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雷看着青儿问,韩阳看着青儿说

叶青儿犯了众怒,系里吴主任觉得因为有了韩阳的庇护,她才会如此嚣张,于是把韩阳叫来问情况。素来温良恭谨的韩阳一反常态,跟吴主任激烈争论起来。他说叶青儿有维护尊严的权利,学生罢课应由系里来做工作,敦促他们复课,气得吴主任吹胡子瞪眼直喘粗气。
两人正争执不下之时,青儿敲门进来,神情呆滞地问:吴老师,您找我?
吴主任瞪了韩阳一眼,语气生硬地说:叶青儿,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得很清楚。我个人建议你休学一段时间,大家都冷静一下,对你也是有好处的。你仍然可以参加考试,不耽误你毕业。
青儿一听,倔脾气上来了,问道:为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吴主任耐着性子说,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有些事情说不清楚,希望她配合系里的工作。青儿咬着牙下定决心,没有信服的理由,她将继续上课。吴主任急了,让她不要因一个人而影响全班学习。青儿不服气地质问,她怎么就影响全班了。眼见着两人就要戗戗起来,韩阳忙打圆场说,你冷静点儿,吴主任也正在积极想解决办法。
青儿满腔悲愤地冲韩阳说:他们凭什么践踏我的人格?只要我没有犯罪,我就要坐在课堂里。他们不能剥夺我上课的权利!那些污辱我人格的人,才应该受到批判!她情绪激越,几乎是喊着说出来的。
吴主任与韩阳被震撼,相互无言。
屋里一片静默,三个人沉浸各自的情绪里,连敲门声都不去理睬。门推开了,雷雷一瘸一拐地进来。韩阳忙拦住,低声埋怨他怎么这个时候来捣乱。
雷雷推开韩阳,看都不看青儿一眼,径直走到吴主任跟前,”啪”一声将匿名信拍到办公桌:我是雷雷,我来是要证明,这种无耻的匿名信和那些流言蜚语都是造谣诽谤!是我绑架了叶青儿,她是无辜受害者,坏人是我。
青儿厉声喝道:雷雷,这里有你什么事儿,你出去!
雷雷目中无人,毫不理睬,提高嗓门说:叶青儿没有任何过错,为什么要她承担后果?你们真要搞道德法庭,批判我啊,我是罪犯,我是流氓!你们可以开批判大会,戴高帽游街都可以,但你们不能冤枉叶青儿,她一点过错也没有!
青儿气得上前猛推雷雷,让他赶紧走。吴主任皱着眉头,满脸怒气,韩阳见状忙拽着雷雷往门外走。雷雷暴躁地甩开他,怒吼道:你们不就是怀疑叶青儿和我关系嘛。你们难道看不出这个女的恨我,她这辈子从来没正眼看过我,她看不起我。她和你们一样,以我为耻!
青儿像被电打了一下,愣愣地看着雷雷。
韩阳强行把雷雷推出门,责怪说:叶青儿的处境非常难堪,你要真心想帮她,就离她远点儿!
雷雷语气激烈地反问:这就是你的逻辑,远离她就能帮她吗?我这段时间
一直远离她,可她照样被欺负!
见雷雷执迷不悟,韩阳硬着心肠刺伤他:这不是398,这是学校,你在学校是有劣迹在案的,没人相信你!
雷雷咬着牙默然,跟这儿他有力气使不上。
青儿神情漠然地从办公室出来,眼睛里空洞无物,机械地下楼梯。雷雷下意识地要跟过去,被韩阳拽住问:你还要添乱吗?
学校里的气氛让人窒息,回家父母处处赔着小心使她备感憋屈,偌大的城市竟然无有可去之处,叶青儿走在路边,心下凄然。
身后传来摩托车轰鸣声,她充耳不闻。摩托车开得很慢,慢得熄了火,雷雷狠狠踩了几下油门,怎么也打不着,眼见着青儿走远,他忙丢下车追过去。
她发过誓不再理他,眼里似乎压根儿就没他这个人。可他不离不弃紧紧跟随,还时不时偏过头看她,好几次欲言又止。
他想要她明白他的心,冷静地开口说:我知道你这辈子不想再见我,可你的倒霉都是我惹的,我要帮你洗清冤屈。
青儿冷冷地问,他有什么能力帮她?雷雷说,黑皮当时在现场,他可以出面作证,为她平反昭雪。青儿淡然一笑,摇摇头说,她又不是右派,搞什么平反昭雪。雷雷满脸严肃,说他不会跩词儿,他的意思她能明白就行了。
他把该说的说完,瘸着腿走开。青儿心一软,忍不住”嗳”招呼了一声。雷雷回过头,四目相对,一时又不知说什么,就那样看着,目光清澈,直透心底。
青儿轻声问,伤好些吗?雷雷假装客套,说好多了,谢谢她关心。太极推手练完,两人又陷入尴尬,不敢看彼此的眼睛。
青儿转脸望着车水马龙的街道,硬下心肠说道:我向父母保证过,不会再见你。我们以后不要见面了。她说话很轻,但字字掷地有声。
青儿离开了,挺着腰板儿,走得很慢,坚定而决绝。雷雷一阵锥心般疼痛,瘸着腿跑到她面前,凝视着她的眼睛,想看到她心里去。青儿吓一跳,不由后退一步,以为雷雷又要发飙。
雷雷表情严肃,认真地说道:我也向我父母保证过,不再爱你。我现在当你面,告诉你,我不追你了。但你的名誉因我而毁,我要为你讨回公道,我不能让你不清不白做人,我要让你活得有尊严。这件事完了,我会走,走得很远,我们不会再见!
雷雷语气非常诚恳,说完转身走到摩托车前,狠狠踩油门,风驰电掣般远去,青儿呆呆站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吴主任打电话给老叶,谈了叶青儿的事儿,希望他劝女儿顾全大局,休学一段时间,不然系里很难办。老叶唯唯诺诺,一个劲儿地点头。韩阳怕他有心理负担,多方劝解安慰。
老叶感叹道:小韩,我和青儿她妈是老了,和时代脱节了。我们说话她听不进去,你不一样,你是她老师,比她稳重成熟多了。她听你的,好好劝劝她,告诉她什么是真正的生活。把她托付给你,我们夫妻俩放心。
韩阳闻言怔住,有些尴尬:伯父,您言重了,我没有您说得那么好。
老叶淡然一笑,拍拍他的肩头:这二十多年里,我经历了人性最黑暗的时代,什么人没见过?我相信自己的眼力。
两人说着话儿,回到了叶家。叶母热情地张罗韩阳吃晚饭。
饭后,四个人呆在客厅里,各有心事。叶青儿明白父母搬来救兵,是想游说自己,可她不想听。她找借口要回自己屋,老叶咳嗽一声,韩阳会意,喊住青儿:小叶,你最近气色不好,在家休息一段不好吗?
青儿知道这话背后的潜台词,除了雷雷,谁都劝她低头,可她究竟错在哪里?她倔脾气上来,板着脸谁也不理。
叶母瞅着心里起急:你这孩子怎么就死脑筋啊,你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啊。你这样,不是让韩老师为难吗?
青儿看着韩阳: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如果执行系里的错误决定,我会活得没有尊严……
老叶按捺不住,情绪激动地打断:你懂什么叫尊严?一个人能平平安安活下来,就是最大的尊严。跟组织、跟集体对抗,只会尊严扫地,爸这大半辈子受的教训还少吗?
青儿摇头:爸,时代不一样了,您不能用老经验看待新问题。韩老师,我就坚持去上学,学校能怎么着?开除我学籍吗?如果开除,什么理由?
韩阳说:伯父说得有道理,你为什么非要硬碰硬呢?这件事如果闹到学校,就算不会对你学籍有什么影响,可对你将来分配是不利的。
叶氏夫妇看着女儿,满眼忧虑。
屋里一片静默,青儿低头想了想,态度坚定地说:我去找院长,找书记,向他们说明情况。
在座的人都傻了眼,没想到规劝不成反而火上浇油。
雷雷悄然推开门,屋里灯亮着,桌上摆着饭菜,但没有人。他关上门,插上插销,跑到父母房间翻找东西。先是打开抽屉,大衣柜,小盒子,然后翻衣服兜,最后在母亲上衣兜里翻出俩五块钱,赶紧放兜里。正想接着翻,传来一阵拍门声,听到雷母唠叨说:这钥匙怎么打不开门啊。家里有人吗?雷雷,老雷?
雷雷赶忙手忙脚乱地归置东西,看看没留下痕迹,方才跑出去开门。
雷母瞪着他问:插门干什么?带人回家了?边问边火急火燎地推开雷雷房间的门,探头找人。
雷雷生气了:妈,你还真把我当流氓了?
雷母没发现可疑动向,放下心来,劝儿子要么复读,要么赶紧当兵走人。雷雷插科打诨,一会儿端茶倒水,一会儿张罗着热饭。
雷母警惕起来,问他又想犯什么坏呢?雷雷嘿嘿一笑,说想要几个钱。雷母问要钱干嘛使。雷雷说脚上的回力鞋穿烂了,想买双新的。雷母将信将疑,说需要啥她去给他买。
雷雷找了几个借口,都被母亲给堵了回去。老雷一再嘱咐,要她在经济上控制儿子,免得他口袋里有了钱就跑出去胡作非为。招数使尽,一个子儿也没要到,雷雷彻底泄了气,饭也不吃就又跑出了家门。雷母追在后面喊:干什么去?雷雷头也不回地说,玩儿去。气得雷母摔了筷子,拿他一点儿辙儿都没有。
雷雷找大头想办法,他嘬着牙花子道:没钱倒是次要的,可没介绍信人家连招待所都不让你住。
雷雷龇牙一笑:早想到了,跟我妈抽屉里拿了好几张介绍信呢。就是没偷着钱,老太太防得严着呢。
大头翻着口袋,掏出五块钱递过去,说为了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爱情,他把这月饭费省了。这话雷雷爱听,两人嘎嘎笑着打打闹闹。
翌日,叶青儿来找院长,想当面反映情况。韩阳不放心,陪着她一块儿去。青儿怕连累他,执意不肯。韩阳这次是铁了心要帮她,根本就没想太多。
钟院长一听这事儿就皱起了眉头,说院里不了解事情的原委,还是系里解决的好。青儿说,如果系里能解决,她就不会来麻烦院长了。
韩阳在一边帮腔,希望院长能站在公正客观的立场上制止流言蜚语。钟院长神情淡然,嘴里全是官话,说文革把人心都搞乱了,社会诱惑很多,也很复杂。主要精力应该放在学习上,不要受社会上那些歪风邪气的影响……
青儿急了,打断道:院长,我特别同意您的观点,学生就应该学习,大学不就是学生学习的场所吗?现在有人妨碍我学习,院领导是不是应该管一管这种人和这种现象呢?
钟院长一愣,说具体情况要做具体分析。他的官僚作风使青儿情绪激动起来,她说希望院长能深入基层,做一下调查研究,不能让那些歪风邪气搞乱校风学风。
钟院长脸色阴沉下来,他很反感青儿的泼辣作风,问道:你不是应届生?
青儿怔住,说她工作过一年。钟院长又问,你参加过什么组织没有。青儿感到他问的话题匪夷所思,回答说小时候参加过少先队。韩阳紧张起来,嗅出浓浓的火药味儿,赶紧解释说,叶青儿口直心快,提意见不讲究方式,态度有点儿急躁,不过动机还是善意的。
钟院长面沉似水,翻着文件不搭理他们。青儿也感觉苗头不对,吓得不敢再说话。屋里静得让人窒息,院长翻了会儿文件,冷冷地下逐客令:你们先回去吧,这事儿我跟其他领导研究一下。
韩阳示意青儿赶紧走,青儿倔脾气上来,说系里领导劝她休学一段时间,她想听一下院长的意见。
院长说,他不能越过系里直接管到每个学生头上。这时,有人敲门进来,通知院长去开会。青儿一脸固执地拦住钟院长:您的意思我不太明白,您是不同意我上课吗?
