘,我忙用手捂住口鼻。
车窗摇下来,我发现车里是林启正,他带着一副墨镜,端坐在驾驶位上,开口问我:“什么事?”
“我朋友的这台车没手续,交警要扣车。”我回答。
他点点头,然后说:“那你坐我的车回市区吧。”
“不行,我不能一个人走。”我摇摇头。 “很好的朋友?”他又问。
“一个所里的同事。”我说。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然后对着电话里说:“你过来一下。”
只见跟在后面的车上下来了一个人,跑到他的车前。林启正问我:“就是这台车吗?”
我点头称是。他对那个跟班低声交代了两句,跟班点点头,走到旁边去打电话去了。
林启正转头对我说:“他会帮你的朋友处理,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要么你坐我的车先走?”
还没等我回答,高展旗也走了过来,边走还边朝我喊:“邹雨,帮我想点办法啊!”
我连忙对高展旗说:“林总在帮你出面呢,应该没问题。”
听到这话,高展旗的眼睛都亮了,加快脚步走到林启正的车前,点头哈腰地感谢道:“林总,太感谢了,太感谢了,我叫高展旗,是邹雨的同事,也是老同学,现在在同一所律师事务所工作,这是我的名片,如果有什么我能效劳的,你尽管发话。”说着就递上了名片。
林启正接过名片,客气地笑了笑:“没关系,大家都是朋友。”
高展旗连忙点头:“林总,太谢谢了。下次专程请您吃饭,您一定要赏光。”
林启正又客气地点点头,转过来问我:“你怎么办?”
我知道他是问我坐不坐他的车走,我想了想,说:“不用了,我还是和他一起走吧。谢谢你,林总。”
高展旗又在旁边说:“林总,下次一定要专程感谢您。”
林启正伸出手,和他握了握说:“小事一桩,不必太客气。”说完摇上车窗,车子一轰油门,开出去很远,又掀起一阵灰尘。
我连忙再次用手捂住嘴,高展旗却在灰尘中感慨万千:“宝马750,好车!今天真是遇贵人!”
我转身一看,那个助手也上车走了。我心里正纳闷,不是说要帮我们处理吗,怎么就走了呢。
突然听见那边的交警高喊:“哎,那台本田,走吧走吧,这次有领导打招呼,下次可别让我再看见你!”
我和高展旗交换了一下眼神,摆平了,这个林启正,真厉害!
两人立马钻进车里,扬尘而去。
第二天的上午,我外出办事后回到事务所,发现高展旗已经用劫后余生的激情,把这段经历在办公室的每个人面前宣扬了一遍,当我走进所里,发现大家都用很景仰的眼神望着我,四五个年轻的女助理甚至跟着我进了办公室,把我围在了中间。
“邹姐,林启正是不是真的很帅啊?”“你怎么认识他的?”“他是不是真的没有女朋友啊?”“下次带我们认识认识他吧!”……小姑娘们叽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我都不知从何答起。
“你们发什么神经?”我奇怪地问道。“怎么都知道他?”
“当然知道,他是城里最有名的钻石王老五,英俊潇洒,身家过亿,有一次我一个记者朋友采访过他,当场被他迷晕过去呢。”内勤小张说。
“对呀对呀,我的同学在他们公司里做事,说他们公司所有的女性都迷他迷得不得了,还有人为他自杀呢!”助理小陈在旁插嘴。
自杀!——我心里一惊,难道小月的事传出去了?我忙问:“谁啊,为他自杀?死了没有。”
“好象没有,那个女的想跳江,站在跨江大桥的栏杆边,说要林启正出面见她,110都出动了,女孩的父母啊、朋友啊都来了,怎么劝也不行,非要见姓林的。”小陈绘声绘色地说起来。
“然后呢?他来了吗?”大家问。
“没有,那个人真是冷酷,他拒绝出面,而且还要别人转告那个女孩,说她这么做很蠢。后来那个女孩真的跳下去了,被人捞上来送去医院,不过好像没死。”
“怎么这么没有爱心,去劝劝她有什么关系?”
“是啊,毕竟人家是喜欢他嘛,人命关天,真要是死了,他也会内疚啊?”
“可是如果他出面,救下来了,接下来怎么办呢,林启正也有他的考虑。”大家议论起来。
我的心放了下来,转念一想,小月那件事,难怪林启正无动于衷,原来已经不是第一次。
这时,小姑娘的注意力又回到我身上:“邹姐,林启正有多帅,形容一下吧!”
我想了想说:“长得是不错,可也不至于说帅到不行,就那样吧!五官比较端正!”
大家对我的回答显然不满意。
“高律师说,比他帅一点,能让高律师承认别人比他帅,可不容易。”小张说。
“那是因为林启正帮了他的忙。”我回答。
“邹姐,你怎么认识林启正的?介绍我们也认识一下吧?”“是啊,趁着他还没对象,我们还有机会。”“邹姐,你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结婚啊?”……
我走到办公桌前坐下,两手扶着桌面,用“泼冷水”的口吻对几个花痴说:“妹妹们,我就大家的问题答复如下,第一,我和林启正是普通朋友,见面不超过五次,他当不当我是朋友还不一定;第二,林启正已经有了女朋友,现在在香港,今年可能就会结婚,所以你们已经没什么机会;第三,不要做白日梦,考虑比较现实一点的对象,你们周围未婚男青年就不少,比如高展旗之流。”
小姑娘们颇为泄气,耷着头走了出去,小陈边走还边嘟囔:“高展旗?!他哪里看得上我们啊,他只看得上你。”
我真是没话可说。这帮小女孩。 这时,高展旗从门口冒出了头。
他走到我面前,用很神秘的口吻,说:“你猜我昨晚遇见了谁?” “谁?本·拉登!”
“嘿,认真点。” “除了本·拉登,你遇见谁都不奇怪。”
高展旗见我不吃他这一套,只好自己招供:“我昨晚在酒吧里见到了——左——辉!”
这个答案真让我觉得无聊,“见到他有什么好奇怪的?”