韩阳站在青儿身旁,形成犄角之势。钟院长想了片刻,冲韩阳一笑:先去上课,有什么事儿跟系里谈。说完,走出办公室,韩阳与青儿对视一眼,心情颇为沉重。
青儿提前来到教室,坐在最前排埋头看书。还没到上课时间,教室里空无一人。华华推开门探头进来,犹豫片刻,径直走到青儿身旁坐下。
青儿淡淡地说:你还是跟我保持点儿距离好,免得人家说你和坏分子划不清界限。
华华把手里的书往课桌上一摔: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硬骨头啊,谁还没有胆小怕事儿时候?你就允许人犯错误吧,改正就得了呗。
青儿真挚地说:我可没说你犯错误啊,犯错误的是我!
华华摇头说:你什么事儿都爱较劲。我觉得你真是生错时代了,你要在战争年代,被日本人、国民党俘虏了,肯定宁死不屈革命烈士啊。委屈您生活在我们这个和平时代啦,英雄无用武之地……
青儿瞥了她一眼说:英雄用武之地就是当烈士啊,你这什么逻辑!
两人又恢复了姐妹般的情感,瞎贫起来。
雷雷决定去找黑皮,在家里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母亲打电话让他去一趟,说赵伯伯来了,想见他一面,然后带他下部队。这个机会很难得,雷雷一直渴望成为一个驰骋疆场的战士,望着收拾好的行李,他有些犹豫了。
雷雷的父母在市长办公室等得心急如焚,哪里知道此时儿子嘴里正叼着张站台票进了检票口。
车厢里拥挤不堪,列车员神情冷漠地查票。雷雷强作镇定,望着窗外吹着口哨。他想用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列车员,可列车员冷冷地看着他,不为所动。火车在一个偏僻的小站停下,列车员揪住雷雷的衣领就往车下拽,嘴里骂道:小流氓,下次再抓着你逃票,送你派出所劳教一年!
雷雷差点摔倒,跳起来求情:大哥,兄弟家里有八十岁老娘饿得没饭吃,等着兄弟四处讨饭带回家呢。兄弟都饿了三天四夜了,哪还有钱买车票啊。您就行行好,帮兄弟一把,兄弟不会忘记您的大恩大德。
列车员冷嘲道:还讨饭饿肚子,瞧你那两母狗眼直放贼光,不是流氓就是小偷,咱车上现在是没有乘警,要不非抓你不可,还不快走!
车缓缓启动,雷雷仍不死心,跟着跑:大哥,师傅,唉大爷,唉,兄弟真的没钱买票,要不我先欠着,到站我补票还钱不成吗?不就罚款吗,兄弟我认了,唉大哥,唉,等等等等……
车越开越快,列车员哈哈大笑着:小流氓,谁是你大哥!我要有你这么个流氓弟弟,我一头撞死算啦!
雷雷抓起一块石头砸向列车,骂着:臭狗屎,给脸不要脸!
雷雷沮丧地往前走着,心想这大老远的路,靠两腿何时才能到啊!怎么着也得想辙搭个便车才行。
雷雷一边走一边琢磨。正在这时,一辆解放牌大卡车停在马路边,雷雷仔细一看,这大卡车也是奔他要去的方向。他不由的偷偷乐了。他趁人不注意时,上了卡车。
卡车里装着几只鸡笼,鸡笼里有几只鸡和一些建筑材料。雷雷戴着一顶灰秃秃的帽子缩在角落里倒头便睡。卡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着。
此时的雷雷却没想不到,他一声不吭的出走,让家里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雷母急得只抹眼泪,她对莎莎说:他什么也没拿,就偷了我口袋里的十块钱,你说他能上哪儿啊!跟谁也没说吗?
莎莎看着雷母,快言快语地说:雷雷做事哪有个谱啊,他想什么就是什么,没准啊。
雷母一听这话,瞪着眼睛问道:什么?
莎莎赶紧掩饰说:嗨,我那是瞎想,我哪了解雷雷啊,您问大头了吗?
雷母叹着气说:给他学校打过电话,不在宿舍。
莎莎站起身来,对雷母说:您别着急,我晚上去去学校帮您问问吧!说完,她转身走出了雷家。
晚上,莎莎来学校找大头。
一见大头,莎莎就用审问的语气问道:你说,雷雷去哪儿了?
大头看着她不屑地说:你是谁呀?我就是知道也不会告诉你!说着,大头转身就走。
莎莎伸出脚挡住他:甭废话,赶紧说!要不,雷家可要报案了!你可是知情不报啊!
大头一脚踹开她的腿:滚蛋!雷雷有爹妈,他怎么着关你屁事儿!说完,抬脚就走。
莎莎跟在大头后面,着急地说:他是不是跟那个骚货私奔了?
大头猛地回头,恶狠狠地说道:从小到大,你了解雷雷吗?怪不得他瞧不上你!说完,大头转身走了。
莎莎气得脸色发青,追着大头骂道:雷雷算个屁呀!他干过几件人事儿?这回倒弄得轰轰烈烈的,又是流血又是牺牲的!不就为了个骚娘们儿吗?他丫才让人看不起呢!
大头闻言回过头来,不怒反乐。他拍拍莎莎的头:你丫大脑没发育全,还在幼儿园阶段!赶紧的回家吃点儿营养品,等进化到能听懂人话吧!说完,哼着小曲扬长而去。
莎莎气得直跺脚。
韩阳担心青儿在这件事情上一时想不开做出傻事,激化了与学校的矛盾。放学后,他便来到女生宿舍外等着。这时,华华从宿舍匆匆出来,韩阳见了急忙迎上前去。
华华一见韩阳既惊又喜:韩老师,您找我?
韩阳与华华边走边谈,韩阳完全一派师长姿态,华华却是面红耳赤,别扭得不行。她低着头,眼神有些慌乱,声音很轻地引领着韩阳朝无人处走去。韩阳全然不知,他满心挂念的都是青儿。
走到无人处,华华的心情平静下来。她抬头看着韩阳,只见他眼神茫然的一个劲说着青儿的事儿,根本没有注意到她。
“你是叶青儿最好的朋友,她现在处境你也看到了。她这人,外表看着挺冷挺倔的,内心其实非常脆弱,非常需要友谊……”
华华看着韩阳,不说话。
韩阳仍说个不停:她这种性格和她家庭情况有很大关系,其实她本人不应该是这种性格。我听她母亲说过,小时候她是个特别乖的女孩儿,她的成长过程太艰难了,她一直背负一般女孩儿不能想像的压力……
华华仍然不说话。韩阳终于意识到了华华态度有异,停下来看着华华问:你怎么不说话?
华华有些伤感地说:韩老师,你找我只是要谈叶青儿吗?
韩阳愣了一下,恍然道:啊,她现在情况比较特殊,我就是想了解一下情况……
华华委屈地说:您直接上去找叶青儿不就行了吗?
韩阳看着华华:你怎么这态度?你们闹矛盾了?
华华嗫嚅着说:没有,我就是觉得好像只有叶青儿的事儿你才会找我。我也是你的学生,你一点也不关心我们吗?
韩阳窘道:你看你,我刚才不是说了叶青儿最近有些麻烦,你也知道,我一个男教师,到女生宿舍不太方便。
华华情绪激动地说:你也不是现在才关心叶青儿,叶青儿家三代历史你都门儿清。我家事儿你了解过吗?我父母是做什么的,我长这么大吃过什么苦,我是什么样性格,你知道吗?想知道吗?
韩阳愣住,半晌才说:华华,我以为你是叶青儿的朋友……
华华没看韩阳,眼神幽怨地说:我是叶青儿朋友,唯一的女朋友。可我也是你的学生,你不能这么偏心眼儿。
韩阳有些尴尬,想安慰她几句,又怕说过了让她误会。他解释着说:嗳,班里学生,我哪个不关心啊!你们家情况我清楚,我看过档案,我知道你父母……
华华猛地抬头看着他,热切地说:我父母很善良也很好客,寒假我请你去我家做客,你去吗?
韩阳愣住。
华华自嘲地一笑:我随便说说的,你当然不会去。我在你眼里算什么呀,连叶青儿的小拇指都比不上。说着她缓缓转过身,伤心地走了。
韩阳尴尬不已,想追上去,更怕解释不清,只得站着发呆。
华华走了几步,终究不忍心让韩阳难过。她回过头,淡然一笑:你放心,我会照顾叶青儿的,就算你不那么关心她,我也会那样做。我在班里也没什么朋友,我们俩啊,是臭鱼对烂虾,一丘之貉。华华说完走了。
韩阳看着华华离去的背影,直挠头。他不知道如何面对华华如此大胆的表白。
不知颠簸着走了多久,大卡车终于咣当一声停了下来,雷雷仍在昏睡。几名农民模样的壮汉打开了车的后档板开始卸货,他们跳上卡车,惊动了在鸡笼子里的鸡,叫声乱成一团。一个壮汉抓着鸡笼子就往下扔,刚扔下一个就发现缩在角落里的雷雷,不由吓了一跳。他急忙往后退,差点摔下车去。他赶紧示意身后人不要出声,几个人拿起家伙悄然逼近雷雷。
雷雷仍在昏睡。几把长长的农具抵住雷雷脖子,一把铲子用了点劲儿,雷雷被惊醒了。他刚想起身,几把长铁锹和铁铲把他逼得死死的,怎么也动不了。雷雷见这阵势只好一个劲作揖:大哥、大叔、大爷,哥们儿这是没钱了,不得已啊!要不我帮你们干点活?
几个壮汉也不说话,为首的点头示意另一个拿过雷雷身上的书包,雷雷急忙护住。谁知对方立马将一把铁钗扎到雷雷手上,雷雷吓得只得松手。书包被拿走后,几双手在里边翻来翻去,介绍信扯碎了扔到车外。他们把钱包被翻出来看,见只有两张五元和一张十元,几个人分了钱,连钱包也被一个人塞进自己腰里。
雷雷只得眼巴巴看着自己被洗劫一空。
一个没拿着钱的小子,开始打雷雷身上衣服的主意,雷雷这下可受不了了,瞅个冷子,推开那人跳下车。由于他的腿没好利索,刚跳下车就摔在地上。那个壮汉跟着跳下车,雷雷慌忙爬起来就跑。壮汉追了几步,车却开始启动,那人只得停下,骂骂咧咧回到车里。
雷雷一瘸一拐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野外……
不知走了多久,饿得头晕眼花的雷雷终于看见了一个小饭馆,他想都没想便踉跄着走进去一屁股坐下。服务员急忙过来问道:想吃点什么?
雷雷大大咧咧地说:菜单呢,拿来看看!
服务员递过菜单,雷雷接过来,煞有介事地看着说:木须肉,宫爆鸡丁,麻婆豆腐,红烧排骨……
服务员在本上写完,算了钱,告诉雷雷:五块钱。
雷雷问道:先付费啊?真事儿!
服务员盯着他,雷雷假装找钱包,一脸蛮横地冲服务员说道:唉,有茶吗?拿壶茶来!
服务员端茶过来,拿起点菜单,就站在桌旁等雷雷付费。
雷雷大模大样喝着水,看着服务员道:嗳,你先炒几个菜上不成吗?我这儿都饿坏了。
服务员毫不松口:不成,我们这有规定,先交钱再炒菜。
雷雷转着眼珠:我忘带钱包了,你们这儿有电话吗?我给朋友打个电话,让他送钱来,你先炒菜……
服务员也不回答,只是摇头,满脸固执。
雷雷气得要拿壶就倒水喝,服务员伸手拿走茶壶;雷雷接着去拿碗,想喝碗里剩下的那口茶,碗也被服务员拿走。气得他伸手握拳就要往桌上砸,却发现店里的几个壮汉正瞪着他,拳头也没敢砸下去。
雷雷只得气哼哼起身离去。就听身后传来一片骂声:骗子!一看就知道是骗子!