“他昨晚拖着我去吃夜宵,谈了很久,两个人都喝得晕乎乎的了。”
“在学校里,你们俩就是酒色之徒。”
“他跟我说,他没和那个女的好了,两个人早就分手了。”
那真是可惜。我由衷地想。当初不要老婆,不要财产,不要尊严,拼了一切去追求的东西,最终却没有得到,确实可惜。
“他还请我做说客,说想和你重修旧好。”高展旗终于说到重点。
我露出嘲讽的笑容。 高展旗马上说:“我可没答应他。”
“真好笑。”我不想再说此事,换了个话题:“昨天那事,你还好意思到处宣扬,自己买台没手续的破车。”
高展旗摇头感叹道:“我现在才知道趋炎附势的好处,这个社会,我们焦头烂额的事,别人一个电话就解决问题,而且还不用亲自打。”
我有些不悦:“你意思是说我趋炎附势啰。”
“邹雨,趋炎附势在这里不是贬义词,而是现实社会生存的一条法则,就像是一条生生不息的食物链,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往上一个食物层靠拢。林启正那种人,如果真能趋上附上,那我们日子就好过多了。”
“你也说得太玄乎,他不过是个做生意的人,一个部门经理。”
“你还不知道?他现在已经是公司副总裁了,超过了他哥哥。而且他们的家族背景很复杂,纵横军、政、商界,所以生意才会做得这么大。”高展旗权威地评论。“林启正前途无量。”
我叹了口气:“唉……别人有钱有势是别人的事,我们还是安心做平常人好了。”
高展旗突然又问起那个问题:“你怎么认识他的,好象关系还不错?”
“没有啦,小月原来在他手底下做事嘛,只是认识而已。”我搪塞道。
“哦……过两天帮我约他出来吃饭吧,谢谢他。”
“他是什么人?我们约他,他不会出来的啦。”
“试试看。我打听过了,他们公司原来签的那个法律顾问快到期了,也许我们可以争取一下。”高展旗兴致勃勃地说。
“再说再说。”我回答。
——副总裁……日子会更辛苦吧,我突然在心里想。和他虽然只有几次相见,但总有些格外的熟悉和亲切。只是,毕竟,都是些和他无关的人。
第二天是星期六,本来要去师大上课,但邹天打来电话,说是要带几个朋友回来玩,我只好跟老师请了假,在家准备午饭。九点多钟,我邀了小月一起去买菜,走到楼下,发现不远处的一个工地人声鼎沸,混乱不堪,走近一看,工地门口停着警车、救护车,还有记者的采访车,里面起码聚集了上百人,都仰着头望向空中。
“姐,这是我们公司的楼盘呢。”小月在旁边说,拉着我走了进去。
我顺着大家的视线看过去,只见高高的楼顶边似乎站着一个人,而且还在来回走动。
民工讨薪、跳楼威胁?——我脑子里马上浮现出这两个词。这时,一个女孩走过来和小月打招呼。
邹月也和她打起招呼来,两人聊了一会儿,邹月回到我身边:“她是总公司公关部的,她说楼上那个人原来是这个工地的民工,半年前干活时从楼上摔下来,残废了,现在要求公司赔他钱。”
“那也不该找开发商,应该找施工单位啊!” “大家都知道我们公司有钱呗。”
“算了,我们走吧。”我拉着邹月准备转身。
邹月似乎不愿意,硬着身子说:“姐,再看会儿嘛。”
“有什么好看的,待会儿真的跳下来,多血腥啊,我们还得去买菜呢,邹天他们就快过来了。”
“再看会儿嘛!”邹月坚持说。
我只好随着她站在那里,又呆了五分钟。远远看楼上,好象有些人爬了上去,在劝说那个意图自杀者,我有很严重的恐高症,看到别人在高处走来走去都会感到恐惧。我催促邹月:“走啦走啦,你什么时候变得爱看热闹了,这有什么看头,他绝对不会跳,只是威胁威胁而已。”
见她还是不动,我扯着她的手往工地大门外走去。她很不情愿地跟在我后面。
没走几步,突然一台车从大门口冲了进来,正刹在我们面前,牌照号码全都是6的黑色宝马。然后,林启正从驾驶室的位置上走了下来。可能是周末的缘故,他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蓝色牛仔裤。
邹月的手在我的手里颤抖起来,我突然明白她为什么非要留在这里看热闹。
林启正径直走到我们面前,看着我问:“你们怎么在这里?”
“我们路过,来看热闹。”我回答。 邹月在旁边低声地喊了一声:“林总。”
林启正将眼光转到她身上,点了点头。
这时,忽啦啦围上来一大群人,开始向他汇报情况,他随着那些人向工地深处走去,隐隐听见他果断地说:“把现场的人清空……找施工方的老总过来……。”
我转头看邹月,她还在痴痴地望着林启正的背影,看来这姑娘病还没好。我用力扯扯她的手:“走吧,马上要清场了。”
一路走到菜场,邹月都是楞楞的,我也懒得理她,专心买自己的菜。当我正在鱼摊前指挥鱼贩捞那条我看中的鱼的时候,包里的手机开始唱歌。我估计是邹天打来的,掏出手机接通后,直接放在了嘴边,嘴里还在对鱼贩大声嚷嚷:“就是那条鱼,就是那条鱼……”
“你在哪里?”电话里传来似曾熟悉的声音。
“我在外面,你哪位?”菜市场的嘈杂使我的音调提高了八度。 “我是林启正。”
我吓了一跳,赶忙转过头改用尊敬的口气说:“林总,你好!”
听到我这么说话,旁边原本魂不守舍的邹月瞪大了眼睛。
“你可不可以到工地这里来一下?” “我?!” “对,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那……那好吧,我就过来。” “需不需要派车来接你?” “不用不用,我就在旁边。”
挂了电话,我对邹月说:“走,回去一趟。”拎着菜,扯着她向市场外走去。鱼贩在后面高叫:“你的鱼还要不要?”我这才想起那条鱼,赶忙转身付了钱,把鱼拎在手里。
邹月走在我身边问:“姐,是谁的电话?我们去哪里?”
“林启正,要我回工地去一下。”
“他怎么知道你的电话?”邹月极端疑惑地说,抢过我手里的手机,翻来电号码:“这不是他的电话呀!”
“也许是拿别人的电话号码打的。”我搪塞她。 “他怎么会认识你?”
“有一次遇到,朋友介绍的。” “是哪个朋友啊?” “你不认识。”
说着我们就到了工地门口。林启正的助手在门口等着,见我们过来,赶忙示意看门的人打开了大门,然后把我们带到了林启正身边。林启正正在和几个领导模样的公安讨论着什么,助手走过去对他示意了一下,他转身走到我面前,很郑重地对我说:“有件事希望你能帮一下忙。”
“什么事?” “你带律师证了吗?” “在我包里。”
“现在楼上那个人提出要见律师,如果调别的律师的话,起码还要等二十分钟,但是那个人情绪很激动,随时可能采取过激行为,所以我们急需有位律师上去和他谈一谈。”他低着头盯着我,诚恳地问:“你是我知道的离这里最近的律师,你可以去吗?”
这可真是将了我的军,我抬头看看那栋楼,大概在三十层高,人在上面,就只剩下一个小黑点,光是看着都让我发晕。我问他:“可以在电话里谈吗?”
他摇头:“不可能,见面才有诚意。”
我又看了看那楼顶,实在是没有勇气,只好不好意思地说:“我有点恐高,我怕我上去会说不好。”
他暗忖了几秒,问:“能不能克服一下?旁边还有很多人,不是只有你一个。”
我看着他,羞愧地摇摇头:“我怕自己一紧张,反而会误事。”
“那就算了吧,谢谢你。”他有点失望,转身走了回去,对助手说:“你再催催陈律师。”助手回答说:“已经在路上了,还要一刻钟。”
我和邹月站在那边,一时不知是否该悄悄离开。
这时,听见公安的步话机里传出焦急的声音:“律师来了没有?律师来了没有?他很激动,已经站在屋顶边上了!”
下面的领导对着步话机回话:“再等一下,就快到了。”然后对旁边的人说:“让消防队做好接人的准备!”
一个站在我们旁边的人悄悄地说:“有什么好接的,那么高摔下来,气囊有屁用,早就成肉饼了。”
我看看林启正,他半坐在一张桌子上,微皱着眉头,手里的手机又在不停的打开、关上。看样子这是他焦虑时的习惯动作。
邹月在我旁边问:“姐,你认不认识住在这附近的律师啊?”
我仔细想了想,对她摇摇头
突然,楼下的人发出惊叫,大家都向楼顶望去,只见那个人似乎在楼的边缘来回地走动,还把一些砖瓦扔了下来,隐约听见他在歇斯底里地大叫:“我要见律师!我要打官司!我要见律师!我要打官司!”
只听见步话机里的人在大声说:“他情绪很激动,我们无法靠近他,无法靠近他!”
“尽量拖延,转移他的注意力。”
我心一横,把手里的菜交给小月,走到林启正面前说:“我上去试试。如果到了楼顶,我可以坚持住,我就跟他谈。”
林启正立刻站起来,说:“好!我陪你上去!”
周围有几个人马上表示反对:“林总,你还是不用上去了吧,就在下面坐镇指挥。上面危险!”
他对那些人摆摆手,转头对我说:“跟我来!”
我随着他穿过砖石和黄土堆,上了一部施工电梯。施工电梯就架在几根钢架中间,四面都是用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勉强拦住。电梯启动时,猛地一震,发出咣当咣当的声音,我吓得赶紧抓住旁边的铁架。
林启正望着我说:“别紧张,很安全。”
我点点头。看着地面渐渐远离,我的心开始紧缩,手心在不停地出汗,根本说不出话来。
到了楼顶,电梯又以极大的声响猛地停住。我忍不住叫了一声。
这时,林启轻轻拍拍我的肩说,“别往下看,跟我走。”说完先出了电梯,我也只好战战兢兢地跟着他下了电梯,没走两步,一个公安迎了上来,急促地问:“林总,这是律师吗?”
我紧张地答不出话来,林启正在旁边回答:“是的。”
“快上快上,我们已经控制不住了!”他催促道。
林启正低头问我:“怎么样,你可以吗?”
我镇定了一下情绪,问:“人……人……在哪里?”
公安用步话机向上指了指:“在楼顶上,跟我来。”
我们跟着他穿过整个楼面,突然发现,要上到楼顶的话,还得沿着一个木板桥爬上去,而那个木板桥几乎完全悬在半空中。
我不敢走了,僵在了那里。林启正一直站在我旁边,他没有说什么,似乎在等我做决定。
公安走了两步,见我们没跟上来,又返身走了回来:“怎么啦?上去就到了,快点快点。”
我还是不敢走。公安拉住我的手,用力地把我往上拽,一边拽一边说:“胆子这么小,怎么当律师?!你这是去救命呢,还不快点!”
我就这么被他生生拽上了楼顶,然后看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正在楼顶的边缘来回走动和叫骂,有十几个公安和民工模样的人站在离他约20米的地方,不停地劝他,而他只是大声说:“除了律师谁都不准过来!我要见律师,你们不让我见律师,是剥夺我的人权,是要逼死我。我的律师怎么还没来?”
公安大声对那个年轻人说:“别急别急,小刘,你的律师来了!”然后低声对我说:“你只要想办法把他引到中间一点的地方,我们就可以采取行动,把他控制住。”
所有的人都回头看着我,楼房刚刚封顶,四周毫无遮挡,也看不到任何建筑物,风吹得人摇摇晃晃,仿佛浮在半空中。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脑中一片空白,脚下像是踩着棉花,完全落不到实地。
但是事已至此,我知道没有退路了,只好深吸一口气,高一脚浅一脚向那个年轻人走去。
走到离她大约十米远的地方,我停下来。“你好,我叫邹雨,我是律师。”我的声音颤抖着,但我努力自己看上去镇定自若。
年轻人看着我,一副不相信的表情:“你骗我,你这么年轻一个女的,怎么是律师?“
我想从包里翻出律师证来给他,可是手抖得太厉害,我竟打不开包的拉链。这时,突然从我身后伸出一只手,接过我的包,打开了拉链。我返头一看,是林启正。看到他,我的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把手伸进包里,拿出了律师证。
“那个男的,别过来!”年轻人突然叫道。林启正退了下去。
我把律师证举起来,年轻人说:“你送过来,我要看是不是真的!”
我往他身边走了几步,远远地把证递给他,希望能引他走近一些。
“你送过来。”他不上我的当。
我又往前走了两小步,勉强把证递到了他手里。他拿过证,仔细看了看。
我站的地方离楼的边缘不足两米,甚至能看见楼下桔红色的气囊。我感到自己几乎喘不过气来,呼吸急促而无力。
“邹律师,你要帮我打赢这场官司啊?”年轻人终于相信了我。
“我还不清楚你的情况,你能和我说一说吗?我一定会帮你!”我尽量保持着冷静。
他开始语无伦次地说自己的经历,我其实根本没听清他说什么,我有大脑有一大半在恐惧中失效了。但我盯着他的眼睛,好像我听懂了他的每一句话。等他说到差不多的时候,我打断了他,我说:“你的案子很有希望,第一,你有充分的证据,证明是在工作中受伤的,第二,你的伤情已构成残疾,这也有医院的证明,但是你现在缺的就是工伤鉴定,如果没有工伤鉴定,就不好计算赔偿数额。”
“我没有钱做工伤鉴定!我一分钱也没有了!”年轻人悲伤地说。
“没关系,钱不多,我可以借给你,我可以免费帮你打官司。”我安慰他。
“包工头不会给我赔钱,他说不管我告到哪里,都没用。”他开始哭泣,但他的愤怒在消退。
我斩钉截铁地回答:“不可能,如果法院判了多少钱,他就得拿多少钱,不然法院可以强制执行。”
年轻人的布满泪水的脸上现出希望。我继续说:“小刘,听姐姐一句话。人活着才有希望,如果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这话虽然老套,但是管用。他的哭泣声微弱下来。
我向他伸出手,他犹豫了一下,向我走了过来,刚走过来两步,后面的人就蜂拥而上,马上把他走了。
此时,我残余的勇气完全崩溃,腿一软,蹲坐在地上。
有一个人走到了我身边,我看见了蓝色牛仔裤,我知道是他,他把手伸向我,对我说:“你干得不错,走吧!”