雷雷垂头丧气,蓬头垢面的在马路边坐下,过往行人中,有好心老太太停下看着雷雷,然后扔下一枚钢币。雷雷愣怔着捡起,看着老太太背影想用劲砸过去。手刚举起来,却见那枚钢币在路灯下闪闪发光,他缓缓垂下手,将这枚一分钱钢币放进了自己的兜里……
下课了,学生们三三俩俩走出教室。这节课的主讲江老教师也随之走出,他的身边还有几名学生在询问问题。
青儿和华华一起走出来,青儿看着江教师,对华华说:我有几个问题不太明白,想问问江老师,你等我一下。说完,她径自朝江老师走去。
华华伸手一把没拉住她,赶紧跟上。
青儿一走到教师跟前,几名学生立刻躲开不理青儿。青儿也不理会,上前就问:江老师,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
这时,韩阳走了过来,看见了江老教师紧张的表情。
江老师一见青儿,神情不自然地躲着她,环顾左右而言它道:噢,噢,对不起。我等下还有个会,你有什么问题,整理一下,交你们课代表好吧。我下节课开始前抽十分钟统一回答,好吧?噢噢,就这样吧!
江老师说着匆匆离去。青儿看着老师狼狈疾走的样子,忍不住要笑,对赶过来的华华说:他也躲我,他都快六十了吧?
华华还没来及安慰,青儿眼睛就红了。两人沉默地往前走,韩阳迎面走来,刚才那一幕他看在眼里,他朗声笑着:叶青儿,华华,有件事儿想请你们帮忙。
华华立刻婉拒道:我中午还有剩饭没吃完呢,让叶青儿去吧!
青儿压根没听明白怎么回事儿,闻声抬头看着韩阳。韩阳有些尴尬,青儿又回头看华华,不解地问:什么意思?
韩阳表情黯然,转身想要走。
华华见状,心软地说:没事儿,韩老师请我们吃饭。走吧!
韩阳张罗着让两位女生坐下。他拿起水盆,笑着说:你们坐着,我来做饭。
华华接过他手里的水盆,说道:我去吧!
华华看着青儿,转身大大方方走出房间。屋里只剩下青儿和韩阳,韩阳立刻就觉得别扭,也想跟着出去,但又觉得不妥。青儿很自然地瞎转悠着,没话找话地说:嗳,你这房间跟我们宿舍一样大,才住两人。听说与你同住的那人已经结婚了,那就等于你一人住了吧,真不公平啊!
韩阳看着青儿说:也没准过两天又塞过一个新生呢。
青儿感慨地说:那也比我们六人一屋强!唉,我要是也能考研就好啦。
韩阳安慰她说:你想考就考啊,这有什么能不能的?
青儿怔一下,问道:是吗?我想考就能考吗? 韩阳沉思了一下,说:当然。
青儿假装生气道:你做不了主的事儿,可别瞎许愿!
韩阳紧张地急忙说:你看你,怎么老是这么悲观。
青儿看了韩阳一眼,淡然一笑:韩老师,我现在这种处境,你请我到你房间吃饭,你真的不怕人说闲话吗?
韩阳头偏一点,声音低下去:嗨,我不是叫了你们俩嘛。
韩阳的坦率让青儿有点吃惊。
这时,华华拿着水盆进来:你们说什么呢?不会说我坏话吧?
青儿看着她说:你干什么坏事儿了吗?这么怕人说你?
华华脱口说道:说坏话还要看干什么吗?那就没造谣这回事儿了。
青儿立刻无言。华华歉然道:对不起,你看我,好容易你不想这些烂事儿了,我又哪壶不开提哪壶。得,晚上这顿饭你们都别动手,我包圆了。
华华利索地干着家务活,韩阳和青儿几次想插手,根本帮不上。
青儿笑着说:华姐你赶紧成个家吧,这么爱做家务,不成家岂不是暴殄天物?你要有个家,我天天去你们家吃饭。嗳,不白吃啊,我洗碗。
华华淡然笑着:我这种胸无大志庸碌之辈,人生最大理想也就是找个疼我爱我的人,成家过日子,可那人在哪儿呢?
华华说着端着锅往外走,成心不看韩阳。韩阳尴尬地转过脸,假装去找调料。
青儿乐得掉过脸对韩阳说:韩老师,华华心目中理想的丈夫可就是你啊!你到底有没有女朋友,要没有就使劲追啊。要有也赶紧说明白了,你可不知道华华为你失眠过多少次啊!
韩阳尴尬笑着说:嗳,这种玩笑不能乱开啊!
青儿认真地说:怎么是开玩笑啊,华华对你什么心思,你不明白吗?
没等韩阳说话,华华就进来了。她问:说我什么呢?老远就听你们华华、华华的,你说我妈给我起这叫什么名啊,跟流水声似的。
青儿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对韩阳和华华说:我想起来了,我一本书落教室了,我这就去拿。你们先忙着,那青菜留给我炒吧。说完,她就出了门。
雷雷蓬头垢面、饥肠辘辘地在街上走着。
街头的那些饭摊的摊主们,大老远就盯着他。使得雷雷无从下手去偷。
一个饭摊的老板娘看着雷雷可怜,把别人吃剩的饭菜递到他面前,雷雷看了一眼,扭过头去。老板娘挖苦地说:看来你还是不饿。要饿急了,垃圾都会吃。
雷雷生气地瞪了一眼那娘们儿,继续朝前走。他来到一个卖包子的摊位前,趁着老板给顾客送包子的工夫,偷走一笼包子撒丫就跑。气得那老板望着他的背影直骂娘。
晚上,雷雷在这座小城的一个小树林里燃起火,他一边烤着麻雀一边大声唱着歌,引得周围的住户一片骂声。
雷雷颇有些得意地笑着。一边吃着烤熟的麻雀,一边躺在地上吹起了《甜蜜蜜》的口哨。
青儿走在学校一片小树林的路上。恍惚间,仿佛听见有人叫他:菜青虫,想我了吗?她慌忙扭头看向树丛,却什么也没有。
青儿继续向前走去,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口哨声,她仔细一听,是《甜蜜蜜》。青儿不觉愣住了,她呆呆地望向口哨传来的方向……
韩阳宿舍里,华华将锅放到煤油炉上,轻声问:这鸡是炖还是红烧啊?
韩阳尴尬着想出门,随口说道:怎么着都成。
华华也要出门,两人左躲右避,怎么都错不开身,相视尴尬一笑,都停住。
华华低下头,轻声说:叶青儿刚才的话我听见一点,韩老师,我也一直想问你。
韩阳紧张得要命,下意识地“啊”了一声?
华华抬头,死盯住韩阳问:你有女朋友吗?
韩阳躲开她的目光,嗫嚅着说:没有。 华华的眼睛一亮,惊喜地问道:真的吗?
韩阳暗自叫苦,无奈地说:真的。
华华停了一下,有些羞涩地说:那,能考虑我吗? 韩阳彻底愣住,没有回答。
华华看着韩阳的神情,眼泪慢慢流下,她哽咽着说:我懂了。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韩阳有些不忍地叫道:华华…… 华华停下来。
韩阳想词儿说:你是学生,学校规定学生在校期间不能谈恋爱.
华华回头含泪看着他说:别说大道理,你就直说你喜不喜欢我得了。说完,径自朝操场走去。
华华坐在操场旁发呆,身旁传来一阵脚步声。华华没动,韩阳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沉默片刻。 韩阳关心地说:这石头凳挺凉的,女同志坐着容易生病,回宿舍吧。
华华不动。沉默片刻,韩阳满怀歉疚地说:华华,你是个很好的女同志,你会遇到特别疼爱呵护你的人。
华华含泪笑道:那还用你说,我这么才貌双全德才兼备的贤妻良母型,我嫁给谁都是谁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说完,她站起身来,甩甩头发,似乎要将眼泪甩掉,然后朗声道:我没事儿了!
韩阳跟着起身:这么晚了,明天还有课,回宿舍吧。
华华默默转身,朝宿舍走去,韩阳跟着她,华华回头轻声说:我自己走吧!
韩阳站着,看着华华走远。
青儿找到从球场上回来的大头,梦游般在前边走,大头紧皱眉头跟在后面。
大头看着青儿傻呆呆样子,忍不住叫道:嗳…… 青儿停下。
大头不看青儿:我不知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儿,我也不想知道,可有一条,雷雷关心你。
青儿愣愣地,转身就走。
大头小声骂了声娘,只得跟上去:嗳,到底什么事儿?找雷雷吗?不是说以后谁也不理谁,谁也不见谁了吗?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青儿就是不说话。
大头只得停步,骂道:雷雷这王八蛋,只带十五块钱跑那么远路,走的时候就买了张站台票蹭车。唉,这说不定在哪儿就被逮着,这人又死好面子不敢暴露身份,被逮去劳教也说不定。
青儿停下脚步呆了会儿,回头看着大头,声音是发涩地问道:他走几天了?
大头叹着气道:一礼拜啦。没任何音信,他妈都快急疯了。
青儿有些着急地说:他是去找黑皮的。可以去问黑皮他们家,你知道他们家在哪儿吧!说着就要走,大头不动,青儿走几步回头催大头:走啊,磨蹭什么!
大头苦笑着看青儿:雷雷的事儿,你知道就行了。
青儿站住,脸上逐渐又恢复了那种痴呆表情。她呆了会儿,半天掏出两元钱,塞到大头手里,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大头看着青儿背影,再看手里那两元钱,笑着直摇头。
雷雷打听到黑皮进了当地海关,当了个送信送报的。心想,他将来会帮自己走私吧!于是他找到海关办公的地儿,趁人不备溜了进去。
这时的黑皮人模狗样地穿着制服,拎着饭盒,得意洋洋往办公室走来。
忽然,一个蓬头垢面的人挡住他的去路,黑皮没在意,挥挥手:去去去,居然跑到海关要饭啦!活不耐烦了吧!
那人不动,龇着白牙坏笑着:你个乌龟王八蛋,换一身新皮就不认人了?
黑皮不禁愣了一下,凑前一看,嫌臭,下意识又后退一步,瞪眼问:雷雷?
雷雷瞪眼骂道:还真不认人了!我操,我他妈弄死你!说着,他就扬手,黑皮下意识一个躲打的姿势,反应过来,尴尬地瞪着雷雷:嗳,我可是海关官员了啊,放尊重点儿!找我有事儿吗?
雷雷一脚朝他踢过去:还他妈海关官员!真他妈找打啊你!黑皮赶紧避开。

雷雷换了件衣服,头发洗了剪后精神不少,他和黑皮到饭馆吃饭。雷雷真是饿坏了,狼吞虎咽地吃着。黑皮在一旁看着他,又恢复到从前那种小无赖状态,一脸鬼祟的压低声音问:嗳,叶青儿那事儿最后怎么着了?
雷雷放慢吃饭速度,看了黑皮一眼,用筷子敲着他的脑袋反问:怎么着你会不知道?
黑皮嘿嘿乐着:嗨,这不担心你嘛,你没事儿就得了呗。
雷雷吃着饭斜了他一眼说:你丫盼着我有事儿啊!
黑皮笑着试探问:找我到底干嘛?
雷雷放下碗,瞪着黑皮:你说干嘛,你说你这块料还能干嘛?
黑皮环顾左右,给了雷雷一拳,玩笑说:嗳,哥们大小也是国家干部了啊,别当人面损我啊,哥们儿我要脸面!