我抬起头,他高高地站着,俯身看着我,阳光从他的身后射下来,很耀眼,我看不清他的脸,我带着哭腔对他说:“我害怕,我不敢走。”
他蹲了下来,脸上的表情很温柔,他轻轻握住我的手,说:“没关系,你哪里都不要看,你就看着我,跟我走。”
他的手一用力,我跟着他站了起来。他就那样一手拿着我的包,一手牵着我,向楼下走去。他走得很慢,走两步就会回头看我一眼,我乖乖地看着他的背,紧紧地抓着他的手,一步一步走下了那个楼顶。把我带上电梯后,他回过身面对我,手一直没有松开。因为人很多,我们隔得很近,我的眼睛正好看见他T恤胸口上的商标,一串Z开头的字母,然后我再次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香味,树林里的味道。
电梯开始启动,咣当当地响着往下一沉。我又禁不住大叫一声。林启正轻轻地笑了起来,低头对我说:“把眼泪擦一下吧。”
我这才发现,自己居然满脸都是泪水,赶紧抬手把脸抹干净。
“咚”地一下,电梯重重砸在了一楼地面。我们俩几乎同时松开了手,他把包递给我,说:“你的指甲该剪了。”我低头看他的手,修长的手上面有几个明显的掐痕,我太用力了。
我走出电梯,终于踏上了实地。
邹月迎上来,站在我面前。林启正在我身后说:“我派车送你们回去。”
我忙转身说:“不用,就在前面,拐弯就到了,不用送。”
当我面对他时,我发现他又变回了威严的样子,他点点头说:“好吧,今天辛苦你了,邹律师。”然后转身离开。
我和邹月向工地外走去,林的助手追上来,递给我一个信封。我疑惑地看着他,他笑着说:“误餐费,林总交待的。”
我连忙推辞,但他坚持放在我手里,并解释:“今天每个来处理事故的人都有,你更应该有,邹律师。”我只好接受了。
走到工地门口,突然后面响起喇叭声,我们回头避让,身后一长串车陆续开了出来,林启正的车在第三部,只见他关着车窗,戴着墨镜,面无表情地经过我们身边。
回家的路上,邹月拎着菜,一直冲在前面。
我余悸未惊,实在是赶不上她。等我进了家门,她已经冲进房间关上了门。
我隐隐知道她发火的原因,不外乎是因为姓林的。真是何苦?
但是中午的午宴看样子是不可能了。我打电话给邹天,他正在来的路上,我让他把朋友带到外面去吃。邹天很失望,问为什么,我简单地回答了一句:“小月又在发神经了。”邹天立马明白,答应着挂断了电话。
我刚把电话放好,邹月“呯”地把门打开,用尖利的嗓门对我叫道:“谁发神经?谁发神经?”
我懒得理她,起身向房里走去。她跟在我后面,继续追问:“邹雨,你和林总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回头,用很轻蔑的口吻对她说:“什么关系?爱人关系!怎么样?”
她快疯了,拿起手边的一个相架就准备扔过来,我用手指着她,严厉地说:“你扔一个试试看?!”
她被我吼住了,手僵在半空中,眼泪开始奔涌而出。看到她的样子,我又有些不忍:“邹月,你怎么还是想不开呢?林启正他是什么人,如果你欣赏他,你就远远地欣赏,不就结了,何苦自己折磨自己,做些不可能的梦呢?”
“你为什么认识他?”她还在坚持这个问题。
“说实话,为了你,我去见过他,所以才会认识他。”
“你和他说什么了?你让他把我调走?” “不,何止是调走,我希望他辞退你!”
“你为什么这么干?”
“那我应该怎么干,请他娶你?请他爱上你?”我不由提高了声调。“你知道林启正怎么对我说的,他说他从来没有给过你任何回应或鼓励,那意思就是说,你完全是自作多情!”
看得出,我的话让邹月很难受,她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我并不想这样伤害她,但也许只能“恶疾下猛药”。
她转身向房间走去,走了两步,突然回过头来质问我:“你和他不熟,那他为什么牵你的手,帮你拿包,还那样……那样看着你笑?”
我愣住了,被她看见了?但我马上回过神来,大声反驳道:“我恐高,我不敢走,他牵一下手有什么关系?我帮了他这么大的忙,他帮我拿一下包有什么关系?你简直是神经过敏!”我有意忽略了笑的问题。
我的气势压倒了她,虽然她有些不服,但还是转身回房去了。
我全身乏力,把自己扔在床上,不一会儿,竟沉沉睡去。

等我浑身湿嗒嗒地回到家,已经七点多钟了,邹月也到家不久。我就着点剩菜,下了两碗面,解决晚餐问题。
两人对坐在餐桌前,哗啦啦地吃面。邹月忽然提到一个话题:“姐,最近忙吗?”
奇怪,天天住在一起,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她为什么会提这种话题?我抬头看看她,她的表情很郑重。
“还行,事情挺多。”我答道。 “都在忙什么?”她继续问。
她的表情太奇怪了,我突然醒悟到,她可能已经知道我们给致林当法律顾问的事了,故意在试探我。
“哦,我忘了跟你说了,我们所已经成为致林的法律顾问了,你们那个公司,官司缠身,还挺麻烦。”我故作轻松地说。
“你们怎么会和我们公司牵上线的?”邹月继续审问。
“你们公司那块肥肉,哪个事务所不想吃啊,我告诉你,高展旗可是费了不少工夫才攀上你们的林总,让他推荐我们所的。”我不动声色,把炮火引向高展旗。
邹月的表情略为缓和:“高哥也认识林总?”
“是啊,你别忘了,你进致林可是高展旗想的办法找的人呢。”
“哦,我还以为是姐你拜托林总呢,听公司的人说,其实有很多律师事务所找过林总,他都没有同意推荐,别人都认为你们所一定和他有很大的关系呢。”
“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段时间我一直在北京,再说,我可没那个能耐拜托林总,高展旗也不知想了什么办法打动了姓林的。”我暗暗擦汗,也不知自己心虚什么?
邹月点点头,没说什么了。
“邹月,你可不可以以后别提这个姓林的了?最近奇了怪了,每个人都问林启正林启正,我都快腻死了。”我为免除日后烦恼,提出要求。
“还有谁会问?”邹月的表情马上警惕起来。
“我们所里那帮小姑娘啊,一见到我就问,林启正帅不帅啊?高不高啊?有没有女朋友啊?有没有结婚啊?上次她们以为林启正会去我们所里视察,天啊,每个人都打扮得花枝招展,一群花痴,真让人受不了。”我表情夸张地回答。
“那姐你怎么回答她们呢?” “也就那样吧,还不是个人,又不是神。”
“如果有可能的话,姐姐会爱上他吗?”邹月突然问,这个问题真尖锐,难道她发现了什么?
“我不会!”我果断地回答:“我承认,林启正符合每个女孩子心中的幻想,英俊、富有、有教养、有魄力。但是爱情讲究门当户对、旗鼓相当,任何一方太优秀,对另一方来讲,就是劫数。”我很认真地说着这番话,既是对邹月,也是对我自己。
“如果他真的不在意这些,真的爱你呢?”邹月继续问。
“你是韩剧看多了吧?他是什么人?——商人!他才不会干赔本的生意。”我驳斥道:“况且,这样优秀的男人做丈夫,哪里会有安全感,他不去招惹别人,自有别人招惹她。听说他就要结婚了,我还真有些同情他未来的老婆。”
邹月没有做声了,低头划拉着碗里的汤,我把手中的碗往她一推:“别瞎想了,洗碗去!”
邹月走进厨房去洗碗,我踏拉着拖鞋走进客厅,打开电视,一条新闻跳进眼中:“今天受恶劣天气的影响,进出本港的所有航班都受到影响,大批乘客滞留在机场,等候通知。”
我看看窗外,雨声哗哗,好像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想起林启正,混身湿透地等在机场,也不知要等到何时?——唉,我真是正宗的杞人忧天!我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星期二上午,我将写好的合同书通过邮箱发给了欧阳部长。下午,我打电话给他,确认是否收到。
“收到了,收到了。谢谢你,邹律师!”欧阳部长迭声说。
“不用谢,林总是否还要过目?”
“他说他就不看了,只要是照那天谈的意思写的就可以,林总这几天很忙。”
“哦。好的,再见。”我挂断了电话,心里暗想:很忙?当然忙了,有钱的富家小姐来了,怎么能不鞍前马后?
高展旗和一个小助理嬉笑着从我办公室门口经过,我大喊:“高展旗!”
“来了!来了!”他急蹿进来。 “下班后打球去吧?”我说。
“好啊,上次被你打败了,这次要报一箭之仇。”他挥着拳头叫嚣。
当然,球局最后是以我的胜利告终,每想到昨日高展旗傻不拉叽地把我塞进林启正的车里,害我与林启正不欢而散,我连抽死他的心都有。最后一个球正扣死在他面前,他丢掉球拍,拱手认输,擦着汗说:“你把我当小泉纯一郎了吧?”——他还真有感觉!
离开球场后,高展旗问道:“晚上怎么安排?” “没怎么安排。回家罗。”
“我今天约了几个法院的朋友吃饭,一起去吧,有两个你也认识。”
我想了想说:“好吧,天天呆在家里也没意思。但我有个条件,别让我喝酒。”
“没问题!”高展旗爽快地回答。
但是实践证明,高展旗的承诺完全不值得相信,在饭桌上,他不仅没帮我,还鼓捣着别人敬我的酒,让我着实喝了不少。当我下了出租车,走在回家的路上时,我觉得自己都有些发飘。
楼道口停着一台白色的小车,是左辉的车吧?但是车灯还亮着。我走近过去往车里瞧了瞧,一个人也没有,再一看,车门都还是虚掩着,没关严。这家伙,不怕车被偷吗?
我进了楼道,特意朝左辉住的房门看了看,防盗门也是虚掩着的。我有些奇怪,借着酒劲,敲了敲门,没有回应,而门,由于我的敲动,竟略微打开了一些。
我探头进去,只见屋内设施简陋,一片狼籍,左辉睡在沙发上,旁边的地上竟还有一摊呕吐物,想必他是喝醉了,车也不记得锁,门也不记得关。该怎么办呢?我甚是犹豫。
算了吧,与人为善,我走进房内,走到他身边,用力地摇他,大声地叫他的名字:“左辉,左辉,醒来,醒来!”
他懵懵懂懂被我摇醒,看见我,居然说:“邹雨,我好渴,我要喝水。”
“快起来,你的车没锁,锁了车再睡!”我没搭理他,自顾自说了这句话,转头走人。
他挣扎着爬起来,扯住了我的衣服:“邹雨,别走,别走,我求求你!”
“你干嘛?”我厌恶地想甩开他的手。
“邹雨,是我不好,是我对不起你,你原谅我,你原谅我好不好?你给我个机会好不好?”他半跪在沙发上,紧紧抓住我的后衣襟。
“你放手!放手!”我用力掰开他的手。
刹那间,他以往对我所做的种种浮现眼前,我的愤怒如火山般爆发出来:“让我给你机会?你给过我机会吗?我们八年的感情,你说走就走,你想过我的感受吗?现有别人不要你了,你又回过头来找我,你当我是什么?有些事情是不能原谅的!是不能回头的!是没有第二次机会的!你明不明白!你明不明白!”我声嘶力竭地叫嚷。
他哀哀地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冲出房门,蹬蹬蹬走上楼去。我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说过这些,即使离婚的那些日子里,我都表现得十分克制,今天终于说出来了,我的心里竟然无比舒畅。
星期三,高展旗与欧阳部长一起,为致林公司的一起执行案远赴哈尔滨,临走前,欧阳部长特意给我打了个电话,客气地请我在他出差的这段时间多多关照公司的工作。
希望万事大吉,没什么业务!我挂下电话后合十祈祷。
祈祷未完,电话乍响,傅哥通知我务必上午十点钟赶到公司九楼会议室,参加一个重要会议。
“什么内容?”我问。 “你来了就知道了。”傅哥回答。
祈祷无效,何事搞得如此神秘?
九点五十,我赶到会议室,傅哥站在门口等我:“邹律师,今天的会议很重要,林董会亲自参加。”
“林董?”我没听过这个称呼。 “就是林总的父亲,我们公司的董事长兼总裁。”
天啊,皇帝老子出现了,我不由得有些紧张。“到底是什么内容的会议啊?我可是什么准备也没做。”我问傅哥。
“没关系,到时候你一听就明白了。”傅哥说着打开会议室的门。
我走进去,会议室内空无一人。这个会议室规模很小,也就能容纳十个人左右,但装修格外豪华,想必是公司高层聚会的场所。
突然听见门响,我连忙转身,只见林启正走了进来,他看了我一眼,扭头找了个位置坐下。他身后,是我曾见过两次的那位长者,然后,还有一位年轻的女孩子,也跟着走进了会议室。她是谁?难道……?