雷雷起身,把嘴巴一抹,懒懒地说:成,给你脸,走吧。
黑皮跟着起身,一头雾水问:上哪儿啊?
雷雷漫不经心地说,回省城。黑皮疑惑不解地问,回省城干嘛?雷雷回过头冲他说,啰嗦什么!赶紧走。黑皮挠着头说,他可是有工作的人,可不像雷雷,说走就走,他得请假!
雷雷看着他,不屑一顾地说:我帮你请,说你妈病了不得了。
黑皮一听,生气地说:我妈招你惹你了,干嘛咒她啊!
雷雷见他真生气了,笑着说:得,说我妈病了成吧。要说我妈病,你们单位能准假吗?
黑皮一本正经地说:哥们儿,我这份工作可是我妈求爷爷、告奶奶才求来的,没有天的大理由,我是不能跟你走的。即使打死我也不能走。
雷雷伸出手,看着黑皮那副宁死不屈劲儿,又放下,骂道:还真是见利忘义,你之前怎么说来着?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会为我作证,你丫说过这话没有?
黑皮漫不经心地说:嗳,你得了吧!听我家里人说你当兵快走了,两年后肯定升排级了,你还需要我做什么呀?
雷雷只得挑明了:有人写匿名信诬陷叶青儿。她现在日子很不好过,那三十小时的事儿,只有咱仨知道,我说话没人信,你去就是你是旁证,说话有份量。
黑皮听完一愣,随后他嬉皮笑脸地说:就这事儿啊!我还当你受什么委屈呢。嗳,你和她什么程度了?见面我能叫他嫂子了吧?
雷雷一脸正色地骂道:你丫别他妈瞎扯,你这狗脑子能听懂人话吗?我跟她屁关系也没有,但这件事是我做下的,我得还她一个清白!甭废话了,走!
雷雷说着起身,黑皮臊眉搭眼地跟着雷雷走到饭馆外面。
黑皮停下,雷雷转身看着他。黑皮冲着雷雷认真地说:哥们儿,我妈我爸临来前教训了我一晚上,让我以后不要理你,更甭沾姓叶的边儿,我不能跟你回去,我妈我爸知道了会打断我的腿!
雷雷冷冷地说:你不怕我打断你另一条腿吗?
黑皮一本正经地说道:雷雷,咱俩是哥们儿,可我是我爸我妈的儿子,你不能让我不孝吧?我不能跟你走。
黑皮说着一步一步往后退,雷雷怒发冲冠地上来就要拽黑皮,黑皮跳起身,撒腿就跑。黑皮熟悉地形,眨眼功夫就跑没影了。雷雷跑了一圈,找不到黑皮,气得直喘气。
莎莎把雷雷在黑皮那儿的消息告诉了雷母。雷母气得大骂雷雷不争气,并告诉莎莎她将不认雷雷这个儿子。原本在一旁煽风点火的莎莎一见雷母动了真格的,趁雷母去了厨房的工夫,偷拿了几件雷雷的衣服,决定与大头一起上黑皮处找雷雷。
雷雷在车站焦急地等待。这时,大头、莎莎乘坐的车开了过来,莎莎老远就打开车窗,看着雷雷激动不已地喊着:雷雷,我们来啦!
雷雷怔住。车停下,大头和莎莎跳下车,莎莎扑过来一把抱住雷雷,一个劲儿地发嗲:唉哟,哥们儿你可想死我啦!嗳,赶紧找地方撮一顿吧,都馋坏了吧?瞧你眼睛都饿绿了。
雷雷推开莎莎,瞪着大头:唉,没病吧,怎么把这二百五弄来啦!
大头一听,有些不悦,替莎莎辩解道:唉,别老恶心咱莎莎啊!这车还是莎莎冒充他爸命令偷来的呢,你知恩图报吧,小子!
雷雷看莎莎一眼,莎莎绷着脸打开后备厢,取出装雷雷衣服的包,使劲地扔给雷雷。雷雷愁眉苦脸冲着大头嚷道:我欠你一人情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清,你整这么个讨债鬼,你想要我命啊!
大头坏笑着推雷雷一把,雷雷只得走到莎莎身边,懒懒道:谢啦!
莎莎斜眼瞪雷雷,骂道:德性!
跑了和尚跑不了庙,雷雷等人在黑皮叔叔家附近守株待兔,还是将黑皮“缉拿归案”。在回省城的车里,莎莎坐在司机副座,雷雷、大头和黑皮挤在后座,一路上四个年轻人聊得热火朝天。
莎莎不时回过头跟雷雷没话找话:唉,你费那么大劲,找黑皮干嘛啊!黑皮有那么重要吗?什么事儿跟我说一声不就完了?
雷雷不耐烦地说:你个丫头片子,怎么爷们什么事儿你都要搀乎啊!你要是闲得无聊,修马路、种地去!
莎莎还没说话,小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盯着雷雷,眼神有点凶恶。
大头看了司机一眼,赶紧冲雷雷说:唉,你这人一惯好歹不识啊!人家莎莎是真关心你。跟你说这车是人家莎莎找的,你身上这些衣服全是莎莎帮你从家里偷出来的,你妈根本不管你死活。要不是莎莎,你就臭大街都没人理会!还不赶紧谢谢人家莎莎小姐!
说得莎莎一脸得意。雷雷伸手拍拍莎莎的头,坏笑着说:那我管莎莎叫妈得了。嗳,干脆叫奶奶吧!沙奶奶……
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莎莎得意应道:嗳,乖孙子。
雷雷更来劲了:那沙奶奶你就领养我吧!我回头就进驻你们沙家浜了。你爸、你妈,还有沙家浜的父老乡亲们,都会欢迎我吧?
莎莎乐得直不起腰来:嗳,你叫我奶奶,那你管我爸、我妈叫什么呀?太奶?太爷?嗯,你这么叫他们,他们肯定不烦你!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雷雷用手指使劲弹了一下莎莎的后脑勺:找抽呀,你个小丫头片子,还真占上便宜啦!
学校图书馆里,青儿正在翻看着资料。她恍惚间听见雷雷冲她说:菜青虫,老看书多没劲啊!看看我吧!
青儿一个激灵,回头看向雷雷曾经的坐位,却见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坐在那儿,见青儿看着他,急忙躲开青儿的眼神。青儿无心看书,怅然走出了图书馆。
黄昏时,青儿和华华一起在操场上散步。青儿努力不去想雷雷,拿华华和韩阳的关系调侃道:华姐,那天和韩阳谈得怎么样?
华华淡笑一下:不怎么样,韩阳不喜欢我。 青儿怔了一下:啊?不会吧?
华华伤感地说:其实,我有这个思想准备。我知道他并不喜欢我这种类型,而且,我年纪也大了点儿。
青儿看着她说:韩阳和你差不多大吧?
华华悠悠地说:男人总是喜欢找年纪小点儿的。
青儿不喜欢这类忒实际的话题,不说话了。
华华看着青儿,小心地问:你和雷雷真的断了吗?
青儿打个激灵,猛地回头看着华华,紧张地问:雷雷?雷雷怎么了?
华华看着青儿,一脸怜悯:一说雷雷你就特反常,还和他有联系?
青儿神色黯淡地说:我是那种出尔反尔的人吗?
华华看着天空出神地说:你现在心里怎么想,其实我能理解。我也打你这年纪过来的,人年轻时候有些事就喜欢钻牛角尖。当时过境迁,回过头才发现,那时候付出的感情,根本不值得。华华语气中透着凄凉。
青儿看着华华,茫然地说:可感情是人能控制的吗?人要怎么样才能计算清楚,哪份感情是值得的,哪份是不值得的?
华华看着青儿,苦笑:我现在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算了,我也不想说什么了,反正时间会冲淡一切,到时候,没等你忘了他,他会先忘了你。
青儿淡然道:那样最好,我巴不得。
回到宿舍,青儿收拾了些东西回家,路上遇到韩阳。青儿的父亲老叶恰好约韩阳到家里谈合作论文的事儿,两人同路而行,一路上两人感觉很微妙。
青儿感叹说,人要是只活在书本里也好啊!韩老师,听说现在国外脑外科可以施行一种手术,去掉人脑无用的记忆,只想眼前事儿快乐事儿。韩阳闻言乐了,那是科幻小说吧!再说人没有记忆真的会快乐吗?就算痛苦的,也是你经历过的。人和动物区别之一就是人能够感受痛苦!
青儿摇头说,她宁可当动物,鱼啊鸟的,什么也不想也不做。韩阳想让青儿振作一些,调侃说,鱼鸟也有天敌也有弱肉强食,做人做不地道,做鱼鸟也是被自然淘汰的那种。青儿听了,不禁黯然神伤:你就不能给人一点希望,想当个鱼鸟都让你把路堵死了。
韩阳一怔,知道她心里还想着雷雷,索性把话挑明,青儿冷漠地回避这个话题,说根本就没喜欢过雷雷。韩阳碰了软钉子,沉默不语。出校门时,遇见华华,三人一同到青儿家过周末。
华华一进门就钻进厨房,帮着青儿妈做饭。叶母低声问,青儿这段时间在学校怎么样?华华回身到门口看了看,关上门,压低声音说,那个男孩子挺长段时间没音信了,两人应该真的断了!叶母还是不放心,说联系虽断了,可思想和情感不一定断得了。华华认真地说,阿姨,思想情感这个东西谁都控制不了。
聊着聊着,话题就转到韩阳身上,叶母对他赞不绝口,问华华追韩阳的女生一定很多。华华酸溜溜说,韩阳眼界高,一般的女生根本看不上。叶母低头想了想说,或许韩阳有目标了。华华一愣,试探着说,韩阳喜欢叶青儿啊。全校都知道,青儿回家没提过吗?叶母怔住了,忙摇头说,没有啊。这孩子就是这种脾气,什么事儿都搁心里。
韩阳在叶家书房里一边跟老叶下棋,一边聊天,青儿在一旁观战。叶母推门进来说,她腰疼的毛病又犯了,想让老叶给拔拔火罐。
老叶夫妇俩出了书房,屋里只剩下青儿和韩阳,空气顿时显得滞重。韩阳浑身不自在起来,青儿浑然不觉,感慨说,她就喜欢听男人谈学问,特过瘾。希望韩阳经常来家里跟她父亲聊天。她以前还纳闷儿,她妈年轻时很漂亮,怎么就能看上沉默寡言的父亲,而且不离不弃,现在才明白,是被他的学识和才华给吸引了。
青儿目光清澈,脸上浮现出崇拜和向往之情。韩阳淡然一笑:有学问的人多了。你那么
好学,将来一定比我们强。
韩阳被青儿看得心慌意乱,找借口起身,出门时撞到进来的华华,华华玩笑说,去哪儿?厕所在那边。
在客厅闲聊了片刻,韩阳见天色已晚,便给华华使了个眼色,一起站起告辞。叶母示意青儿送他们去车站。
青儿和华华在前边走,韩阳在后边跟着。华华回头看一眼满脸郁闷的韩阳,停下问:韩老师,我还要去一个亲戚家,今晚就不回宿舍了,请个假啊!