林董在首席的位置坐下,然后我们都各安其座。我隔着会议桌坐在林启正和那个女孩的对面。
林启正用手遮住嘴,轻轻咳嗽了两声,说:“我先介绍一下,这位是邹雨律师,这位是致林的董事长兼总裁林洪先生。”我连忙站起身向林董致意。林董微笑着点点头,虽然年纪已有六十开外,但保养得当,仍显得相当精神。
林启正接着用手示意了一下身边的女孩:“这位,是江心遥小姐,是……“他停顿了一下:“是我的未婚妻。”
果然没猜错,我用更热情的笑容向她打招呼,她也甜甜地笑着朝我点头。我得承认,她长得确实挺漂亮,而且没有想象中富家女的娇纵模样,穿着一件极简单的浅绿色圆领T恤,长长的头发在脑后拢成个马尾,一个小背包放在桌上,看着就象个纯朴的女大学生。
林董开始发话:“邹律师,今天请你来,不是为了公司的业务,是为了我们林家的私事。启正准备与心遥今年十月份完婚,这是我们林家的大喜事。但是,由于双方的家庭呢,都是办企业的,所以以往在经营的过程中,或多或少会将一些家族的产业登记在他们两人的名下,为了避免将来出现不必要的麻烦,也为了表示两人的结合与金钱无关,他们决定在婚前进行一下财产公证,所以要麻烦邹律师为他们拟一个协议书。”他转头对启正说:“你把你们两人名下财产的清单给邹律师过目一下。”
林启正隔着桌子将一个文件夹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文件夹翻阅了一下,里面列明了林启正和那个江心遥名下的所有财产,天啊,洋洋洒洒数十页,大到上市公司的巨额股份,小到20平方米的街头铺面,都一一列明。尤其是江心遥的资产,竟比林启正还甚。
这毕竟是个人的隐私,我不好仔细研究,粗粗看过后,便放下。
当谈到专业问题时,我的自信是无人可比的:“林董,林总,江小姐,是这样的,根据我国婚姻法的规定,婚前财产属于夫妻个人财产,婚后并不会转化成夫妻共同财产。当然,由于林总和江小姐名下的财产很多,在婚前进行一下明确是很有必要的,但是我还是想提醒一下,根据法律规定,夫妻婚前个人财产在婚后所产生的利润,视为夫妻共同财产,例如双方名下的公司股份,在婚后的所有利润分红都是夫妻共同财产,对于这一部分,不知两位是否讨论过。”
听了我的话,林董看看林启正,林启正看看江心遥,显然他们并没有讨论过这个问题。
林董欠了欠身子,说:“我与心遥的父亲讨论过这个问题,虽然没有谈到利润的归属,但总体思路是他们双方不要在金钱上有什么纠葛,生意归生意,感情归感情。所以我想可以将婚后的财产问题也一并明确一下。心遥,你有意见吗?”
“就按伯父说的办,我没有什么意见。阿KEN,你说呢?”林心遥顽皮地转着身下的皮座椅,说起话来很重的广东腔,但却是一副满不在乎的口吻。阿KEN,林启正的英文名叫KEN?
林启正也摇摇头说:“我没有意见。”
林董于是对我说:“那就麻烦邹律师辛苦一下,拟一个协议,直接交启正过目。由于这是私事,我们也不希望有更多的人知道。”
“您放心。”我点点头。
四人起身走出会议室,我拿着文件夹紧走两步,递到林启正面前:“林总,这个还给您,我不需要知道,到时候作为协议的附件就可以了。”
林启正接过文件夹,没有说什么,倒是旁边的江心遥说了一句“谢谢”。
走出门口的林董又转过身来,对我说:“邹律师,辛苦你,明天就把协议拟出来,赶在心遥回去以前,把这件事办了,不是还要去公证吗?”
我回答说:“好的,协议明天出来没问题,但是林董,我不建议双方去公证处公证。”听到我这话,三人都很奇怪地看着我。我继续说:“公证不是协议生效的必要要件,双方只要签字认可,协议就视为生效,如果您认为需要第三方见证,可以邀请与此事无关的人进行一下见证。去公证处的话,林总和江小姐的财产状况有可能被不相关的人知道,我觉得没有必要。”
听了我的话,林董赞许地点点头:“好的,我再和心遥的爸爸商量一下。不错,邹律师,年轻有为!”说完,他直接向走廊的另一端走去,看来他的办公室就在这一层。
我呢,只好和那小俩口站在电梯口等电梯,他们站在前,我站在后,两个俊美修长的背影。
林启正突然低头剧烈地咳嗽,江心遥关切地说:“youshouldseeadoctor.”
“Don’tworry.I’llbefine.”林启正回答。
两个人用英语继续说着些什么,以我的英语水平,可就听不懂了,真令人汗颜。一个人的家世背景,往往就在不经意间显现出来。我盯着他们两人,恨恨地想,真该让邹月那小丫头来看看,林启正和什么人在一起才叫名——正——言——顺。
电梯“叮”地一响,门开了。他们两人先走了进去,我跟在后面。林启正进门时顺手按了五楼和一楼。
电梯里,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密闭的空间,空气中隐隐有林启正身上熟悉的香味。电梯门是磨砂的,我只能隐隐看到两个人的身影,站在我的身后,而我就像一个大而无当的怪物,挡在他俩的前面。
幸好电梯很快在五楼停了。林启正说了句“sorry”,还没等我让开,擦着我的肩膀走出了电梯。
江心遥在我身后没有动,林启正回头奇怪地问她:“Howaboutyou?”
“I’llbeback.Waitingforme.”女孩脆脆地回答。
电梯关上了。门口的林启正在最后一刹那,将视线落在我的身上。不要这样,我在心里喊。
电梯开始下行,江心遥在旁边说话:“邹律师是本地人吗?”
“算是吧。”我收住思绪,转头回答。
“那可不可以麻烦你告诉我,去启福寺要坐什么车?”她说普通话很困难,一个字一个字地咬。
“启福寺?” “是。” “让林总开车送你去,或者坐出租车啰。”
“阿KEN很忙,我也不想坐出租,我想坐公车。”
“坐公车?!”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对呀,要了解一个城市,一定要坐这里的公车。”江心遥大眼睛扑闪扑闪,兴趣盎然地说。
电梯门开了,我们俩一起向门口走去。
我说:“坐公车可不太方便,不能到门口,可能要走一段路。”
“没关系,我边走边问。麻烦你告诉我坐几路公车,到哪一站下?”她从身后的小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准备记录。
“我也不是特别清楚,我坐公车也坐得很少。”我抱歉地说。
“是这样啊。”她看来有些失望。 “没事,我陪你到汽车站去问问。”我说。
“那谢谢你啦。”她高兴地回答。
走到公车站,我问了问在旁边等车的老人,然后把结果转述给她:“你坐145到新华路,再转7路车到启福街,然后往里走大概200米就可以到了。”
她很认真地记了下来,还煞有其事的远眺等待。我颇有些担心,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港澳同胞,万一走丢了,或者被歹徒绑架了,我又如何脱得了干系。
想来想去,我决定陪她一起去。“江小姐,我和你一起去吧。”我说。
“是吗?不耽误你的时间吗?” “没关系,去拜拜菩萨也是好的。”
“那太好了。你看,145路车来了,上车要准备多少钱?”她伸手进背包掏钱。
我忙说:“我有零钱。”
一路上江心遥不停地问东问西,这里是哪里?那里是哪里?那个小贩在卖什么?那个女孩在卖什么?这么多人为什么都不用上班?诸如此类,我一一做答。
两个人花了大半个小时才来到了启福寺。寺庙前的乞丐一轰而上,把我们围住。我正准备像以往一样呵斥他们让开,江心遥已经打开背包,开始分发善款,10块、20块、50块,她眼都不眨就递了出去,乞丐们欢欣鼓舞,越聚越多,当看到她准备发百元大钞时,我实在忍不住,将她架离了乞丐群。我说:“小姐,可以了,你这样发下去,不是乞丐的人都会来当乞丐了。”
她笑眯眯地回答:“见到他们也是缘份嘛。”
“可是真正的穷人不在这里,这些乞丐家里都是洋房。”
“但是他愿意来做乞丐,说明他还是没有其它出路啊。” 我没话可说。
进了大雄宝殿,我恭恭敬敬地叩拜。再一起身,那个小姐不见了。
我急了,满寺庙找她,最后在一个偏僻的小房里看见了她,她正站在一尊有些残破发黑的观音像前出神。见到我过来了,她招手对我说:“快来看,这就是我要找的,宋朝的千手观音像。”
“宋朝的?你怎么知道?”
“我听我一个朋友说的,所以过来看看。这才是这个寺里真正的宝贝。你看,多漂亮。千手观音又叫千手千眼观音,千手表示法力无穷,可以拯救众生,而千眼则表示慧眼无边,能普观世界。每个手都有自己的意思,中间的合掌双手,能让一切人及鬼神爱敬,持杨柳枝的手叫杨枝手,可免除一切病痛,持宝剑的手,可降服一切鬼神,还有宝镜手,能成就大智慧。其实佛像只有42只手,除去前面合十的两只,后面的每一只手对应“二十五有”,乘起来就是千手千眼了。”
听到这样的话从她的口里蹦出来,我真是诧异极了。我随着别人来这里也不是一次两次,无非是磕磕头,丢点钱进功德箱,从来不知道这些佛像还有这么多讲究。
她说完后,从背包里掏出照相机,问我:“这里可以照像吗?”
我看看四周,也没有禁止的标志,就对她说:“你照吧。”
她拿起像机一通猛拍,然后对我说:“我们走吧。” 我说:“你不拜吗?”
“不,我只是对佛像感兴趣。”
这时,她包里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掏出来接通:“Hi,ken!”
又是林启正,她对着电话叽哩呱啦说了一通,虽然我不能完全听懂,但知道大概意思是和我这个lawyerzou在此游玩。挂了电话后她说:“阿ken催我回去了,中午要去和别人吃饭。”
两人朝出口走去,突然她的行进方向发生改变,我一看,她径自走进旁边的一个小药店。
我跟了进去,她回头问我:“邹律师,你们这边治咳嗽吃什么药呢?”
原来是给林启正买药,我拿起一瓶“密炼川贝枇杷膏”递给她,她接过后说:“哦,你们也吃这个。”然后到柜台交钱去了。
我站在门口,心想,能够给心爱的人的买药,然后放在他面前命令他吃掉,当真是一种幸福。
她将药放进背包,走到我身边,嗔怪地说:“阿ken太不注意身体了,混身湿透了也不换件衣服,前天飞机又晚点,他在机场等了我三个多钟头,不感冒才怪。”
“那是。”我干瘪地回答。
走到山门口,傅哥已经站在一台车前等我们。江心遥对我说:“邹律师,谢谢你,一起走吧,我送你。”
我说:“不用,方向不同,我自己走,你赶快回去吧,林总还等你呢。”
她上了车,放下车窗向我挥手示意。傅哥也向我点点头,然后开车离去。
她不丑,反而很美,她不市侩,反而很脱俗,她不傲慢,反而很亲切,她没有一切我为我的贪念和幻想所设计出的种种缺点,相反,她的富有,她的修养,她的性情,都让我感到自惭形秽,如果我如林启正所言是个特别的女人,那她呢,她岂不是天上的神仙?今天的相遇,是对我莫大的讽刺。
我一回神,发现我周围聚集了很多乞丐,我没好气地说:“走开走开,刚才还没拿够啊!”——千手千眼的观音原谅我吧,我和江心遥不同,我就是一个俗人。
我遵旨拟好了林启正与江心遥的夫妻财产约定协议,心想,钱太多了也有坏处,不知他们俩人在签这个协议时,心里是何感受?再一转念,也许如他们俩人,富到一定的份上,已经不会打对方家产的主意了,约定清楚反而少了纠葛。
想起我以住代理的一些平常人家的离婚案件,离婚时,连煤气灶归谁都要争执半天。所以有钱的人才能有格调,这是必然的。
我拨通林启正的手机,响了两声后,他挂断了。怎么回事?在开会?还是在……谈恋爱?
过了五分钟,他打了过来。“对不起,刚才有事在和别人谈。”
“我把协议拟好了,请问是打印好送过来给您看?还是发到您的邮箱?”
“你在哪里?” “我在所里。” “我正好在这边,我到你办公室来。”他把电话挂了。
我惊诧中。然后回过神来,立马奔去向郑主任汇报:“郑主任,郑主任,林启正要到我们所里来。”
郑主任“噌”地站起来:“什么时候?” “现在!马上!” “什么事情?”
“没什么事啊!我有个合同要送他过目,他说正好在附近,就到我办公室来。”
郑主任加快脚步走出门去,对着大伙发出指令:“各位先生们、小姐们,致林公司的林启正副总裁马上要到我们所里视察,大家赶快整理一下内务,到门口迎接!快点,快点!”