华华说完转身就要走,青儿怔住,韩阳看了一眼青儿,尴尬地不知道说什么好。
青儿忽然朝华华追上去:我送你! 韩阳看着青儿跑远,怅然若失。
深夜,老叶夫妇躺在床上,为女儿跟韩阳的事儿怎么也睡不着。青儿同样难以入眠,她坐在书桌前,摊开课本,但一个字也看不下去。她打开身边的录音机,里面朗诵着英语单词,她刚听了两句,就听把磁带从录音机里拿出,从抽屉深处拿出邓丽君的磁带,放进录音机,却没有按播放键。她痛苦地将头缓缓地深埋在双手里……
忽然听到雷雷经常与她搞怪的声音: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份,我的情也真,我的爱也真,月亮代表我的心……
青儿不禁忽地笑出声来,寻声回头,除了她自己,房间内空无一人,她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
司机在加油站给车加油,雷雷和大头从马路边的树林撒完尿往回走,两人边走边聊。雷雷问大头,那边情况怎么样了?大头装傻充愣,雷雷举拳要打,大头忙说,青菜叶那儿甭问肯定水深火热、三座大山压迫着,正望眼欲穿盼英雄救美呢!他现在不担心别的,就担心雷雷回家怎么向父母交代。
雷雷皱着眉头说,家是没法儿回了,还是住大头宿舍吧。大头忙摆手摇头,说学校最近查得特严,再说他已经再保卫科挂了号,被人盯上了。雷雷踢着脚下的草地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先把叶青儿的事儿了了再说!
小车一路疾驰,开进省城,几个人为雷雷和黑皮住宿的事儿嘬牙花子。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黑皮去大头家住,雷雷回家。
雷雷硬着头皮来到楼下,悄然推开家门,探头探脑地见屋中无人,“嗖”的一下钻进自己房间,赶紧关上门换衣服。门突然被推开,母亲阴沉着脸站在门口,瞪着他。
雷雷赶紧放下衣服,一脸巴结地说:妈,是您啊,吓我一跳!还以为是我爸呢。
雷母瞪着儿子问:你去干什么了?
雷雷嬉皮笑脸说,出去转转,没什么要紧事儿。雷母勃然大怒,上前抓住雷雷就要打,见儿子高出自己一头,已经是大小伙子了,只好揪着他头发颓然坐下。
雷母伤心地说:你答应我不再理那女的,你答应去当兵,重新做人。可你都糊弄谁呀!你的事儿,我不会再管了,你也不用住家里。出去吧,爱上哪儿上哪儿,去跟那骚女人鬼混去吧!
雷母猛推雷雷,他却毫无表情一动不动。见推不动儿子,雷母气得流下眼泪,她擦了一把泪水,起身蹒跚而去。雷雷死皮赖脸地紧跟在母亲左右。
雷母气得回卧室躺下,雷雷满脸讨好地端茶进来,她看也不看伸手将水杯打到地上。雷雷默默拾起茶杯,蹲在母亲床边说:我真是有朋友遇到大困难,我不去帮忙人家就得坐牢。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是不是您打小教育我的?
雷母蹭地坐起,数落说:还撒谎,还撒谎!莎莎听见你给大头打电话了,你是不是去找黑皮回来替叶青儿说好话?还讨吃要饭,你丢人丢到家了!老雷家几辈子也没出你这么个没出息的种!
雷雷咬牙说道:莎莎这臭丫头片子,打小缺心眼儿,整个一二百五的平方!她的话你能信啊!这丫头是唯恐天下不乱,我找她去,替她爹妈教训教训她,我叫她再敢搬弄是非!
雷雷说着往外就走,雷母瞪着儿子,气得半天说不出话。雷雷走几步又停下,想了想又回到母亲身旁。他低着头,可怜兮兮地说:妈,我身上痒,想洗个澡,我都一礼拜没洗了。你闻,我身上是不是臭的?
雷母看着儿子欲哭无泪,长叹一声:你真是个孽子哦!
洗完澡,雷雷躺在床上想着叶青儿的事儿,不知不觉便睡着了。翌日大清早,雷母唠叨着推开儿子的屋门,只见凌乱的被子堆在床上,却不见雷雷身影。气得她跺着脚直骂儿子小混蛋!
雷雷生拉硬拽着黑皮往医学院走,黑皮腻腻歪歪跟雷雷讲条件,雷雷连踢带打,把黑皮赶进学院走廊。雷雷来到系主任办公室门前,正要推门进去,黑皮忙伸手拦住,说见文化人得客气,他们都好面子。雷雷抬手给了他一下说:啥时轮到你教训我了。
办公室里系主任正跟韩阳说话,他对韩阳和叶青儿的传言有些看法,跟韩阳叫来打听实际情况。韩阳满脸不高兴,说不愿意在学校谈私人的事儿,也不想把他的肠子肚子暴露出来让大家观赏!怎么大学里也有这么多人爱嚼舌头!
系主任意味深长地说,他很赏识韩阳,如果他真要是跟叶青儿谈恋爱,系里可以为他开绿灯。韩阳嘴里强辩说,根本就没有这回事儿。正说着话,一帮子老师走了进来,系主任把话打住,说人到的差不多了,那就开会吧。
他的话音刚落,传来一阵规规矩矩的敲门声,韩阳离门近,起身开拉开门,一时愣住了。只见雷雷和黑皮站在门口。他急忙就要往外推人:正开会呢,你来干什么?
雷雷反推韩阳一把,又觉着不妥,立刻恭敬地说:我是来反应情况的,和你们学校学生有关,学校应该对学生责任,是吧?
系主任闻言问道:韩阳,谁呀?
雷雷推开韩阳,径直进来,一脸恭敬,点头后哈腰地说:吴老师,我找您反应情况。
系主任愣住,几名老教师都毫无表情地瞪着雷雷。半晌,系主任态度冷淡地说:我们正在开会,有什么事儿,散会后再说吧!
雷雷身后的黑皮转身就要走,被雷雷伸手拽住,他一脸恭顺地说:我就说几句话,完了就走。以后你们请我来,我都不会来的!
系主任闻言气得够戗,几名教师互相看着,虽然不满,但都是知识分子,谁也不表态。系主任看着韩阳,示意他出面。
韩阳走过来,问雷雷:你到底什么事儿非现在说?
雷雷抓着黑皮,让他说话,黑皮缩头缩脑,半天说不出来。雷雷索性自己说:前一段时间,我冒犯过叶青儿,结果有人造叶青儿的谣,污蔑她,伤害她。我知道这件事儿因我而起,而我说什么,你们都不会相信!所以我找到当时在场的第三者,就是这小子。那两天一夜,他一直跟我们在一起,他是我们的证人。
雷雷说这番话时,教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中透露的只是不信任和不屑。雷雷在这些目光的压迫下,越说越不自信,他猛推黑皮一下,提高声音:你说话啊!
黑皮吓得一哆嗦:我……我说什么?
雷雷咬着牙,强压怒气:说清真相!说我和叶青儿在一起什么事儿也没有!说啊!
黑皮吓得不会说话了。韩阳上前拽住雷雷就往外走:雷雷,现在正开会,有话以后再说!
雷雷回过头,看着那些教师,只见他们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雷雷有些气恼,忘了要恭敬,他完全恢复了顽劣本性,提高声音愤怒地说:你们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吗?我要证明一个学生的清白!你们明白吗?!
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雷雷愤怒的声音引来学生围观,其中就有华华,华华一看雷雷,吓住,拔腿就跑。
韩阳急了,瞪着那些围观的学生嚷道:都上课去!然后啪的一声关上门,拽着雷雷不放手,厉声说:学校不能大声喧哗,你别瞎闹啊!
雷雷猛地推开韩阳,回身冲着那些教师吼道:你们可以不相信我,为什么不相信自己的学生?
教师们依然用充满敌意的冷漠和沉默拒绝雷雷的诉说。雷雷是敏感的,他被这冷漠和敌意击中。黑皮吓得往外跑,雷雷一把揪住他,推到眼前那些教师跟前,怒吼着:你们让他说!让他告诉你们,叶青儿是怎么骂我流氓,怎么打我踢我的?!
黑皮看着雷雷,气馁地说:我说过这些知识分子根本不会相信咱们,咱走吧,雷雷。跟他们说这些有什么用啊!
黑皮说着和韩阳一起往外推雷雷,雷雷将手猛地一抡,将两人都推开,回身冲着那些没有表情的教师冷冷地说:你们是大学老师,我尊重你们,我费很大劲才寻找到证据。现在看来你们根本就不关心学生!她被污辱、被陷害,你们都无动于衷,你们还是教师?狗屎!
系主任大怒,猛拍桌子:你放肆!韩阳,让他走!
韩阳再次推雷雷,声音却变得缓和:走吧,你这么闹也不能解决问题!
这时,保卫科的人走进来,拽着雷雷和黑皮往外走,走廊里乱哄哄全是看热闹的学生。雷雷跟保卫科的三四个人推推搡搡,韩阳紧着劝说,黑皮吓得趁机溜走。
青儿闻讯赶来,见雷雷要吃亏,冲上前质问保卫科的人:你们要干什么?
雷雷一见青儿,立刻安静下来,他看着韩阳:你给我证明,我不认识这人啊!
青儿不理会雷雷,上前拨拉开抓住雷雷手的人,说道:你们放开他,他是来找我的。你们不就为上学期那点破事儿嘛,我都跟你们说了,怎么还揪着不放啊!我要跟校领导反映。
韩阳跟保卫科的人说:他来反映情况,不是来闹事儿的。系里委托我来解决,你们先回去吧。
保卫科的人见雷雷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模样,骂骂咧咧走了。雷雷扭着头不看青儿和韩阳。韩阳轻声说,走吧!他推着雷雷往楼下走,青儿跟在他们后面。
韩阳和雷雷默默地走到校门口,韩阳站住,语气冷淡地说:以后你要到学校来,提前跟我打声招呼。你这么冒冒失失,怎么可能把事情办好呢?
雷雷斜眼看天,一脸固执地说:你也和那些人模狗样的吃屎分子一样,觉得我很不可思议,是个怪物吗?
韩阳气恼地说:你怎么出言不逊啊?你要人尊重你,你就应该尊重别人!
雷雷怒吼:他们还有你!尊重过我吗?
雷雷说着转过脸,看见在一旁发怔的青儿,立刻住嘴,偏过脸去,不说话了。韩阳看了一眼青儿,让她先回家,学校的事儿由他处理。
韩阳说完话,转身离去。雷雷在树下摆弄着摩托车,青儿呆在一旁,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雷雷终于无法忍受,他声音里透着愤怒和可怜地问:你也觉得我疯了吗?
青儿不言不语,雷雷扭过脸,见她眼神空洞冷漠,毫无生气,心里疼得抽搐了一下,放低声音问:你在怪我?
青儿冷冷地问道:你来干什么?不是说好不见面了吗?
雷雷大声说:我答应过你,我要证明你的清白,还给你尊严!我答应了你就要做到!
青儿苦笑着,眼睛里流露出怜悯:我知道了,谢谢你!以后,我的事儿,你不要再管了!你听懂了吗?
雷雷嗫嚅着说:可是,你要是过得不好……
青儿冷笑道:你真是天真!你以为那些人对一个谣言的兴趣会持续多长时间?有新谣言了,他们就忘了我的事儿。我没什么不好的!
雷雷怔着,忽然一笑:这么说我那儿瞎忙乎呢,干了件傻事儿?