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只听见整个办公室发出各种各样的惊叫声:“怎么办怎么办,我今天穿成这样?”“是啊,我两天没洗头了。”“小张,借你的眉笔给我用一下,还有你的口红!”“不行,我还得先用呢,来不及了。”
见小姑娘们都在忙着照镜子,郑主任急了,大喊:“别急着化妆,别急着化妆,先把你们的桌上地上收拾干净点,然后到门口集合!”可是完全没人理会他的话。
正当所内一片混乱之际,林启正突然出现在了门口。
这真是戏剧化的一幕,就像周星驰某部电影中的场景,骤然间所有的声音安静下来,所有的动作停止下来,所有人的目光投到了他的身上。只见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细格衬衫,黑色的棉质长裤,手里握着车钥匙和一个小纸袋,头发似乎比昨天剪短些许,格外有型。我几乎能听到在场每个女人在心里低呼:“帅啊!”
他有些被这个阵势吓到了,环顾了一下四周,转头问我:“发生什么事了?”
没等我接口,郑主任马上迎上去:“没事没事,林总大驾光临,我们正准备迎接,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了。来来来,到会议室坐,我们马上向您汇报工作。”
“我只是来看一份合同,不用汇报什么工作。”他摆手拒绝,然后对我说:“你的办公室在哪里?”
“在这里。”我指指身后,他便向我办公室走去。郑主任忙说:“林总,还是去会议室吧,要么去我的办公室,条件好一些,邹律师这里太挤了。”
林启正没有理会他,走进了我的办公室。郑主任跟在他身后也走了进去。林启正回身看见他,便说:“郑主任,您去忙,我和邹律师商量一下就行了。”
“那好那好,你慢慢谈,中午在这里吃顿便饭。” “不用,我马上就要走。”
郑主任识趣地退了出来,走到我身边,悄声说:“小邹,中午无论如何留他下来吃饭。”
我点点头。 我走进门,见他站在房子的中央,我忙说:“林总,请坐。”
“我坐哪里?”他回身问我。
我一看,确实是无处可坐,沙发上扔着报纸和杂志,办公桌前面的椅子上堆着过两天开庭要用的案卷。我赶紧走过去把沙发上的东西移开,忽然发现我的拖鞋甩在了沙发旁,顺势将它们踢到了沙发下。然后回身对他说:“您请坐,不好意思,不知道你要来。”
他这才坐在了沙发上。我走到饮水机旁,准备给他泡茶,他制止道:“白水就可以了。”
“白水,是热的?还是冷的?”我问。 “冷的。”
“你还在咳嗽,最好别喝冷的,喝点温开水吧。”我说。
他楞了一下,点头表示同意。
我用一次性纸杯接了一杯纯净水放在他面前,又将协议书递给了他。
他很认真地接过协议书开始阅读。而我,在考虑我该坐在哪里?我的办公室只有一张长沙发,被他坐了,办公桌前的凳子可以坐,但是上面堆了十几本案卷,移动起来动静很大,坐回到我办公桌后的椅子上,又似乎不太合适。所以我站在他旁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他抬头看看我,又看看门口方向,对我说:“能不能麻烦你把门关一下?”
我一转头,见那些小姑娘正在门口探头探脑,挤眉弄眼。我走过去,小姑娘们对我猛摆手,用唇语说:“别关别关!”我笑着对她们小声说了一句:“别发神经!”把门虚掩上了。
林启正见我走过来,把身子住旁边移了一点,示意我坐在他旁边。
我犹豫了一秒种,坐了过去。他把协议书往我这边稍微移了一点,开始与我讨论一些条文上的表述。他的身上隐隐有咖啡和香烟混合的味道,我不由自主贪婪地闻了几口。
很快,我们就一些细节上的修改达成一致,他说:“你修改一下,输四份给我带走,就可以了。”
我答应着准备起身,他喊住我:“等一下,心遥有一样东西托我送给你。”他把手边的那个小纸袋递给我。
我接过袋子,从里面掏出一个小盒子,再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水晶纸镇,晶莹剔透的一棵小圣诞树,树冠上有一条小小的红丝带。
林启正在旁边解释道:“心遥现在在一家基金会做艾滋病孤儿的慈善筹款工作,这是他们在施华洛世奇专门定制了送给捐善款的人的。”
我赞叹道:“真美!……可是,我没有捐钱啊!”
林启正笑说:“没关系,偶尔拿一两个送人还是可以的。她要我向你表示感谢。”
“那有什么好谢的,说起来我还要谢她呢,和她去了我还长了见识呢!” “是吗?”
“是啊,那个观音像我见过无数次,从来都不知道是宋朝的。江小姐真的很有学识。”
“她也是一时一时的,前段时间迷上潜水看深海鱼,日日下海,最近迷上了研究佛像,又到处逛寺庙。听说她还报名去当无国界医生,搞不好要去南非照顾艾滋病病患。”说起这些,林启正的眼里竟有一种宠溺的表情。
我有些黯然,不想再与他讨论,起身去修改协议。
我坐在电脑前打字,他坐在沙发上,我感到他一直在看着我,一转眼,果然与他的视线相撞。“林总,你不要这样。”我也不管了,直接说出了心里话。
“怎么样?我只是看你是怎么工作的。”他语调正常。
“你这样,我真的没办法在你们公司做下去了。”
“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不会把法律顾问给你们所。”
“为什么要因为我?我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就当我是个为你服务的律师,让我安安心心在你们公司挣点钱不好吗?”我低声,但语气很糟糕。
“是啊,我就是准备这样,你照你该做的做就好了。”他依旧很平缓的口气。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一时气结。打印机里的文稿这时也出齐了,我恼起来,也懒得帮他订好,拿起一摞,往他手里一递。
他接过后,说了声谢谢,向门口走去。
我没有送他,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只听到门外一阵喧闹,之后郑主任冲进来说:“小邹,你怎么没留他吃饭啊?”
“留了,他不吃。”我胡乱答复。
郑主任遗憾地摇摇头,对我说:“还是要找机会请他吃顿饭才行,你们平时注意把握机会。”
他话音未落,几个小姑娘冲到了我桌前:“邹姐,邹姐,你还好吧?”
“我为什么不好?”我奇怪地问。
“你和林启正独处了二十一分又十九秒,难道你没有出现症状?” “什么症状?”
“比如流鼻血?流口水?视物不清?狂燥不安?有犯罪冲动?”
“你们说的是狂犬病吗?”我打趣道。
“不是,是花痴病。我们几个只看了他两眼,就已经有初期症状了。”
“我不会有,我已经老了,对帅哥免疫。”我嘴上笑着说,而我的心里在想,我恐怕也病得不轻,这活儿再干下去,早晚我会全线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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