青儿看着雷雷,满脸忧伤地摇摇头。两人四目相对,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雷雷眼中的忧伤越来越浓,青儿再无法承受,她转过身,慢慢离去。雷雷看着青儿的背影,却不能上前,眼睁睁地看着她一步一步远去。
青儿一脸茫然地呆坐在学校的长椅上。韩阳远远走过来,看着青儿,不坐也不说话。青儿眼角的余光看见韩阳,头也不回地淡然说:我下午逃课了,记我旷课吧。
韩阳认真地说:当然要记。 青儿望着远处,什么都没说。
韩阳看着青儿死气沉沉的样子,焦急地说:马上就要期中考试了,你这个状态怎么能安心投入学习?别想那么多了。
青儿轻声说道:谢谢你帮了我那么多!从入学到现在,我知道,你一直都在帮我!可你为什么要帮我?我只能给人带来悲剧……
青儿说着潸然泪下。

“黑色”七月,流火满街。一场高考弄得全民皆兵,心情压抑。
考场里是凝眉瞪眼,摇笔鏖战;考场外翘首企盼,惶恐难安。考生家长们时而交头接耳,时而沉默无语。一有考生出来,所有目光便像聚光灯般将其罩住,老师家长迎上去问长问短。
叶青儿躲在树后,目不转睛地盯着考场门口。铃声一响,大批考生如羊群出栏,乱哄哄往外挤,雷雷双眼通红,神情倦怠地晃荡在人群中。青儿忧心忡忡地看着,见他走近,忙背过身子悄然离开。
雷雷走向存车处,突然意识到有人凝视,回头看时,见叶青儿背影一闪即逝。他想要追过去,忽听旁边响起汽车喇叭声,偱声望去,见母亲坐在车里招呼他。
雷雷坐进轿车,心神不宁地往窗外张望,母亲的唠叨全当耳旁风。他看见了她,在路边慢慢地走,神色茫然伤感,不禁揪心。她的身影他怎么也看不够,直到小车远远地抛她在街道的尽头,他还扭着脖子不舍放弃。
雷母自顾自唠叨半天,也不见儿子说话,暗地里生气白白对牛弹琴了。雷雷也是满脸不高兴,让母亲别再接呀送呀的,说那是变相施加压力。雷母不敢过分,怕惹恼了儿子,连声道:明天你自己去,自己回,谁还爱管你啊。
雷雷心里有牵挂,叶青儿也是心如油煎。只不过是为着自尊,为着负气,都不肯捅破这缠绕的茧丝。
女儿心情的冷暖,自然逃不过母亲比温度计还敏感的眼睛。叶母觉着自打回城后,与女儿之间便生出一层看不见的隔膜。女儿近日神情淡漠,郁郁寡欢,好像满腹心事,想问又怕她生气。叶母把自己的忧虑告诉老叶,让他跟女儿谈谈。老叶叹气说,女孩子大了,总归是有心事的,还是当妈的去谈更适合。
叶母想想也是,寻个由头到厨房端了碗绿豆汤去敲女儿的门。青儿正斜躺在床上听邓丽君的情歌,见母亲进来忙关掉收音机。叶母关切道:天热,容易上火,喝碗绿豆汤吧。
青儿知道母亲不喜欢她听小情小调的歌曲,怕她耳濡目染移了性情,如今被抓了现行,多少有些尴尬,便摇头说她没上火,就是不想吃东西。
叶母拉了把椅子坐下,意欲与女儿长谈一番,可是从女儿的眼神里她发现了抵触情绪。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放缓语气问道:青儿,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儿。
青儿勉强一笑,摇头否认。叶母有些伤心:以前在农场,你有什么不愉快的事儿,都跟妈说,说说就过去了。读了大学反倒不爱跟妈说心里话啦。
青儿不愿母亲为自己操心,赶紧靠着母亲撒娇:妈,您这是怎么啦。我好容易过得好一点顺一点,您倒不舒服了?
叶母搂着女儿,爱抚着她的头发问,是不是交了男朋友了。青儿吃了一惊,像被烙铁烫着,猛地站起身瞪着母亲:妈,您听谁胡说八道啊。我好容易脱离那个烂环境,以为没人再恶心我了,怎么刚上几天大学又这德性。您觉得我是那种人吗?
叶母盯着女儿,神情越来越紧张:青儿,妈和爸可不是老封建,虽然你现在学习紧张,我们也并不主张你在个人问题上分散感情,可正当恋爱我们也是不会反对的……
青儿苦笑着打断:妈,听您这意思好像怕我嫁不出去似的。
竹筒盖子既然掀开了,里面的豆子就得倒出来,叶母索性坦诚说出心里的想法:其实你这个年纪如果有合适的,在大学期间解决个人问题也是件好事。大学同学之间毕竟知根知底,四年也有一个相当长的互相了解阶段,毕业后过一两年就结婚,工作家庭两不耽误,挺好的。
青儿心里一动,试探着想说点心里话:妈,那您说什么样叫合适的啊?
叶母笑了:傻丫头,都是老生常谈的条件啊。有一技之长,政治上积极进步,相貌周正。比方说,像韩阳那样的就不错,也不知他有没对象。
青儿脑子想着别的,答非所问:妈,人特别好又聪明能干,可不一定有高学历,这种男孩你觉得怎么样?
叶母心思全在韩阳身上,对女儿的话一时没反应过来:聪明怎么会没学历?将来社会就是文凭社会,没有文凭就没有社会地位。
青儿摸到母亲的底线,刚要敞开的门立马关上:妈,班上的男生大部分都是应届生,比我小。现在我还不想谈恋爱。
叶母铁了心吃定韩阳:我看韩阳这岁数就特合适,成熟稳重,人品又好。
青儿有些烦躁:他现在是我老师,你总这样琢磨人家,我还好意思见他吗?
叶母不以为然:他不正在读研究生嘛,不过是兼着班主任罢了。我就不信你俩谈恋爱,学校会出面阻止。
青儿急赤白脸地嚷道:妈,你说什么呢,谁要谈恋爱啦。
叶母也变了脸:我就是这么一说,你急什么?
青儿找了个借口推门出去,把母亲孤零零留在屋里。
叶母怔住,翻看着书桌上邓丽君的磁带,越发觉得这靡靡之音迷惑了女儿的情感,瓦解了她的上进心。
情感可以否认,心却不能欺骗。高考第二天,叶青儿又身不由己地悄悄往考场而去。她听见背后有脚步声,下意识地回头见是雷雷。他们并肩走着,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慢慢的,两人拉开了距离,雷雷在前,叶青儿在后。
雷雷回头盯住叶青儿,她却偏头看着远方。雷雷冷冷地问她来干什么,青儿不说话。雷雷又问她到底在想什么?她镇定住心神说,就是来看看,见他精神挺好,也就放心了。说罢,转身要走,被雷雷一把拽住,他冷言冷语地问他好不好跟她有关系吗?青儿冷静地说她不是来吵架的。雷雷逼视着青儿,盯着她的眼睛问:连着两天偷偷盯着我,是不是喜欢我。
青儿生气了:你放手,懂点事儿成吗?
雷雷是火种,一点就蹿火苗:你知不知道自己是天下最虚伪的女人。别以为长得漂亮谁都爱看你,太自恋了吧。
青儿气糊涂了,扯着嗓门跟雷雷吵。不想引起马路对面三个人的注意——叶氏夫妇和韩阳。原来叶母陪老叶看完病,路过考场时看见韩阳。夫妻俩对韩阳很有好感,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青儿在学校的表现,韩阳自然是满嘴好话。
叶母正听得眉开眼笑,突然听见女儿与人争吵的声音,放眼望去,瞧见雷雷紧拽着女儿,两人几乎贴在一起,情绪看上去很激动。叶母大吃一惊,猛地拽了老叶一把:你瞧那个小痞子在干什么?
老叶也瞅见这一幕,既怒又惊:他是谁?
叶母气冲冲道:他就是雷雷,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小混混,小流氓。在398农场时天天缠着青儿。
平时蔫头蔫脑的老叶闻言大怒,土豹子似的就要蹿过去,叶母跟着助威。韩阳忙上前拦阻,诚恳地劝说道:这事儿让我去处理吧,您二位现在过去是火上浇油,搞不好越弄越糟!
老叶冷静下来,沉吟道:这种事情张扬出去对青儿不好,还是让小韩处理吧。
叶母对韩阳是既信任又放心,便点头同意。韩阳身负使命,大步流星向马路对面奔去,一把推开雷雷。
雷雷攥起拳头刚想发火,回头见是韩阳,坏笑道:哟,韩医生又来英雄救美啦!青儿趁机甩开雷雷,气呼呼转身离开。隐身在人群中的叶氏夫妇看着女儿匆匆离去的背影,满脸忧虑。
雷雷不等韩阳开口教训,主动出击:你想上课,去教育叶青儿吧。问她为什么不在家好好呆着,跑到考场外影响我明天最后一天考试,我要考不好,她负全部责任!
韩阳被问得瞠目结舌,眼睁睁瞅着雷雷扬长而去,心乱如麻,不是滋味。
狠话说起来解气,可雷雷心里并不痛快。他来到护城河边,一屁股坐下,看着河水发呆。一只小水虫张着八只纤细的长腿,灵活地在水面上划行,逍遥又自在。雷雷瞧着有气,拿起一块小石头扔过去,”扑嗵”一声,激起的水花将水虫淹没。可一瞬间那虫子又浮出水面,慌张地没了方向感。雷雷一个石头接一个石头地扔,荡漾的水纹像一张大网,一波波扑向水虫。
这时,大头骑着自行车火急火燎地赶来,扔了自行车奔下来,气喘吁吁道:你明天不考试啦?你妈到处找你,都要急疯了。
雷雷继续往河里扔着石子,淡然道:你不是说过嘛,越是考试越要好好休息放松,我这不正放松呢。
大头踢踢雷雷的屁股问:撞什么邪了?你又见叶青儿吧?
雷雷不解地道:说是不理我,跟我断了,可又偷偷摸摸跑来看我考试,还眼泪汪汪的。明明心里有我嘛,却鸭子嘴死硬,就是不承认,真是虚伪啊。
大头挨着雷雷坐下,呵呵乐道:哎,你要是真的那么爱她,就别死乞白赖缠着她。这种女孩儿得欲擒故纵,使点手腕儿。你傻不棱登,既粗野又蛮横,就是七仙女也被你吓跑啦。
雷雷顿时火起:你他妈的有手腕,露一手我瞧瞧。张军那杂种倒是有手腕,可他是流氓。我喜欢她就死追,她喜不喜欢我是她的事儿,我不会强迫她的。
大头瞅着直摇头:哎哟,你算是完啦,早晚得栽死在这上面。
晚上回到家里扒拉了几口饭,叶青儿就回自己的卧室倒头睡下。老两口面面相觑,为女儿的事儿发愁。叶母一遇见事儿就胸闷心疼,烦躁地在饭厅走来走去,抱怨说女儿怎么会跟雷雷这种小流氓纠缠不清呢。老叶义愤填膺地说,像这样不学无术的小流氓就该有地儿好好管教。
叶母拿出雷雷送给叶青儿的收音机,郁闷地说:这半导体是那个姓雷的小子送青儿的,咱闺女从398一直带到学校,走哪儿带哪儿。
老叶神情紧张起来,沉思着摇头:不可能,我女儿怎么会看上小流氓呢。你是惊弓之鸟,多虑了。
叶母感伤道:你对孩子了解多少?她打小就受尽欺辱,后来被人骂破鞋,连个朋友都没有。那个小流氓为她豁出性命跟人去打架,青儿很感激他,两人同病相怜在一起聊聊天也就罢了,可是要发展成男女朋友实在太可怕,太危险啦。
叶母说着流下眼泪,老叶听了眉头直跳,生气地擂着桌子道:你为什么不早说!这么大事儿,为什么要瞒着我!
叶母哽咽道:我以为回城了,青儿又读了大学,这事儿慢慢就淡忘过去了。没想到这个小流氓厚颜无耻,死缠着青儿。
老叶猛地站起身,被妻子一把拽住:你要干啥?
老叶说跟女儿谈谈,叶母极力反对,说这会儿谈适得其反,激起女儿的逆反心理更麻烦。
老叶低吼: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女儿往火坑里跳!
叶母冷静地道:你喊什么,想点办法成不成?
老叶沉思半晌,说道:我去跟他母亲谈谈,女同志总是通情达理一些。
叶母皱着眉摇头:别提那个女人啦,她可不是善茬儿,我们在398农场遭罪那会儿,她从没正眼看过我们母女,整个一铁石心肠!
老叶试探着问:那就去找他爸爸?他总不能看着儿子堕落不去管教吧。
叶母不以为然地看了丈夫一眼:要找你去找吧,那种当官的肯定特护犊子!
老叶犯了难,一个劲儿地自责,怪自己没本事连累了女儿。商量了半天,老两口决定还是去找雷雷本人把话谈开了。
考试第三天,雷雷的狐朋狗友们都来助阵,希望他再接再厉,金榜题名。大头、黑皮、麻杆等围着莎莎臭贫,拿莎莎的高考成绩寻开心。她趾高气扬,全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雷雷混迹在考生里晃晃悠悠走出考场,莎莎眼尖,冲着他又是挥手又是喊叫。雷雷踌躇满志,大摇大摆走过问,干嘛中午来,下午还有最后一门要考呢。大头说莎莎非要拉着来劳军,他们哪能不舍命陪君子。莎莎关心地问考得怎么样,雷雷得意地说写作文时灵感大发,一分钟写了一百多字,龙飞凤舞,笔迹连自己都认不出来。大头担心地说,那不白写了嘛。
雷雷自作多情地说:改卷老师看我这么有感觉,长篇大论的,怎么着也得给点印象分吧。
莎莎撇着嘴:得了吧,听说去年有个考生洋洋万言,才给了二十分。敲鼓要敲在点儿,作文离题千里写再多也没啥用啊。
雷雷顿觉扫兴,不拿眼看莎莎,抱怨道:谁让这扫帚星来的,成心咒我呢。
莎莎生气地上前推搡雷雷:你妈让我来的,还以为谁爱搭理你。
雷雷最恨拿家长说事儿,一把甩开莎莎,脸沉下来:滚蛋!
莎莎下不来台,虎起脸骂:我跟这儿晒一上午太阳,来找你骂啊!你他妈知道不知道好歹啊!
雷雷怒火腾得蹿起老高,跟莎莎吵起来。众人忙劝了这个,安抚那个,乱糟糟像煮开的热粥。就听一个穿透力极强的声音叫雷雷,他回过头,见叶母正蔑视地冷冷盯着他。
雷雷被她眼神扎了一下,脖子立刻变得铁硬,满脸桀骜不驯,一言不发。
叶母扫了一眼周围乱哄哄的环境,皱着眉头问: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雷雷点点头。叶母有备而来,对他的放肆无礼心存容忍,神色平静地商量道:这儿太乱,能换个地方说吗?
雷雷耸耸肩,说无所谓。莎莎满怀敌意地挑衅:有什么话见不得人啊,就跟这儿说吧,我们也好做个见证人。
叶母诚恳地看着雷雷,他依着一棵树,浑不吝的样子。叶母心头憋着恶气,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与雷雷交谈:你应该知道我为啥找你吧。雷雷冷冷地摇头。
叶母索性免去开场白,撕开脸皮道:那我告诉你,请你以后不要再缠着叶青儿。她是学生,对她影响很不好。
此语一出,几个孩子惊得面面相觑,再看雷雷,已是脸色铁青。
口子撕开了,还得往下撕,哪怕是尴尬疼痛,都得继续:你帮过叶青儿,我们都很感激你,只是你别误会了她对你感情。早恋对你和她都没好处,希望你理解当父母的一片苦心。
雷雷脸上浮现出坏笑:噢,你说我跟叶青儿谈恋爱?
叶母一怔,硬着头皮说她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就是想把道理讲清楚。雷雷嘴角挂着讥笑说,阿姨,你这可是干涉婚恋自由,违反婚姻法啊。叶母强压着怒火,让雷雷今后别再接近叶青儿,这也是叶青儿本人的意思。
叶母把雷雷送女儿的收音机递到雷雷手中,冷冷地转达女儿的话儿,希望他高考成功,考个好大学。雷雷冷着脸不伸手接,叶母强行往他手里塞,一不留神收音机”咣当”掉落在水泥地上,摔成几块。
雷雷呆愣住,看着摔坏的收音机慢慢蹲下身子去捡。一群人都傻了眼,不知怎么去安慰他。叶母既懊恼又别扭,说是她不小心,愿意赔一个新的给雷雷。
雷雷抬起头,死盯着叶母,眼睛里只有距离和冷漠。叶母被这目光吓住,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雷雷把收音机碎片塞进口袋,转身抓过自行车,骗腿跨上,招呼也不打,骑着就走。大头等人紧随其后,呼啦啦一阵风似的刮走。
叶母呆立着,嘟囔道:小流氓,眼睛比蛇还毒。她刚要扭头离开,雷雷突然右脚支地,调转车头猛冲过去,唰一下横在叶母面前,她吓得一哆嗦:你……你想干什么?
雷雷死死盯住叶母,一字一顿地说:我和叶青儿的事儿,我俩谈清楚,和你们没关系!请您记住。还没等她作答,便一溜烟儿蹿出老远。
叶母气得骂道:小流氓,没教养,这是跟谁说话呢?
雷雷一路狂蹬自行车,恨不能俩轱辘化作哪吒的风火轮,大头、莎莎等人奋起直追,一个个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雷雷越想越气恼,莎莎和黑皮在一旁煽风点火,说那狐狸精真那么漂亮?是个男人就往她身上贴。麻杆嘻嘻笑,漂亮,起码比你白莎莎漂亮。莎莎气不过说,你是眼前黑,懂什么漂亮,那叫风骚。
黑皮笑说,她在398农场时臭名远扬。那会儿对咱雷司令抛媚眼儿,说小话儿,读了大学就翻脸不认啦,真是水性杨花。
雷雷虎着脸大喝一声,都他妈给我闭嘴。莎莎不怕他,瞪起眼睛骂,跟谁穷横呢,哥几个又没摔坏你东西,捅你心窝子。雷雷气得只喘粗气,眼睛红得滴血,他猛地抓起自行车,就要朝莎莎砸过去。大头、黑皮大惊,忙冲过阻止。
大头怒气冲冲地骂:你他妈疯啦!白莎莎说得没错儿。那女的想甩你,才让她老妈出面羞臊你。瞧你这德性,连老娘们儿都给你窝囊气受,还是爷们儿吗?
雷雷火起小了点儿,可脸上挂不住,怒道:看我笑话是不是?都给我滚,滚一边儿去。
大头、黑皮、麻杆等哥们儿脸色渐冷,都斜眼看着雷雷,他毫不示弱冷眼以对。大头痛心疾首:你就是一个重色轻友的混球,为那么个女人跟我们翻脸,我算是看错人了,以为你是一辈子的兄弟。
大头言罢,一甩头:咱们走。
雷雷木然地站着,望着他们的背影远去。他没想到会为一个女人跟兄弟闹翻,众叛亲离。心痛不如行动,他得找那个女人当面问清楚,做个了断。
雷雷想着直奔修车铺,他把修好的旧三轮摩托暂存在那儿。跟修车师父打了声招呼,他推着破三轮就往外走。
马达轰鸣,雷雷正要启动,眼前一个黑影拦住去路。他抬头一看,是大头。哥俩儿互相盯着,像好斗的小公鸡,僵持了几分钟,都咧嘴乐了。大头上来当胸一拳,雷雷顺手一带,他栽进三轮车斗里。
雷雷哈哈大笑,大头却一脸严肃,劝他别再瞎闹,赶紧吃饭把最后一门考完。雷雷收敛笑容,扭脸看着别处,瓮声瓮气地说,这事儿他不当面跟叶青儿说清楚,心里就烧得难受。大头说,讲不讲清楚,都没有意义。雷雷咬着牙说,他不管什么有没意义,他为了他的心必须那样去做。大头恨铁不成钢地说,你怎么能是这种男人,跟他妈二姨子差不多。
雷雷狠踩油门,冷静地说:老子就让你瞧瞧,什么是真正的男人。摩托车箭一般射出去,大头惊呼一声,跌坐在车头里。
摩托车拐上街道时,沿着马路往东行驶,大头看见黑皮缠着莎莎套近乎,便喊了一嗓子。黑皮见是雷雷,便小跑着过来,雷雷减速让他上车,莎莎死乞白赖想跟着,被雷雷甩下,气得她顿足大骂。
叶母捂着胸口回到家中,见老叶跟女儿聊得高兴,便问老叶去医院检查结果如何。老叶说,没什么大碍,多亏韩阳帮着张罗,才挂上专家号。他赞不绝口夸奖韩阳品貌俱佳,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叶母偷偷给老叶递眼色,两人前后脚走进卧室,然后关上门。叶青儿很是纳闷儿,家里有什么事儿要瞒着自己呢。她拿起一本《大众电影》乱翻,隐约听见父母的争吵声,好像还牵扯到雷雷,她脸色渐渐变得难看。
商议了半个钟头,夫妻俩达成一致意见,跟女儿把话挑明。青儿看着父母走出卧室,愣头愣脑地问母亲,今儿是不是找过雷雷。叶母坦然相告,说她是去找了那个浑小子,让他别再骚扰她。青儿顿时变脸,发作说她自己的事儿,让她处理好了,别跟着瞎搅和。
老叶发火了,为女儿对母亲的态度。他很少对女儿发脾气,加之有心脏病,叶青儿一时不敢回嘴,只是心里气苦。她说自已是成人,应该有隐私权,她要去找雷雷,面对面把话儿说清楚,断绝一切来往。
叶青儿说完就往外走,被老叶一声断喝叫住:用不着!对话的基础是彼此文化相当,跟那种官宦子弟痞子恶少小流氓小混混,怎么可能沟通?
青儿转过身,嘴唇颤抖着道:爸,他不是你说的那种人。他在最困难的时候帮过我。
叶母冷冷地答:哼,谁知道他安得什么心。
青儿倔脾气上来了,不管不顾地说,她无论现在还是将来,都不会跟雷雷有什么关系,可眼下她要和雷雷说清楚。
她拉门出去,把父母的喊叫关在门里。街上行人稀少,大概都在午睡。知了扯着嗓子嘶鸣,叫得人心烦意乱。叶青儿在树阴下急急地走,突然一阵摩托车轰鸣声传来,她惊讶地抬头看,雷雷已将摩托车稳稳地停在跟前儿。
他盯着青儿,不言不语。大头和黑皮催促他快说,下午还要考试呢。然后两人溜达到一边儿吸烟。
雷雷是软硬不吃一根筋,而父母又苦苦相逼,青儿感到冰冷绝望,从牙缝里挤出话:以后不要再找我了,我们之间不要有任何联系,知道吗?
雷雷不为所动,问是不是她让母亲来找他了断的。青儿不答,只是催他赶紧去考试。雷雷说,不问清楚,他就没办法静下心来考试。
两人僵持着,青儿父母气喘吁吁赶过来。叶母喊:你还找上门来啦,赶紧走,不然我喊警察了。雷雷看着青儿问:是你叫他们跟着?他语气里满溢着绝望和伤情。青儿不忍,便劝父母先回去,她会处理妥当的。叶氏夫妇死活不肯,这时路人渐渐围拢过来。
大头怕雷雷火暴脾气上来失去控制,忙过来打圆场,说他和黑皮跟着雷雷,不会出事儿的。叶母认识大头,知道他在省大读书,还算知书达理,便默许了他的建议。
雷雷沿着马路走,叶青儿跟着。黑皮载着大头驾驶着摩托车兜圈子,练习转弯技巧。
雷雷心情沉重,这是他有史以来第一次面临如此复杂的情感困局。他想跟叶青儿谈,可他谈什么呢?谈完后只能是更痛苦,更绝望,他很在乎她究竟怎么看他俩这段感情。
青儿看了看手表,站住,冷冷地说:有话快说,离考试还有两个小时。
雷雷突然开口问:你喜欢我吗?
青儿怕刺激他,也不敢面对自己的内心,一时不知如何作答。雷雷看着她,眼里是单纯的痛苦,偏激的执着:你说真话,如果真不想见我,就一辈子都不联系了。
她不能接受霸道的感情,尽管眼睛湿润,可话语还是决绝的:我愿意跟你做朋友,而不是交朋友。你在强迫我做不喜欢的事儿,在破坏我们之间的友谊……
雷雷盯着她,眼神阴郁,声音湿冷:我不跟你做朋友。你不做我女朋友,咱俩之间什么都不是了,就像你说的,再也不要联系!
青儿瞪着他,眼里的泪慢慢收干,她见雷雷冷若寒冰,一点通融的余地都没有,心跟着凉了,点点头:好,就这样吧。
她走了,雷雷的声音追上去:哪样儿啊,说清楚。
青儿头也不回:谁也不认识谁,再不联系,永不见面。她说着,眼泪断线珠子般流下来,也不去擦。
雷雷看着她痛苦而决绝的背影,愣在那儿,脑子里不知在想什么。黑皮把摩托车开过来,催他赶紧上车,直奔考场。
路过省大时,大头说得去学校办点事儿,就近下车。雷雷脑子灵光一闪,突然调转车头往叶青儿家的方向开。黑皮傻眼了,拍着车斗喊,错啦,这哪儿是去考场的路啊。
雷雷不管不顾,把摩托车开得飞快。
叶青儿的眼泪流干,神情茫然地走着,话说完了,心里也空了。她不甘心就这样放弃,屡次回头观瞧,火辣辣的太阳晒得马路如一条白线,没有半个人影。她继续走,越走越慢,四周火热,可她全身冰冷,仿佛走在空寂的坟场。
这时,轰隆隆的摩托车声传来,她的心莫名地猛跳了几下,竟然有些喜悦。雷雷把车停在她身边,平静地说送她回家。青儿不理睬,雷雷执着地跟她耗。旁边的黑皮晒得发晕,哀求青儿:我的小姑奶奶,赶紧上车吧,雷子送完你还得去考试,可别耽误了。
青儿知道雷雷的脾气,只得上车。两人面无表情,谁也不看谁。可是彼此内心潮起潮落,往事如落英缤纷,无限感伤。
离叶青儿家越来越近,她父母站在院门外驻足观瞧,等着女儿回家。远远的见雷雷骑摩托载着女儿靠近,他们脸上的神情严峻起来,叶母甚至张嘴谩骂。雷雷咬紧牙关,血贯脑门儿,耳朵嗡嗡直响,他一不做二不休,使劲猛踩油门。摩托车从叶氏夫妇跟前疾驰而过,所有人都惊声高呼”停车”。
雷雷面无表情,把油门踩到底儿,摩托车绝尘而去。他这一脚改变了两个人一生的命运,只是他后来才知道。
叶氏夫妇疯狂地追着三轮摩托高喊:抓流氓,抓流氓啊!
暮色降临,在警车的追逐下,雷雷驾驶着摩托驶进山区,消失在夜色中。
莎莎到雷雷家向雷母打小报告,说叶青儿引诱雷雷犯错误,如今见事态闹大,怕影响自己,就想抛弃雷雷,还让母亲到考场侮辱雷雷,气得雷雷连高考都没心思参加。
雷母气得眼睛发绿,肝儿发颤,呼吸急促,脸色苍白如纸。莎莎见状忙过去殷勤地抚胸拍背,端茶送水,百般劝慰。
这时,传来”嘭嘭嘭”猛烈短促的敲门声。莎莎打开门,大头满头大汗地闯进来,上气不接下气:雷雷……绑架了叶青儿!警察现在通缉他呢。
雷母一听,面如死灰,摔倒在地。
叶青儿家里更是热闹,几个警察围着叶母,听她哭诉雷雷绑架她女儿的过程。老叶也急得直掉眼泪,说雷雷性情暴躁,很可能狗急跳墙,伤害他的女儿。
警察最是镇定,临危不乱,再三安慰叶氏夫妇,要他们相信人民警察的铁拳和恢恢法网。
此时,雷雷已经知道后果相当严重,他把摩托车停在一座山神庙旁,霜打一样耷拉着脑袋走进庙里。
庙宇正堂里居然还供奉着香火,微光闪动,香烟缭绕,煞是恐怖。雷雷见泥塑彩绘剥落,蛛网四结,放眼望去,一片凄凉。他一屁股坐下,呆若木鸡,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
黑皮鬼鬼祟祟进来,被庙里的气氛吓得变了脸色,看见雷雷呆坐着,才有了底气。他凑到雷雷近前,低声说:欸,你想办了她,我……我可不当帮凶!这事儿要判刑的。
雷雷气得轰他出去,脑子里空白一片,只是傻傻地呆坐着。叶青儿走到他面前,神情冷静地盯着他,他无助地垂下头去。黑皮并没走远,扒着庙门缝儿看里面的动静。
雷雷坐在地上,青儿靠着墙,两人看着灶台上明灭闪烁的香火,心潮起伏。青儿问:你就后悔!雷雷神色淡然:扯淡!
青儿又问:你不恨我吗? 雷雷反问:恨得着你吗?
青儿愤然道:你不傻不笨,为什么做啥事儿都这么冲动?这样能解决什么问题吗?
雷雷烦躁地让青儿闭嘴,少给他上课。青儿问,现在警察要抓他,他打算怎么办。雷雷冷笑一声,说在她眼里,他一直就是流氓痞子,进了局子正好不担虚名。青儿骂他自甘堕落,还怪别人。
雷雷瞪着青儿,青儿还以颜色。他咬着牙说,这荒郊野岭的,就不怕他动歪脑筋?青儿摇摇头,雷雷猛地抓住她手腕,声音颤抖着问,她怎么知道他不会?
他深深爱着这女孩儿,把她放在神龛上供着。如今,她已被他攥在手心,却不知该怎么办。他哆嗦着,心里满是痛苦和悲伤。青儿被他的眼神震撼,不知如何是好,眼里苍茫一片。
雷雷喘着粗气,猛地甩开青儿,冲出破庙。他扑到一棵参天大树前,用拳头使劲擂着树干。累了,乏了,他靠着树坐下来。黑皮悄悄靠过来问,他打算怎么办。雷雷发着呆,不搭理他。
莎莎和大头把雷母抬上沙发,按太阳穴,掐人中,紧着忙活儿。雷母长出一口气,苏醒过来。她接过莎莎递过的水杯,咚咚喝完,说她去市委找老雷。莎莎忙拨电话叫司机。
新官上任,百废待兴。天天加班到深夜对老雷是家常便饭,他正在灯下批阅文件。见老婆气急败坏地闯进来,便知一定是雷雷出大事了。
果不其然,雷雷居然绑架了人,还被警察通缉。气得老雷拍桌子大骂,怎么养下这么个畜牲。雷母流泪说,都是叶氏母女勾引雷雷犯错误,才酿下大祸。到这个节骨眼儿,老婆还袒护儿子,老雷大光其火,说省里正在严打,这时候往枪口上撞,不是找死呢嘛!
雷母收住眼泪,赶紧让老雷想办法。老雷恨得咬牙切齿,说儿子成年了,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他要真是流氓,就让他去坐牢。他说着,把桌子上的茶缸,文件夹等砸得乱七八糟。
雷母呆呆地看着暴怒的丈夫,为他刚才的话感到心寒,她骂老雷官迷心窍,铁石心肠。除了官位,他就从来就没关心过老婆和儿子。老雷吼道,儿子变成今天这样,都是她无原则溺爱造成得恶果。她要负全部责任。
雷母冷冷地说,他不要儿子,她要!他要大义灭亲,她不干涉。可是她活动找人时,他不要设置障碍,否则就甭过了。老雷大吼,他要真成强xx犯,你也要包庇纵容他吗!雷母一愣,盯着丈夫,嘴唇哆嗦着说,她相信儿子,他不会干那样的事情。说完转身往外走,老雷想了想,一脚踢开椅子,追了出去。
叶氏夫妇送走警察后,坐卧不宁。叶母不想坐等,要自己采取行动寻找女儿的下落。老叶说这事还得靠警察,再说也没有线索。叶母说可以找那个小流氓的狐朋狗友,还有他的父母。老叶皱着眉说,这半夜三更的,上哪儿去找啊。
叶母气得大发脾气:这不行,那又不成,你倒是给想个法子啊!再这样拖下去,那流氓坏了咱女儿怎么办啊。她的生活还没开始呢,这辈子可咋办呀。
叶母声泪俱下,老叶边陪着流泪,边自我检讨。到底还是女人有主意,她擦干眼泪:走,找流氓父母去,跟他们要人。
叶氏夫妇打听到老雷在市府机关加班,便直奔机关大院,不承想与雷氏夫妇碰个正着。两个女人扬眉剑出鞘,冷眼相对,恨不能生吞活剥了对方;男人则含蓄得多,老叶谨小慎微,压抑着满腔仇恨;老雷不动声色,冷静观察。
叶母作为受害者,理直气壮开炮道:你们儿子干的好事儿,你都知道了吧。
雷母不甘示弱,反唇相讥:我只知道你女儿勾引我儿子,玩弄他纯洁的感情,致使他精神失常,耽误了高考。我还想找你算账呢。
叶母气急,怒骂:你儿子耍流氓,你还敢明目张胆地包庇他?
两个女人唇枪舌剑,越战越勇,话越说越难听。老雷适时制止,平静地说:对不起,我爱人态度有点过激,对解决问题没有帮助。现在情况还没弄清,请您不要一口一个流氓,他还是一个半大的孩子。
老叶不能不说话了:雷副市长,”文革”期间有好多青少年因缺乏管教,走上犯罪道路。这话出口,他也觉有些底气不足,身子下意识地往后缩。老雷敏锐地察觉到,眼神寒冷,咄咄逼人。
儿子还没审判,就被人定了罪,雷母火冒三丈:你什么意思?你的女儿好,从小就臭名远扬。就是出了事,也是她引诱所致。
叶母气得浑身颤抖,还没等她开口,老叶早控制不住情绪,泪如雨下:雷副市长,这二十年来我的处境您最清楚。这辈子,我最对不起女儿。她现在被你儿子绑架了,要是出了事,她还怎么做人啊。求求你,想办法救救我女儿。
夫妻俩相拥而泣,看得老雷夫妇呆愣住。
黑皮掏出烟,点着火递给雷雷,愁眉苦脸道:送她回家吧,你又没把她怎么着。不然过了今夜,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雷雷豁出去了,说他压根儿就没想洗清,爱怎么随便,你害怕受牵连赶紧走。黑皮好心被误解,气得站起来想走,可是见四下里漆黑一片,心里害怕,便探头向庙里张望。青儿冷得双手抱肩,蜷缩在庙宇一角儿。
黑皮走到雷雷身边坐下,说叶青儿冻得直哆嗦,别生病了。雷雷想了想,起身轻手轻脚走进破庙,见半明半暗的烛光中青儿微闭双目,因紧张害怕紧缩着身体,心生怜爱,脱下外衣正要给她盖上。
青儿突然睁开眼,吓得尖叫一声,用脚猛踢雷雷,大喊大叫。雷雷又气又怒,把衣服扔在她身上,狠狠地道:老子要是想耍流氓,不会等到现在。说完转身离开,青儿把身上的衣服扔得远远的,满脸气恼。
雷雷是一点儿辙都没有了,他一拳一拳狠狠地击打着树干,发泄内心巨大的迷茫与痛苦。黑皮凑近庙门儿观瞧,回来报信:没吃没喝快一天了,山上又冷,她躺着不动,别什么出事儿啊。
雷雷说,我送她回去。黑皮说黑灯瞎火的,山路不好走,摔着可就没命啦,还是等天亮走吧。
雷雷说他去弄点吃的,让黑皮看着叶青儿。说罢,朝山下跑去,迅速被暗夜的浓雾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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